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盐选 | 不婚
1
我发现陶奕出轨,是在距离婚期还有一个多月的时候。
平时他偶尔接我下班,副驾驶座就是我的专属,可连着三次我都发现座椅被往前移过两档。
我迅速作出判断:这个人身高比我矮,大概是个女性,并且,搭车的频率比我还高。
几乎是出于本能,我隐约有了一个猜测。
我暗地里查看了他的行车记录仪,很快便得知对方是陶奕公司的财务江岚,她和丈夫长期分居两地。
最近半个月陶奕时常绕路载她下班,其间数次在她家逗留。
一切已经不言而喻,这婚自然是结不了了。
事实上在定下婚期之后我就变得紧张和焦虑,一度想要逃避。
身边的人都以为是婚前恐惧症作祟,开导我的同时觉得这根本不值一提,漫长的婚姻生活自会消减这种负面情绪,殊不知我对婚姻的恐惧由来已久。
我父母就是一个反面教材,他们的婚姻勉强维持了近二十年,在我成年后便迫不及待地劳燕分飞,各自重组家庭。
后来我选择成为离婚律师,很难说不是受他们的影响,这使我见证了更多破败的家庭。
我甚至充满怀疑,婚姻存续期间还有矢志不渝的感情吗?结婚的意义又是什么?
现在发生这样的事,我本以为会松一口气,但心头泛起的难过难以忽视。
一年前我和陶奕通过相亲认识,他是个各方面都说得过去的对象。我鼓起勇气答应他的求婚,不敢说有多大信心可以经营好一段婚姻,但我决定试一试。
陶奕的出轨大概摧垮了我对婚姻最后一点信念,我想今后我再难有勇气谈及婚嫁。
怀着一点报复心理,和一丝破罐子破摔的心态,在和陶奕摊牌之前,我决定彻底放纵一次。
2
酒精的加持下,我以为我可以做到彻底放纵。可是看着坐到我旁边的男人眼里不加掩饰的欲望,只觉生理性的反胃。
对方暗自靠得更近一些,眼神更加赤裸地扫在我身上,几近猥琐。
「不好意思我要去找我朋友。」
我踉跄着起身,却被掐住手腕,「诶,别走啊,我请你喝一杯。」
凶狠的劲道、盘伏的文身,使我的恐惧霎时袭遍全身。
就在这样混乱不堪的时刻,我遇到了周庭深——作为一个陌生人突然出现的周庭深。
我讷讷地仰头,看到他不动声色地隔开了猥琐男的视线。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害我一顿好找!」嗓音清润,略带无奈地埋怨。
那是一张称得上英俊的脸,我一时忘了言语,拧着眉心,眼神在示意他:我们认识吗?你认错人了吧!
「你看你,一玩起来就什么都忘了。」
他冲我扬了扬眉梢,平静的眼底漾着浅浅的笑意,那样温和的言语、宠溺的神情,是我前二十八年的人生从未感受过的。
随后,他微微俯身,捏起我散落在颊边的一缕长发,替我挽到耳后。
我呆怔地任由他这一系列的动作,完全忘了反应,脸颊被他指尖拂过的地方变得滚烫。
我大概知道自己现在是个什么样子,出门前选了条黑色长裙,在镜中看它将身材勾勒得凹凸有致,略微紧身,背部只有几根丝带缠绕,性感张扬。
只不过刚才在舞池随着群魔乱舞,裙摆皱了,盘起的长发也松散开来,真是仪态尽失。
猥琐男抽了抽嘴角,放开我的手,「原来是带着男朋友出来玩的,不早说!」
他终于不再纠缠,讪讪离去。
精神一松懈,醉意便渐渐上头,我坐回高脚凳上,拄着发沉的脑袋,目光变得迷离,也更加肆无忌惮。
周庭深已站直了身子,双手插兜,眸光微微闪动,似乎动唇说着什么。
我没听清,茫然地看他,他便凑近了,俯在我耳边,「玩不开就不要到这种地方,这里不适合你。」
大概是酒精放大了人的感官,脸颊仍是灼热,耳廓也微痒起来,他嘴角噙着一个弧度,分明是淡笑,却又像极了嘲讽。
纵使我此刻大脑有些迟钝,也反应过来刚才是怎么一回事,他好心做戏替我解围,所以我理应承他一句说教。
我寻回短暂的清醒。
「对不起。」我端直了身子,几乎是扯着嗓子,声音大到惊扰了一旁的酒保。
周庭深怔了怔,似乎未料到我会如此反应。
「我的错,对不起,对不起……」我又喃喃地说了不知多少次,到最后不知是在对谁说,又对不起谁。
周庭深说得对,我今天根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如果不是他及时出现,我真不知接下去会如何收场。
因为陶奕犯的错,我就要这样放纵自己,以为可以找到心理的平衡点,可看起来终究有些可笑。
原本压在心底的难过再也抑制不住,我触摸到脸上冰凉的液体,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沾到吧台上倾倒的酒水……
第二天我独自在酒店的大床上醒来,对于前一晚模糊的印象是周庭深那张略显冷峻的脸。
他始终坐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对我的酒后失态冷眼旁观,我已记不清自己到底絮絮叨叨说了些什么。
最后他大概看不下去,朝我走近,无奈地叹了口气,将挽在臂间的外套披在我肩上。
背脊摩挲到外套温热的触感,让人心生贪恋,我便顺势揪着他的衣襟,埋进温热的胸膛……
3
之后两天我因手头的案子忙得天昏地暗,还没来得及和陶奕摊牌,他妈妈就住进了医院。
张阿姨宽厚慈爱,纵使我和陶奕发展成这样的局面,她也是值得尊敬的长辈,得知这一消息我便赶去看望。
病房围着几个医生,为首的那个正在给张阿姨检查身体,从门口望去,只能看到一个穿着白大褂、颀长挺拔的背影。
「最近有没有情绪不好,或者突然受什么刺激?」
那医生一边做着检查一边询问,清朗的嗓音竟有几分熟悉,似乎与某个声音重合起来,唤起了我刻意掩藏的记忆。
我一时晃了神,直到张阿姨的声音将我拽回现实。
「哎呀能受什么刺激?我高兴还来不及!还有一个多月我儿子就要结婚了,我对我那儿媳满意得不得了,她还是个律师……」
这副兴高采烈、满怀期待的样子,让我感到不安,因为可以预见她知道真相后得有多失望。
腰被人从后面拥住,我一惊,回头便看到陶奕那张一如往日的脸。
「来了怎么也不进去?」
我僵着身子,下意识地想要挣脱他,屋内的人却已闻声看过来。
「咳,那就是我儿子跟准儿媳,周医生你看他们是不是很般配?」
那个姓周的医生闻言转身,在目光相碰的一瞬,有什么东西在我大脑轰然炸开,顿时火光四溅。我仿佛感受到全身血液加速了流动,脸颊也随之发热发烫。
周庭深也愣怔在那,眼里交织着惊讶与错愕,甚至忘记摘掉耳上的听诊器。
「周医生?周医生!你看我什么时候出院?婚礼还有一大堆事情要操办呢!」
周庭深这才回过神,说着安抚的话,我看到张阿姨微微笑着的神情。
「妈,您就别操心那些琐事了,我和舒望会处理。」陶奕揽着我走到病床前,转头与我对视,「你说是吧,舒望?」
一个人可以虚伪到什么程度呢?这么近的距离之下,我竟看不出陶奕有丝毫异样的神色,要不是那些板上钉钉的证据,我真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太过多疑。
「欸,舒望,那就辛苦你了。」
张阿姨歉疚地看着我,让我心生不忍,这种时候我怎么可能当场摘下她儿子的面具,平白给她刺激?
「阿姨,没事的,这本来就是我们俩的事情,您安心养病。」
我对着张阿姨扯出一个称得上乖巧的笑容,回头,正对上周庭深探究的眼神。
他不经意地从头到脚将我打量一番,更像是一种审视,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他最后看我的那一眼带了一丝戏谑。
我从单位直接过来,身上是板正的职业套装,和酒吧那一晚已截然不同。
在周庭深眼里,大概我也是一副虚伪嘴脸。
一方面和未婚夫筹备婚礼,在准婆婆面前做出乖巧懂事的样子,暗地里又在酒吧纵情恣欲,对着陌生男人投怀送抱,任人带去酒店。
陶奕的手还紧紧揽在我腰上,我被那道目光灼穿,浑身又像被捆缚般难受,却挣脱不得。
4
张阿姨住院期间我每天都会到医院探病,庆幸的是没再碰上过周庭深,我想他大概也很忙。
跟张阿姨在一起免不了谈及即将到来的婚礼,她的期许更让我如坐针毡。
「舒望,你去问问医生,我什么时候可以出院?在这待着耽误事呐!」
周末我独自陪床,她吵着要出院,我便硬着头皮去了一趟医生办公室。
办公室里空荡荡,只有一个值班医生坐在电脑前,好巧不巧还是几日不见的周庭深。
电脑屏幕将他的脸映得有些发白,也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清晰明朗。俊逸,又糅杂了成熟的质感,无论是酒吧里的潇洒闲适,还是工作时的专注,都是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的类型。
而现在,我并没有欣赏的心思。
我脚下一滞,犹豫了下,准备转身走人,可还是晚了一步。
「你好像很怕见着我?」他已经转过转椅对着我,眼底促狭意味明显。
我已经表现得这般明显,再否认也是欲盖弥彰,只好转移话题道:「张阿姨要我来问问,她什么时候可以出院。」
周庭深坐在那,十指交错着搭在身前,分明是微仰着头看我,却给人一种压迫感。
「你这个准儿媳看起来倒是尽心尽责。」他语气平平,可我分明听出几分讽刺。
我想着要不要解释我和陶奕的现状,可再怎么解释也像是在为那晚的出格行为找台阶,更不知从何说起。
周庭深突然起身站到我身前,表情变得严肃而认真,离得近了,也压低了嗓音:「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但拖延不是善良,累积越多的希望到最后失望也越大。」
我抬头,懵怔地看他,他好像什么都知道?那么只有一种解释:酒后失言!
或许是被我的神情取悦,周庭深神情略松:「相信我,快刀斩乱麻的痛感,远远低于钝刀割肉。」他拍了拍我肩膀,「你自己好好想想。」
周庭深这个人神奇之处就在于,很多事情不需要阐明,他都能懂,而每次他三言两语便能让人清醒过来。
我拖延着,害怕见到张阿姨失望,可同时不也在不断给她希望?
第二天,我便决定和陶奕谈一谈。
我将那些证据一一展现在他面前,陶奕的脸色由红转白再转黑,也由一开始的惊慌失措变得恼羞成怒。
「所以你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呢?是不想跟我结婚了吗?」
我觉得这疑问有点多余,反问:「你难道以为我还要死缠烂打完成这个婚礼?」
或许是我的态度刺激到陶奕,他的愤怒出乎我的意料:「林舒望,这正合你意吧?」
我怔了怔,未料到他会这么说。
「为什么你就没有一点难过的样子?你根本就不是个在意形式的人,甚至连婚纱照都懒得拍,可不在意形式你又答应办什么婚礼?」
面对陶奕突然而来的发难,我竟哑口无言。
「还是你把结婚当成你必须要完成的任务,这场婚礼就是做给别人看的?」
这句话掷地有声,就像法官一锤定音,让人无法反驳。
那些自以为可以说服自己的借口,原来那么不经推敲,不管如何逼迫自己努力去接受、去尝试,潜意识里对婚姻还是排斥的。
5
老妈得知我退婚一事之后一再叹气。
心底冒出的愧疚感让我意识到,陶奕有一点没说错,我接受一次次的相亲,接受他这个在家长眼里不错的对象,更多的是在老妈的催促下急于给一个交代。
我确实是把婚姻当成一种任务,可终究是勉强了,所以注定不会有好的结果。
「妈,我以后大概不会为结婚而结婚,我也不会再去相亲。」我靠在她肩上,声音带上鼻音,「不结婚也挺好,为什么要在婚姻大事上为难自己?」
老妈以为我是一时赌气,安慰道:「总会遇到一个适合你的人,让你心甘情愿跟他共度余生。」
「那你遇上李伯伯算吗?你有没有后悔没跟我爸早点离婚?」
我云淡风轻地问出这个问题,其实心里一直对此耿耿于怀,要不是因为我,老妈应该早就选择跟我爸离婚,开启她新的人生。
「没有早晚的问题,要是我早一点嫁给你李伯伯,必定还要帮他带儿子,再帮他儿子操办婚事,毕竟不是自己亲生的,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尽全力,会不会埋怨。
我相信老妈不是为了安慰我,她是真心这么想的,而我从来没有做过这方面的考量,原来看起来感情深厚的两人,或许暗地里也有现实的计较。
张阿姨出院前我最后一次去看望她,临走前被陶奕堵在楼道,最近他的日子并不好过,张阿姨叹自己没福气,自知改变不了什么,只能一味责怪自己儿子。
我以为陶奕会再次恶言相向,可他竟是求我原谅。
「舒望,你知道我喜欢的人是你,你能不能再考虑一下?我和江岚之间只有性,没有爱。」
我震惊于陶奕的厚颜无耻,纵使辩论是我的强项,这个人也每每叫我无言以对。
等不到我的回应,陶奕干脆破罐破摔,突然笑了,「舒望,你以为你有多矜贵?每一次亲你你都表现僵硬,你不知道男人要的是什么,你该不会是……」
陶奕故意停顿,说出三个字,却淹没在上一个楼层传来的轻咳声中,随后有人走下台阶,是周庭深。
在离我剩下三个台阶处,他停住脚步,挡住身后光线,亦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但此刻凝滞的气氛让人觉得他应是不悦的。
陶奕见有外人在场,冲周庭深勉强扯了个尴尬的笑算是打招呼,随后便先行离开。
虽然最后仍是恶语相向,做不到体面分手,但我还是松了口气,话让他说到这份上,大概也没脸再做纠缠。
「我几次三番地帮你,说吧,你要怎么谢我?」周庭深双手抄进裤兜,正经严肃的语气,却捎着一抹说不出的暧昧。
似乎是顺理成章地,随后我们一起吃了顿晚饭,饭后他带我回了他家。
有些事情心照不宣,那晚虽然醉着,但我也清楚我们并没有发生什么实质性的关系,他把我安顿好以后便离开。
我不知道周庭深算不算得上正人君子,但至少不会乘人之危。现在大家都是清醒状态,暗示的意味再明显不过,我发现自己并不排斥。
周庭深的住处显示出一个独居男人的品味,在这样陌生的环境下,我并没有深想,为什么和陶奕迟迟不肯跨出的一步,面对相识不过几日的周庭深,却是自然而然,水到渠成。
周庭深一步步引领着我,而我用出乎意料的热情回应,就像是初见那一夜的延续,但似乎并不能用「一次彻底的放纵」去简单诠释。
6
我和周庭深保持着交往的关系,是交往,但又称不上男女朋友,只隔三差五见一次面。
有时候彼此都很忙,半个月才得以抽出空,周庭深便半开玩笑地提出干脆让我搬过去住,我自然是拒绝的。
他比我年长 8 岁,往前的感情经历不可能是空白,他结过一次婚,在两年前离了婚,有个上幼儿园的儿子,跟着前妻生活。
我并不在意这些,反而庆幸,离过婚的人必定对婚姻更加谨慎,不会再轻易踏进那座坟墓,而我恰好也没有那方面的打算。
脱离婚姻压力的相处让我觉得轻松,反倒能好好享受这种「单纯」的关系。
而我不愿深想,周庭深对这段关系的想法可能并不「单纯」,因为他对我说过「喜欢」。
浓情蜜意时说出的话可能只是信手拈来,可我故意捉弄,问他到底喜欢我什么。
周庭深拧着眉,好像真的在认真思考,最后得出结论:爱情的产生本身就是人与人之间的磁场吸引,看不见摸不着,不讲道理,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我不肯就此罢休,偏要他说出个所以然。
周庭深促狭心起,「如果说是因为你漂亮,我一开始就被你吸引,你会满意吗?」
女人得到赞美都会开心,可我却对这个肤浅的理由感到失望。
周庭深不再逗我,正了正色,告诉我那晚他早就注意到在舞池中的我,觉得我这个人矛盾极了,明明是热闹喧嚣的地方,却觉得我很孤独,明明在笑,却分明感到我不开心。
后来在医院遇见,我却是别人未婚妻的身份,震惊之后他觉得那个身份并没有让我感到开心,他选择旁观,就看我什么时候主动挣脱。
还好被他等到了。
他说,他感到庆幸。
我静默着,再说不出话。
后来有个晚上我留在周庭深那,他的前妻把儿子送过来,说是临时有事,暂时让周庭深照看。
周庭深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尴尬的神色,我知道他每周都会抽空去看儿子,只不过时间安排得很好,不会和我的约会撞上,这次纯属意外。
可我其实并不介意,倒不是爱屋及乌,而是我原本就喜欢小孩,看着小朋友睁着懵懂的大眼看我,心瞬间被软化。
我陪他玩玩具,坐在床头给他读绘本故事,小朋友有些腼腆,好在并无敌意,也能感受到别人的真心,在耷拉着眼皮入睡前,问我什么时候可以再和他一起玩。
周庭深在一旁静静看着我们,深邃的眼底流动着脉脉温情。
就是在那个晚上,周庭深靠在床头问我:「你有没有考虑过,以后跟我结婚?」
7
幸好他说的是「以后」,不是现在,立刻,马上。
我觉得他可能被刚才状似母慈子孝的温柔画面冲击到,才会头脑不清醒。
我当真凑过去探了探他的额头,「你是头脑发热还是说笑呢?不是说吃一堑长一智,还有什么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吗?你难道还没怕啊?」
周庭深挣脱我的手,眸光变得深邃,「你知道我不是开玩笑的。」
跟周庭深相处这么久,他生活健康,无不良嗜好,酒吧那晚也是为庆祝同事升职,这样的人给人的感觉安全可靠。
我没有问他和前妻离婚的理由,他也没有提,可我好奇的事情自然能够多方了解到。
当年是他前妻出轨在先,但是两个人的感情出现问题,必定不只是一方过错,女方为自己开脱,抱怨男方工作忙碌,对她缺少关心。
我用我的理由说服周庭深:「我看过很多婚姻都不能善终,就像你上段婚姻一样,你难道真的还没怕吗?」
周庭深与我争论:「如果因为上一次的失败而选择逃避,那是懦弱。」
我望着壁灯那细微的光亮,「那你怎么保证我们会不同?」
「我们不是别人,自然会不同,」周庭深转头看我,表现出他一贯的理性,「舒望,如果你坚持要钻牛角尖,我们今天的谈话到此为止。」
他关了灯,在我额上印上一吻,「晚安,早点睡。」
却是背对着我。
我在黑暗中酝酿许久仍无睡意,望着空洞的天花板,知道周庭深也没睡着。
这一晚开了个头,就变得不一样了,也注定会发生点什么。
我试着开口,讲了那段从未对人提及的往事,它就像一个伤疤,在心口化脓,溃烂,结痂,留下一个不可消除的疤痕。
那一年我 10 岁,因为忘带家庭作业被罚回家取,往常工作日父母都在上班,家里不会有人,可我进门便听见女人似是痛苦的叫喊。
其实那时候我心里应该是害怕的,但本能地循着声音来到主卧门口,房门半掩着,父母的大床上交叠着两具赤裸的身体,是父亲和另一个陌生的阿姨。
那个年纪刚开始记事,对有些事情尚且懵懂,却也知道自己撞破了件糟糕的事情,我顾不得震惊和害怕,第一反应是拔腿就跑,逃离那个肮脏龌龊的空间。
我不知道父亲那天有没有发现我,但他对那件事从未提及半字,只是从那以后他在我心里威严或者慈爱的形象都不复存在。
我犹豫着要不要告诉妈妈,可在他们激烈的争吵中,我发现妈妈其实是知情者。
并且如她一次次所说,如果不是因为我,她早就选择和父亲离婚。
某个想法便在我年幼时的心里根深蒂固:是我造成了妈妈前半生的不幸,要不是因为我,她会过得更潇洒,不必困于不幸的婚姻。
后来我逐渐成长,才知道那时候妈妈不愿离婚,更多的是缺乏改变现状的勇气,如果她勇敢一些,即便离婚后独自抚养我,日子艰难些,也好过勉强维持无爱的婚姻。
即使后来我一次次告诉自己错不在我,也已经习惯对母亲小心翼翼地讨好,总觉得自己欠她良多,再多弥补也偿还不了。
周庭深迟迟没有言语,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却突然一个翻身覆在我身上,他亲吻我的额头,一点点往下,吻遍每一寸肌肤。
他向来在意我的感受,这一晚格外温柔,几乎是以一种包容的姿态,虔诚而又专注,仿佛隔着漫长的时空去拥抱那个瑟瑟发抖的小女孩,去帮她舔舐那道伤口。
提及那段不堪回忆的往事,大概是开始渴望被理解,希望有个人能懂得我心底的阴霾和恐惧。
「我知道你在怕什么。」黑暗中,周庭深在我耳边沉沉地说。
然后我庆幸自己终于说出了口。
8
我陷入了矛盾之中,一方面尽量以一种云淡风轻的姿态面对与周庭深的关系,一方面又惴惴不安,嗅到一丝可疑迹象便全身戒备。
如果不见面的话,周庭深定会给我打电话,可过了往常通话的时间,我没有等到他的来电,心头泛起一丝不安,我犹疑着拨通了那个熟稔于心号码。
接电话的是一个女人,语调高扬,他说周庭深正在洗手间,让我一会再打过去。
那种不安顿时到达顶点。
我在半小时后出现在周庭深家门口,几乎是在第一次敲门声响起时,大门便被拉开。
没有我预想中的场景。
屋内灯火通明,一群年轻男女在里面看电影、聊天、喝酒,周庭深站在门口,笑意盈盈地望着我。
他侧过身将我让进屋,把我介绍给他那些朋友:「我的女朋友林舒望。」我清楚地听到他说。
那些人跟我友好地打了个招呼,继续谈天说地,似乎「女朋友」三个字再自然不过,也不足为奇。
我仍处于蒙怔状态,并且知道自己脸色很难看,或许还来不及收敛那腾腾怒气,因为一路上都在想着某种可能。
「你都不问问我为什么突然过来吗?」我进屋,避开人群坐在周庭深书房的沙发上,捧着他递过来的茶杯。
「因为想我了?」周庭深神色揶揄。
当然不是这样,没人告诉我他究竟在哪,我却准确地找了过来,因为我之前趁他睡着在他手机里连接了定位。
我一方面厌弃自己的行为,一方面又控制不住疑心病重。
可是我没有办法开口承认这一点,承认我来这的缘由。
周庭深蹲在我身前,「舒望,你有没有想过,你的思路可能是错的,你总在等着别人犯错。」
我怔然抬头,在发现陶奕出轨之后,我没有生气、失望抑或伤心,而是想着这一天总算是来了。
然后我用出奇的冷静和理智去调查,去找证据,去证实自己的猜测,仿佛在处理别人的事情,最终结果也证明我是对的。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面对同样的猜疑,这次心情是完全不同的。
来时的一路我心乱如麻,完全不能冷静,我害怕看到残酷的现实,害怕撞破不该撞见的,10 岁那年的场景一再出现在我脑海,让我发抖,却又控制不住想要亲眼证实。
某一个瞬间,我突然意识到,周庭深大概已经猜到一切,他知道我会来,但是他没有阻止,他想让我看到这一切,推翻我以前的认知。
我确实没有想过现在这种场景,好像我意识里已经判定,就应该是那样的,每个人都会犯错。
周庭深说得没有错,我在等着他犯错。
「我已经不算太年轻,没有精力再去经历热烈的追求、浪漫的约会,可能跟你在一起的方式直接了点,但是你不要怀疑我的心意。」
周庭深依旧半蹲在我身前,昏暗的光线让他眼里多了一抹暖色。
「我不能承诺你以后会怎样,因为我们无法预知今后发生的事,但至少跟你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出自真心。」
他拉着我的手,放在心口的位置,隔着衬衣薄薄的衣料,让我感受那里真诚的跳动。
我敏感,多疑,怯懦,他都了解,可是他选择宽容。
像他这样的人应该被回应以尊重、信任和理解,可我用狭隘的内心去猜忌他、怀疑他,他的宽宥并不代表我可以理所当然地接受这样的自己。
「对不起。」我低头看着杯中澄澈的清水,只能说出这样一句话。
周庭深微叹了口气,「不要轻易道歉。」
最后我提出分开一段时间,周庭深答应了,他说:「如果分开一段时间能让你想清楚,那不亏。」
9
其实我很少有时间去认真思考一些事情,因为工作依旧忙碌。
有天工作室来了个娇小的女人,我觉得面熟又一时想不起,便去问接待的赵姐。
当赵姐说出「江岚」这个名字的时候,我才恍然间想起那件事,明明才过去一年,似乎变得很久远,当然,她是来打离婚官司的。
「这个江岚和公司里一个男同事走得近,被她老公发现,要她净身出户。这种女方过错在先,男方又有备而来事先转移了财产,就算打官司也得不到多少好处。」
赵姐不无感叹:「她那男同事事发后第一时间跟她撇清关系,就怕她老公去找他麻烦,你说这女人傻不傻?」
我一时无言,说不上她是傻还是不傻,只不过成年人都得为自己犯下的过错承担责任。
我突然想起周庭深那句「我们不是别人」,我不会成为江岚那样的女人,周庭深也不会是另一个陶奕,或者我父亲那样的男人,自始至终我的恐惧不过是拿别人的过错压抑自己。
细细想来,周庭深在上一段婚姻中也被伤害过,但他依然选择忠于感情,相信婚姻,并且再一次去争取。
自始至终我恐惧的或许不是婚姻本身,而是人心复杂多变,可如果因为这点恐惧,就和周庭深彻底分开,我又舍不得。
我的退缩和逃避大概让周庭深觉得很无奈吧。
晚上我决定去老妈那儿,自从她和李伯伯生活在一起,我总觉得她有了自己的生活,很少去打扰。
老妈在电话里言语躲闪,我追问之下才得知她前段时间骨折,怕我担心就没有告诉我。
「有你李伯伯照顾,我恢复得很好,让你知道也是平白担心,又帮不上什么忙。」
我一噎,原来对于老妈来说,子女远比不上时时刻刻陪伴在左右的老伴。
我仍是不放心,下班后赶过去,结果在单元门口撞见李伯伯和他儿子李志的争执。
李志对我妈并不友好,话也说得露骨:「你帮那个女人交医药费,还要服侍她,一个外人你至于这么对她吗?她自己没有女儿吗?」
李伯伯显然也动了气:「什么外人不外人,我娶了她,她就是我家里人!我对她有责任!子女有子女的生活,哪比得上身边人知冷知热。」
李伯伯挥了挥手,懒得争论:「不怪你现在不懂,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便会理解。」
李志嗤笑了声:「行啊,你也知道自己年纪大了,是不是以后你的遗产她都要优先继承?」
李伯伯怒极,却也压低音量,不叫路人听了笑话,「还不到那个时候!要真有那一天,人家陪我度过下半生,我给她一点保障不是应该的吗?」
说不震惊是不可能的,老妈说她跟李伯伯只是搭伙过日子,可我不知道原来他们正式去领过证。
不知李伯伯是否知晓老妈心里那点心防和算计,或许是知道的,或许他也有自己的计较,但那些已经无足轻重。
没有十全十美的人,每段关系也都会有瑕疵,但有人理解,有人包容,并不影响彼此陪伴的平淡温情。
那一刻我似乎明白了那一纸婚书的意义:或许是将没有血缘关系的两个人划为家人,名正言顺地陪伴、照顾,给予保障,不管往后如何,至少在开始那一刻,想要给予对方最真诚的承诺。
我突然想念周庭深,想起老妈那句:总会遇到一个适合你的人,让你心甘情愿跟他共度余生。于是我改变了方向,决定去找他。
手机铃声恰在这时想起,周庭深温和又纵容的语气:「这么久了,我想问问,你想通没有?」
「周庭深,我想你了。」
握着手机,我站在傍晚微风中,路灯渐次亮起,让人感觉前路明亮。
往后我也不会刻意追求婚姻,却也不再逃避,唯一确定的是,我想要和一个人彼此陪伴,共度余生。
而婚姻,在我心里已成为真正意义上的一种形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