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有情
祸国
荣升宣明使并没有让常顺有多么的高兴。反而从宫宴回来之后,常顺温和平淡的神色对我露出得更是格外的少了。
周围的人都在议论说,是因为常顺并没有能够把我成功献给陛下做娘娘,在暗自生闷气。
也怪我不争气。
明明长了张倾国倾城的脸,却吸引不到皇帝为我倾心。
真是暴殄天物。
可明明常顺已经升官了啊……
虽说我不知道宣明使到底是个什么职位,可听皇帝的言语间,应该要此刻的教坊使好了不止一星半点,更重要的是——他还是东教坊的教坊使。
为什么不开心?
侍女对我的痴傻表示摇头叹息,她告诉我说,我若是成了娘娘,常大人那叫一步登天,现在顶多也就是个平步青云罢了。
能比吗?
我撇撇嘴。
看样子不只是常顺,就连教坊里其他的人,对我也是怨念颇深。
可是……
他们好像也没有任何人问过我,到底想不想当这个娘娘。
我将发绕在指上,而后松开,再绕上,再松开,就像我的心绪一样,化作千千结,难以解开。
以常顺的性格,他越是沉默得越久,意味着爆发就会越发的猛烈。他先前疼着我,护着我,不过是想让我助他一步登天,可……宫宴上我不砸而砸,等待我的究竟是什么?
我不知道。
我只希望能有个人来救救我。
万幸的是,那个人我等到了。
一个出乎意料的人。
那几天常顺的脸色一直都很阴沉,所以当他沉着面色来到我房中的时候,我只当他是来找我清算的。结果没有想到,他站在门前沉脸凝望了我半晌之后,告诉我说,有位贵客已经在雅间里等候着,要我作陪小叙。
我问他,是谁?
他没回答,只给了我一个极冷的眼神,直让我一阵哆嗦。
不太可能是陈言之。
裴子攸的概率也小。
至于其他的贵客来时,也都从没见过常顺露出这样的神色。
所以。
到底是谁呢?
带着疑惑,我抱了琵琶来到雅间外头。猛一抬头,就看见裴子攸正站在阶梯上。
见着他的那一刻,我晃神了片刻光景:「裴将军?」
裴子攸就笑了,他想如往常一样走上前来牵我的手,却又在疾行两步后忽而扼止住了步伐,他又冲我爽朗朗一笑,喜滋滋地悄声唤道:「月儿。」
「怎么会是你?」
一见他,我的心情莫名放松了许多,但困惑却不减。
不过是裴子攸来了,常顺的脸色怎么会差成那样?
裴子攸对我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压低了声音道:「不是我。」
啥?
我更迷惑了。
于是他赶忙指了指身后紧闭的雅间大门,继续小声地提示着我:「是里面那位。」
我便明白了。
裴子攸只是引路人,而真正的贵客则仍在雅间中。
可能够劳动朔方将军、顺平侯小侯爷作为守门人的贵客,这身份——
我的心再度提了起来。
裴子攸给我开了门,转过画屏,贵客正背对着我站在房中窗前,我朝他见礼时,他刚巧转过身来。
「陛下?!」
我顿时吃了一惊,也忽然明白为何常顺的脸会那样的难看。
他一笑,示意我起身:「今日微服,没有陛下,只有前来与姑娘品评乐曲的谢闲。」
谢闲?
他儒雅含笑,很是温和地点头。
是的,自从登了大宝,这名字已经是许久不曾用过了。
这名字可真好听。
到底不是这个时代土生土长的人,他冲我一笑,我便将他原本的身份给抛到了脑后,直到片刻之后才反应了过来,连忙慌张地向他行礼赔罪。
无妨无妨。
他将我搀扶起来,连连摆手:「姑娘这般无邪,倒也别样可爱。」
我顿时含羞带怯,低头不语。
他说,其实在那日宫宴之前,他就听裴子攸提起过我。
我?
我傻了眼,直愣愣地抬了头,瞧着他坐回到了桌边,从桌上的果子里择了一颗出来,而后将皮搓去放入口中细嚼。
可是裴子攸怎么会提起我呢?
他一挑眉,反问我道,你当真不知吗?
我瞧他神情戏谑,心中隐隐泛了个答案,却又不敢承认。
他见我不答,便又说了,朕有后宫三千,美妾八百,尚且会在宫宴上因你的美貌而动心,又何况裴子攸那个毛头小子呢?
说着说着,他摇头叹了口气,若非裴子攸与朕闲谈时,提及过你,只怕……如今你就应该在朕的宫中了。他眉眼微沉,一派惋惜的模样。
不过……你还有个机会。
那双眼透了一丝狡黠的光芒,襄王可以有梦,可神女却未必有心——若你对裴子攸无意……
但教坊是贱妾的家。
我脑子一热,竟脱口而出。
这下不仅是谢闲愣了,我也愣住了。
他仔细注视了我一会,品了品我的话,流露出了怅然若失的神色。
「既然如此,」他语带惆怅,「那就听曲罢。」
于是,这个话题就这样不揭而过。
他点选了首今人填的《凤凰台上忆吹箫》,让我唱与他听。
我便应了,调好了琵琶,轻拨琴弦便开唱了。
比起其他的贵客,他要显得更为的随意,闲闲地移驾至了榻上,斜倚凭几,屈膝而坐,手随着曲子的旋律轻打节拍。
他说,这词这曲本是三分成色,经我这般婉转吟唱,竟增了六七分的颜色,有了八九分的味道。可见乐曲这事,并不能从单一一方面来评判。
我点头附和着他。
随后他又点了首《汉宫春慢》细细品味。
只是这一次,他边听边摇头咂嘴,词不好,曲不好——他定眼瞧了瞧我,言语戏谑,好在唯有这唱曲的人,是好的。
我从未经历过这种事情,顿觉手足无措,只敢抱倚着琵琶避过了他灼热得令人焦躁的眼神。
他不甘心。
有那么一瞬间,这个念头占据了我的整个脑子。
一连换了好几首乐曲之后,终于到了他要离去的时候,他仍旧是那一副闲散做派,问着我道:「你不后悔?」
后悔什么?
他没回答,只似笑非笑地望着我,仿佛在反问着我——你说呢?
我大概明白了。
那一瞬间,最先涌入脑海的是常顺。
飞黄腾达的机会就在我的眼前,唾手可得。这是常顺一直希望的,也一直在尽力去做的事情。
毕竟,听说阮尘得宠之后,就连西教坊的一条看门狗都敢在大街上横着走,抢人的骨头。更何况,若我应下,成了宫妃……那不恰恰印证了侍女说连带着常顺都能一步登天吗?
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
这好像才该是我穿越过来的使命,也好像才该是一个女主应该走过的道路。
可……
陈言之呢?
每每想到他,我便不由自主怦然心动,嘴角含笑。仿佛只念着他的名字,就是这世间最幸福的事情。
陈言之。
陈言之。
我又低头笑了。
至于裴子攸。
恰如谢闲所说,襄王有梦,奈何神女无心。
我噙了笑,抬头重新看向谢闲,最终还是在万般纠葛下摇了摇头。
出乎意料的是,谢闲没有任何恼怒的迹象,他含笑着将我上下一打量,没再言语,直到整好衣衫出了雅间的大门,才遥遥地传来他朗声大笑的声音。
裴子攸困惑地望着他的背影,又困惑地瞧了瞧我,左右徘徊一阵,满是歉意地冲我道别,然后追随着谢闲的步伐就出去了。
等送走了谢闲,常顺的嘴角才终于露出了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他用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的柔和目光将我上下一打量,随后一句话都没说,就转到后堂去了。
自从谢闲来过,常顺对我的态度终于又好了回来,加上宫宴已经过去,我也算重新恢复了自由身,出入教坊更是比原先方便许多。
谢闲一干人等不来教坊小叙的时候,我也能回禀了常顺,重新领着侍女出去游玩——这是我穿越过来之后,为数不多的乐趣。
眼下已是冬季,严寒来袭,大部分的地方都已不适合出游。
不过——
侍女告诉我说,临近冬季,大冉百姓常回去周遭寺庙里烧香拜佛,以求来年风调雨顺,平平安安。若是香火鼎盛的大庙,还会有极热闹的庙会。
一说起庙会,侍女不由咽了咽口水,她说,听说庙会上还有许多素食点心,都是寻常街上吃不到的。
我被她说得眼馋心馋,便点头答应了她,跟常顺请示之后,择了个难得的晴朗日子,带着侍女就去了城东郊的保国寺。
其实平心而论,我对于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其实是并不大信的,毕竟二十年的现代生活,早就把我教成了一个彻彻底底的无神论者。
可直到初云的那件事之后……
我开始觉得,宗教其实是个顶顶好的东西,求神拜佛求的根本就不是满天神佛,只是自己的短暂心安。
这才是我应了侍女前来保国寺的真正缘由。
但真当我双手合十跪在佛像跟前的时候,我却又茫然得不知所措,不知道我到底该求些什么。
是求初云的鬼魂原谅,还是……求这件事情从此烂在所有人的肚子里,永远不要有东窗事发的那一天。
坦白来说,我不知道。
我在佛前跪了许久,好像惶惶然求了许多的东西,许下了许多的愿望,可又好像什么也没许下,也什么也没求。
毕竟,我真正想求的东西,这个世界的神灵也未必能够帮我。
——我想回家了。
侍女对我的小心思浑然不察,能从教坊出来来逛庙会,对于她来说是件极为兴奋的事情。至于我……在她眼中,不过是愿望太多,才让自己成了这幅惶惶然的模样。
在她连挽带怂恿之下,我终于从佛前站起了身,被她牵拉拖拽着往宝殿外头走去。
今冬甚冷,所以今日的暖阳显得尤为珍贵。
惹得我不由抬了头,想要迎面感受下这样难得的美好。
谁料不经意间,我竟瞟见一个格外眼熟的身影,他站在远处的菩提树下,正同一位小僧说着些什么,他们低语一阵之后,小师傅向他合十行礼,而后领着他往后头走去。
侍女还在同我叽叽喳喳地讲述着庙会的热闹,我却无心再听,只眼望着那个身影跟着小师傅转过禅房廊下,往后院疾行。
太像陈言之了。
可是真的会是他吗?
我不想让这样的疑惑耿耿在怀,步子便不自觉地跟了上去。
侍女在后头唤我,我根本就无心搭理,只知道步伐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拨开前来拜佛烧香的善男信女,一路追随着那个身影行过的路,疾行而去。
「姑娘!」
好像是侍女追着唤我的声音,可我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
眼见着越往后头,人就越发的稀少,零零星星的,一眼就能看个干净。可是这零星的人影中,又哪里有他的影子?
很快,有小师傅从更深处走了出来,他双手合十,行过一礼,告诉我说,再往前走就是住持、僧侣们的禅房了,还请我留步。
那你可曾看见一位公子,跟着一个小师傅进去?
我焦急地询问着。
小师傅偏头想了想,而后摇了摇头,拜过我后径直离去,忙自己的事去了。
侍女已经追了上来,气喘吁吁的支着膝盖,埋怨着我行得太快,竟如同着了魔一般。
着了魔吗?
可不是呢嘛。
可我不甘心,还是对她说,我好像看见陈言之了。
「陈大人?」侍女一边喘一边埋怨我,「陈大人怎么可能在这儿?姑娘,您要寻陈大人,该去大理寺啊……」
大理寺吗?
我不敢。
我不仅不敢,我还可怕可怕那儿了。
但我不怕陈言之。
我想他,发了疯一样地想。
「姑娘,您可真是疯魔了。」
大约……是吧。
我顿时黯然下来,扶着腰间本该悬着陈言之玉佩的地方神伤不已。
我后悔了,我应该将那块玉佩好好护着的,更不该不防备初云而随她出去,不然……我怎么会连一个念想都没能留下来呢?
走吧。
我颓唐地说。
侍女的气终于喘匀了,她赞同地点了点头,准备随我一同离开。
然而我真的不甘心,眼见这里临近后山,人无多少,我便选择发了一次疯。
我对着无数陌生的背影,徒劳的、如同发泄般地喊道:
「陈言之!」
所有人都惊了,他们回身的回身,侧头的侧头,齐齐望向了我。
我迅速扫过每一个人的面庞——不出意外的失望。
看来……
真是我看错了。
我抽了抽鼻子,垂头丧气地准备离开。
眼见我就要离开这一进,忽然间从身后传来了一个极为熟悉的声音,粗气里裹挟着无尽的焦急和担忧:
「月儿!」
我猛地一回头,只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通往后山的阶梯上望着我,他的步履欲下不下,只等我回过头时,却迈着急促的步伐匆匆冲下台阶。
他欣喜地望着我,我亦欣喜地望向他。
「陈、陈、陈大人?!」
侍女惊呆了。
我也惊呆了。
但更多的是高兴。
他急步赶到了我的跟前,比我想象中还要高兴异常:「月儿,你怎么在这儿?」
我跟他说,常顺今日给了我一日休假,听说保国寺这儿有庙会,我便来凑凑热闹。
他眸色清亮,连连点头。
但紧接着就在身上一通摸索。
找什么?
他没回答我。
很快,他就从袖中翻出了一个钱袋,递给了我的侍女,他笑着对她说,这些钱拿着,自己去买些好吃的好玩的去。
侍女迟疑地看向我,我忽然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便冲她一点头。于是她便欢快地接了下来,捂嘴窃笑,一步三回头地跑走了。
眼见侍女走远了,陈言之才牵起我的腕子,带着我往后山登去。
后山不高,可架不住我们跑得急,攀到山腰那处无人的凉亭时,我与他都已经是气喘吁吁的了。
他一边喘着,一边牵着我的手摩挲,唇角的笑意怎么都掩饰不住,痴笑了半晌愣是没说出一句话来。
「你笑什么?」
我问道。
「自然是笑,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你啊!」
「那你又在这儿做什么?这些时日不来教坊找我,却跑到这儿来?」
不知怎么的,我一时想起了他这段时间的杳无音讯,心底顿时泛起了些怨念。
这话让他的笑意褪了些,他对我解释说,自从被贬大理寺正后,他被繁重的公务终日困锁在案前,无暇分身。他本想托人给我送过口信,可奈何信还没来得及送出,他的父亲就染了病,原因倒也简单,正是听到了他贬谪的消息,一时火气攻心导致的。
所以后来他就被迫在公府和家中两头奔忙,公务不能落下,父亲身边也还需要人侍疾,这才一直没能够去教坊。
至于今日,则是因为父亲同保国寺住持是挚友旧识,二人冬日常常有约,只是奈何父亲大病初愈,不能依往年旧习前来赴约,所以就由他前来拜访住持,送来歉意与问候。
只是万万没有想到,我也在这里。
难怪今日见他,又是比往日清瘦了许多。
他见我神色有异,连忙关切地问道:「怎么了?」
我怨责地瞧了他一眼,说得羞羞涩涩:「我想你了。」
他便笑了起来,如同朗月清风。定了定神,他才郑重地回答着我:「我也想你了,月儿。」
有多想?
他又笑了,垂眸思量片刻,道,人皆谓我是狂生,不知心落相思字。
我嗔怨地将他轻轻一搡:「胡说八道。」
他也不恼,只是身型微俯,凑近了我,压低声音轻轻问道:「你呢?有多想?」
我不会说他那些文绉绉的话,绞尽脑汁想了半天结果还是一派沉默。
偏偏陈言之的耐性又极好,就这样眉眼含笑地望着我,静静地等着我的答复。
所以说,我该怎么告诉他我想他想到了时时刻刻脑子里都是他的地步?
这可太绕口了。
于是我干脆沉了一口气,仰起头对他说,大概有这么想。
我抽出双手,踮起脚尖,揽上他的脖子,趁着他来不及反应过来时,带着些许恼怒吻在了他的唇上。
别说是陈言之了,就连我自己都傻了眼。当我飞快地逃开时,陈言之面上的潮红已蔓延到了脖颈。
他愠怒地瞧着我,一把抓起我的腕子,带着股子从未有过的强硬质问我道:「谁教你的?」
一时间,我分不清他的红脸究竟是羞涩还是恼恨,只能委委屈屈地告诉他,无人教我,都是在……都是在……哦!都是在些话本小说里看到的!
陈言之瞪了我一眼,气息变得有些纷乱。
「都看的是些什么书!」
他斥了一句我答不上来的话。直让我不得不扭扭捏捏地逃避着这个话题。
但显然他并不希望我逃开,所以他转了身子,又挪到了我的面前,眉眼里已无方才的融融笑意,只有眉间微蹙而流露的不满神情。
「我可感觉不到你想我,」他道。
我只是不知道怎么说嘛……
我的怨念再起,正思索着该如何向他解释时,却忽然觉察腰已被他环住,再一抬头,他的脸上哪里还有不满的神情?分明就是一派狡黠!
这样才算想。
不待我回味这话的意思,他已然俯身而下,将我深深吻住。
这一吻格外的绵长。
他的唇就像他的人一般温柔,分明是极轻极柔的触碰,却不经意地触到了心尖尖上,宛如冬日的枯叶落在心口,撩起一阵从心底泛起的酥痒,隐隐约约,却寻不见究竟在何处。
他噙着我的唇,抿得极轻,吮得极柔,恨不能让我就此沉溺在其中,不舍得离开。
与我那个简单粗暴的吻相比,他的吻中实实是带尽了缠绵悠远的相思。
许久之后,他才恋恋不舍地将我松开,眼中是化不开的浓情蜜意。他轻笑着问我,有没有感受到他的思念?
我的脸顿时滚烫起来,捂着脸不想理他。
「分明是你先的,」他凑到我的耳边,低沉的声音中透着难言的喜悦,「怎么这会儿才知道不好意思?」
我瞪了他一眼,一门心思只想平复自己紊乱的气息。
他终是忍不住,低低笑出了声,将我揽在怀里,搂得极紧。
他说,一见着我,烦忧就全没了;一抱着我,疲累也全没了。
所以说,月儿,你为什么这么的好?
是啊。
你又为什么这么好呢?陈言之?
我甜滋滋地倚在他的胸膛间,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在心底悄悄地回应着他。这些时日遭受的许多委屈都好像只是浮云一片,挥挥手便全散了。
陈言之的怀抱,馨香而又温暖,让人眷恋得舍不得离开。
他对我说,宫宴上的事,他都听说了。
他说,幸好,幸好。幸好陛下没有……
后半句他吞了下去,他不敢再说,我也不敢再听。
谢闲的存在,就像是悬在我头顶的一把剑,至少和陈言之在一起的时光,我想忘掉这把随时可能坠落的青锋。
我贪恋着他的怀抱,紧紧地搂住他的腰身,也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他才抚着我的发低声问我,不是说来这儿是逛庙会的吗?要不要和他一起去逛逛?
有了他,庙会算什么!
要不是他提醒,我早就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可如果……陪我一起的人是他,那也未尝不可。
于是我在他怀中扬起了脸,冲他点了点头。但紧接着,我又想到了什么,恶狠狠叮嘱着他道,可不许把今日的事写了出去!
陈言之笑出了声,他说,不写,保证不写。但有个半阙他得让我听听。
是什么?
我问道。
云台尽处山亭外,谁曾记、丁香滋味?喘息急急,怨责郎君忒薄情。
你!
我听懂了,顿时又羞又恼,却又忍不住问道,那后半阙呢?
陈言之开怀大笑,连连摆手,向外走去。
不知道,不知道。
为什么不知道?
他住了步子,强压了笑意,指了指地上,又指了指我与他,而后双手合十,笑言:「罪过,罪过。」
到底罪过什么?
我从后山一路追问到了庙会上,陈言之都一直保持含笑不语的模样,直惹得我心急如焚。
他越是这样,倒是让我越发的好奇他到底想要写什么?
终是被我缠不住,他轻抬了手,在我额上弹了一记。
他说,艳词情曲,莫污了尊耳。
结果到了最后,除了个脑瓜崩,我什么也没得到。不由气鼓鼓地撇过头,一点都不想再理他。
陈言之不以为意,自然而然地牵起我的手往庙会中走去。
陈言之说,保国寺的庙会最盛的时候,应该是在元宵左右。那时候人声鼎沸,火树银花,是真正的盛世之景。
不过我并不在意,因为此时的庙会就已经够我逛的了。
本来我还有些恼他,可一进了庙会里,那千万般「忒薄情」的怨责,就全被我抛在了脑后,我拉着陈言之,一会在面人儿的摊前徘徊,一会又去了扎莲荷、佛花篮的摊儿前,再过一会,又拽着他往香药果子的摊前逗留。
分明高高大大的一个人儿,却被我牵引得跌跌撞撞,「借过」二字不知道说了多少次。
我瞧着他那有些狼狈的模样,不觉掩口笑出了声。
他见我笑他,无奈得紧,偏偏又拿我没辙,摇头叹息笑嗔我的模样,真叫人恨不得就这样歪在他的怀里,用蜜糖裹上好几层,再也不分开。
未免他再被我拽得跌跌撞撞,我索性放慢了脚步,开始慢慢悠悠地闲逛起来。
于是他便问我,是不是逛得累了?
我摇头告诉他,是这路太长,我想和他慢慢走。
那得走到什么时候去?他笑眯眯地遥遥一指,瞧着那边,还有两条街呢!
我牵起他的手,与他十指紧紧相扣,对他说,有多少条街我才不管呢!我就是要和他一直一直地走下去,直到雪落白头。
好。
他如此回答道。
依着陈言之的话,我们又往前头逛了大半条街,什么铃铛、香药、面具的小物件,零零碎碎的买了不少,直到前头一处扬着素斋果子旗帜的铺子出现在眼前时,我那不争气的肚子终于发出了抗议。
丢死人了。
我尴尬得恨不得将手从他手里挣脱出来,可没想到,他却握得更紧了,直到牵着我走到果子铺前时,他才转头问我,想要吃些什么?
可我头一次来这,属实是什么都不知道,只能任由陈言之安排。
他便应了,唤着店家要一份羊肉脯,一份肉荷包,一份三香蕈菇羹,一份胡麻香饼,一份人面霜糖果,一份蜜枣山药糕,一份……
够了够了。
我提醒着他。
再吃就该成猪猡猡了!
于是,陈言之宏伟的点菜计划就这样被迫终止了。
但转眼我又好奇起来,不是说这里是素斋果子吗?怎么还有羊肉脯和肉荷包?
陈言之只神秘一笑,也不过多解释,直让我吃了再说。
这些吃食很快就端了上来,不同上次在街边吃到的水饭一类的小食,这家铺子的吃食精致小巧得很,点得虽多,可分量却只玲珑的一小碟,直惹得陈言之含笑望我,令我再点也不是,不点也不是。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我嗔怪着他。
他倒大方,坦然地点头承认着。毕竟年年随父来保国寺参拜,年年都不忘在他家吃上一顿。
他悄悄地点着自己,颇有些得意地告诉着我,这里的伙计可都是识得他的。
好家伙。
我怎么就忘了他可是个土生土长的老土著了!
我一个屁颠颠跟来的新人干吗要同他较劲嘛!
好气。
气到啃了一大口肉荷包。
顿时鲜香的汁水淌了满口,肉香四溢,浑然意识不到这是个全素的肉荷包。于是我不争气地当着陈言之的面又啃了一口,富有嚼劲的口感里,偶尔还会有些许脆爽之感,在唇齿间游弋,碎裂间便蹦出一股子清甜,直勾得人忍不住还想咬下下一口。
一口接着一口,连陈言之的气都忘了生。
见我吃得欢,陈言之也显得格外高兴,他夹了一块胡麻香饼放到我的碗中,又布了一块蜜枣山腰糕,紧接着舀了一碗香羹,撒了些胡荽子在上头,推到了我的跟前。
眼望着我眼前的小食堆成了山。
想吃。
又怕胖。
我只能口不对心地推辞着。
陈言之含笑,头也不抬地继续布菜,他说,他非楚王,不好细腰。
在陈言之的推荐下,这顿饭的滋味简直足足的,当我撑着圆滚滚的肚皮歪歪倒倒的时候,我仿佛能够感觉到陈言之的笑意就快溢得整个京城都知道了。
他说,月儿,你怎么这么可爱?
还不是陈大人养护得好。
我笑嘻嘻地往他怀里钻,软趴趴地黏在他的胸膛上,软软地跟他撒着娇。
沉香微苦的气味萦绕在他的周身,他轻抚着我的面容,笑意融融:「好,待我回禀了父亲,就要将你这朵娇花挪到的我的府上,好生养护。」
什么意思?
大概是吃得太饱,我的脑子一时有点转不过弯来。
陈言之望着我笑眯眯地一偏头,说得格外轻松。
娶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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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1-18 17:5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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