8不减肥的姑娘最美丽

不减肥的姑娘最美丽

往事如烟：那些被风吹散的爱情

1

「要么瘦！要么死！」

我趴在桌上，瞥了眼方烁推到我眼前的奶油蛋糕，气若游丝地捍卫着减肥宣言。

到目前为止，整整七天，我只吃了十五个苹果、十二包酸奶。饶是我再孔武有力，也双目发花，脚底发软。

更让我欲哭无泪的是：七天，我只瘦了一斤二两！还不及一碗红烧肉！

在我有限的生命里，已与减肥霸业大战过数十回合，最后无疑都被方烁以蛋糕、臭豆腐、泡椒鸡爪等各种绝命武器击败。而方烁，将近一米八的大个子，只有不到 120 斤。我和他站在一起，就好比茶杯和筷子，橡皮和格尺……

我是个胖姑娘。

我身高 160cm，体重 136 斤。虽不及弥勒，却堪比罗汉。

方烁认识我时，我刚结束人生第一次恋爱。确切地说，是我被人甩了。我一怒之下剪短长发，化悲愤为食量，每天就着抑郁吞下各种蛋糕、米饭、零食……

不到两周，我的体重突破 140 斤大关。

那段时间我变得自卑多疑，不喜欢和人交朋友，总怀疑别人在背后议论我一路飙升的体重和因男友嫌弃而被甩的事实。我成了系里一个奇葩的存在，以至学校调整宿舍楼时，没人愿意和我一同搬寝室。

看着女同学们都有男朋友或男性朋友帮忙，再不济也三五女生结成互助联盟。我不由含恨握拳，仰天长叹，凭空生出一股壮怀激烈的悲情。

怕什么？140 斤是白来的？

于是，我决定独自一人横跨半个校园，将所有家当从 6 舍搬到 19 舍。

结果可想而知。

在充满欢声笑语，男女搭配干活不累的宿舍小路上，我混合了汗水和头油的短发在风中凌乱。圆圆的我身负各种圆圆的包裹，成了校园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更要命的是，在长途跋涉中，书本瓢盆不时从我身上落下，我不停弯腰拾起，像订书器一样忙得不亦乐乎。

就在我几欲崩溃时，终于有个好心男生，帮我捡起了掉在地上的不锈钢饭盆。这个男生就是方烁。他很高，很瘦，我捧着一堆杂物，要将自己仰成一个怪异的弧度才能看见他清瘦的脸。

我自知和身边走过的女生形成多么鲜明的对比，做贼心虚地瞥了他一眼，嘴里刚要咕噜出个「谢」字，他已晒出个大大的笑容，露出白亮的牙齿，连连摆手：「不用谢！不用谢！」

我忙低头走开，再不敢多看他一眼。谁知刚走几步，不锈钢饭盆「咣啷」一声，又不争气地掉在地上。

还不等我反应，方烁已追上来，又将饭盆拾起，放在我捧着的杂物上。

雪中送炭突如其来，我心中一暖鼻子一酸，眼泪就涌上来。哪知这家伙不知哪根筋搭错，随后竟在我面前一挑大拇指，笑嘻嘻地来了句：「同学你真是条好汉！」

剧情瞬间翻转。

我的眼泪倒是唰唰掉了下来，但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我被刺得生疼的自尊心。方烁一句不经大脑的玩笑，成了压倒我的最后一根稻草，我的情绪犹如决堤洪水。

在方烁错愕的目光中，我将杂物狠狠摔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咆哮：「你才是好汉！你们全家都是好汉！！」

咆哮声传出方圆十里，我在系里再次美名传扬。

2

不知是不是方烁那句话真刺激了我。从那天起，我决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放下失恋的痛苦，忌掉美食的诱惑。

我制定了严苛的减肥计划：每天按时起床，按时睡觉，不吃零食，饭量减到三分之一。除了学习，我将一切课余时间贡献给了学校操场——我买了发带和运动装，开始了漫长的跑步生涯。

一周后，当我在操场上挥汗如雨，发足狂奔时，一个细高的身影从后面靠过来。我回头，一眼看见方烁近乎讨好的笑脸。他把笑容挤得很大，白亮亮的牙齿几乎全露在外面，跟牙模似的，滑稽极了。

我本就上气不接下气，见他这副德行，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我狠狠白了他一眼，奋力狂奔，想甩开他。

谁料他紧追不舍，嘴还不闲着：「同学，上次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我就是随口开个玩笑，没想你会受这么大伤害。其实吧，你也挺女人的，没必要因为我那一句话和自己这么过不去……」

他还真把自己当盘菜！！这脸皮都能筑起万里长城了！

我气得直翻白眼，跑出了吃奶的力气。

风从耳畔呼啸而过，我迎着夕阳，在跑道上玩命奔跑，像一只妄图飞越海洋的鸟。喉咙干涩难忍，因为缺氧，眼前一切变得不真实起来。

仿佛又回到那个气血翻涌的下午，高个子男生将饭盆递给我。我仰脸看他，清瘦，白皙，五官端端正正，比甩了我的男友好看。

我注视的却只有他的眼，那乌黑的瞳仁亮得像面镜子，镜子里的人是站在哈哈镜前的小丑：满面油光，双目无神，发如鸡窝，身材被肥肉横拉成 16:9，像刚挤出人群的菜市场大妈。

我看见方烁眼中倒映的自己。

我第一次懂了什么叫自惭形秽。

也许，真正刺激到我的，并不是别人的一句话，而是那个把自己活得自惭形秽的我。　

风灌进口鼻，终于将我的眼泪呛出来。我停下，憋得满脸通红，弯下腰不停地咳嗽抹泪。

方烁见状，暖男附身，又是捶背又是递纸巾，还不知从哪变出瓶矿泉水。

我被他伺候得很受用，刚想夸他两句，冰释前嫌。不想他忽然一本正经地说：「你真没必要因为别人改变自己。你这样其实就挺好，也挺女人，一点儿都不汉子！真的！」

噗！

我一个没忍住，一口矿泉水喷了他满脸。

方烁的小细胳膊当然拧不过我的大粗腿。从那天起，他成了我的陪练。方烁是体育专业，专业跳高二十年。别看他瘦，身体素质却相当好，典型的头脑简单四肢发达，还是个死脑筋。

他认准了是自己罪孽深重，因为他一句话，才让我天天到操场上玩命，所以对我那叫一个谦卑恭谨。跑步时，他总跟在我后面，大长腿倒腾着小碎步，左手毛巾右手水瓶，好似小李子伺候老佛爷。

可我却十分不争气，大半个月下来，非但没瘦，反而胖了半斤。活动量大增不仅刺激了我的吸收，还刺激了我的食欲，我每日被饿得痛不欲生。

终于，我把心一横，长痛不如短痛！我决定使出杀手锏——大姨妈减肥大法。

就是在大姨妈期间，照常跑步，只吃苹果和酸奶。这是我在杂志上看到的，据说过程极其凶残，但效果十分显著。当然，我不能告诉方烁。

节食已让我四肢发软，大姨妈更是残暴血腥。我跑在操场上，如同踏到棉花里，方烁在我身后说的话，就像一阵风，从我耳畔吹过，丝毫都没吹进我脑子里。我只觉眼冒金星，耳鸣如雷，再也支持不住，一头栽倒在操场上。

我不知自己晕了多久，只知道方烁小宇宙爆发，以四两拨千斤之势，将比自己重了 30 斤的我一口气扛到医务室。

「你怎么做男朋友的？她经期贫血这么严重，你还让她跑步？长脑子了没？」

面对校医劈头盖脸一顿训，方烁像受气的小媳妇，一声都不敢吭。

我在一旁连心虚带身虚，只好装作晕死过去，等校医离开，才敢偷偷睁开眼。

室内空无一人。

靠！方烁这小子太没义气了吧？！不过被校医冤枉几句，至于把半死不活的我扔下自己跑了？

我正咬牙切齿，只见方烁满头大汗地推门进来，手里提着大包小裹，还有一杯热腾腾的红糖水。　

他面无表情，默默将红糖水递给我，又默默将包裹里的吃的一样样拿出来。

平时看惯方烁嬉皮笑脸，此时捧着红糖水，我心里反倒不是滋味，像是做了许多对不起他的事。

「趁热喝！」他见我看着红糖水发呆，低声催促。

他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我。我心里更加难受，也说不出什么原因，眼泪一颗颗掉进糖水里。

方烁被我吓得立马本尊归位，恢复手舞足蹈的模样：「哎，你、你哭什么呀，我又没责怪你的意思……」

我胡乱抹着眼泪，操着浓重的鼻音：

「你咋那么愿意给自己贴金？谁说是因为你了？你根本不懂，瘦对一个女生有多重要！！要不是因为我胖，我能看上去像大妈吗？要不是因为我胖，你能觉得我像汉子吗？要不是因为我胖，霍然能说我像易拉罐吗？」

3

我给方烁讲起了霍然。

霍然是我的高中同桌，高个子高鼻梁，皮肤白得像姑娘。他的眼睛很黑，却有点三角眼。但这并不妨碍我对他的迷恋。

那时，我人生的终极目标就是博得霍然的青睐。他坐下抖三抖的二郎腿，走路微驼的脊背，三九寒天从不拉上的校服拉链，在我看来，全是炫酷劲霸的姿态。

但在霍然眼里，我就没那么美好了。霍然课下的一大乐趣，就是对我由内而外的各种缺点，进行地毯式搜索。包括我略微扁平的脸、微肿的圆眼睛、一心虚就脸红的性格，甚至是我鼻头一颗新长的青春痘。

那个年纪就这么奇怪。男生为引起心仪女生的注意，会不惜用恶作剧弄哭女生；女生因男生常针对自己，会认为男生对自己有「意思」。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误以为我和霍然是两情相悦的。

直到高考前夕的一个傍晚。

那天我在食堂吃完饭，见霍然一人坐在角落里细嚼慢咽，就鬼使神差地走到他对面坐下。

「我志愿填的 J 师范，和你报的学校在同一座城市。」我笑得甜蜜蜜。

「那好啊！我能找你蹭饭了。」霍然嘴里塞满饭菜，眼皮都没抬，囫囵答道。

我不假思索，冲口而出：「还蹭啥？我的就是你的，大学老师又不管这些！」

霍然品出我话里的味道，瞪大眼睛看我：「大学老师不管哪些？」他腮帮子被饭填得鼓鼓，眼睛也瞪得鼓鼓，像极一只受惊的青蛙。

几秒钟后，他从我的表情中明白了一切。

他似乎在竭力抑制不把饭喷出来，然后一拍大腿，奔向了食堂窗口。

我不明所以。

霍然回来时手里多了两瓶可口可乐，一个是玻璃瓶，一个是易拉罐。

我心想，看把这家伙高兴的，还要请我喝可乐。

霍然笑嘻嘻坐回我对面，把两瓶可乐放在桌上，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你知道可口可乐的瓶子为什么设计成这样吗？」他一指玻璃瓶，问我。

我茫然摇头。

「据说是一个玻璃工人，看见穿连衣裙的女朋友纤腰美臀，让他突发灵感，才设计出这款经典的玻璃瓶。」他细长的手指划过玻璃瓶凹凸有致的轮廓，冲我眨眨眼，「你没发现它像个身材曼妙的少女吗？我觉得它特别像刘小妍。」

说罢，他将易拉罐向我面前一推，自己喝了一口玻璃瓶可乐：「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还是喜欢喝玻璃瓶可乐，不喜欢易拉罐。」

我双眼盯着那听可乐，脑中只有两个词：刘小妍，易拉罐。

刘小妍是玻璃瓶，我是易拉罐；玻璃瓶纤腰美臀，易拉罐又矮又胖。

刘小妍是我们班的文艺委员。

当天下午，我向老师申请了调座。「易拉罐」这个词深深印到我脑海里，让我在霍然面前再无法抬起头，再加上高考的压力，我的内分泌严重失调，体重开始第一次飞跃。

高考结束时，我胖了 15 斤，但情场失意，考场得意，我如愿考上了 J 师范。霍然却高考失利，最后勉勉强强上了个民办三本。

我以为青涩暗恋就这样草草结尾，可大二刚开学不久，我又见到了霍然。

他是特意跑到 J 师范找我的，穿得紧衣紧袖，头发染成了茶色。我那时觉得他既时尚又帅气，比高中时还迷人。他让我请他吃饭，我拿出半个月的生活费，请他去了家体面的餐厅。

那顿饭成了霍然的诉苦宴。他喝得烂醉如泥，拉着我的手和我说：他如何追了刘小妍一学期，刘小妍如何无情地拒绝他，他心里多么痛苦。

到最后，他舌头打结地对我说，他觉得这世上还是我最好。

我又惊又喜。

是的，我就是这么没骨气！我忘不了霍然是怎么用易拉罐来奚落我，但我更忘不掉的，是自己三年来默默付出的感情。它不是一粒种子，它已生了根，植入了我的皮肉骨髓，长成了参天大树。　

我忘不掉自己每一次对霍然的察言观色，他向我伸出手，我就能知道他想要借油笔还是橡皮；我忘不掉每次考试，自己总趁老师不注意，假装不经意将答完的试卷放到桌子中间，看霍然狡黠迅速地记下答案。

多少次梦里我都回到高中教室，坐在方方正正的课桌前，霍然依然坐在我左边。我还以为他是喜欢我的，那样的时光好像永远也过不完……

梦寐以求面前，还谈什么骨气？

那顿饭后我成了霍然的女朋友。没有告白，没有鲜花，他醉醺醺地牵了我的手，仅此而已。我从来胸无大志，从 18 岁到 21 岁的唯一梦想，就是能和霍然在一起。梦想实现了，我还有什么理由不幸福？

但事实证明，幸福是能冲昏头脑的。

霍然每周来学校找我一次，我提前几天就计划好约会行程，吃饭、看电影、游乐场、郊游……甚至开始大包小裹地为他洗衣服。

我想向霍然证明，无论是玻璃瓶，还是易拉罐，可乐的口感都一样好。

没多久，约会的开销就让我捉襟见肘，我开始做家教、发传单。同学笑我倒贴我不在乎，霍然从没让我见过他的朋友我不在乎，飞蛾扑火，我乐此不疲。

可有一天，当我穿街过巷发传单时，看见霍然和刘小妍出双入对从咖啡厅出来，我终于无法再用所谓的幸福来麻痹自己。

霍然倒坦然，他说那天他只是喝醉了，清醒后不忍伤害我，所以一拖再拖。他说他知道我是个好姑娘，能比爷们儿还自立，能比他妈还会照顾他，但他还是爱小鸟依人的刘小妍。刘小妍已经接受了他。

我一点都没记恨霍然，真的。刘小妍是小鸟依人，我是什么？鸵鸟压人？如果是我，我也会选择刘小妍。

我只是很伤心。

4

方烁默默听我讲完，我俩相顾无言。

他欲言又止，良久，只对我说：「红糖水凉了，我去给你加点热水。」

那天以后，方烁除了陪练，又多了一项任务——每天陪我到食堂吃饭。用他的话说，吃饱了才有力气减肥。我无以为报，决定拯救他无数的挂科和惨不忍睹的英语四级。

我们默契地组成互助小组，我渐渐变得开朗自信，不再患得患失，同学中揣测我和方烁关系的言论也逐渐多起来。

我不是没怀疑过方烁的心意，可我一身肥肉，还能妄想遇到什么风花雪月？我更害怕方烁是另一个霍然，我曾无数次想，假如我没做过霍然的女朋友，也许我还可以继续做他的同桌，做他偶尔诉苦的对象。

所以，我总是向方烁大手一挥，一副指点江山的气派：「减肥未成，何以成家？等姐什么时候像你一样，瘦成一根筷子，再谈恋爱不迟！」

可直到毕业，我连根擀面杖都没瘦成。长期跑步倒使我身体素质提高了不少，方烁也成了体育系唯一一个英语过六级的毕业生。

毕业后，我回到东北老家找了份广告文案的工作。我没女同事撒娇放电讨好上司的本钱，只能把自己逼成一条好汉，常常加班到凌晨。

一天，方烁拖着行李箱出现在我家门外。他穷途末路，决定来投奔我。落脚没多久，他就充分发挥厚脸皮神技，找到一份做销售的工作。

当「要么瘦！要么死！」的减肥宣言再次幻灭，我狼吞虎咽地吃起方烁推到我面前的奶油蛋糕。不消一刻，我满血复活，方烁贼眉鼠眼地乘胜追击：「再出去吃点小吃怎么样？」

他掰着手指引诱我：「涮肚、锅包肉、炸茄盒……」

「我要吃麻辣烤全鱼！！」我终于按捺不住，哀嚎一声。

此时圣诞将至，街边到处挂满霓虹，方烁拉着我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穿梭，直至我在烤鱼馆门前突然停住。

因为我和霍然结结实实撞了个照面。

霍然没什么变化，只是胖了点，神色多了几分油滑。他依旧紧衣紧袖，大冷天敞着拉链，头发染了色。

烤鱼馆里，理所当然的，三人围坐。

霍然快要结婚了，新娘不是刘小妍。他问我近况，我烈士般一仰头，手臂搭上方烁肩膀。

「我们也快结婚了！」

方烁眼珠子差点掉在桌上。

霍然吃惊地看看方烁，又看看我，突然一笑，转头叫了三瓶饮料。一瓶金标 RIO，一罐听装可乐，一瓶啤酒。他将金标 RIO 向方烁一推，将听装可乐向我一推。

「那就祝你俩早生贵子。」

我望着眼前的易拉罐，它又矮又胖，和一旁瓶身细高的金标 RIO 形成突兀对比。我知道，霍然是在讽刺我和方烁矮胖高瘦的反差。

但我忘了，易拉罐的典故方烁也知道。

方烁拉长了脸，看了金标 RIO 半天，忽然笑得满面春风：「那这么说，兄弟我也得恭祝一下大哥。」说完他叫来服务员，小声嘀咕几句。

片刻，服务员端上热腾腾的烤鱼盘。我和霍然瞪大眼睛齐齐盯向鱼盘，里面的烤鱼竟换成了甲鱼！

方烁将鱼盘往霍然面前一推，鲜红的辣椒和墨绿的甲鱼盛在一起，竟出奇好看。

「兄弟祝大哥婚后琴瑟和弦、情比金坚、举案齐眉、夫唱妇随！」

说完，方烁拉起目瞪口呆的我，起身向门口走去。经过服务员身边时，向同样目瞪口呆的霍然一扬下巴，大声说：「他买单！」

5

从烤鱼馆出来，我和方烁一前一后走在大街上，我们很默契地都没提霍然。

灯火阑珊，冷风习习，我将脖子缩进棉衣里，像只受了惊吓的蜗牛。不知走了多久，我在一家婚纱店的橱窗前停下来。橱窗里，模特纤瘦玲珑，身上雪白的婚纱在昏暗的灯光中绽放，像极一朵开在黑夜里的雪莲花。

是不是真的只有瘦成一根筷子，才能把自己活成一朵雪莲花？我在心中问自己。

方烁也在看橱窗，玻璃映出他比模特还纤瘦的身影。他端详着自己，忽然精神抖擞地挺了挺腰杆，「原来传说中的霍然也不过如此嘛，像个二流子！」

我早已不是高中那个傻姑娘，早就明白霍然根本不值得我付出留恋。曾经的爱而不得，不过是我痛并珍惜的青春记忆，可「易拉罐」的标签却仍深深烙在我身上。

无论我多么努力工作，努力生活，从文案做到策划，依然无法摆脱这个标签。它就像我人生一条阴暗的裂缝，让我不敢抬头看天，不敢追逐爱情，让所有美好离我远去。

我突然悲从中来，失声痛哭。

方烁忙四下张望：「哎呀，你小点声……别人还以为我把你怎么了呢！我错了还不行吗？我不该诋毁你心中的男神！」

我无从开口，只有哭得更甚。

方烁无计可施，最后一拍我肩膀，豪气地说：「走走！麻辣烤全鱼！咱喝酒去！」

酒过三巡，我酩酊大醉，瘫在桌上有气无力。方烁一张脸喝得通红，带着醉意凑到我耳边：「我悄悄告诉你……其实我认识你之前，也交过一个女朋友！」

「有一天，她突然对我说：她觉得我太瘦了，缺少男子气概，一点儿也不像学体育的。于是她想方设法让我增肥，那段时间我一看吃的就想吐！后来我实在受不了，和她提了分手。」

「认识你时我们刚分手，那时我一看你玩儿命减肥，就特别想告诉你，胖瘦有什么关系？你自己活得好好的，千万不能因为别人折磨自己！」

我趴在桌上，嘴已不听使唤：「说、说得好听，有人会觉得胖姑娘好看吗？」

方烁借着酒劲一晃脑袋：「怎么没有？我就觉得不增肥的男人最爷们儿！不减肥的姑娘最漂亮！」

「不增肥？不减肥？」我脑子迷迷糊糊，随手拿过一只茶杯和一根筷子，「你觉得这俩般配吗？站在一起还不让人笑掉大牙！」

方烁双目放光：「有什么不般配？我觉得这俩简直是绝配！掉的是别人的牙，你怕什么？以前我以为那个霍然玉树临风甩我几条街，才什么都不敢说！今天一见，嘿嘿……」

他忽然扭捏得像个大姑娘：「虽然你总说我瘦得跟筷子似的，但就凭咱这长相、这气质，也算优质备胎，你还为了他减什么肥啊，还不如考虑考虑我……我把家里给安排的体育老师的工作辞了，假装来投奔你，你还不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早已醉得手脑眼都不停使唤，听了后一句，忘了前一句。哪还能回应他？

不过有一句是我早想说的：「谁说我是为了霍然减肥的？我明明是想瘦成根筷子，和你凑成一双好不好？」

可惜酒意汹涌，我的嘴再怎么努力也说不出，这话只好在梦中说给周公了。

6

一觉醒来，日上三竿。

我顾不上梳洗，风风火火冲到方烁住处。方烁赤着上身，一脸起床气，开门见我凶神恶煞的样子，吓得魂不附体。

我一掌将他拍坐在床上：「你昨晚说的话，你还记不记得？」

他吞了口口水：「哪句？」

我急得抓耳挠腮，咬牙切齿：「自己想！」

他战战兢兢：「我说霍然是二流子？」

「不对！」

「我说霍然玉树临风甩我几条街？」

「不对！！」

我在他家里翻出一个茶杯一支筷子，一把拍在桌上：「再想想！」

方烁忽然福至心灵，又把自己笑成牙模：「我说茶杯和筷子简直是绝配！」

在我鼓励的目光中，他越说越兴奋，「我说不增肥的男人最爷们儿！不减肥的姑娘最漂亮！我说我是优质备胎，你不如考虑考虑我……」

我满意地点点头，仍不放心：「那你喝可乐，喜欢玻璃瓶还是易拉罐？」

方烁想也不想：「易拉罐！干净！独立！卫生……哎，你干什么去？」

我已走到门口，美滋滋地冲他一挥手：「我去买一箱易拉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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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0-05-22 14:0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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