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君从凡间带回了一个女子。
听说长的甚美,眉目间的艳色压过了仙界第一美人。
所有人都等着看本上仙的笑话。
因为仙君是本上仙青梅竹马的未婚夫。
本上仙这么要面子的人怎么能被打脸,本上仙直接去找那女子算账。
结果这一找,就找出了事——
后来,仙侍慌张通禀:
仙君不好了!你从凡间带回来的那个女子带着您的未婚妻私!奔!啦!
01
我和梵珈自出生伊始就认识。
我们都出生于蛮荒时代。
我是一株草,他是一块石头。
从我有神识开始,他就一直和我在一起。
虽然很多时候,他都缄默不语。
但我俩一起待了几百年,好赖算个熟人。
后来,我们一同被父神发现,带回了九重天。
然后一同化形,一同修炼。
他是父神最器重的仙君。
我是父神最宠爱的女仙。
父神说我们很配,钦定了我们的婚约。
直到父神陨落,身归天地洪荒。
他成了九重天的第一仙君。
我也混成了六上仙之一。
我们依旧在一起。
我以为我们会这样千年、万年、亿万年。
直到他从凡间带回来一个女子。
谣言传得沸沸扬扬。
伺候我的仙娥告诉我,那女子长得极美。
虽然她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却被那女子的美色惊得失了魂魄。
这般说本上仙还是觉得十分抽象,不太理解。
所以我决定亲眼去看看。
02
梵珈住在九重天最幽冷的乾紫阁。
我素来不爱去那。
因为我本体是株草,喜暖怕寒。
乾紫阁里阳光都照不到,太冷了,我去那是自找罪受。
但是今天不行。
这谣言都骑到本上仙的头上来了,我要还不去,岂不是让全九重天多看我笑话。
作为一个死要面子的人,我决不能忍受。
但是乾紫阁不是那么好进去的。
守大门的门卫是九重天四门将之一的元昊圣君。
为人最是板正忠心。
只要没有梵珈的手谕,就绝不会让人踏进乾紫阁半步。
我在乾紫阁大门果然吃了他好大一个闭门羹。
不管我搬出什么身份,他都说一定要看见梵珈的手谕。
笑话,本上仙是背着梵珈来找他传说中小情人茬的。
从哪弄手谕。
但本上仙是什么人。
本上仙绝不会这么轻易放弃。
既然正门走不通,本上仙可以另寻他路!
好在,九重天我最熟。
所有宫殿的隐秘暗道我都如数家珍。
乾紫阁也不例外。
03
我很顺利地从暗道进了乾紫阁内部。
猜想梵珈这种闷骚性子,有婚约在身,又最重礼教。
肯定不会将人放在自己正殿内。
定是放在偏殿比较靠谱。
然后我就直奔偏殿。
果然一进偏殿,就看见一抹艳色。
大红的衣衫将落未落。
露出一片瘦削嶙峋的肩头,似雪一般,白皙耀眼。
我一时间看得呆住。
不由感叹,这凡间女子真是十分大胆。
这番打扮,别说梵珈那块石头动了佛心。
本上仙一棵草,都要抵挡不住。
我甚至还想再走近看看。
她却似乎听见了动静,猛地转头:
「谁?」
然后我就看见了一张的确称得上绝美的面庞。
肌肤胜雪,眼眸乌黑。
每一处五官都像是精心刻画雕琢的,恰到好处,正合时宜。
多一分太多,少一分又不够。
只是她的眼神实在冰冷,美得过于凛冽夺目。
反而给人一种不好亲近的感觉。
04
本上仙承认。
有那么一刻,我被她的眼神震慑住了。
但我毕竟是九重天的六上仙之一。
哪怕这女子眼神再吓人,也吓不到我。
所以我很快反客为主,指着她先声夺人:
「大胆!看见本上仙为何不跪下?」
「上仙?」
她看着我,若有所思地重复出这两个字。
然后突然勾唇一笑,明显是在嘲讽我:
「就你?」
「……」
什么意思??
我?我怎么了?
我不由上下打量自己。
裙子,因为刚才通过暗道 时弄得脏兮兮。
头发,不知道什么时候别了几根狗尾巴草。
「……」
好吧,我承认,这副模样,的确是不太像上仙的。
但输人不输阵,所以我硬着头皮,努力端出一副上仙的架子试图恐吓她:
「大胆凡人!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和本上仙说话,会有什么后果。别以为梵珈仙君护着你,你就能……」
结果我狠话还没撂下完,就听见外边传来五彩鸟的声音。
是梵珈回来了。
我惊得不知所措。
毕竟眼下这情形,若是遇见梵珈,实在很不合适。
第一,本上仙无法解释为什么会在乾紫阁。
第二,任谁看见本上仙这副模样,都会觉得,本上仙在欺负这个凡人。
所以两厢一合计,我决定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做上仙的就是能屈能伸!
「你给我等着!」本上仙匆匆对这凡人撂完狠话。
再一次,通过暗道逃出了乾紫阁。
05
等我狼狈地回到自己的扶摇殿后,冷静下来一想。
顿时觉得自己亏了。
本上仙怎么说,也是梵珈正牌的未过门未婚妻。
为什么要如此忍让,还钻狗洞逃了。
正所谓忍一时越想越气,退一步越想越亏。
本上仙决定,现在就光明正大去乾紫阁。
找梵珈那块臭石头算账。
既然要去,就要声势浩大。
我叫上一列仙娥,浩浩荡荡往乾紫阁奔去。
这一次,元昊圣君没再拦着我。
老老实实去通报梵珈,然后没过一会就恭恭敬敬地请本上仙进去。
本上仙昂头挺胸,雄赳赳,气昂昂地摆着谱直奔正殿。
还没见到梵珈,我就直接开口:
「梵珈,听说你从凡间带了个女子回来!你还有没有把我这个未婚妻放在眼里?」
先声夺人。
我素来很会的。
只是我没想到,这一次,正殿里不是只有梵珈。
还有九重天的各路大小神仙。
大家全盯着我,眼神什么样的都有。
「……」真是丢死人!本上仙不想活了!
06
这些人中,唯独梵珈没什么变化。
他坐在最中间的主位上,还是那样君子端方,宝相庄严的模样。
但越是这样,就越显得本上仙刚才的那句质问,十分的可笑。
本上仙第一次尬到手脚发麻。
有个声音已经率先响起:
「锦华上仙,如今我们正在商议要事。你的这些儿女情长,还是容后再议吧。」
话一落,满堂哄笑。
我顺着声音看过去,看见了灵姬上仙。
她与我同为六上仙之一,还是九重天实至名归的第一美人,却一直十分看不上我。
究其原因,不过是她心中也喜欢梵珈那块臭石头而已。
我以为梵珈至少会帮我说句话。
毕竟我们自小相识。
毕竟我们身负婚约。
但梵珈,梵珈只是冷淡地看我一眼,轻描淡写地表示赞同:
「不错。锦华,我们正在议事,你先出去。」
冷淡、无情,公事公办。
还真是梵珈,一贯的风格。
「……」
虽然隐隐猜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虽然早就明白梵珈的性子。
但真正听见时,我还是不免有些难受。
想来,我毕竟只是一株草,不是块石头。
做不到那样,铁石心肠。
但我知道这里的确没有我待下去的位置,所以我「哦」了一声。
乖乖滚了。
出门没走多远,就又看见那个凡人女子。
她还是穿着那身大红的衣衫,半个身子倚在雪白的仙柱上。
披头散发,却衬得眉目越发冶艳动人。
她正在吃桃,吃得很随意、很放松。
那副模样,和庄正肃穆的乾紫阁实在格格不入。
却似乎更显出,她在梵珈心中的特别。
想到这,我难得有几分沮丧。
低垂了头,想绕过她。
她却早就看见了我,见我要转身,反而勾着手指叫我:
「小上仙,你过来。」
我不满意:「上仙就上仙,你作甚要加个小字。」
「因为你看上去就很小啊。」
她答得理所当然,又问我:
「正殿里面不是在议事,你这样的上仙,不用出席么?」
「……」这简直是精准击中本上仙的痛脚。
我不想理她了。
她却实在聪明,很快就猜出原委:
「哦,我知道了。定是你这上仙不堪大用,在这天上也没什么实权。自然就不用参加这种议事了。」
全被她说中了!
本上仙好气:「闭嘴!」
她却笑得越欢,笑了好一会才停歇下来。
而后又用那双过于冶艳的眸子,看着我似笑非笑:
「小上仙,没有实权,做个富贵闲人可是件好事。你以后,就会明白的。」
07
我明白个屁!
本上仙只知道,这个凡人,实在讨厌!
本上仙气冲冲地走了!
暗暗赌誓,以后再也不来乾紫阁了!
但很快,本上仙就被打了脸。
因为梵珈要在乾紫阁办清谈盛宴,遍请四海八荒诸神前来法会,共同商议对付妖族一事。
这种场合,本上仙自然也得出席。
所以本上仙只能又来了乾紫阁。
但清谈盛宴实在好生无聊,他们聊的话我都插不上嘴。
最后在我又打了一个哈欠后,梵珈对我道:
「锦华,你先出去吧。」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对我说这种话,所以这一次我好像没有那么难过。
哪怕灵姬上仙目光嘲讽,我也安之若素,从善如流地出去了。
出去的时候,我听见有仙友好奇:
「锦华上仙资质平平,为何能位列六上仙之一?」
梵珈没有回答,是灵姬冷笑着道:
「自然是因为她生得太早,活得够久,运气好罢了。」
她这话听着挺刻薄,但委实也不算说错。
毕竟论法力,论威望,我都在九重天排不上名号。
之所以能成为六上仙之一,不过是因为我同梵珈一样生于天地洪荒,又得父神首肯,与梵珈有婚约在身。
所以的的确确,是沾了活得够久、运气够好的光罢了。
我出了主殿,却不能出乾紫阁。
最后干脆四处走走逛逛,欣赏欣赏乾紫阁的风景。
毕竟这里我来得甚少,倒是不曾好好看过。
结果逛了一圈,我就明白,这里委实没什么好逛的。
梵珈不愧是石头化身,整个仙府里除了一滩冷冷清清的湖泊,就只剩下各式各样的石头假山,连株花果树木都没有,实在是乏善可陈。
我觉得无聊,便坐在湖边的亭子里。
有一下没一下地喂湖里的仙鱼。
猛地听见一个声音道:
「这些鱼可是梵珈的宝贝,你这样喂它们,万一它们撑死了,梵珈是要生气的。」
我一愣,不知道谁在说话,向着四周都打量了一圈,才看见说话的人坐在湖对面的假山上。
那个凡人女子今日依旧穿得十分漂亮鲜艳,但却光着一双脚,十分不庄重地晃来晃去。
见到我,她从假山上跳下来,赤着脚朝我走来:
「小上仙,又见面了。」
我一腔怒火差点冲到脑门顶,一字一顿警告她:
「不、许、叫、我、小、上、仙!」
她听了这话,噗嗤一笑,竟又比刚才好看了许多倍。
只是那笑容本上仙怎么看,怎么碍眼。
况且她说的话,更让人讨厌:
「那我叫你什么?哦对了!你有名字吗?」
本上仙简直要被这凡人气炸,冲口而出:
「谁会没有名字啊?」
谁知道,我说完这话后,她却没有说话,连脸上的笑容都收敛了。
我莫名觉得她似乎不太高兴。
但很快她又扬起了笑容,似乎浑不在意地对我道:
「我呀。」
我这下是真愣住了,不由睁大眼睛问她:
「啊?你为什么会没有名字?」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她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只是眼神多了些其他的东西,整个人看上去便有些不近人情。
「因为名字这东西,都是有人疼,才会有的。我从小生下来,就无父无母,也没人疼爱,自然就是没有的。」
我没想到是这个答案,愣了许久,才反应过来:
「梵珈没给你取一个吗?」
「上仙吗?上仙他是神仙中人,和我身份云泥有别,怎么会给我一介凡人取名字。」不知道为何,说这句话的时候,她脸上那似笑非笑的笑意似乎含了嘲讽。
我却实在不解:
「可……」可是大家不是说,梵珈很喜欢你么?
但这句话,我最终还是没能问出口。
倒是她很有兴趣地凑近我,长长的睫毛几乎要挨上我的鼻尖:
「可是什么?小上仙,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我莫名心慌,她却突然笑了。
定定望着我,漂亮的一双眼睛里似乎有满天星辰,璀璨夺目:
「要不小上仙,你给我取一个?」
08
她离我太近,朱色的唇几乎要挨上我的脸颊。
不知道为何,我只觉得心里发慌,忍不住后退了一步。然后才反应过来这样丢脸,只能嘴上不服输地和她呛声:
「本上仙为什么要给你取?」
她听了后笑得越发冶艳,步步紧逼,最后竟将我逼到角落。
我这才发现她身量挺高,甚至和梵珈不相上下。
我们挨得这样近,她自上而下地俯视着我,眼神像是陷在一片静谧无声的深潭里,让人琢磨不透。
然后她突然伸手摸了摸我的脸颊:
「因为我想要你帮我取。」
「?」
本上仙只觉得这凡人好生莫名其妙,更讨厌她离我如此之近。
所以我伸手一把推开她。
我本意只想让她离我远点,并没有用什么力道。
但这凡人在我手伸出来的那一刻,突然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
然后她就这样被我一巴掌推得重重摔落进湖里。
「……」
怎么回事?
我蒙了。
下一刻便听见一声凌厉的质问:
「锦华,你在做什么?」
我一愣,循声望过去。
只见灵姬上仙和清谈盛宴的一众神仙们都出来了。
此时正一个个都盯着我,目光十分一言难尽。
而梵珈,梵珈那么宝相庄严的脸第一次失了神色。
他从我身边飞驰而过,自己猛地一头跳入水里,去救那个凡人女子。
我看得呆住。
毕竟梵珈那么不管不顾的模样,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在场的神仙们也纷纷大惊失色,灵姬上仙甚至要跟着入水——
但梵珈仙法高强,已经抱着那个凡人女子从湖中出来。
他浑身湿透,雪白的法袍黏腻地贴在身上,看着好生狼狈。
他却似乎并不在意,只是护着那个瑟缩在他怀中的凡人女子,低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是灵姬上仙先怒声质问我:
「锦华,你刚才在做什么?为什么要推她入水?今日还好是我们都出来,正巧看见赶上了,若我们没出来没看见,她岂不是要淹死在这里。」
她噼里啪啦说了好大一通话,我却都听得不太分明。
我就只看着梵珈——我未过门的未婚夫。
看着他,会不会因为这个凡人女子对我大动肝火。
梵珈终于抬起了头,无声无息地和我对视了一眼。
然后他开口。
并非斥责,也非维护。
他只是说:
「锦华,以后你离他远一点。」
「哦——」
我躁动不安的心,在这一瞬间,平静下来。
所有的期待、不安统统化作云烟。
我只是看着梵珈抱着这凡人女子离开。
心中似乎平静安澜,无悲无喜。
经过我身边时,那个凡人女子侧头看了我一眼。
她的神色很难以形容,像是同情,又像是嘲弄。
她无声地开口,用口型对我道:
「小上仙,别哭。」
09
我不确定那是不是我的错觉,但本上仙知道自己以后都不想看见那个凡人女子。
还有梵珈、灵姬,以及九重天大大小小的神仙。
我躲在自己的仙府里,不出去,也不见客。
对外就说,本上仙要闭关清修。
但实际上,本上仙只是一直在小世界里养花罢了。
那是一株灵珠草,我从三千年前开始养起,是梵珈亲手交给我的。
我记得那一年,我又一次进阶失败。
眼看着身边的神仙们个个修为精进,我却依旧毫无长进。
我十分失落。也就是这时,梵珈将灵珠草的种子交给我。
他告诉我灵珠草是上古圣草,非常难见,更难开花。
听说开出来的花亿万年难见,十分漂亮珍奇。
他那时候要去凡间历劫,拜托我好好照顾灵珠草。
也许等他历劫归来,灵珠草就开花了。
我听进了他的话,每天浇水、施肥,小心翼翼地,精心养护了很多年。
可是,梵珈从凡间历劫归来。
灵珠草没有开花。
与此同时,回来的梵珈也开始变得让我陌生。
在我未曾察觉的时光里,渐渐蜕变成这副君子端方宝相庄严的上仙模样。
我有的时候在想,是不是因为灵珠草没有开花,我没能实现我与他的诺言。所以梵珈,才变的。
但我知道,这些都是我天真的想法罢了。
我只是下意识地照料着灵珠草。
一千年、两千年、三千年……
它始终也没有开花。
我已经做好准备,也许它一辈子,都不会开花。
就像有些事情,不是你努力,就一定能看到结果。
但自从我和梵珈吵架后,灵珠草却依稀有要开花的迹象。
这是个惊喜,所以我最近都待在自己的洞府里,等待着它开花。
但本上仙属实没想到,我自己安安静静在我的小世界里养着花,麻烦竟然也会自动找上门。
灵姬上仙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我养了一株灵珠草。
竟然亲自找上门。
她要我把灵珠草给她。
因为仙魔大战迫在眉睫,她迟迟堪不破最后一重境界。
恰巧灵珠草对她来说,颇有进益。
「反正你也不可能养不出灵珠花,不如给我。」
她如是对我说。
表情还是那么高高在上。
本上仙只当没听见,挥挥手让她滚了。
然后第二日,梵珈便出现在我洞府中。
他八百年不来一次,这次大驾光临,依旧是那副宝相庄严的模样,望着我,言简意赅地对我道:
「锦华,把灵珠草给灵姬吧。」
果然如此。
我简直要被他气笑,瞪着他问道:
「凭什么?」
梵珈不动如山的脸色似乎终于有了微微地变化,像是不解我为何能问出这种话来。
他清俊的眉疑惑地微蹙着,开口回答我:
「没有凭什么,灵珠草对灵姬的修行十分有益。仙魔大战即将到来,她若能此时突破境界,对九重天和天下苍生都是好事。」
可我不想听他说这些大道理,我只是告诉他:
「我不给。」
梵珈有一瞬没说话,兴许是觉得我不可理喻。
沉默半晌,才道:
「锦华,莫要任性。」
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就实在让我忍无可忍。
有些话,本来是不打算说的。
可被他这样一激,还是忍不住脱口而出:
「我的灵珠草要开花了!」
梵珈有一倏地停顿,但很快眼神就恢复清明:
「所以?」
「没有什么所以。」他果然不懂,我说不清这一刻心里是什么感觉。只是对他道:
「我不会给她。」
梵珈沉默了许久,然后对我道:
「且不说灵珠草是上古圣草,万年也难开一次花。就算真的开花,它也只是一株花而已。作为一朵花,它改变不了什么。锦华,你已经是上仙,这个道理应当明白的。」
「……」
「锦华,我明日再来找你,这次由不得你任性。」
梵珈走了。
想想,这好像是他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对我说了如此多的话。
按理说,我应当高兴才对。
可为何,我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梵珈说得对,灵珠草就算开了花,也只是一株花,改变不了什么。
但我总妄想着,也许它有一天开了花,梵珈就能变回曾经的那个梵珈了。
我一个人在正厅坐了许久,什么都没想,只是坐着而已。
也不知究竟过了多长时间,突然听见有人问我:
「小上仙,你是不是很生气。」
我转头,果然又看见了那个令人生厌的凡人女子。
我不想搭理她,转头权当没听见她的话。
她却毫无眼力见,竟然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还十分嚣张地在我身前站定。
「小上仙。」
「滚。」
她像是根本听不见我说话,蹲下身,与我平视。
清丽绝伦的一张脸上还是挂着那样似笑非笑的笑容,问我:
「梵珈上仙很讨厌对不对?」
「我说了让你滚……」
「要不,我们一起逃跑吧!」
「???」
「你、你说什么?」本上仙被她吓结巴了!
我以为她在说笑,瞪大着眼睛盯了她好几眼,才确定,她是认真的。
这个凡人女子,委实是疯了!
10
我吓得不轻。
她久久等不到我的回应,似有些不耐。
猛地凑近了过来,灼热的气息一股脑喷在我脸上。又重复了一遍:
「我说,我们一起逃跑吧。」
「……」
「反正,你不想给梵珈灵珠草,我也讨厌这九重天上的生活,所以我们一起逃跑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漂亮的一双眼睛如星子一般,熠熠生辉。
我一时间被她皮相迷惑,看得呆住,差点就傻傻点头。
反应过来,才紧急打住——
「我、本、本上仙为何要和你一起逃跑!」
「哦?所以你想乖乖送出灵珠草?」
「……就算要跑。本上仙也可以自己跑!何须带你这个凡人!」
对!我越说越有底气。
我堂堂一个上仙,就算真的要跑,也可以自己悄悄跑。无须自找麻烦,带着梵珈心尖上的这个凡人。
可听了我这话,那凡人却只是轻轻地笑。
有点儿轻佻玩味的意思:
「是吗?不过我听说,如今九重天是战时状态,一切从严戒备。若无梵珈上仙的玉牌,是出不去的。」
「……」
「小上仙,你有梵珈上仙的玉牌吗?」
「……我是没有,但你难道有吗?」我反将她一军。本以为她会无话可说,却不想她笑得越发冶艳动人。
「对哦。」只是说出来的话实在让人生气:「我有。」
「……」
「所以小上仙,」她一把箍住我的脖子,我猝不及防,被她拉扯着靠近,额头几乎抵着她刀锋一样的鼻尖——
「你想走,就必须带我一起。你可记住了。」
这凡人,真是好生让人讨厌!!
我一把推开她,第一千次,如此确定。
但最终,我还是妥协。
没有梵珈的玉牌,的确出不了九重天。
虽说我是上仙,硬闯出去,南天门的仙将也不会拦我。
但这样势必会引起大动静,若是惊动梵珈,就得不偿失了。
所以本上仙,只能勉强和这凡人女子合作,各取所需。
「反正离开九重天,我们就各走各路,永不相见。」
我同那凡人女子如是说完后,她也不生气。只是托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看着我,然后笑着对我道:
「说不定到时候小上仙,你会舍不得离开我呢?」
「你、做、梦!」
11
我同这凡人女子一起准备离开九重天。
不过这凡人女子长得实在太过打眼,我只能让她作仙娥打扮一直低头跟在我身后,才总算没惹人注意。
我们有了梵珈的玉牌,一路的确畅通无阻地出了南天门,眼看就要到达九重天边境。
却不知从何走漏了消息,在接近人间界的时候,竟然有追兵追来。
领头的,是梵珈。
他还是那副宝相庄严的模样,只是看着我和那凡人女子在一块的时候,眼神有些晦涩。
许久后,他叫我,像是长辈在训斥自己不懂事的孩子,语气竟依稀有几分温柔:
「锦华,跟我回去,我既往不咎。」
不知为何,我突然想起了好久好久以前。
那时候,我和梵珈都刚被父神捡到,一起带回九重天。
面对陌生的环境,我有些慌张。梵珈便将我护在身后,轻声对我道:
「锦华,别怕。」
那时候他的语气,和现在,真是如出一辙。
心中不知怎地,突然升起几分模糊的希望。
我问他:
「回去后,你还要我的灵珠草吗?」
像是没理解我为何会问出这样的话语,梵珈的神情有一瞬间迷茫。
然后,他告诉我:
「自然是要的。」
我心中的那点子可笑的希望陡然就全部扑灭了下去。
我笑着告诉梵珈:
「我不会和你回去。灵珠草是我的,谁都别想从我身上拿走它。」
兴许是我这话太嚣张,也兴许是梵珈真的对我耐心用尽——
总之,我第一次看见梵珈动怒。
虽然他一块臭石头,哪怕动怒了,也无甚表情。
但他能在九重天与人间界的交汇处就现出巨大的真身法相,不怕惊扰凡间,足见他委实气得不轻。
可我还是不想悔改,梵珈既现出法相,我便溜之大吉。
我虽然修为不如梵珈,但毕竟活了这么多年,该有的长进还是有的。
所以我加紧施法,准备撤。
却猛地听见一声惊叫:
「小上仙,小心!」
我来不及反应,只知道下意识转头,就看见梵珈祭出了独门法器曾济世,直勾勾向我砸来。
曾济世是天下至宝。
因为曾经在父神手上大显神威,济世救民,所以被父神赐名——曾济世。
父神身归天地洪荒后,曾济世并没有随着父神一同陨落。反而遗留下来,被梵珈继承。
他是父神遗留下来的唯一宝器,一击就能打散许多神仙大半生修为。
我本以为,梵珈不会这样对我。
我是父神最宠爱的女仙,是他青梅竹马,即将迎娶进门的未婚妻。
他不会,也不该如此对我。
但事实上,终究是我高估了梵珈的情谊。
是我,自作多情。
曾济世的光芒笼罩住了我,身上却意外没什么痛感。
等我看明白后,才发现,是有个人挡在了我身前。
那个凡人女子,大半个身体横隔在我与梵珈之间。
明明我那么讨厌她,明明她才是梵珈心尖上的人。
她却为我挡下了梵珈这致命的一击。
而我的未婚夫,我从小一起长大,相伴了亿万年的青梅竹马。
却毫不留情地对我痛下杀手。
这世界,真好笑。
12
我看见梵珈的脸色陡然苍白。
他似乎没有料到自己会伤害到这个凡人女子。
从来波澜不惊的神情第一次有了裂痕。
嘴唇颤抖,像是不敢置信,连眼神都因为太过震撼失了神。
高贵无比,法相庄严的梵珈上仙,露出如此脆弱的神情。
我还是第一次,看见。
我突然觉得自己,好可笑。
心中升起的迷茫和一些我自己也说不上来的奇怪情绪。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如此。
只是莫名想起父神刚为我和梵珈赐下婚约的时候。
那时候的梵珈似乎还不像现在那么冷淡,兴许是记得我们相伴亿万年的情分,偶尔会对我说说话。
父神赐婚的时候,他也没有反对。
甚至还对我笑,眼神隐在九重天高深的云雾间,有种醉人的温柔。
只是,这已经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情了——
现在想来,他同意父神的赐婚,对我偶尔的和颜悦色。
也并不是真的有把我放在心上。
只是,他不在意罢了。
他真正的在意,是像对眼下这个凡人女子一样。
看见她受伤就会大惊失色,会不知所措。
会如自己受伤一般,感同身受。
这样的梵珈,简直不像是我认识的那块臭石头。
我不无讽刺地想着,却没想到梵珈恢复过来以后,曾济世再次对向了我:
「锦华,你太让我失望了。」
这一次,他的语气已经含了怒意。似乎也不打算和我多啰嗦,曾济世的光芒再次向我扑来。
下手又稳又狠,没有任何的手下留情。
我只知道要躲,下意识地转身,却猛地听见一个声音道:
「等等!」
我没想到,那个凡人女子受了一击后,竟然还有力气再开口。
曾济世似乎并未给她造成太过致命的伤害。她除了脸色略有些惨白外,精神头竟然还算不错。
她将一把锋利的刀子抵在自己的脖颈之间。
她这是做什么?
我十分迷茫,梵珈却似乎早有所料,脸色变得异常难看。
而她似乎根本不在意梵珈的任何脸色,只是勾着唇,笑容灿烂,眼里却分明都是嘲弄:
「梵珈上仙,退回九重天,放我们走。否则我就在这里自尽。」
「???」
这是什么奇怪的威胁?拿自己的命威胁梵珈?
就算梵珈再喜欢她,也不会接受这种奇怪的威胁吧?
我在心里想着,正要开口,却没想到梵珈沉吟不语,竟然真的停下了手。
「???」
什么鬼?我简直不敢置信。
但这凡人女子似乎仍不满意。
猛地加重手上力道,刀子入肉,鲜红的血就顺着她苍白的指尖流了下来。
红白分明,十分凄艳。
「梵珈上仙,你难道没听清楚我刚才的话吗?我说的是,退回九重天,放我们走。」
「……」
「你若还不退,我就直接死在这里!」
梵珈的脸色由黑转青,他似乎十分动怒。
但最终却还是妥协。
静静地看着那个凡人女子半晌,他开口,依旧平静:
「好,如你所愿。」
说完这话后,他便真的带着天兵天将往回撤。
只是临走时,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的内容,我不甚明白。
「锦华,小心。」
这是梵珈用秘音之法传入我耳朵里的话语。
我不明白他让我小心什么,我甚至觉得我可能是听错了。
我们脱身了。
等梵珈他们退走后,我带着那个凡人女子前往人间界。
可怀中的身体却越来越冰凉。
我只能用仙法给她不断输送着灵力,叫她:
「别睡。」
但她竟还有闲心盯着我笑,甚至对我打趣:
「放心,小上仙,我还死不了。」
我简直无语,正要说话。却见她周身浮现出无数金色法印,环绕在她周遭。
然后她的五官、身形皆开始变化。
她竟从一个艳绝无双的貌美女子变成了一个雌雄莫辨的男子!
「你、你怎么回事?」
我吓得都结巴了。
她,或者说他,却还是那样懒洋洋地笑,像是对自己的变化并不在意:
「看来是伤太重,把上仙加在我身上的仙法解除了。」
「你、什么意思?」
「就如你看见的,小上仙,我其实是个男人。」
13
本上仙被这个爆炸性消息冲击得大脑一片空白,好久之后才回过神来,顿时不敢置信——
所以我那位如高山皑雪般的第一上仙未婚夫,是个断袖?
这怎么可能!
这不是逗我吗?
「梵珈也知道你是个男的?」
我下意识就是问这个问题。
他起初没回答我,只是望着我,笑得眼眉弯弯。
我便升起一丝希望:
「他不知道吧?」
兴许是看出了我的心思,他脸上的笑意似乎嘲讽了许多:
「我身上的障眼法就是上仙给我施的,你觉得他会不知道?」
对。
梵珈不可能不知道。
但梵珈真的喜欢男的?
这不可能吧?
我和他相伴亿万年,从来没有看出他有这样的倾向啊?
而且,若他真有这种倾向。
为何当初要同意父神,与我的婚约。
他并不是那种不敢拒绝父神的人啊。
我心里乱成一片,总觉得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我忽略了,但一时想不起究竟哪里不对劲。
反而是他先问我道:
「小上仙,你有落脚的地方吗?」
我下意识摇头,他便直接给我指路:
「那就去这里吧。」
我顺着他指引的地方飞去,到了目的地才发现那是一处荒废已久的村落。
村落久无人居,一切都显得破破烂烂。
但他对这里却似乎十分熟稔,穿过破败的房屋,他在一座庙前停下。
那是一座和整个村落格格不入的庙宇。
整个村落都是破旧、苍老,充斥着断壁残垣。明显很久没有活人来过。
但这座庙宇却依旧辉煌,甚至连檐栏上的金漆都未曾褪色。
似乎是经常有人来供奉香火。
我好奇地步入内堂,却见高台之上供奉了一座神像。
神像上的面容眉目有些模糊不清,但看上去依旧宝相庄严。
而那副面容,我不会认错。
是梵珈!
这里供奉的神仙,竟然是梵珈!
我有些蒙了。
毕竟,梵珈虽然作为九重天的第一上仙,在九重天名望很盛,但其实在凡间并不算出名。
因为他既不司掌金银富贵,也不司掌健康安宁。
凡人所求的东西,他都没有。
所以人间供奉他的香火,委实不算太多。
想不到这么一处破破烂烂的村子里,却供奉着他的神像。
还真是,十分奇怪。
「这里怎么会供奉着梵珈的神像?」
我心中所思,一不留神便说了出来。
但他却笑了,定定望着那座神像许久,他突然开口道:
「那不是供奉的梵珈,是我。」
「什么鬼?」
我还没来得及进一步追问,就敏感的察觉到周边不对劲。
偌大的庙宇中,因为他这句话无端起风。上头的神像面容渐渐变得清晰,显现出本来的轮廓。
而伴随而来的,是这个凡人身上的变化。
曾济世那样的法器在他身上造成的伤痕竟然能消弭无形。
兴许是看我的表情太过震惊,他反而笑了,带点取笑的意思:
「这里是我的地盘,上仙的仙法看来是不管用呢。」
「你、什么意思?」
我委实被他吓得不轻。
好一会,我甚至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他却不甚在意,自如地在神像前的蒲团上坐下。然后探头从桌底下掏出一个蒙尘的紫檀木盒子。
他低头抚摸着盒子,像是小孩在抚摸心爱的玩具。
我没太在意他这个动作,只是心中已经隐隐有了些猜想,但因为太离奇,我不敢肯定。
只能从他口中去探寻那个答案:
「你到底是谁?」
他看着我,轻轻地笑。
「我还能是谁。」
「……」
「不过是个无父无母,无人疼爱的凡人。出生在这庙宇之中,成长在这庙宇之中……」
「本上仙没空和你废话!说!」
「你想听见什么答案?」
他反问我。漂亮的一双眸子静静盯着我,被窗外的月光一映,有种醉人的温柔。
「我要听实话。」
他静默了半晌,突然一晒,对我道:
「小上仙,不如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14
本上仙才不想听什么狗屁故事。
但我直觉这个故事大概和我、梵珈以及眼前这个凡人男子有关。
所以我还是点头,说:「好。」
然后男人就开始讲述这个故事,徐徐又缓缓,慢慢且悠哉。
但这实在不算是一个好故事。
故事是从三千年前的一位上仙历劫开始。
当时父神身归天地洪荒刚不久,九重天群龙无首。
魔族妖族虎视眈眈,随时可能进犯。
九重天岌岌可危时,一位上仙为了保住九重天的安危,主动要求去凡间历劫,以证大道。
但他历的,是所有神仙中最痛苦最难过的十世劫。
从生到死,从情到灭,每一世,他都要悟透一种情感。
直到最后,参悟至情则无情,做到太上忘情。
前九世,上仙虽然痛苦。
但总算能坚持着,历完所有劫难。
直到第十世,要把所有无用的情绪剥离。
他才发现自己做不到。
所以他后悔了。
痛苦、不舍、怨恨、情爱、嫉妒、嗔痴,这些东西虽然未必是好的、未必能利于大道,但却如此鲜活,是轻易无法舍弃的东西。
上仙虽然一向情感克制,却并非真的无情无爱。
他无法剥离掉这些情感。
也无法去承担历劫失败的后果。
说到这里,他眼神很是奇怪。
似乎很悲伤,却偏偏又带了一丝快意。
我探究不清楚这里头最深层的流光,只能压下心中无端的悸动,问他:
「后来呢?」
「后来?」他看向我,眼神带笑,久久未曾说话。然后他似乎厌倦了,没骨头似的往供桌上一靠,眼神有种游离的无所谓。他道:
「后来,他选择剥离自己的灵魂。」
我的心狠狠一抖。
他还是那副没什么所谓的模样,轻描淡写,娓娓道来,但话语却如此惊心动魄:
「他把自己的不堪、嫉妒、欲望、软弱、情爱全部生生从灵魂中撕扯出来,寄放在一处信奉供养他的神庙化身之中。」
「然后他终于完成了历劫,飞升上仙。」
「成了九重天,天上地下第一人。」
我已然知道他在说谁。
三千年前,历劫十世,九重天第一人。
只能是梵珈。
也只有梵珈,而已。
15
所以,我也差不多猜到了他的身份。
「你就是三千年前梵珈剥离掉的那个灵魂,对么?」
「小上仙你果然冰雪聪明。」他这话分明是笑着说的,但眼里,殊无笑意。
我想到他在九重天的所作所为,心中已然明白了几分:
「所以你在九重天也是故意接近我,对不对?」
他突然靠过来,在极近处,静静凝视着我:「你为什么不大胆一点,我去九重天就是为了你。」
「为了我?」
我却不懂了,问他:
「为我什么?莫非我身上有你所图的东西?」
他似乎没料到我会这样问。静默了片刻后,突然失笑道:
「逗你的。」
「……」
「像你这样的小上仙,空有一个上仙名头,实则无权无势,法力又弱。随随便便的一个神仙都没将你放在眼里。我能图你什么?」
他这话着实让人生恼,我气愤地瞪着他:
「那你作甚总是来招惹我?」
「因为,你好玩啊。」
「……」本上仙简直快被他气死了。
他却十分蹬鼻子上脸,竟然凑近了对我道:
「比如说,你现在的反应就实在有趣得紧。」
「……」你可闭嘴吧!我真要被他烦死了。
但这凡人虽然算是梵珈的化身,性格却并不像梵珈那样冰冷无情。
我在九重天就发现了,他其实挺聒噪。
梵珈三千年前还没断情绝爱前,也是这副模样吗?
本上仙仔细思考了一会,但因为时间太过久远,实在想不起三千年前的梵珈是个什么模样,遂放弃。
不过在凡间的日子,的确不比九重天差,甚至还要好上不少。
这凡人男子在凡间却实在是个助力。
他每日早上出门,傍晚回。
每次归来时,都会给我带些东西。
或是二两牛肉,或是几盘点心,有次甚至还带了十分正宗的烧刀子。
我记得那晚月色甚好,我俩坐在神庙的屋顶上看着星星喝酒。
在九重天时,星河近在咫尺,并不觉得十分稀罕。
偏生到了这凡间,抬头仰望这千万年看厌的风景,却觉得别有一番风味。
兴许是月色太好,我问他:
「你当时为什么要帮我挡下梵珈那一击。」
他转头看我一眼,那眼神让我十分不自在。
我避开他目光那一瞬,听见他不甚在意的懒洋洋笑声:
「不为什么。反应过来时,身体先动了。」
听了这句话,我忍不住抬头看向他。正巧被他的眼神捕捉——
他定定望着我,眼神里似有一泓深潭。
深邃、悠长,见不到底。
他突然很认真地问我:
「小上仙,我们只是萍水相逢,你还一直对我有敌意。但你不觉得,其实我对你很好吗?」
「你对我很好?」本上仙差点以为自己听笑了。
看他眼神还很无辜,干脆一一细数起他对我做的丰功伟绩。
「第一次见面,你就嘲笑我。」
「那是开玩笑嘛。小上仙,你不会这么小气吧?这点事也和我计较?」
我深吸一口气,勉强接受他这个解释,问他:
「好吧!那上一次呢?」
「哪一次?」他还给我装无辜,我简直要被他气炸,一字一顿提醒他:
「落,水,那,次!你诬陷是我推的。」
「有吗?」他无辜地挠挠头,最后在我的眼光中败下阵来,嬉皮笑脸地解释:
「我那只是逗逗你。」
「……有你这样逗人的吗?」
「但除了那一次,我其他时候对你都很不错的吧。在天上那些神仙都不理你,只有我经常去见你,陪你解闷。你想逃出来,我还帮你逃出来了。小上仙,我觉得九重天里面,就我对你最好了。」
这句话应当只是他的无心之语。但我突然觉得,他说得很对。
九重天里,虽然我是个上仙。
虽然我和梵珈有婚约。
但不管是我的未婚夫,还是其他的神仙,其实都没将我放在眼里。
反而是这个莫名冒出来的凡人,和我接触最多,甚至对我最好。
想想,也真是可悲啊。
他本来还笑着,看见我突然沉默下来,似乎也预感到了什么。
无声的沉默,让我觉得十分不自在。
我正想随便开口说点什么,他却突然一把抱住我。
我看不见他的面目,只有他的声音。
滚烫、炙热,在我耳畔回荡:
「小上仙,不要在意别人的目光。你很好。」
就是这么简单的一句话,明明没有什么珍贵可敬。
却好像熨帖了我这么久以来的委屈。
我笑了,回应他:
「我当然知道我很好。」
16
不知道什么原因。
尽管我已经很久没有给灵珠草浇水,但我的灵珠草却似乎有开花的迹象。
从光秃秃的两瓣翠绿叶子里,渐渐冒出了小小的花骨朵。
我第一次发现时,十分惊喜。
这株我养了千万年,传说中的植物。
真的要被我养出来了吗?
这是不是代表,我其实也不是那么一无是处。
兴许是因为这个原因,我心情也好了不少。
凡人男子一直同我朝夕相处,自然也察觉到了我近段时间的好心情。
所以他也会问我:
「为什么这么高兴?」
我起初不想说,但架不住他老是问我。所以我还是如实相告了。
「灵珠花?」
兴许是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他十分好奇,死缠烂打着一定要本上仙拿出来给他看看。
我原是不愿意的,但瞧着近段时间,我们实在是相处得不错。
所以我最后还是答应。
灵珠花就种在我的神识里,我能随时将它拿出来。
但这么多年,我其实从未将它拿出来过。
这是第一次,将它从我的神识小世界里拿出来。
我原以为它如此娇弱,是适应不了凡间气候的。
但奇怪的是,灵珠草似乎十分喜欢这里,花苞微微开合着,竟是有要开花的迹象!
本上仙自己都十分惊讶,更遑论那个凡人。
他看着那即将绽放的花,第一次,露出了称得上痴迷的目光。
他说:
「小上仙,你把它养护得很好。」
不知道为什么,我因为这句话蓦然心动起来。
明明这不算什么甜言蜜语,更不是什么一生一诺。
我却觉得分外熨帖。
心脏在怦怦地剧烈跳动。
那是千万年,没有感受过的心跳。
仿佛他爱护了这株花,就是爱护了我。
17
这凡人男子对灵珠草十分上心。
他察觉到这里似乎很适合灵珠草的生长,便特意为它开辟了一块土地,栽种了上去。
每一日,他都要看看灵珠草长的怎么样?
有没有要开花的迹象。
有没有比前些日子更绽放一些。
奇怪的是,我对他这样称得上逾越举动并不反感。
反而十分高兴。
灵珠花在我俩的共同守护下,越来越好,渐渐真的有要开花的迹象。
那是一个春日的清晨——
昨夜,下了一整晚的雨。
我以前在九重天时不曾听过雨声,觉得分外新奇。
便悄悄倚在窗前,抬头痴痴看了许久。
兴许是累着了,我这一觉睡得很是香甜。
直到听见他叫我,才缓缓清醒过来——
「小上仙、小上仙!」
他的声音微微发着抖,似乎见到了什么难以相信的神迹,十分地震撼激动。
我半梦半醒间,陡然清醒过来。
循声找了过去,看见他背对着我,伏在灵珠草前,背影寂寥,看不出喜怒。
心中陡然升起不好的预感,我问他:
「怎么呢?」
他没说话,只是回头时眼泪掉了下来。
我悚然一惊,以为灵珠草出了什么事,不顾一切地冲上前。
却只看见小小的、翠绿的草叶间,一朵晶莹剔透的花朵娇滴滴,脆生生地绽放开来。
那是我守护了千万年,以为永远也不可能开花的一株草——
耳畔是他的声音,柔柔地,轻轻地,仿佛就在我的咫尺之间。
那么近,又那么远。
他说:
「小上仙,灵珠草,开花了。」
18
不知为何,我的眼泪蓦然落了下来。
明明这就不是什么触动人心的话语,也没有什么值得悲伤的情绪。
但不知为何。
看着这朵小小的花朵,我却那么想哭。
仿佛它是我的传承。
我用上万年的时光等待着它的绽放。
而它真正绽放时,我的灵魂就被抽离了。
这莫名其妙的预感应当作不得真,应当只是我的胡思乱想。
但直到看见灵姬上仙时,我才知道,有些预感,并非空穴来风。
灵姬还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看着我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只可怜的蝼蚁。
是她先开口,倨傲地问我:
「锦华,灵珠草开花了对吗?」
我没说话,她便笑,很是不屑一顾的样子:
「想不到,还真让你养出来了。」
我转身要走,却被她的仙法禁锢,她伸出手,对着我道:
「把花交出来吧。」
「做梦!」我咬牙切齿,只回敬了她这两个字。
然后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淡淡道:
「你何必为难她?」
我不敢置信地回头,只看见一只手摘下了我的花。
是那个凡人的手。
他说话,却不是对着我。
而是对着灵姬上仙。
他甚至都没看我一眼。
我的脑子有一瞬间空白,木讷讷地看着他。
然后问出了那句苍白的话语:
「你在做什么?」
他像是才听见我的话,终于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似乎觉得我问了一句十分有趣的话。
他竟笑了,是那种我无比熟悉的,眼眉弯弯像月牙儿的笑容。
他回答我:
「还能做什么,小上仙。我要把灵珠花给灵姬上仙呀。」
「??」
我心中猛地一颤,问他:
「为什么?」
「为什么呀?」他仰着头略略思索了片刻后,告诉我:
「大概是因为,从头到尾,我想要的,就只有灵珠花而已。」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不敢置信地看向他。
他还是笑着的,只是眼神殊无笑意:
「不然你以为我为何接近你,又为何对你这么好?」
「……」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好,总要图点什么。你身上可图的,也就只有灵珠花而已。你说对不对,小上仙?」
这句话并不是什么椎骨之言,我却蓦然暴怒。伸手要去夺花,被他巧妙地避开。
然后灵姬一把拂开我,冷声道:
「锦华上仙,你怎么还是如此不识好歹?」她说话的同时,猛地一把掐住我的下巴,将本上仙一整个提拎起来——
「明明仙法低微,人又蠢笨,却总是在不合时宜的地方摆你的上仙威风,你不会真以为自己是上仙吧?」
「……」
「要知道你能位列上仙,不过是占了活得够久的便宜。至于你和梵珈定下的婚约,也是被父神强迫。梵珈上仙,从头到尾,都不曾将你放在心上过。你不觉得自己很可悲吗?」
「……」本上仙懒得理她,从始至终只是看着那个凡人:
「把花还给我。」
他没再理会我,甚至懒得看我一眼,只安静端详着灵珠花。
反而是灵姬掐我脖子的力道越来越大,她脸上的笑容也越发灿烂,就像是在戏耍什么有趣的玩意儿一般,她兴致高昂。
我觉得我快要被掐得断气时,终于听见那个凡人的声音,他说:
「灵珠花已经拿到了,把她放下吧。」
灵姬妖娆地一笑,除去了一身的仙风道骨,隐隐约约竟有几分邪魔的意味:
「怎么?心疼了?」
他还是没看我,只是分外冷静地道:
「她已经没有用了。」
「是。」灵姬娇笑着靠近他,贴着他的耳朵轻声道:
「可谁知道,梵珈会不会来救她。」
「不会。」他的语气分外冷静,收敛起平素的嬉皮笑脸,他的神情其实和梵珈分外相似:
「她在九重天本就无关紧要,梵珈,从不会做无用的事。」
19
可他错了,梵珈真的来救我了。
虽然,我其实也并不稀罕他来救我。
但他到底是来了。
灵姬和那个凡人自然不是梵珈的对手,虚应了几招,想撤。
只是他们拿走了我的灵珠花。
梵珈带我回了九重天。
我才知道,我离开的这段时日。
九重天已然变天。
灵姬上仙堕仙入魔,曾想刺杀梵珈,未得逞后便彻底入魔。
而那个承载着梵珈三千年前的所有情绪的凡人,早就入魔了。
仙魔大战终于是开始了——
我并不在意,其实这和我都没什么关系。
九重天也不需要我上战场。
但我还是瞒着梵珈悄悄去了战场。
梵珈知道后很生气,但我不愿意回九重天,所以他只能把他的法器曾济世给我护身。
我不想要,可梵珈坚持,所以我最终同意了。
梵珈很厉害,哪怕手中没有法器。
魔界和妖族的大将在他手上都不是对手。
唯独在面对那个成了魔的另一个自己。
他会棘手。
他太熟悉他,甚至比他更狠绝、无情、冷硬。
何况如今有了力量,更是一发不可收拾。
他是唯一能在战场上制住梵珈的人。
但他毕竟也是梵珈的化身,梵珈同样也了解他。
所以他们只能打个平分秋色,不分伯仲。
转机出现在我出现的那一刻。
那是他第一次失神,看着我像在看一个遥远的梦。
他叫我:
「小上仙,你也来了呀。你来找你的灵珠花吗?」
我不发一语,只是上前,趁着他失神的这片刻,想用曾济世制住他。
可他早就看穿了我的意图,看见我过来时,他已经回过神。甚至还对着我微微地笑,然后一侧身,用心脏的位置对准了曾济世的锋芒——
血流如注。
我却蒙了。
兴许是我的眼神太震惊迷茫,他竟然伸手,用满手是血的手摸我的脸。
「别怕,小上仙。」
他的话好可笑,我却丝毫笑不出来。
曾济世的神力笼罩住他,一阵耀眼的白光后,他和那把赫赫有名的神兵,一同消弭无形。
只余留下一朵娇弱的花。
那是我的,灵珠花。
怎么回事?
我脑子里一片混乱,只是下意识地去伸手触摸灵珠花。
然后在我指尖触碰到花瓣的那一刻,灵珠花碎了。
无数的花瓣像是破碎记忆的片段飞入我的脑海,我看见很多很多画面。
有我高高在上,接受众仙朝拜的样子。
也有梵珈同我温柔说笑的样子。
还有那个凡人,他抱着曾济世,歪头瞧我笑的样子。
那些画面,我应当是不曾经历过的。
应当同我,是毫无关联的。
我却莫名觉得心痛难忍,像是我尘封已久的记忆终于启封。
它们呼啸着,包裹住了我。
最后的那一刻,我听见一个遥远的声音道:
「十世劫破,恭迎上仙归位。」
20
我再醒来的时候,回到了九重天。
但如今的这个九重天,和我记忆中的大相径庭。
没有乾紫阁,没有我熟悉的各种上仙。
只有梵珈和各种宝相庄严的神仙们,殷切期盼着我的醒来。
见我睁眼的第一刻,甚至有人喜极而泣。
「上仙醒了,上仙醒了!」
「恭喜上仙历劫归来。」
……
他们都好热情,好真诚。
我却只觉得恍然如梦。
最后是梵珈走到我身前问我:
「锦华,你想起了多少。」
我摇头,他便对我道:
「若你还是记不起来,那就我来说给你听吧。」
许多许多年前,我是一株草,梵珈是一块石头。
我们两个,一同降生,相伴了亿万年。
直到有一天,父神偶然经过,见到了我们两个,将我们带回了九重天。
梵珈和我修炼成了神仙。
而我在修炼成神仙的第一年,因为机缘巧合,炼出了一柄刀。
薄如蝉翼,刀锋清厉。
梵珈看见了,说它是把好刀,我便忍痛将他送给了梵珈。
不久后,刀到了父神手上。
随同父神济世救民,赐名——曾济世。
再后来,那把刀自己有了刀灵。
兴许因为我是它的第一个主人,所以他对我,很是亲切。
总是趁着父神不注意的时候,悄悄溜出来找我,同我说话聊天。
日子就这样一年一年过着。
梵珈天赋不错,心性坚定,父神说他适合守护九重天。
我天赋奇高,但心性不稳,所以父神说我只能做个碌碌无为的神仙,快快乐乐就好。
而曾济世,是一把神兵好刀,父神说他陨落后,曾济世就传给梵珈,要他保九重天万年无虞。
时间不知不觉地过去,我和梵珈朝夕相处,感情渐深。
于是父神钦定了我们的婚约。
我和梵珈,也并无不满。
钦定婚约那一天,曾济世化成了刀灵来找我。
他大多数时候都是刀型,唯独那天变成了一个男子,双手怀抱着他灵力化身的曾济世,歪着头笑,向我道喜。
可我和梵珈的婚约还没如期举行,父神就突然陨落,九重天危机四伏,需要一人前去历劫,已成大道。
那位被选中的上仙,是梵珈。
他天赋甚高,父神身前又最是器重他,所以自然该是他去历劫。
可我看见了那一晚,他颤抖的手,辗转不眠。
十世劫太可怕了,哪怕是梵珈,也会害怕。
所以第二天我就自愿请命,代他历劫。
我说父神亲口说过天赋奇高,比梵珈更高,我才更适合历十世劫。
所以我理所当然接过了重任,下凡历劫。
却被困在十世劫的最后一关里,无法舍弃自身情爱,始终勘破不了,出不了幻境。
那么多年,我始终浑浑噩噩。
一直困在我自己的劫难环境里,勘破不了,成了一个碌碌无为法力平平的上仙。
就像曾经父神期待的那样,我快乐地过着自己的小日子,在幻境里沉沦了很多年。
可我若完不成十世劫,九重天就将群龙无首。
梵珈为了救我,带着曾济世,一起进入了我的历劫幻境。
我本体是株草,最后的一劫情关就投映在花上。
所以他给了我灵珠花的种子,只要我亲手将它栽种出来,再因情毁灭,我的这一劫就能勘破,就能彻底摆脱十世劫。
可就算他成为我的未婚夫,同我有婚约。
我的灵珠花也迟迟开不了花。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梵珈在我的历劫幻境中,几乎绝望。
曾济世化成刀灵和他商量,由他化身成女子,待在梵珈身边,看是否能引起我的波动。
没想到,灵珠花真的因他的出现有所波动。
可灵珠花依旧没有开花。
梵珈便让曾济世同我一起下凡,一起生活。
最终,在灵珠花开花的时候,亲手夺掉了它。
我的灵珠花,最终不是因梵珈开花,而是因曾济世化身成的那个凡人男子开花。
所以最终,我也要亲手杀了他,才能勘破这一劫,彻底摆脱了十世劫,回到现实。
我问梵珈,曾济世了?
梵珈愣了愣,片刻才轻声道:
「他已经消失在你的幻境里了。」
「是么?」
我如梦似幻。
梵珈大概也察觉到了我的不对劲,兴许是想安慰我,他轻声对我道:
「锦华,这些不是你该在乎的东西。十世劫已经历完了,你做得很好。」他素来便不擅长夸奖人,说完这句话后十分尴尬别扭。
顿了顿,才又补充一句:
「早前我们说好的,只要历劫完成,我们便成婚。如今,也可……」
我打断他的话,问他:
「成什么婚?」
他似乎并未料到我会如此,被我问得眼神有片刻的错愕。
顿了顿,才轻声解释:
「我和你,成婚。」
「哦?这件事啊。」我看都不看他,只是通知他:
「作罢吧。」
可这句话却让他蓦然暴怒,高高在上的梵珈上仙竟然第一次失控:
「为何作罢?我们不是说好了,这只是一场劫数,是一场梦境。只要历劫完成,我们照样还是我们!还是你真的被幻境影响,爱上了那把刀?」
「……」
「锦华,你清醒一点。曾济世只是一把刀,他是父神的兵器,他没有感情的。」
我看着梵珈,定定告诉他:「你说错了,那是我的刀。」
是我在懵懂天真时,希望有个人爱我,炼化出来,唯一真心爱我的刀。
我闭上了眼睛,问梵珈:
「梵珈,其实你一开始就知道如果要帮我勘破幻境,是需要让我爱上你,然后亲手杀了你对吗?」
「你害怕我爱上你后,真的会杀了你,让你彻底消失。所以,你不敢让我爱上你。在那场幻境里,你对我那么冷淡,不就是害怕我会爱上你,让灵珠花开花吗?梵珈,一切都如你所愿了。你为什么,还是这么不高兴?」
我问得真心,梵珈却不敢看我。
许久后,他说:
「锦华,你累了,先休息吧。」
我是累了,但我的决定还是没有改变。
婚约最终作罢。
梵珈虽然不情愿但最终没能忤逆我。
因为我已经是九重天的,第一人。
十世劫完成了。
我终于成为了九重天,真正至高无上的上仙。
我向梵珈要回了那柄没有刀灵的曾济世,一直挂在自己的腰间。
荣登上仙那一天,我走过好长好长的台阶。
走到中间时,恍惚中,好像听见有人在叫我:「小上仙。」
蓦然回头,后头却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旁边的仙娥问我:
「上仙,怎么呢?」
我这才回过神,看着眼前的曾济世,泛泛想起,原来,已经过了那么多年。
曾济世已生了锈。
而他,早就不在了。
完 -
□ 一只瓜咕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