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盐选 愁云悲雨
第五章
第五章
这时门吱呀一声开了,忘川的身形出现在我眼前。
他手里端着碗,满脸都是歉意:「你先喝了这鸡汤,娘亲手为你熬的。现在事已至此,别想太多,把身子调理好才是正理,孩子,我们以后还会有的。」
我看了他一眼,料想婆母还不至于胆大到给我下毒,于是端过来一饮而尽。
大概是我缓和的态度取悦了徐忘川,他的神色也轻松了许多。他上来轻轻抱住我,柔声道:「恬儿,过完年我就要去京城赶考,路上没人照应,想另外找个书童再带着小翠一起去。你看怎么样?」
我擦拭唇角的手停了下来,淡淡的看着他:「你想带个书童我不说什么,可小翠是我的丫鬟,你把她带去是什么意思?」
他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反而满脸都是憧憬:「以我的学识,这次科考一定十拿九稳,等我状元高中,你就是浩命夫人,我们会回到从前的。」
他这话看似像在对我保证,实则更像是威胁于我。
他有状元之才,以后必将高中状元。如若我支持他的决定,顺着他的意思,那么等他高中状元之后,我们还会回到从前那般恩爱。
可如果我不顺着他,那么等着我的,极有可能就是下堂之妻。
我呆在那里,看着这个男人,这个我用命爱着的男人,用最后一丝力气问道:「那我的孩子,白白就这么没了吗?」
他目中尽是阴翳,良久后低头:「恬儿,她是我娘。她不会害我,你真的想多了。」
我心中对他的最后一点爱恋,在这一瞬,完全崩塌。
带着最后的一点期盼,我试探着问道:「忘川,那我可以回我娘家等你衣锦还乡吗?」
能回家,我就还有一线生机,再留在这里,等着我的就只有死路一条。
他沉默片刻,最终还是给了我答复:「我想娘不会答应的。而且放她一个人在家,有个三长两短,我怕自己悔之晚矣。」
我点了点头,轻轻转过身子,反倒觉得心中一片轻松:「我要休息了!你去忙吧!」
原来心死了,眼泪也会跟着消失。
回到从前?浩命夫人?从来就没有和好如初,破镜重圆,好了也不过是面和心不和,装给别人看罢了。
诰命夫人,更是天方夜谭?刻在墓碑上的诰命夫人,我要之何用?
那一天,我一直不曾入睡,从白天到黑夜,二姐那句话,千难万险找她,犹如一丝星光照射在我心上。
我要逃出徐家。
只要能逃离徐家,回到赵家,到时徐忘川念在夫妻之情上,必是愿意许我和离,哪怕最差,也不过是被休弃,到时出家为尼,也好过在徐家了却残生。
认命从来不是我的作风。
第二天,天蒙蒙亮,我看到徐忘川带着小翠,还有一个书童一起出了门。
他们是要去书院,然后准备进京赶考。
这是我的机会,是我死地求生的唯一机会。
我没有带任何东西,只穿着一身寝衣,趁着所有人都在前院,送徐忘川离开的时候,从后院的狗洞里爬了出去。
离开徐宅之后,我走得极快。
为了安全,我弄乱了头发,弄脏了衣裳。
一路上,有人骂我,有调皮的孩子拿石头扔我,我都不予理睬。我的目标只有一个,二姐家的店铺。
病体虚弱,再加饥渴难当,我没走出多远,脚就开始酸痛,到了后面,就是麻木。
我捡了根树枝,支撑着自己的身体,就这样,十步一歇,三步一喘,一点一点地,朝着城里接近。
有血,顺着大腿往下滑,我知道我又出血了,原是小产之后体虚不济,再加上一路奔波,情况变得更严重了。
可是我根本无暇理会,店铺就在眼前,我的体力却也消耗殆尽。
视线开始模糊,身体开始摇晃,手里的树枝,也沉重得再也拿不起。
最终,我还是倒了下去,倒在离二姐家店铺,还有十几米的位置。
在那里,我喊不应他们,也喊不出声。
再远处,巡房的人,已经朝我围了过来。像我这样的乞丐,或者疯婆子,他们会拉去充作苦役,他们…… 最喜欢没有反抗能力的乞丐。
难道我逃出了徐家,也逃不开枉死的命运么?
我遥遥的看着店铺门口,看到一个身穿紫衣的青年男子从店里跨出来,远远地看了我一眼,转头和送他出门的伙计说了两句话,又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再一次转头向我看来。
巡房的人,已经快到我身前,而那个青年也快步朝我走来!
而我,拼着的那口气,在此刻已是再也支撑不下去,在他们近身之前,已然失去意识,不知天地为何物
再次醒来,我置身在一张檀木床上,下面居然是藤席,垫着厚厚的被褥,很软,很暖。
眼睛还不曾睁开,却有苦苦的参汤,温热从口中缓缓流入漫至喉腔、胸臆,仿佛为我注入了一星半点力气。
有人,正轻柔地擦拭着我的手脚。湿热的帕子,细心的碰触着我的伤口,似是生怕再弄疼我一分。
我有多久没有被人如此细心妥当的对待过了?
眼泪再次顺着眼角流下,我强忍着强光刺眼,睁开了眼睛。
入眼是二姐,她就坐在我的床头,一个模样和善的婆子,站在床边,正在擦拭我的身体,还有其他的女仆,在屋子里进出。
她们手上,有的捧药,有的捧盆,还有的端着吃食,只等着我醒来。
二姐正在不停地拭泪,见我醒来,连忙问道:「小妹,你感觉怎么样?你怎么会…… 怎么会这个样子出来?」
我骤然醒神,前日昨夜,历历如在眼前,悲愤难抑,恨声:「二姐,我错了,我不该不听你的。他们不但杀了我的孩子,他们还要杀了我!」
二姐倒抽一口凉气,我的话显然惊呆了,她一把抱住我:「小妹,不怕不怕。有二姐在,二姐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夫人!您…… 您要注意您的身子,不宜……」
旁边一个乳娘提醒着二姐,二姐回头怒斥:「我的妹妹魂都吓没了,现在我若不抱着她,回头难不成还要抱着她的尸首吗?」
她显然没见过我这般凄惨狼狈,不停地在那里自责:「是姐姐不好,姐姐当时就应该把你从云府接走,那样你就不会有这丧子之痛。」
我在那如同一只困兽在那呜咽。
她抱着我,不停抚着我的头发,拍着我的背说:「不怕,天塌下来,姐姐替你担着。」
这时候,那个嬷嬷替我收拾完了身上的血污,恭敬行了个万福后,对我二姐说:「夫人,老身这里要多嘴一句,这怀孕的女子,肯定是体态丰韵。你家小妹,怎么也不可能瘦成这样,几乎脱了人形!」
她欲言又止的样子,引起二姐的恨意:「嬷嬷你别话说一半。」
那嬷嬷犹豫了会,还是支支吾吾道:「老身不敢讲!」
二姐愤然道:「嬷嬷,谁都知道,这洛阳城,我娘家和夫家都是有头有脸之人,我替你做主了。」
嬷嬷听了这话,有如得了护身符,也终于放下了心:「老身觉得,您家小妹许是不被人善待,所以才会母子皆亏滑胎小产。」
二姐点了点头,像是了然于心。
可嬷嬷接下来的话,让她气到紧握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狰狞泛白。
「老奴觉得这孩子没保住,反而是因祸得福,若这般下去,您家小妹,到生产时,可能会因为体虚不耐而早产,同时说不定会母子俱损,极有可能会……」
她偷偷窥了一眼二姐的脸色,吐出了后面几个字:「保小不保大!」
二姐气得猛地一拍桌子:「徐家…… 云氏…… 他们欺人太甚!」
我心里也是一片冰凉,这就是我一门子心思,又给聘礼银票,又带大笔嫁妆嫁进去的人家!
合着就没想过让我活着从徐家出来啊!
二姐气得在屋子里破口大骂,我心里早有准备,听到她的话,反而更加坚定了离开徐家的决心。
这时大哥大嫂也闻讯赶来,还没进门,就听到了二姐的骂声,待进门之后,大嫂第一时间过来看我情况怎么样,大哥赵文渊则是沉着脸问二姐:「徐家做了什么?小妹为什么会在你这里?」
二姐语气森然,难抑怒火:「大哥!他们徐家太不是人了!你看看…… 你看看他们把小妹欺辱成什么样子?」
大嫂早已摸着我的手泣不成声,然而面对大哥,嫡亲的,一母同胞的大哥,我却不敢面对他的目光,只拿被子把头蒙了起来。
但是纵是这样,我消瘦形骨的模样,还是落入了他的眼帘。
「徐忘川!他这是找死。」
大哥又是气怒,又是心疼,就是同二姐说话之时,也满是怒火:「你说…… 小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陈家公子…… 如果不是他正好认出小妹,小妹指不定就被巡房的人,给拖到苦役营去了。接生嬷嬷刚刚给小妹看过,小妹这是小产之后调理不足,差一点…… 差一点就命丧黄泉了。」
说到后面,二姐都已经语不成声。
大哥面沉如水:「洛阳城里最好的郎中请来了没有?」
大哥话音刚落,下人就领着郎中进了屋。
在所有人的目视下,替我把过脉,随后证实了接生嬷嬷的话:「这位夫人确实是身虚小产,亏损厉害。幸好诊治及时,还能捡回一条命。要不然依着之前的情形拖下去,恐怕活不过一周。」
大嫂气得眼都红了:「原本怕父亲母亲担心,没让他们过来,现在…… 这事不能再瞒下去了。徐家这是欺我们赵家无人啊!」
大哥冷言补了一句:「顺便把徐家母子找来,让他们看看他们做的好事。」
我想到婆母阴毒的眼神,还有徐忘川绝情的背影,我一下激动起来:「不…… 不要!不要喊他们来。他们会杀了我!大哥!大嫂!若是你们不愿意我回娘家…… 不管哪个姑子庙,我可以削发为尼,我可以戴发修行,就是不要让我回去。大哥…… 我不想回去,别送我回去!别送我回去好吗?」
我这一顿疾呼,唬得正在给我开药方的郎中忙说:「不可!不可!这位夫人万万不能再激动了,否则血气逆转,即便救活,可能将来不能再有身孕。」
二姐心痛不已,极力安抚我:「好!好!好!不喊不喊。谁也不会赶你走,你就在家里一辈子都没关系。」
说完转头又和大嫂道:「这里有我,嫂子你和哥哥先回去,我看今日小妹不能被折腾了,就在我这调养,你们回去之后把情景告诉爹妈,明日你们陪着爹娘再来吧。」
我一听这话,放松了下来,等哥哥嫂嫂走了之后,又被二姐陪着背安抚了会,吃了药,困意上来,慢慢合眼。
这一夜是我睡的最最安稳的一夜,虽然噩梦连连,虽然云氏还张牙舞爪的冲我扑来,可神奇的是,我居然不惧怕她,甚至扑过去,手脚并用,甚至是豁出性命的去撕咬她。
虽然我还是斗不过她,但是我不屈不挠,从没放弃过和她对抗。
好一阵挣扎之后,我醒了,却听得房中有人说话。
「少夫人,您惩罚老奴吧!你家小妹实在不知道遭了什么罪,老奴也算是有点胆子在身上的,这一夜,她闭着眼,不是哭就是叫,哭得惨绝人寰,叫得毛骨悚然,跟冤鬼索命一样。您吩咐留下伺候的几个小丫鬟,都缩在墙角不敢动弹。」
二姐的声音响起:「胡说什么!!速速给我闪一边去!」
门吱吱作响,有人出去,也有人进来。
我没有睁眼,不想理会这凡间琐事。
却听到父亲的声音:「恬儿到底怎么了?」
第六章
父亲!是父亲来了!
我心里的委屈,顿时有了出口。
但我紧咬着被角,控制着自己,不要哭出来了。
赵恬儿,你哭得够多,够久了!以后,都不可以再哭了。
二姐陪在父亲的身边,声音又急又气:「都是徐家干的好事。爹,我只想说,小妹所托非人。不管您信不信,事实就摆在眼前,就看您管不管了。」
母亲的声音里也满是怜惜:「我苦命的孩子啊!老爷,我妹妹当初怎么走的,那情景我还历历在目。恬儿虽不是我身上掉下的肉,可是看见她就如看见我亲妹在世,我对她的疼惜,远胜慧儿和渊儿,何况妹妹在世时,你对她也算宠爱有加,如今恬儿遭此大难,你让我回头怎么去祖坟见我那命薄的妹妹啊。」
父亲没有说话,但是我听到了他粗重的呼吸声。
二姐更是咬牙切齿:「母亲,如今我也不想欺瞒爹娘了,小妹婆婆真的是不知羞耻,这些年在我们身上不知道捞了多少好处,吃穿用度不说了,就连上次我偷偷去看小妹,小妹当时就已经瘦得脱了形,原本我以为,给些银票,一则让小妹好过一点,二则当作警示,没想到她不记得我们娘家的好,反过来更把小妹往死路逼。这不是大恩成仇吗?」
这话说得众人皆惊,尤其是我大哥,立刻脱口而出:「你上次就见到端倪,你为什么不回来和我们说?导致小妹被折磨成这样?」
「还不是小妹…… 一直对徐忘川还存着幻想!」
大哥打断了二姐的话:「大妹,忘川的人品我知道,断断不应该如此,其中会不会是有什么咱们不知道的。」
话音刚落,大嫂也忍不住了:「渊郎,妹夫他若真有人品,那为何到现在还没找我小妹,小产之后,小妹人都不见一夜,就算不去报官,也应该来爹爹这知会一声吧?」
爹爹声音响起,像是在调和:「忘川这孩子,秉性纯良。儿媳,你是个女流,我知道你一向不喜欢你这个妹夫,但是也不能撺掇。」
大嫂却是不卑不亢:「爹,我本也是外姓人,所以才对小妹将心比心,我想我夫君渊郎要是一时半会不见我,必定心急如焚,即便他不急,婆婆只要一炷香不见我,也会找寻我,可小妹是小产,这幅样子,一夜不见,徐家居然没有一丝动静。媳妇有句话不当讲也得讲了,他们是不是心里有鬼,觉着小妹过不下去,投河去了?」
大哥在那忙打断:「你个妇道人家,懂什么?」
耳听得要吵起来了,还是母亲出言阻止:「等孩子醒了再说吧。」
我自知不能再装睡下去了,我娘和大嫂,二姐是一个阵营,而爹和大哥还是不希望事情闹太大。
我不想再回徐家,被虐待,被冷落,就必须拿出决断了。
于是我轻轻咳嗽了几声,然后睁开了眼睛。
父亲,母亲,还有大哥大嫂,他们都冲了进来。围在我的床边,关切得望着我。
我第一眼看向了父亲,他…… 是决定我后半生生死的人。
「父亲……」
我看着他,眼里盈满了泪水。
「父亲…… 我不想回徐家!再也不想回去了!」
父亲老泪纵横,一下子偏过脸去:「好!你说不回,咱就不回。我们赵家…… 养得起一个归家的女儿。」
听了父亲这话,我终于放下心来。
这时二姐在边上,轻声的嘱咐着:「郎中说妹妹饿得狠了,得要让她先进些清淡的汤水,待她精神体力都恢复些了,才能再多说话。」
说完她轻轻拍了拍我的手:「妹妹,我让小厨房给你做,你要吃什么尽管说。」
「姐,不必这么麻烦,有剩下的吗?」
她还没有开口,她身边的丫环便回道:「厨房好像还有些剩饭和肉汤,只是…… 夫人怎么能吃剩饭剩菜。」
我不以为意:「就那些吧!我在徐家常吃。」
说完我才感觉不对劲,再看屋子里众人,他们脸色各异,父亲和母亲都背过脸去,一句话不说。
大哥大嫂脸色铁青,还是二姐,双目垂泪,一把将我拥进怀里:「我苦命的小妹啊!这些年,是姐姐不好,没早一点把你带走,让你在徐家受苦了。」
我这才想起,在徐家,我是当家主母,只能吃剩饭剩菜,那是常态。
可是我赵家从来不是啊!
我是赵恬儿,不再是徐家那个逆来顺受的小媳妇了。
而我吃剩饭剩菜的行为,明显让他们伤心了。
可此刻,我无暇顾及,我实在太饿了。
最后还是厨房端上了一早备好的清粥,化解了屋子里的气氛。
母亲一直等到我吃完,才不管不顾得对着父亲哭诉:「老爷,我想这已经不用说什么误会了,我赵府的闺女犯了天大的错,大可休了,也不至于要被糟蹋成这样!无非就是穷山恶水出刁民,斗米养恩升米养仇,老爷,你我夫妻同心。今日我就拼了这二十年的夫妻情分不要,我也要把恬儿接回自己家,佛争一炷香,人争一口气,我们赵家,咽不下这口气。」
母亲说完,就冲到我身边,想把我抱起来,但是掀开被子,却发现我手上烂到血肉模糊的冻疮,还有纤细的双腿。
母亲的手硬生生地停在那里,眼里含着泪,一声不吭。
见她这样,我有点怕:「母亲!您会不会嫌我没出息,丢人…… 把我送回去?」
母亲大口喘着气,明显已经被气坏了,不停地捶着自己的胸口:「徐家这是做的什么孽啊!我苦命的孩子…… 我好好的一个孩儿,给我折磨成什么样了?
恬儿你放心,娘今天把话撂在这了!凭他是谁,都不能把你从母亲身边带走,一切…… 都有母亲…… 还有父亲给你做主。」
母亲强忍着眼睛,一点一点地擦拭着我眼角流出的泪水:「恬儿,你和娘说,到底怎么回事。」
我满脸憔悴,泪痕斑驳:「娘,我婆母从来不把我当人看,我嫁入徐府开始,她起初要我洗衣做饭,后来又要给忘川纳妾,甚至说要日后休了我,我一时羞愤难当,晕倒在地,醒来才知道孩子没了。」
姑母不敢置信:「你有孩子她还让你干重活。」
我哽咽地说:「娘,我吃的是冷菜馊饭,冒着酸气,所以我吃了就吐,压根不知道原来是害喜。」
大哥气得在屋里转了好几圈,忍不住插嘴问道:「那忘川呢?我可是在书院日日问起你,他都说你过的很好。」
我默默不语,半晌方道:「大哥,他只晚上回来,又怎会对家中之事清楚。我本不恼恨,只是这次他知道孩子没了,他还听信婆母说是我逼着她离去,才会怒气反噬,自己掉了孩子。」
母亲听了,恨恨地说:「这个天煞的畜生。让他和离!跟他老娘去过一辈子。」
我看向爹,他目中尽是阴翳,冷笑几声道:「他徐忘川哪怕现在是有功名在身,但是我们赵家的女儿想要和离,还怕离不到吗?恬儿别怕,一切有父亲给你做主。」
父亲的话,让我心里越发安定:「父亲,就算不能和离,被休弃我也认了。我是死也不会回徐家去的。」
我枕在母亲的怀里,眼泪浸湿她的衣裳,姑母揽着我,胸口也是不停起伏,我原一直小心翼翼,可我现在明白她的的确确待我如同亲生。
隔了良久,母亲含泪道:「是娘对不住你,那徐家纵是真不放你和离,哪怕是休弃,也不用怕,大不了在娘家待一辈子,你大哥,大嫂,要是敢有一句怨言,看我不收拾他们。」
大哥大嫂,连忙上前保证,一定会养我一辈子,绝不让人欺辱于我。
我看着一屋子的家人,那颗被伤得冰凉的心,终于又活过来了。
就在此时,门外有人通传,说二姐夫陪着陈公子来了。
我听二姐说过。这位陈公子算是我的救命恩人,他前来探视,于情于理,我都要见礼才对。
只是我如今面貌不堪,实在不宜见面。没想到二姐夫直接领着他就进来了。
进屋之后,他目不斜视,只同父亲见礼:「小生陈默,见过伯父。」
这是通家之好的称呼,也算是让他进屋,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
他直接将手里的一块帕子呈在了父亲的面前:「照理说,徐夫人之事,我本不应该插入,但想潘兄是我至交,而且人也是我救的,再加上这物件,又过我之手。所以这事,还请伯父伯母见谅,我不能不插手了。」
父亲拈起帕子,他还没看懂这是怎么回事,母亲就已经一把夺了过来,在手里看了几眼之后,把目光投向了我,脸上满是震惊不信,还有心疼不已。
大嫂从母亲手里取过了帕子,几眼之后,也同样不可置信的看向我。
我垂下眼帘,避开了他们的目光。
那帕子……
是我绣的。
是我在徐家之时,为了贴补家用,绣出来之后,婆母拿出去变卖的物件。
大哥和父亲还不明白怎么回事,陈默沉声开口:「这块帕子,原是我无意中所得,因其绣工上佳,故而甚为心喜,甚至爱不释手。没承想上次来此做客,正好被嫂夫人认出来,这是三小姐的手法。」
他说到这里之时,才将目光投向我,我偏过头,甚至不敢面对他的目光。
他同我的目光一触即收,继续说道:「我想,赵家小姐,即便嫁人,也应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养尊处优的少奶奶,居然沦落到要绣花卖钱,这真的匪夷所思,传闻出去可是天大的笑话,我想这就是她婆婆虐待她物证。」
爹爹忙点头赞同:「贤侄你说的没错。可是只有这物证还是不行,得有人证啊。」
陈默略一迟疑,转念之间,又说:「伯母,若小姐有贴身丫环在,那卖身契也还在你们赵府,我看这贴身丫环居然不知道护主,其中必然也有蹊跷。查到蹊跷,她自然就是人证。」
爹爹豁然开朗,终于看着我摇了摇头说:「行,那就先带恬儿回家,在慧儿这里总归是不便,就算亲家不说什么,我们自己也要明些事理。反正恬儿的闺房没有动过。」
说完,又看向大哥:「渊儿,你们就不用回去,和你二妹直接去徐家要个说法,关键得把小翠带回来!」
于是兵分两路,我被仆从用被单裹着,放在藤床上,用马车载着一路回了赵府。
确实,母亲没有骗我,我的闺房没有任何变化,檀木床,菱花镜,雕花门。那种扑面而来的熟悉感,让我安心。
我被服侍躺下,随后各种安神,补血的药端了上来。我全都闭着眼灌了下去,母亲在我床头又是抚脸摸头好一会之后,才安心离去。
我睡在往日里日夜睡的床上,轻轻抚摸着平坦的小腹,那里曾经有过我期盼的孩儿,可是现在却空无一物。
我清楚的知道,人得活在现实,再多的困扰,无非都是树欲静而风不止。我现在唯一能做出的选择就是:无论风怎么动,树静。
什么时候睡过去的我不知道,我醒过来,是因为一阵从院子外面传来的哭闹声。
我翻身下床,腿虽然还是麻的,可是比之前好了许多。
守在门口的丫环连忙上前服侍,我问她怎么回事,她答道是哥嫂从徐家回来了。
我沉吟了一下,打发她去请大嫂,只道我醒了。
大嫂来得很快,不待我发问,就把去徐家的事和我竹筒倒豆子。
他们一群人坐着马车过去的,推开门的时候,那一家人倒是都在,看见是我的哥嫂,姐姐姐夫,每个人都是一副惊天怒容,到底还是有些慌张。
还是徐忘川强自镇定先开口:「大哥,大嫂,二姐,二姐夫,你们怎么来了。」
二姐脸色铁青,直接发问:「你还有脸问我们怎么来了?来看我家小妹,她人呢?现在在哪?」
第七章
徐忘川没想到我二姐如此单刀直入,连忙解释道:「你们来得正好,恬儿她因为一时不小心,错失了孩子儿,这会伤心赌气,不知道去了哪里,我们也是急得团团转,正好不知道去哪里寻她。大哥你们…… 看能不能帮忙找找?」
徐忘川不知道所有的事都已经水落石出,哥哥姐姐此次前来,根本就是兴师问罪。搪塞的话也只是临时准备,所以话音刚落,就被大嫂发了难。
「我小妹不见了,你跟没事人一样?你报官了?她一个小产之人,举步维艰,照你的意思,她能散心,莫不是生了翅膀走了?」
婆母云氏这时候差不多品出味道,知道这几个人是来者不善,索性直接撕破了脸:「你们几个无知小辈什么意思?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她现在姓徐,不姓赵。生是赵家的人,死是赵家的鬼。就算她寻了短见,也由不得你们在这里多管闲事,胡乱撒野?」
二姐想不到她居然厚颜无耻到反咬一口,直接扑上去就打:「你这老刁婆好生歹毒,你这话是巴不得我小妹死了干净是吗?」
大嫂怕二姐吃亏,忙扯着那云氏拉偏架,一时之间,这老刁婆明着挨了二姐好几下耳光,暗着被大嫂也阴损了好几把。
忘川看见自己母亲吃亏,连忙上前护住,大嫂和二姐不宜和他一个男子纠缠,最终只有退下。
徐忘川此时才怒气冲冲地将云氏护在身后,质问大哥:「渊兄,你这是什么意思?」
大哥是半个读书人,没有直接回话,可是二姐夫不一样。他和徐忘川一样是女婿,以前我爹和我哥嫌弃他是个行商的,和徐忘川一比,多少有些厚此薄彼。
所以他开口根本不客气,直接冲徐忘川冷笑:「姓许的,你不是自诩读书人,一向看不起我这做生意的姐夫吗?你放心,我们不会赖在这里脏了你家门槛,就是顺道来看小妹,多了不看,就一眼,看到立马滚蛋,看不到,拿你和你老娘一起抵命。」
徐忘川还想出声说什么,大哥打断说:「够了,我们只想看望小妹,你这般阻扰,定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来人,给我进房搜人。」
我住东厢房,二姐是知道的。
等到他们推门而入,只看见一张床,还有床上薄薄的一床单被。二姐不死心,直接掀起被子,发现被子下面铺的全是稻草,上面还有一滩干涩红到发黑的血迹。
大哥气得红了眼,拽住徐忘川的衣领,指着稻草堆问他:「这就是我小妹小产后躺的地方?」
徐忘川目光躲闪不敢作声。
大哥继续质问:「你不是说和我小妹感情极好吗?那你回答我,你有没有喊郎中来看,如果有,我要看出诊记录。」
徐忘川咬着唇,最终摇了摇头,大哥气到直接一拳挥过去。
云氏看儿子被打,口鼻满是鲜血,立刻惨叫道:「你们这群混蛋,居然敢来打人,还有没有点王法,我儿子可是举人,我要去县衙门击鼓鸣冤!」
云氏想上前纠缠,却被大嫂和二姐两个阴恻恻的眼神,吓退,只敢躲在边上哭喊,叫骂。
就在此时,随同而来的家丁,押了一个人过来。
二姐看见,冷哼一声:「哟,小翠,两年多不见,你家小姐骨瘦如柴,你倒是丰韵不少,你说,你家小姐去哪了。」
小翠吓得瑟瑟发抖,眼睛一直飘向云氏。
家丁在边上补充道:「主子,这小丫头鬼鬼祟祟想从后门溜出去,被我们几个看见,给逮住。」
二姐是什么脾气,直接用尽全力两嘴巴子上去,骂道:「怎么,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还想偷溜?」
云氏想出言救助。
大嫂拦住:「徐家老夫人,你自身难保,就别强出头了,这丫头的卖身契可还压在我们手里?恐怕这就轮不到伯母你出手吧?」
云氏听到,再嚣张也不敢上前,只能敢怒不敢言地看着二姐在那杀鸡儆猴。
小翠的脸已经肿起,二姐扯着她的耳朵继续逼问:「你要不说,直接乱棍打死。你家小姐住哪。」
小翠害怕地浑身发抖:「奴婢实在是不知道。」
大嫂在旁,说了句:「那你平日里住哪?」
小翠看了大嫂一眼说:「西厢房。」
二姐把她一下推到家丁那,拧着手压着。
等他们一行人去了西厢房。发现我所有的嫁妆都在西厢房。
大嫂冷冷一笑,冲着小翠说:「这感情是你要给你家少爷做妾了?」
这下大哥都绷不住了:「徐忘川,我以前还一直视你为兄弟,你做了我妹夫我是最高兴的一个人,我小妹小产,居然已经准备好娶妾?你也太丧心病狂,有辱斯文了吧?」
徐忘川这时候只是辩解:「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二姐夫不阴不阳的说:「我记得我岳父岳母,备得嫁妆可是远超过我家娘子,就这样,我还是视如珍宝,结果,小妹嫁到你这四面陡壁的徐家,你们就这么待她?」
二姐憋不住了,说道:「这些都是我家小妹的,理出来,抬回去。」
大嫂忙出言阻止:「大妹不可鲁莽,多少嫁妆,小妹过门之前,我们都写在嫁妆清单上的,官府更是登记的。」
她转而和还一屁股坐地上没起来的徐忘川说:「姓徐的,我想我家小妹的嫁妆是登记在你名下的,只是这律法也清清楚楚写着,不管你是死是活。这笔财产,官府是另外明确标示,妹夫,你可是读书人,如果你家强行用了女方的嫁妆会是什么后果吧?」
徐忘川,到底是个读书人,他虽然聪明,可是他的才智全用在了圣贤书上。真要说起为人处世,那是比不上我大嫂的。
大嫂丝毫不顾及他情面,冷冷地说:「你要是不想功名毁在这事上,现在和离,只要你们徐家将嫁妆如数奉还,我们还可以不追究你们徐家私吞儿媳妇嫁妆之事,如若不然……」
大哥重重的在徐忘川肩膀上拍了两把:「你能不能参加今年的科考,就难说了啊!」
只要赵家把这事往外一说,拼着我的名声不要,徐忘川的名声,也定会跟着一落千丈。到时他就别想找到联名作保的考生,到时……
说不准他真的和科举无缘了。
说完大哥冷哼一声:「先把小翠带走,这吃里扒外,卖主求荣的贱奴,断断是容不得的!」
说到这里,大嫂担心地问:「妹妹,小翠的卖身契,你可放好了?」
我点点头回道:「大嫂你放心,这些当初是放在我闺房里,本来是让娘给小翠找个好人家,我念在主仆一场就撕了这卖身契,可后面她不对劲,我就没带回来。如今想来,倒是天助我也。」
大嫂闻言,忙道:「那个陈公子,想看下小翠的卖身契。」
我一脸疑问:「陈公子。」
那个陈默?他对于我的事,为什么这么关心?
大嫂提醒我道:「就是陈默,救你的那个人,他说这丫头先别卖了,关柴房看好了。小翠的卖身契有她的出生地,他说派人打听打听。说不定有什么意外收获。」
我沉默不语,大嫂以为我累了,起身道:「这事确实得早点了结了,你大哥和我说,他不是不心疼你,而是怕徐忘川会成为祸害,今天这么一闹,他要是哪天真的金榜题名,肯定会来对付我们。」
我目送大嫂出门,不停在脑海里思索着大嫂临走前这句话。
徐忘川会为了对付赵家做出什么鱼死网破的事情来吗?
以我对徐忘川的了解,他应该不至于把精力放在和赵家拼个你死我活上,他最重要的是及时上京赶考。
可是漏算了云氏对我,对赵家的恨意。她直接找了洛阳城的徐家祠堂,让长老为他们主持公道。
第八章
那一日,徐家,赵家所有人都到了祠堂。
我知道今日不管结果如何,我和徐忘川注定是连仅存的那一点美好都毁了。
面对冷着脸的婆母,还是父亲先行开口:「云夫人,今日之事,硬要分出个是非对错,未免有伤和气,我们赵家,不过是想求个和离,云夫人今日允了,以后我们两家各不相干,各奔前程,未尝不是件好事。」
没想到,云氏以为这里是徐家祠堂,有徐家各位长老给她撑腰,不客气的拒绝着:「和离?想得美,她不贤不孝,只配一张休书,下堂而去。」
母亲气得发抖,指着她问:「你可别欺人太甚,这事儿你让徐忘川自己说。」
徐忘川一直低头站在云氏的身后,从我进门到此刻提起他的名字,都不曾抬头看我一眼。
这时被逼到没法,也只能抬头应道:「我娘教导恬儿的方法可能不对,可我自认我没有对不起他。只要她现在好好和我,和母亲认个错,道个歉,我便可既往不咎,让她归家。」
云氏一听他儿子这么说,犹自不过瘾,继续聒噪:「我儿子日后必然是状元之才,天子的门生。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你们赵府算什么?区区一个通判,生的儿子也没出息,娶商贾之人,墨香铜臭,才会舔着脸也要嫁给我家川儿。」
她的这一番话,明显是冲着赵府,冲着我大哥。
不待父亲开口,大哥就怒而开口:「你说谁原谅谁?你娘说做弃妇就弃妇?徐忘川,你由着你娘胡说八道吗?我家小妹可是你明媒正娶,八抬大轿抬进的你们徐家。请问七出之条,我小妹到底犯了哪条?你摸摸自己的良心,你若还想要考取功名,就好好思量下,今日这事,到底想怎么解决?我们顾着往日的情分,给你留着一线生机,你倒还好,纵着你母亲倒打一耙?你若是如此不识抬举,那我们也只能去学政那里评评理了。」
徐忘川低着头,不看我,也不看大哥,只是低声说道:「我和恬儿恩爱有加,我不想和离。我娘对她做规矩,也都是为她好。哪有儿媳妇不守婆婆的规矩呢?」
母亲听完顿时激动起来:「做规矩?我也是做婆母的人,你看看你大嫂过得是什么样子,你再看看恬儿被你家娘糟践成什么样子。」
母亲一把将我扯到了徐忘川的面前:「你给我好好看看,我好好的一个女儿,嫁到你们家。你看看,她现在是什么样子?」
所有人都看得出我的消瘦,脸皮贴着颅骨,骨架撑着衣裳,裸露在外的手,满是伤痕。这副模样,就是庄户人家,也没得我这么惨的,更何况我是他们徐家的正室夫人。
所有人看云氏,看徐忘川的眼神,都开始不对劲起来。
云氏见状,立刻朝着徐家的长老跪了下去:「你们是徐家的长老,要为我们徐家主持公道啊!他们污蔑我虐待儿媳?你有所不知,他们为了泼我脏水,把那个一直服侍于我的贴身丫环都带走了。也不知道有没有被屈打成招,各位长老…… 你们不能任他们如此欺负徐家,要不然…… 我们徐家的脸往哪搁啊!以后川儿高中之后,又怎么抬得起头来啊!」
父亲忍不住开口驳道:「我家没你这等下作手段,小翠活得好好的,还有她是我们陪嫁过来的丫环,签着我们赵家的卖身契。」
为首的长老想了想,哪方也没偏帮,只道:「那…… 先把这个丫环带上来,看看她怎么说吧!」
一众人等全无异议。
没一会,小翠就被带了进来。
她被关了一天,此时确实有些狼狈,但是哪怕她蓬头垢面,衣裳脏乱,看起来也要比我这个打扮齐整,衣着华丽的妇人要好。
因为她一看到云氏,立刻就大喊起来:「夫人救我!救我啊!都是听您的吩咐,所有的事情,都是按您吩咐去做的,您不能不管我啊!」
所有人看小翠,和云氏的目光也都跟着不一样了。
云氏大怒,上前就是一巴掌:「你这小蹄子,胡咧咧什么?再瞎说,把你卖到窑子里,让你一辈子都别想再回我们徐家来。」
我在旁边冷笑,云氏和小翠似乎都忘了一件事,那就是小翠的卖身契一直都在我的手里,哪怕我和她提过放契,但是她却在我准备把身契给她之前就背叛了我。
从此这件事,就被搁置了下来。
而她们两人,似乎都忘了这件事,以为小翠的身契,就在我的那些嫁妆里面,捏着了我的嫁妆,也就等于捏着了小翠的卖身契。
小翠果真收了泪,偷窥了云氏的脸色几眼,立刻朝着长老跪了下去:「长老老爷!小的…… 是少夫人身边的贴身丫环。小的可以作证,夫人和少爷对少夫人一向极好。只是少夫人于规矩一道上,不太符合夫人的要求,故而夫人对少夫人多有训诫。
只是没想到少夫人因而心中不畅,不是不吃不喝,就是拿奴婢撒气,老夫人…… 着实没有对不起少夫人的地方,还请各位老爷明查啊!」
她说完,把头磕得砰砰响,似是用这个行动,向他们证明她说的话有多真。
我气笑了,终于开口问道:「小翠,你八岁来我家,我待你从来有如亲生姐妹,可你是如何待我的?你颠倒黑白,信口雌黄。你不但不护着我,帮着我,反倒还背主求荣,帮着其他人欺辱于我,小翠,你对得起这么多年,我对你的情分吗?」
小翠低着头,声音发抖,所说的话,却字字诛心:「小姐嫁入了徐府,奴婢也就跟着是徐府的人。奴婢只是觉着小姐即为人妇,就应该知道三从四德。不应该跟以前任性。」
我被她无耻的样子,堵得心口都疼了。只能强撑着身子,盯着她的眼睛问道:「你敢为你今日所说的这些话,发毒誓吗?」
小翠看了我一眼,半分不带迟疑:「小翠若有半句假话,就让小翠沦为娼妓,不得好死。」
她说完,我一下跌坐在椅子上。
「你看,长老,一切水落石出。」
云氏越发得意:「长老,还请你主持公道,我们徐家大方,要么一纸休书,要么赵家所有人跪地和我家道歉。否则这事绝不作罢。」
赵家所有人气到青筋暴出,我自己如今已是如此模样,不想再连累他们跟着我一起受辱,于是对徐忘川道:「徐忘川,我和你之间的夫妻情分已经尽了,我的孩子怎么没的,你心知肚明,你既然可以和你娘,和这背主上位的贱婢一条心,我赵恬儿,只为玉碎不为瓦全,今天,要么你把休书给我,要么,你抬着我的尸首出去,同时和赵家结仇,你自己考虑吧!」
「好一个只为玉碎不为瓦全。」
来人是陈默,他大踏步进了祠堂,先是和祠堂里面的各位见过礼,然后冲着小翠嘿嘿一笑:小丫头,那么毒的誓,你也敢发?你看看这是谁?你想必不会不认识吧?
我们这才看见,陈默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小翠看见她,脸色顿时变了,同时拼命摇着头:「我不认识她,我不认识她。」
那是一个身着缁衣的女人,入得门来,先是双手合十,朝着屋子里的众人见礼,最后朝着徐忘川微微一笑:「徐居士,你可认得我?」
徐忘川定睛一看失声道:「姨母?」
徐忘川又看向云氏:「母亲…… 她是…… 她是姨母?你不是说她死了吗?还有小翠……」
他又看向小翠,一脸备受打击:「你是姨母的女儿?原是我的表妹?你们…… 你们都在骗我?在骗我?」
这一切发生得实在突然,屋子里所有的人,都看着那人,等着那个为大家解惑。
那个人,先是看向云氏,云氏躲闪着她的眼神,直往后缩。那人却不给她机会逃走,直接走到了她的面前,逼得云氏不得不面对她。
「姐姐…… 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姐姐。原是出家人,不理俗家事。只是你们所做的有些事,真的是太过了,连佛家都看不过眼,才让这位陈施主把我找出来,还少夫人一个公道。
当年我夫家出事,带着孩子和家产,前去投奔于你,结果你为了谋夺我的家产,逼得我遁入空门,带发修行。就连孩子,你也不给我好好养活,居然把她送进赵府为奴!」
她又看向小翠:「可惜了一个好好的孩儿…… 在认出表哥之后,没想着让表哥助她脱离苦海,反而起了不该有的心思,硬生生把一个好姑娘送进了狼窝,只为了成全自己那点见不得人的心思。」
我恍然间想起小翠当年的表现,她初见徐忘川时的震惊,她给徐忘川银票时的热切,她随我嫁入徐府之后的种种作为。
那么云氏认出小翠了吗?
一定也认出来了。
所以她们…… 才会狼狈为奸,一拍即合,专门对付于我,就为谋夺我的嫁妆。
差一点…… 只差一点点,她们的算计就成功了。
如果不是我下定决心逃走了的话。
如今真相大白,徐家长老也全都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徐家母子则是没有任何准备,在徐家数位长老的见证下,徐忘川当堂写下了和离书。
我和他同时按了手印,我笑了,缘起于书,离于一纸。
他看着我,眼中第一次有了歉然,可这一切来得太迟了。
我想了下,忽然拿了和离书旁的裁纸刀,割下一缕长发。
「冲着徐忘川说:曾经长发为君留,从此断发如情绝。」
你好自为之,我们彼此勿念。
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我心中半点波澜也无,在所有人的注目下,在所有家人的陪同下,我迈出了徐氏祠堂,迈向了我的新生活。
以前的一切都结束了。
我以为我不会哭,可是眼泪莫名其妙滑了下来,为自己,也为徐忘川。
在云氏没有到来前,我和徐忘川也曾经恩爱两不疑。
可一切,都终止在云氏到来之后。
之后的日子,我一天一天恢复着。
白天像没事人一样,只是晚上拿着和离书,我会忍不住想。
夫为妻纲,夫不正,妻可改嫁。女子一生,得有尊严,即便青灯古佛了此残生,也绝不苟且低头。
只有想明白了,活得才能坦然。
随后,母亲来了。
她遣散丫环,认真地问我:「恬儿,你想问问你,你日后有什么打算。」
第九章
我苦笑了下:「娘,我身为女子,你觉得我能替自己打算什么?」
母亲小心翼翼地看着我,最后轻轻叹了口气:「恬儿,娘不是嫌弃你和离。只是我们女人活着不易,将来若无一男半女,就算做姑子,死了也是一张草席。不值当。」
我知道母亲说这些话,都是为的我好,而且出嫁女归家,哪怕哥嫂不说什么,还是会影响侄儿,侄女。我握住了母亲的手:「娘,嫁什么人,嫁去谁家,我都听您的,这一次,我不会再自作主张了。」
母亲的眼眶一下子红了,握紧了我的手:「我苦命的孩儿,都是母亲没有坚持,才害了你,让你吃了这么多苦,受了这么多罪。」
我靠在了母亲的怀里,也忍不住眼泪横流。
家里自是不会放我出家为尼,也不可能一辈子待在娘家,更不可能让我独自一人搬去别院,到时来个泼皮无赖,败坏的光仅仅只是我赵恬儿一个人的名声,我身后还有整整一个赵家。
所以我还是得要嫁人,最好是早一点,嫁出去。
只是嫁给谁,我已经不在乎了。
母亲得了我的应允,开始为我物色婆家。
我有心想留久一点,就趁着大嫂怀孕的时机,在娘家照顾她,每日里陪大嫂,饮茶,绣花,日子倒也悠闲好过。
如此一日复一日,在大嫂显怀的时候,陈默来了。
他提亲来了。
他向父亲求娶于我,做正妻。
然后我果断的拒绝了。
当初母亲为我看中了他,是我嫌弃他是商人,听信了小翠的胡说八道,误会了他的为人。如今我已经嫁过一次,根本配不上他。
人要脸,树要脸,好马不吃回头草,他值得更好的女子,和他相伴终生。
对于我的拒绝,陈默却不依不饶。
先后总共来了三次,最后一次的时候,他直接闯到了我的面前,单刀直入地问我:「你为什么不愿意嫁我?是嫌弃我是个商人吗?」
「不是!我……」
他直接打断了我的话:「是你信不过我吗?」
面对他炽烈的目光,我目光躲闪:「不是!」
他是个好人!我不能害了他!
「那你为什么不嫁?你不知道我心意已决,今生非你不娶吗?」
我的目光定住了,拒绝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他再次向父亲提亲,这一次我没有拒绝。母亲自是十分欢喜,仍然按照未嫁之时的标准为我备嫁。
只是我不想要什么排场,也不想要什么风光,只想安安静静的地嫁到陈家。
只是没想到,陈默却根本不答应。
他用了陈家所能用到的最高规格礼仪,将我风风光光,热热闹闹地娶回到陈家。这一次的风光程度,甚至超过了当年我嫁给徐忘川。
洞房花烛夜,夜露黏寒,层云弄影,烛映帘栊月半弯。身上酸疼,想翻身,却发现陈默依偎着抓着我,好梦尚浓。我看着他如孩提般的睡相,实在不能把他和刚才那个攻城略地,极尽缠绵的男子联想到一起。
他真的不嫌弃我,就连床笫之间时,他都在顾及着我,甚至有些曲意讨好。
「娘子,是我配不上你。」
「你不能妄自菲薄。」
他问我:「你怕流言蜚语吗?」
我说:「我已经做好了准备。多难听的我也受着。」
他笑了下:「娘子你不用怕,我们离开这里,去一个所有人都不认识你的地方,可好?」
我吃惊的问他:「去哪?」
他自信满满的说,他「去姑苏,那里山清水秀,我早已购置了一处风景秀丽小宅院,我想是很安静的,就跟加了你的名字就是恬静,加了我的名字,就是静默。」
我点点头。
三年之后。
我和陈默有了第一个孩子,他第一次带我回娘家省亲。
爹娘喜的合不拢嘴,哥哥嫂嫂,姐姐姐夫都抱着自己的孩子来迎接。
母亲看见我的第一眼就满意地点头,上下打量一番后就说:「娘宽心了。」
哥哥和姐夫,直接邀着陈默去吃酒,他怯生生地看了我一眼。
没想到落在二姐眼里,她噗嗤一笑:「怎么,成了河东狮吼了?你就去吧,妹夫,小妹这里有我罩着,她不敢说什么。」
姐姐和嫂嫂忙左右拉着我去了我的闺房。
说了些有的没的之后,二姐和我说:「小妹,你知道吗,徐家遭报应了。」
我不关心徐家,还有徐忘川怎么了,但是我也没有阻止她们说下去。
于是在二姐和大嫂一唱一和的情况下,我了解到了和离之后所发生的一切。
徐家祠堂的事,闹得沸沸扬扬,有人说是我不守妇道,可更多人却说,是他的不作为,失去一桩让人人都羡慕的婚姻。
没了赵家的庇护,徐忘川很快就感受到了人间疾苦,文人相轻。
那一年的科考,他落选了。
一切都只能从头再来,可是如今没有了赵家的财力相助,徐忘川和他娘俩人的生活,已经变得一落千丈,甚至有人看到徐忘川在偷偷当东西,以贴补生活。这在他还是赵家女婿时根本不可能发生。
还有小翠,当初我和离之后,赵家去徐家拿走了所有的嫁妆,唯一留下的,是小翠,和小翠的身契。
小翠如愿以偿,留在了她慕恋的表哥身边。
只不过日子却根本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好过。
云氏失了大笔家财,把所有仇恨的目光全都转向了小翠。徐忘川更是打心眼里看不起她,一个对她百般折磨,一个对她视而不见,心如死灰的小翠,终于趁着一个月黑风高无人知晓的夜晚,卷了徐家剩下的家财,跑了个无影无踪。
大嫂拍腿大笑:「果然是蛇鼠一窝,报应不爽。」
二姐也是击掌而笑:「这还没完呢,小翠跑后,云氏气得病倒,根本无人照顾,徐忘川没钱看病,连他们家的房子都抵了出去。」
我听完,一夜没有入睡,早上的时候把这事告诉了陈默。
他不悦地抱住我:「娘子,家里的财政大权不都是你管,你要怎么做随便你,我只要你就行。」
我主动亲了亲他,一切都那么好,我也该彻底拔掉那根刺了。
临回姑苏的时候,我塞了一张银票给二姐。二姐有些无奈地看着我,最终也只是轻叹了口气,收下了银票。
她知道我的意思,必能为我处理得妥妥当当。
如此又过了十年,我已经有了两个孩子,陈默的生意也做的极大,分店开遍了大江南北。
他从不许我相夫教子,不管去哪,都要带着我。每年过年又必然带我回洛阳,与父母,亲人团聚。
那一年,有家丁和我说,大门外,有个人守了有三天了,总是偷偷朝门里张望。
我想了想,没让家丁前去驱赶,而是自己走到了门外,在家丁的指引下,看到了那个人。
他看起来很老,胡子拉碴,衣衫褴褛。一身风尘憔悴,但是眉目间又有着许多我熟悉的影子。
我看了他好几眼,才认出来,他是徐忘川,他已经老得我一眼认不出来的地步了。
似是见我认出他来,徐忘川终于鼓起勇气,站在了我的身前:「恬儿,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老样子,没变。」
我笑得淡然:「该变的自然会变,不变的定然不想变。」
我看着他,那个白衣飘飘,面如冠玉的少年,终是去了,叹了口气问:「你找我有事吗?」
他朝身上摩挲着,半天,掏出了一件东西,颤巍巍地和我说:「这个还给你。」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只荷包,已经被斯摩得看不清颜色和绣纹。
再抬头时,徐忘川已经走远,他的脚步沉重,似是带着无数牵绊!
我没有喊住他,只是打开荷包,倒出了里面的东西。
是当年,我心怀无数情丝,亲手放进去的东西。
那朵曾经娇艳过的牡丹!和那张准备给他作为聘礼的银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