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妖后
三生有幸,四季有你
世人皆要我死,说我是祸国殃民的妖妃。
可我不怕,因为我和皇帝的白月光有七分像。
可白月光放着好好的王妃不做,又跑来勾引皇上。
那我只能毁了她。
1
朝臣已是第十次请愿,处死妖后。
也就是我。
真是笑话。
那些腐朽不堪的老头们真是天真啊。
他们说我性子暴虐,虐杀下人,是个十足的恶人。
说我魅惑君上,让他沉迷玩乐,不理朝纲。
可谁知,性子暴虐的是那皇帝。
我摸着镜中的我,这张脸真是好看,眉目间都是媚意,红唇艳艳,一双丹凤眼勾人极了。
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
左边脸颊泛着大片的红。
那是皇帝刚才盛怒下的一巴掌。
他之前从不舍得碰我的脸,往往气急了都是打那些能被衣衫遮住的地方。
若是气得恨不得杀了我,他就处死宫女。
反正坏的是我的名声。
独独是我的脸,要捧着护着。
因为我这张脸和他埋藏在心里的沈盼有七分像。
沈盼是他的弟媳,是将军的王妃。
是他只能夜夜肖想的人。
「小如,给本宫戴上面纱。」
我忍住痛意,嘴角微微扬起。
皇帝因为我说了沈盼的坏话就打了我一巴掌。
那如果我亲自见沈盼,他是不是会杀了我呢?
2
我知道宫里的人都看我不顺眼。
我本是一名戏子,皇帝出宫私访时偶然经过江南水乡。
那年我十六,站在溪水桥上唱着戏文:「娇羞花解语,温柔玉骨香。」
抬手转头回眸,便与皇上相视。
他一身富贵人家装扮,嘴角噙着笑意,朝我招了招手。
自此,我便成了他的「盼儿」。
他在人前称我为贵妃,人后唤我盼儿。
彼时我还不懂,以为得到了皇上真心沾沾自喜。
直到沈盼随将军回京,看到那张脸,我才明白一切。
我不过是个可怜的冒牌货。
「去将军府传一声,就说本宫邀王妃谈心。」
也不过半个时辰,沈盼便到了。
当真是绝代佳人。
这双与我相似的眼睛长在她脸上,平添了几分楚楚可怜的意味。
未施粉黛都能人心生怜惜之意。
「妾身给贵妃娘娘请安。」
我看着她笑意盈盈:「王妃请起。」
「王妃,听闻将军落了腿疾,可还安好?」
话音未落,沈盼泪眼蒙眬:「将军这辈子都站不起来了。」
那泪珠缓缓落下,惹人心疼。
我叹道:「可惜。」
她轻轻捋过耳边掉落的秀发,婉颜一笑:「在北疆就听闻贵妃娘娘与妾身如同姐妹,今日一见,细看,还是有分别的。」
窗外刮起微风,气氛凝滞。
我轻笑:「确实,北疆寒风刺骨,定是没有京中温暖如春呀。」
「这人在哪活的,过得自然也是天差地别,要是皇上狠心将本宫甩到那北疆,本宫估计比起王妃要差远了。」
「说到这儿,皇上也真是狠心,怎的还让王妃随行去那蛮荒之地?」
沈盼抬眼看过来,嘴角的笑意渐没:「皇上定然不会舍得,是妾身自己要去的。」
「贵妃娘娘,若无事,妾身就先行告退。」
「怎么无事?」
我起身,行至她面前,素手轻柔地拂过她的白皙脸庞。
眼下宫殿无人,宫女太监都在门口站着。
我低声不带一丝感情:「本宫要的东西从来都是独一份。」
「本宫的容貌自然也要是独一份。」
「本宫知道你急着要去见皇上,要让他知道,你来见过本宫了呀。」
说罢,我飞快地抽出藏在怀中的匕首。
朝着那张玉瓷般的脸划下。
血珠即可涌出,连带着沈盼的尖叫。
下一秒,手中匕首被人打落。
那人动作极快带起一阵风,顷刻间,将我制住。
沈盼竟直直吓晕了过去。
真是个废物。
皇帝的白月光也不必如此。
「放开本宫。」
我轻轻一挣,那人便松了手。
接着扑通跪地。
是个戴着青面鬼面具的男人,身形高大匀称,手心有一道疤从掌心蔓延到手腕,手指粗粝,摸到人让人微微发痛。
他低着头:「属下奉命保护王妃。」
哦,是个暗卫。
还是个傻暗卫,再不赶紧带沈盼去医治,必定留疤。
「抬起头来。」
他闻言抬头,那双桃花眼便直勾勾地看过来。
那眼神湿漉漉的,就像儿时戏院里意外捡到的小孩。
师父不让养,我就偷偷藏起来。
可惜后来跑掉了。
我问他:「你觉得本宫与王妃相像吗?」
他思考一瞬:「各有千秋。」
「你倒是有意思。」我被他这回答逗得笑出声来,继而又委屈起来:「沈盼回来了我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这么一想,她还亏欠我几分,就拿你抵了吧。」
我看着男人眉头一皱,眼神暗了下去,不知在想什么。
我耐心地等着他。
过会儿,他开口:「遵命。」
3
我面上浮起笑意,将他扶起。
「很听话,作为奖励,本宫这就送你的前主子去医治。」
我唤小如进殿,待小如赶到,男人早就将自己隐匿得无影无踪。
小如不敢多问,急忙喊人扶着沈盼去太医院。
待小如回来时,跑得大汗淋漓,神色紧张:「娘娘,皇上大怒。」
「太医说王妃送过去晚了,恐会留疤。」
我没有一丝慌张,反倒笑出声:「都怪本宫,光顾着闲谈,忘记王妃还躺在地上了。」
小如慌得不行:「娘娘,这可怎么办啊?!」
我只好安抚这个小丫头:「无妨,若本宫没死,毁了沈盼的脸,也是笔划算的买卖。」
小如的眼中浮上惊恐,即使是跟了我几年的贴身宫女,也会怕我。
我突然觉得没意思,在这宫里无聊透了。
小如退下后,我轻轻喊道:「出来吧。」
男人不知从哪出来的,眨眼间就跪于殿中。
「你叫什么名字?」
他回道:「慕尘。」
倒是个好名字。
「你为什么愿意留下来?」
他这次回答得慢了些,说出来的答案令我出乎意料:「因为娘娘……生得好看。」
我愣了愣,继而笑得花枝乱颤,看着他耳朵变得薄红:「你也好看。」
光凭那双眼睛,我就知道他一定是个俊美的男人。
可惜戴了个面具,不会脸上有伤痕吧?
思到此处,我欲唤他上前,却听他突然声音冷厉:「有人来了。」
我啧一声:「躲好,听到什么都别出来。」
看来皇上要来找我算账了。
4
皇上生得高大,面相英俊非凡,当他不笑时,嘴角紧抿,眼神凌厉,颇为吓人。
此刻,他行至我身前。
二话不说,大掌一挥,带起一阵风,将我掀倒在地。
脸上火辣辣地痛,胸口一滞,有血气在喉间蔓延溢出。
我怯生生地问:「皇上为何打盼儿?」
「住口!」
他怒气冲天:「你不配叫盼儿!」
我在心底讥笑,沈盼一回来皇上就演不下去了。
明明是他主动招惹我,百般宠爱我,转头又毁了给我的一切。
我忽然大笑,见他怔愣住,伸手覆上他的命门:「皇上,臣妾自然不是沈盼。」
「沈盼会这样对待皇上吗?」
此刻,我仰视着他,眼波流转。
他一只手捏起我的面颊,轻轻抬起,语气恢复亲昵:「乖乖听话,想要什么朕都给你。」
我亦不低头,破罐子破摔:「臣妾想要沈盼死。」
一瞬间,他的大掌高高举起,眼看就要落下,外面忽然有人高喊:「有刺客!」
皇上眉峰紧皱:「明日去给盼儿赔礼道歉。」
「宣漓,不要给朕惹事。」
这是他第一次喊我的名字,却是说这般狠话。
皇上走后,我不忙不慌地起身。
小如吓得两眼泛泪:「娘娘,奴婢给您拿药。」
我摆摆手:「去吧,本宫可不想也毁了容。」
我对镜左看右看,确保只是红了一片,并无大碍。
慕尘不知何时出现,默默地站在墙角,神色复杂。
我笑了笑:「过来。」
「有没有被吓到?」
慕尘眼神望向别处,轻摇着头:「我见过比这更狠的。」
「哦?莫非那将军也是个暴虐的性子?」
我自然而然地想到了沈盼。
慕尘看向我:「不,将军待王妃极好。」
我收敛了笑意:「本宫命不好,」我唏嘘着:「长得貌美的人大多数命运颠沛流离。」
接着嘱咐道:「明日你随我一道去王府。」
5
我本以为沈盼的脸只是轻微的伤。
没想到那纱布整整盖住了她的半张脸。
我故作怜惜:「王妃,你没事吧?」
「是本宫不好,此次特地前来道歉。」
沈盼恶狠狠地看着我,还没来得及说话。
一阵车轱辘声响起。
是坐木车椅的将军。
这对夫妻,一个断了腿,一个毁了脸,站在一起倒也相配。
「将军。」
将军年纪轻轻眉目间肃杀之气深重,不苟言笑,开口便是要人:「贵妃娘娘,慕尘在哪?」
没想到这个小暗卫还挺重要。
我神色自若:「慕尘是何人?」
沈盼苦着脸,一双手搭在木椅把手上,轻轻碰了碰将军的肩膀,面容泫然欲泣。
她那张脸上明晃晃写着帮我讨公道五个大字。
将军只蹙眉:「娘娘,慕尘只是一个暗卫,于你又何用?」
沈盼怨恨地看了将军一眼,那眼神滴溜溜地转,不知又在想什么。
我蹲下身平视这为骁勇善战的将军,诚恳地反问:「将军手下那么多,他只是其中之一,于你有何用?」
他面露不满,不回应我,高声唤道:「慕尘!」
我直起身,见慕尘未现身,心踏实了些。
接着便心生疑惑,这慕尘此刻不回自己原本的主子身边?
这将军对待慕尘的态度也非比寻常。
着实奇怪。
「王妃,这是本宫那上好的玉凝胶,对修复疤痕有奇效。」
小如的礼品刚放下,就听见沈盼娇弱的声音:「不必,皇上已经送过了。」
我笑意不减:「那怎么能一样?」
「皇上送的自然更贵重些。」沈盼冷语道:「妾身用皇上送的就好。」
将军还在那发呆,我咬牙,真是个呆子,绿帽子戴在头上了都不知道!
待回宫午膳时我才得到消息,我前脚刚走,后脚沈盼就到了宫里,这会儿正跟皇帝用膳。
将军曾经威风凛凛时,沈盼两眼无他人。
如今将军成了瘸子,她便迫不及待地找到了皇帝这个靠山。
我心里,暗暗盘算着,不能叫沈盼如意。
只不过,眼下再去招惹沈盼,只怕皇上不会放过我。
自沈盼回来后,皇上鲜少来我宫里。
我也乐得自在,因为有慕尘在。
他总是能从外面带些稀奇玩意回来,看着那圆滚滚的糖葫芦,我心里蓦地泛起一丝甜,自从进宫后,我就再没吃过了。
「娘娘这是感动得要哭了?」
他眼底带笑。
我承认得痛快:「是啊,本宫极为感动,谢谢你呀。」
「慕尘啊,那日为何没现身?」
那日将军语气中的笃定如同泰山,奈何慕尘根本没有出来。
「没听见。」
「本宫没说是有人喊你呀?」我开怀地笑,看着慕尘耳尖一点点变红,更觉得有意思。
他转头不看我,低声问:「你喜欢皇上吗?」
我的笑意慢慢淡下去,良久没有出声,在心底翻来覆去想了很久。
皇上给我荣华富贵,却也带给我无数的伤。
慕尘猛地抬起头,两眼睁大:「他这般打你冷落你,你为何不走?!」
我拍拍他的头,直说天真:「本宫过不惯苦日子。」
慕尘神情认真,自顾自地思索一番,突然对我说:「我可以带你走,给你荣华富贵。」
「你随我走吗?」
6
我只当他在说玩笑话,寻我开心,不作应答。
「为何不摘下面具?」
那面具青面獠牙,看着可怖。
提到面具,他似乎不开心:「因为,丑。」
长相丑陋吗?
「再丑也不会比你这面具吓人了。」
我试探地伸出手,放到面具上,一点点摘下,慕尘没有动作,只专注地看我。
那是一张清俊的面容,眉目间透着英朗,像是玉面小生,没有伤疤,更没有我所想的丑陋。
「丑吗?」他硬声问,理直气壮,宛如我欠了他什么东西。
我发自内心地夸奖:「俊朗非凡。」
「那你当年为何说我丑?」
「啊?」
当年?
他见我不解,出言提醒:「浮生戏院,黑……小孩。」
浮生戏院就是我年少时所待的地方,黑小孩,就是我意外捡到的孩子。
因为个子矮小,皮肤黝黑,见面第一句我就取笑:「嘿,丑小孩。」
后来我给他吃喝,教他唱戏,奈何这小孩生来嗓子粗,性子跳脱。
一次不慎,就叫他跑掉了。
我本以为他早已殒命,没想到……
「竟然是你?!」
当年那小豆丁竟然变成了如此高大的男人,还武功高强,成了暗卫。
真是让人想不到。
亏他还记着我,所以是因为这个原因留在我身边的吗?
那是我的幸事。
我兀自笑开了花:「慕尘,你不会是因为我的玩笑话就一直戴着面具吧?」
那面具瞬间又回到了慕尘的脸上。
整个寝殿只剩我一个人的笑声。
自从沈盼回来后,皇上已经鲜少来看我,金银珠宝倒是不曾缺过一次,我成了他养在宫里的金丝雀,还是个冒牌货。
好在,还有慕尘。
「听说又要打仗了。」
我望着外头的夕阳,火红一片。
北国时常来进犯我朝,先前有将军在外拼命厮杀,如今朝中竟然没有一个能用之人。
如今将军已身患残疾,且自身难保。
宫内流言四起,说他豢养了许多北国孩童,有通敌之嫌。
「君主无能,战事才会频发。」慕尘望着我,言语间颇为冷淡:「猜疑忠臣,只图玩乐,迟早毁于一旦。」
没想到他对皇上积怨深重。
「我觉得……」
「觉得什么?」
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
不知何时,皇上突然出现,在他身后是兢兢战战的小如。
偌大的宫殿,竟无一人通报。
我心跳一滞,皇上会不会听到了慕尘所讲的那番大逆不道的话?
慕尘不是耳力好吗?为何不说?
「皇上……今日怎么有空来看我呀?」我迎上前,笑颜如花。
他没有回答,反而面色愈发不豫:「朕听盼儿说,你收了一个暗卫。」
我笑了笑:「王妃也爱说闲话呀。」
慕尘这个傻子,竟然直愣愣地站在那。
「你就是那个暗卫?」
「是。」
砰的一声,那桌上的首饰被皇帝推翻掉落在地上:「你们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殿内突然涌进来几位禁军,他们意欲绑住慕尘。
慕尘刚开始还能抵抗,但不知为何,他自己身形越大摇晃,最后以剑撑地,嘴角竟然溢出鲜血……
「慕尘?!怎么回事!」
禁军将慕尘拖走,我连他的衣角都未碰到。
皇上怒气冲天,钳住我的下巴,一字一句:「你对他这般上心?!」
我神色自若:「皇上认错人了,臣妾不是沈盼。」
我不是沈盼,你也不必这般气急,你不爱我,何必招惹我。
一阵无言后,他轻拂我的面颊,努力抑住暴怒:「宣漓,不要惹朕不悦。」
「你划伤盼儿的脸已是大罪,朕并未降罪于你,你要懂得知足。」
「他是盼儿的暗卫,你要还回去。」
我气极反笑:「还回去?」
凭什么一切都是她沈盼的?她有何德何能决定慕尘的去留?!
「不可能,他是臣妾的人,要随……」
此话未落,皇上忽然动作。
「宣漓,朕太给你脸了。」
脖子被他猛地制住,掐得生疼,空气变得稀薄,皇上的脸出现了重影。
「嗬……皇……上!」
他起身,连带着将我提起,那一瞬间,我真的觉得自己要死了。
「若不是朕一直护着你,大臣的唾沫星子就能淹死你。」
「宣漓,你只能听朕的话,只有朕能护你!」
说罢,轻飘飘地松手,那眼神仿若看一只蚂蚁,随时可以让我尸骨无存。
待皇帝离去,小如将我扶起,我缓慢起身,咳声阵阵。
「真是狼狈啊。」我自嘲道。
小如轻柔地为我抹药,脖颈青了一片,脸上也火辣辣的痛。
我心中浮起担忧,看慕尘的样子似乎已经受伤,可眼下,该怎么救他……
沈盼啊沈盼,有你在就没有我的活路。
7
「一定要亲手交给将军。」
小如接过信封,小心地揣进怀里。
希望将军可以有办法。
「娘娘放心,奴婢这就去,对了,娘娘……」
她神情羞愤,附在我的耳边,轻声细语。
「白日宣淫?」
小如一个劲地点头:「奴婢的好友在太和殿当差,王妃进去后就一直没出来。」
这几日,沈盼天天进宫原来是为此,眼下离用晚膳还有半个时辰。
我心生一计。
纯妃娘娘是出了名的大嘴巴,守不住秘密,倘若被她撞见了沈盼与皇帝的秘辛……
我派下人去喊纯妃娘娘,又亲去皇后宫殿。
皇后受皇上冷落,失宠多年,是该热闹一下了。
殿门前,一个小太监拦住了我。
他有些慌张,语无伦次:「贵妃娘娘,怎……怎么来了?」
我眉头一皱,有问题。
正欲大步向前,他高喊:「贵妃娘娘到!」
我与正在出门的苏太医撞了个正着。
若说小太监是有些慌张,那苏太医已然慌不择路,竟连招呼也不打径直离开。
皇后紧随其后出现,扶了扶发簪:「贵妃,你怎么来了?」
我指了指南边的宫殿,正冒着污灰的烟。
皇后大惊失色:「那不是贵妃的寝殿吗?!」
我一把拉起她:「是啊,走水了,快随本宫去找皇上。」
路上遇见纯妃,她紧紧跟随。
下人开始叫喊,还有人在身后追我。
「贵妃娘娘!皇上正在会客呢!」
太监惶恐跪地:「容老奴通报一声。」
我挥开跪地的太监,猛地推开了殿门。
顷刻间,万物寂静。
沈盼衣不蔽体,慌乱大叫。
「啊!」
我遮住眼睛,急忙转身,看见纯妃娘娘瞪大的双眼以及那恨不得将自己埋在地里的太监。
身后传来皇帝的声音,龙颜大怒:「滚!!」
我差点笑出声来,强忍着笑意,装作恐慌地离开。
火被扑灭,不过烧了一角。
不消半天,整个后宫都在传沈盼不守妇道,勾引皇帝。
皇帝命皇后彻查是哪个贼人放的火。
皇后唯唯诺诺地答应,不曾派人来查。
小如回来时,带来了喜讯:「慕大人被带走时,将军就收到了消息,现下慕大人正在将军府中。」
我松了一口气:「那他可还好?有没有受刑?」
小如摇摇头:「奴婢未能得见。」
心中担忧稍减了些许,这样也好,慕尘回到将军身边,做回他的暗卫。
离我远点,或许会更好。
「娘娘,今日您看到皇上与王妃那般亲密,您都不生气吗?」
我笑小如想得天真。
皇上后宫三千佳丽,今朝我得宠,来日她圣眷正浓。
若我对皇上有情,只怕还未等到沈盼这等人物回来,我就郁郁而终。
宫内传闻愈演愈烈,最后传到了朝中大臣的耳朵里。
众臣请愿,赐死沈盼,他们认定了沈盼毁了将军不够,还要毁了他们的皇上。
这可比我的罪责重多了。
将军不表态,谁都不见。
皇上为了护住沈盼,接连三日不上朝。
直到,清流派系的大臣皆跪于石阶上,一定要皇帝给个答复。
跪了整整两日,皇帝未见他们,先来找上了我。
他想让我去替沈盼死。
8
我神情平静,心底苍凉一片,都说圣心难测,可见一斑。
在他心里,只有沈盼的命是命。
皇上环抱住我,十分亲昵,可口中的话却如同寒冰刺骨。
他说:「宣漓,朕没有办法。」
「只有你死,朕才能堵住悠悠众口。」
我觉得好笑:「皇上,莫非我死了,朝臣就能善待沈盼?」
「我死与不死,都在皇上的一句话。」
他深深地看我一眼,那一眼就如同当年初遇时一般,只不过那时是浓情蜜意,再看却是物是人非。
皇上没有说话,却命人围住了宫殿。
旨意已下,贵妃宣漓,魅惑君上,扰乱朝纲,不日处死于祭台。
窗外夜色迷人,我端坐于殿内。
小如在身侧哭泣。
没有慕尘的消息,连与他道别都没有机会。
思及至此,我亲手写下一封信,让小如送去将军府。
信上只有一行字:宣漓不悔相识,愿君安好此生。
祭台之上,我双手双脚皆被绑在木桩上,脚下是助燃的草堆木块。
祭台之下,百位大臣观礼,他们眼底尽是嘲讽。
沈盼没有来,她不敢出现在这里,或许是怕哪个朝臣提议连她一起烧了罢。
皇上着龙袍,神情严峻。
太监捧起圣旨,恭恭敬敬地喊道:「吉时已到,点火!」
我慢慢地闭上双眼。
周围浮起热意,鼻息间能闻到烧焦的味道。
人群传来惊呼声:「怎么看不见了?!」
我睁开眼,白光闪过,绳子滑落,一双滚烫的手托起了我。
青面獠牙的面具,只露出男人的一双眼,眼神中满是着急:「我来晚了。」
「你……咳咳。」
四周除了火引起的浓浓白烟外,还有大片的白雾,这些白雾让所有人迷失了方向。
「杂技用的东西,」他解释后,带上笑意:「这次随我走吗?」
我没有言语,抱紧了他。
他愣了愣,来了句:「冒犯了。」
接着我就被他搂腰抱起,飞似的在那宫殿上跑。
忽然有人在喊我,像是皇上的声音,我回头看了一眼,白茫茫的一片,肯定是听错了罢。
慕尘轻功真是了得,几次欲吐,被我忍了下来。
等出了宫门,我差点站不稳。
一辆马车缓缓驶来,掀开帘子,竟然是将军:「上来,我送你们出去。」
我回头看慕尘,他点点头。
原来慕尘有备而来。
「贵妃娘娘好胆识。」
将军身上的杀戮气息深重,即使坐在这轮椅之上,也不见收敛。
「本宫倒没想到,将军与慕尘关系这般亲近。」
他冷哼一声:「娘娘应该庆幸当初扣下慕尘,没有欺负他,否则……」
我接过话:「谢谢将军。」
慕尘呼吸变重,紧紧攥着我的手,用力到指尖发白,像是在忍受极大的疼痛。
将军见此,不再言语。
「你的伤?」
他给我一个放心的眼神:「无碍。」
黑衣之下,透出浓重的血腥味。
看来,慕尘还是受刑苦之难了。
到了城门处,有将军的令牌,自然顺风顺水。
「就此一别,慕尘。」
慕尘行了个大礼,唤道:「哥哥,后会有期。」
我在一旁看着,心想慕尘果然不是寻常的暗卫。
将军留下一匹马,慕尘利落地翻身上马,朝我伸手。
我回头望向皇宫的方向,不再作留恋。
接着,我们往北走去。
那是,北国的方向。
9
离故乡越来越远,我的心情愈发舒畅,好似禁锢在心头的枷锁解开,我成了自由自在的鸟儿。
「我需要……换药。」耳边响起慕尘低哑的声音。
马儿慢慢停歇,慕尘靠在石头上,十分自然地解开衣裳,血腥气更甚,我心中那点不好意思也随之消散。
胸膛尽是鞭伤,皮开肉绽。
头顶响起促狭的声音:「娘娘,看够了吗?」
我睨去:「看来还是不够疼。」
「那日你为何不赶紧走?」
他轻叹:「我是暗卫啊。」
日上三竿,我们在青州歇脚。
没想到,那官兵手中拿着告示贴于墙上,我仔细一看,竟然是我。
「娘子,你该改头换面了。」
慕尘笑嘻嘻地看着我。
这人,非说要有个身份,擅自叫我娘子。
我买了个斗笠,给慕尘换了身昂贵的行头,我们装作游玩的富家夫妇。
我心中生怕被人发现,奈何慕尘一点也不担心,还真真游玩了起来。
行至一家戏院,里面传来咿咿呀呀的声音,唱的是我熟悉的调子。
年少时学艺的场景一点点浮现在眼前,我竟忍不住低声和唱了起来。
只是许久未练,功力退步了太多。
年少时天真烂漫,自以为想要的都能得到。
自以为眼前的真就是真,原来情谊也有假。
「娘子唱得好听,要不要进去瞧瞧?」
我摆手:「罢了,不去了。」
听闻青州有一寺庙,非常灵验,得此机会,我正想去看看。
慕尘一笑:「我正想去。」
我虔诚静心拜佛,许愿诸事顺利,慕尘平安度过此生。
一转头,慕尘不知去了哪里,不见身影。
一旁的僧人道:「施主,请随我来。」
那僧人带我走到后院,弯弯绕绕地走了许多小路,最后来到竹林深处的宅院。
慕尘正和一位僧人席地而坐。
那僧人垂垂老矣,只剩下眼睛依旧明亮。
他称慕尘为:「太子殿下。」
10
太子殿下?!
慕尘竟然是北国的太子殿下。
曾听闻,北国皇帝的幼子年少失踪。
没想到竟然就是慕尘。
怪不得将军对慕尘的态度如此怪异。
我本以为宫内传言将军通敌是皇上为了得到沈盼故意谣传,没想到竟然是真的有点关系。
「姑娘,好魄力。」
僧人倒茶放置我面前。
茶水清冽幽香,透过雾气我看到慕尘正勾起嘴角直勾勾地盯着我。
「哪里哪里。」
僧人正色道:「贫僧安排了马车护送殿下,明日便可到达。」
有此帮助,我们很快出了城,往北国方向去。
「太子殿下。」
我轻轻唤他。
慕尘挑眉:「还是唤我慕尘。」
「那怎么能行?」
我重重叹气,故作不悦:「原来太子殿下竟在我身边,我被瞒得好惨啊。」
「我先前一直跟随将军,」慕尘认真解释:「也是机缘巧合下才得知身份。」
「那时与将军已经是至交好友,他帮我隐瞒了下来。」
我冷哼一声:「不信。」
「漓儿,怎能不信我?他也一副伤心样子:「真是让人心伤啊。」
我没搭话,一阵寂静过后,我与他相视一笑。
到北国之时,正是下午。
北国的好客属实让人没想到。
刚到城门处,便有文武百官迎接,齐声高喊太子殿下。
我一只脚刚踏出马车,走也不是停也不是。
慕尘见我犹豫,直接牵起我的手,将我抱下马车。
我:「……我自己来!」
文武大臣都在这!
若是看到这般情景,那狐媚惑主的帽子岂不是又扣在了我的头上?!
他低头看我,似乎是不解我怎么突然这般客气。
「太子殿下,老臣能在死之前见到殿下,死而无憾啊!」一众老儒跪地不起。
慕尘急声道:「太傅!」
左侧来一身披盔甲之人:「殿下,这位有些面熟,好像是那历朝将军的王妃!」
众人开始交谈,我听到有人窃喜:「殿下好聪明,将军与王妃相敬如宾,绑来王妃,要挟那将军!」
慕尘连道不是:「她曾经是历朝的贵妃娘娘……」
这下交谈更甚,有人甚至大笑出声:「好!殿下英明神武,那历朝皇帝宠幸贵妃,绑来贵妃,要挟那狗皇帝!」
我:「……现在走还来得及吗?」
慕尘与我对视一眼,眼底笑意溢出:「各位,这位是太子妃。」
我猛地看向他,他歪头一笑:「怎么?太子妃有异议?」
心底酸涩起来,从未有过这种感觉。
被人用心对待的感觉原来是这样。
我抬眸粲然一笑:「没有异议。」
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哥哥!」
来者是位妙龄少女,肤色白皙,面容可爱,瓷娃娃一般。
「这是我妹妹,慕红。」
慕红像是不太喜欢我,冷冷地看看我:「你是那王妃沈盼?」
「我不是。」
此话一出,她立即追问:「你真不是?」
慕尘解释道:「妹妹对将军……情深义重。」
慕红脸色一点点变粉:「一见钟情啦。」
「嫂嫂,细细跟我讲下将军近况。」
慕尘将我安置在一座小院中,他换上了太子的行头,举手投足间,再无暗卫的影子。
他同我用过晚膳后,迟迟不走,待到了时辰,竟直接脱掉衣衫躺在床榻。
那自然的样子好似寻常夫妻。
被角被他折来折去,床褥弄乱又抚平。
他提醒:「该睡了。」
11
我刚俯身躺下,外头突然有人吵闹,门被敲响,宫女急切喊道:「殿下,不好了!公主不见了。」
慕红留了书信一封,上面写着「见兄长与嫂嫂这般恩爱,慕红决定放任一次,去见将军,兄长勿念。」
「不好!」我懊悔极了:「今日慕红与我闲谈,我告诉她,将军与沈盼已经离心。」
「没想到,她就敢独身前去。」
这慕红倒是个敢爱敢恨的性子。
慕尘派去的人,一直没有消息来报。
公主离去第五日,北国决定以此为由举兵进发。
我也随慕尘一起前去。
这次的路程略难,从边界一直打到青州,耗时三日,青州失守,北国士兵直逼都城。
慕尘作为统帅,与将士们同吃同睡,却也顾念到我,每每夜里支起帐篷,点上篝火。
「这把匕首拿好。」慕尘担忧道:「不要去危险的地方。」
第五日,历朝皇帝站在城门上,在他身侧,是被挟持的慕红以及坐在轮椅手无寸铁的将军。
时隔多日,皇上憔悴不少,想必我走后沈盼也不好过。
想到这儿,我四周看去,在人群末尾看见戴着面纱的沈盼。
慕尘手握一柄长枪,枪指大地。
我细细打量慕红,还好,没有受伤。
忽然有道视线犹如利剑向我刺来,视线微移,我和皇上相视。
他鹰隼般注视着我,那眼神恨不得将我生剥一般。
片刻后,他高喊:「用宣漓换将军和北国公主。」
此言一出,人群吵闹不断。
我没有错过沈盼那一瞬间的憎恨。
「为何换我?」
皇上用温柔缱绻的目光朝我看来:「宣漓,回到朕的身边。」
慕尘与我相牵的手使上几分力。
我宽慰道:「无事。」
历朝那么多兵卒,定都在城内设伏,要有一个既能将慕红和将军救出,又能让皇帝措手不及的法子就好了。
「我换!」
慕尘愕然:「不行!」
那头皇上走到城门前,准备押送慕红与将军。
我安抚地拍了拍慕尘,小声道:「待我走到城门处,我会用匕首刺向他,你可要快快救我。」
慕尘半信半疑。
尘土被风卷起,我迈出第一步。
慕红推着将军的轮椅也往这边走。
一步,两步,皇帝就在眼前。
「宣漓,是朕错了。」
我止住步子,被带进一个熟悉又陌生的怀抱。
九五至尊竟然低下头道歉:「朕没想让你死,只是唬你的,怎么就跑了?」
「嗯?胆子何时变得这样大?」
他一个劲地问:「你与那慕尘是什么关系?」
「宣漓,理一下朕。」
余光里慕红他们已经走到。
我转头看向皇上,笑容灿烂:「皇上,到此为止。」
「这些年,就当作我报答你给我的荣华富贵,至此,互不相欠了。」
血染大地。
扑通一声双腿发软跪地,有血从指缝间溢出。
那把刀,进了我自己的肚子。
捅得不深,但足矣慑人。
慕尘,我骗了你,倘若这刀刺进皇上的胸口,当下我就会丧命。
能两全的唯有自伤。
「宣漓,你疯了!!」
皇帝颤抖着手却不敢碰我,慌不择路地差人叫太医。
但为时已晚。
慕尘的刀已经放在了他的脖颈上。
我也终于可以放心地晕过去。
12
半梦半醒间,有人附在耳边说了什么,听不真切只觉得耳中有热风。
手心出了汗,却挣脱不开。
头脑昏涨,口渴难耐。
有水滴入唇中,清清凉凉,我睁开迷蒙的双眼。
慕尘双眼血丝遍布,眼底乌黑一片,不知道的还以为受伤的是他。
他出奇地平静,沙哑着声音:「宣漓。」
「宣漓,不要这样对我。」
「你怎么能用我送你护身的刀,捅进自己的身体里呢?」
「你还骗我,你真的……好狠的心。」
我想开口却发不出声音,只能闭口不谈。
他倒来了气,如今一副公鸭嗓,说个不停。
好在,慕红前来看望,劝住了慕尘。
「哥哥,你少说点话,让人耳朵听了好不难受。」
慕尘冷睨她一眼。
「嫂嫂,你还好吗?这次都是我的不对。」
我点头又摇头,她敏锐道:「嫂嫂是不能讲话了吗?」
我点头。
慕尘这才发现,急忙去找太医。
有车轱辘声传来,将军面色红润,前来道谢。
我瞧着慕红满脸春色荡漾,想必二人心意相通。
我在慕红手心写在历字,慕红心领意会:「历朝皇帝兵败,自尽了,那沈盼在大牢里苟活着。」
自尽。
也好,真的互不相欠了。
太医赶到,一番诊脉:「无妨无妨,过两天就能开口发出声音。」
众人随即离开,只剩下慕尘伴在身侧。
「等你好了,我就迎你过门。」
「荣华富贵不断。」
我无声笑笑,他还记得我曾说的荣华富贵不能少。
「那沈盼你打算如何处置?」慕尘问道。
我想了想,在他手心中写下:「将军」二字。
我无权决定沈盼的死活,比起我,更应该交给将军。
慕尘将房门关闭,上榻躺在我旁边,小心地抱住我。
「宣漓,那日沈盼入宫时,幸好将军派我前去。」
「幸好没有错过你。」
我握住他的手放在心口,十分安心。
是啊,幸好遇见了慕尘。
能在我无处可去时,陪伴我,爱护我。
看来老天爷常说的缘分天注定是真的。
我们还能再次相遇就是命中注定。
就像戏文里唱的:
「当时曾结三生证,不负今世夫妻恩。」
(全文完)
作者:十五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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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1-24 17:1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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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芜开几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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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生有幸,四季有你
爱吃肉的多肉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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