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埃定,尘缘结
后宫起居注:不争宠皇妃的诗酒江湖
回宫第三年夏至,南北国庄的账出了纰漏,夜时见他仍旧埋在文书之中。后我住回了梧桐殿,三秋阁的话本唱着宣武门之变的戏。
漆雕氏一案,后宫损失多人,于是臣子们请柬大选秀女,他默许了。七月七,新妃入宫,这一回,我真真实实成了宫里的老人了,这一年,我三十岁了。
回宫第三年秋落,我十四岁入宫,至今十六载,从未与人争宠。我以为我这辈子会好好的活在后宫,可后来,我不得不承认,他似乎变心了。即便是清闲的日子里,他也很少会来我的宫殿,身边陪着的都是年轻貌美的新妃。他不来,我便去见他,他见到我只是良久的沉默。这是我第一次在心里听到这样的声音,你要和年轻的新妃争宠了。
回宫第三年冬来,冬雪飞洒,我独自站在玄政殿门前,雪花覆在我的肩头,上回见到他是在云昭仪的诞辰宴上,云昭仪十月诞辰,如今已是十二月。扫雪的宫人都在嘲笑我,原来这才是失宠的滋味。
除夕宫宴罢,我原本打算去朱雀长廊走走,圣驾忽然停在我的面前,我放下斗篷,他朝我伸出手,那一刻,惊世觉醒,雪夜下的痴男怨女依偎在一起。他指引宫车去往云潭,一路上他就像从前一般温和,仿佛这半年的冷落孤苦是旁人给我的。
宫人持着宫灯退避四下,分明是隆冬,云潭却漂浮这大红色的花灯,他牵着我走上云潭小筑,漫步红纱,直至小筑尽头,案台上赫然摆放着龙凤烛,我惊愕的看着他,他从腰间抽出一柄玉笛,清脆悠扬的笛声将我刚入宫的记忆唤醒,那时我独居宫中,夜夜倾听笛声入眠……
我痴痴的看着眼前的一切,花灯月,红纱帐,龙凤烛,圣人君,世上一切令女子心动之物皆在眼前。一曲罢,他放下玉笛,从案台上呈起一副文书。宫人侧目望眼欲穿,仿佛他此刻呈上的是封后御诏。
他道:这是一年前拟定的和离书。
是,和离书。
朕与贵妃白氏,合伉俪,合相思,合恩爱。
朕知白氏三喜,喜美酒,喜桐花,喜逍遥。
愿白氏相离后,满陈酿,繁花叶,驰远山。
千里红尘予尔,倾卷雨,揽风云,望山海。
谅朕薄福,未能予吾爱三世情缘。
吾爱惊玉,此去经年,莫失莫忘。
命如纸薄,世人称美。原来这半年的冷落与生分都是蓄谋已久。这一回他没有唤我玉儿或是夫人,这样庄肃的场合过于亲昵的称谓总是不妥,于是,他一字一顿的说:白惊玉,你走吧。
杀人而已,何必诛心,半生大梦,一纸千金。
「白惊玉,谢圣人恩。」
宫灯夜明三千丈,江山万里还故人。
玉簪为君挽长发,一泄青丝谢夫恩。
素衣折柳辞旧岁,来年新妆做新人。
红尘万里滕云去,劝君芳华莫回头。
传奇的故事哪有善始善终,我从一个小小贵人,登上贵妃之位,这十六年,尽是仰仗龙恩了。
此后很多年,我骑上油色鲜亮的骏马离开了中原,见识了波斯的美娇娘,喝过了楼兰的弄茶,和草原上的汉子奔驰疆场。
后来,我的骏马熬成了老马,我渐渐思念起了故乡。
我牵着老马回到中原,坐在酒肆的角落,路过的年轻人蹭到酒碗,道一句,对不住了大娘。
小儿在堂下诵诗,妇人户后捣衣,几个读书人在邻桌谈笑风生。
一读书人询问戴着白冠的读书人:兄台祖家世代为青史册,家尊近日所著的文周列国志可否借来一观?
戴着白冠的读书人答:前朝帝王谱,王侯篇,将相篇已然录毕,但宫廷篇目后宫嫔妃起居注尚未录毕。
读书人问曰:为何?
白冠读书人曰:峖棠大帝后宫拢三百八一妃,病逝十七人,废后一人,逆妃一人,余下三百六十二妃悉数殉葬。然则,昔年峖棠大帝与桐贵妃和离后,世间在寻不见白氏妃,自此,梧桐殿此篇终将成为青史留白。
我忽而鬼使神差般的问了一句,峖棠大帝何时驾崩?
读书人答我:自然是十七年前,与白氏妃和离后一年,病逝梧桐殿。
纵凤腾九州十四都,万里风华颜色故,尘埃定,尘缘结,凤寄桐,玉念山,可堪故人回眸目,不若一曲风沙渡。
呔,岁月何曾绕过谁,罢了,吃酒,吃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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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0-08-31 18:46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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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徵远十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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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梦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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