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无路
桃之夭夭:郎君年掌业宝
先太子暴毙后,我午夜惊梦,得知新储君将会将我囚禁,芙蓉帐暖,金屋藏娇。
我绝不能让这种令人发指的变态举动成真。
因此,夜半三更,我率先囚禁了这位新立的储君。
1
年关刚过,太子新丧。
我是天子近臣,女官名头在身,有出入宫闱而不须传报之便,又是皇帝曾属意的太子妃。一应事务,便自然而然地交由我打理。
我从梦中惊醒时,正逢夜半急诏,顾不得满头冷汗、梦里荒唐,赶到久卧病榻的天子面前,接了一道口谕。
天子已经没有提笔的力气。
百官皆醒之时,便会得知,昔日默默无闻的二皇子姜回将为储君,而我协理政务,辅佐这位年轻的储君。
此刻天还未亮,我着一身素服,眼角还有未干的泪痕,正是一副强忍悲痛的未亡人模样——
装的。
我心里有事,挤不出太多悲伤。
禁宫中四下寂静,唯有宫人匆匆行礼,又悄然埋首离去。我的脚步一转,未曾出宫回府,而是往二皇子寝宫的方向走。
昨夜梦中,一向温和守礼的二皇子将我囚在深宫中,露出温钝面皮下的獠牙,掐着我的脖子,一声声逼问。
「为什么兄长可以,我不可以?我比他差在哪里?」
那个梦太过真实,吓得我进宫途中就让人去把二皇子关起来了。
此时二皇子的宫殿已经被封得严严实实,一副精铁打造的细镣铐,正挂在他如玉的腕上。宫人也全换成了我的人,沉静地为我拉开门,又无声退下。
这位新立的储君还未接旨,对自己的命运似乎一无所知。
但我知道,他一旦得了权势,很快便会锋芒尽出,稳坐高位。届时,所有人对我的命令只会置若罔闻。
这是一朵假作柔弱水莲的食人花。
姜回见我,并不惊慌,一双眼望过来,反而是极依恋信赖的模样。
二皇子姜回。
他年岁尚轻,未行冠礼,今年不过十九岁,甚至比我还小上三岁,以前在宫里遇到,还叫我一声释玉姐姐。我望着他那雪肤黑发,眉眼极秾丽,身形却高挑。
只是往日里他极谦卑恭谨,总垂着头、或微微弯腰,使人不大注意得到。
于是我回过神,伸出手,想抬起他的下巴。
他却先将一张美丽的脸凑近了,轻轻搁在我的掌心中。镣铐被牵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的母亲是邦国进献的舞娘,身份低微。皇后生下太子以后,宫中便久无子嗣,真不知二皇子的生母是如何瞒过一宫虎视眈眈的妃子,将他完好地生下的。
只是她生下二皇子不久后便无声地死在了深宫中。
二皇子继承了一丝胡人血脉,逼近了才发现他并非我所想那般瘦弱,反而每一寸肌骨都蕴含力量,深色的瞳仁中透出些隐隐的绿色,如同伺机的野兽。
我几乎像被烫了一下,立时便想抽回手,指尖微微颤抖,划过他脸侧。
他却以为这是什么暗示,笑了起来,甚至凑得更近,是一个欲吻的姿态。
我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姜回看着我。
他看起来又如此驯服,仿佛我手中掌着他的命脉。
我却不看他,低下头,是若有所思的模样。
我说:「皇子房中,都有教养的宫女吧。」
「男子应当爱重自己的贞操,你已经不是处子之身,我最讨厌脏男人。」
他先是诧异,然后惶然地辩解:「我没有、我是干净的,我不许她们碰我……」
我:「不信。」
我转身就走。
2
我不爱坐轿,宫人为我牵了马,我便打马回府。冷风吹在脸上如刀刮,我一路细细回忆昨夜那个极真实的梦。
我在梦中,以旁观者的视角观看。
太子死去,我接了圣旨,开始尽心辅佐二皇子。
皇后是我的姨母,我生母早逝,她便常常将我接入宫中住。太子待我亲和,帝后都喜爱我,便是我想有一个可以进出朝野、方便行事的身份,皇上也应允,特地为我设下一职,虽无品阶,但朝野上下都称一声「谢小姐」。
皇上时常开玩笑,只道我与太子青梅竹马,不如定下婚事,将来太子登基,我便是皇后。
我不依恋权势,也并不苦求高位。他人待我真心,我便涌泉相报。
因此在梦中我对二皇子毫无戒心,为报君恩,算得鞠躬尽瘁,不负圣上嘱托。见他成长掌权,我心中欣慰。
在我的有意推动下,他已经有说一不二的地位。
却未曾想过,一朝得势,他便将我锁在深宫之中,对外宣称谢二小姐生了重病,在宫中静养。
在外,他仍是少年储君,胸怀韬略,性情仁厚可比先太子。
推开重重深锁的宫门,却褪去一身伪装,因为我的一声拒绝、一个厌恶的眼神而大发雷霆。
他像一条阴沉而喜怒无端的蛇,既痴缠又磋磨,时而面上含笑,温声细语,说遍动听的话哄我;时而又怒极了,斥我残花败柳、强作矜持,与先太子早不知好过几回。
说着说着,他又忽而一笑,抚我的脸,被我厌恶地拍开也不恼。
「反正皇兄已经死了。」
他的吐息离我的脖颈太近,话语如同淬了毒,「天下之大,莫不在我掌中,你能逃去哪里?」
梦中短短几日,他的脸色变幻无穷,实在是令人头痛。
今日出门时刚过子时,夜色正浓。
皇上为我赐下的府邸离禁宫近,我回府之后不过晨光熹微。
这梦是真是假,我仍然无从得知。但已经作出禁锢储君的大胆举动,也只好硬着头皮相信。
我翻身下马,心想,我早就说过一定要加强对皇子的男德教育。
立时便命人往二皇子殿中送了三本《男诫》。
3
天子已病入膏肓,太医一概束手无策,如今不过在龙床上数日子。群臣虽面上不显,夜里却也都睡不安稳,生怕哪一夜皇帝驾崩,他们睡得太熟耽误了哭丧,当场就要丢脑袋。
我亦如是。
但梦里皇上还可再撑上一段时日,我便回到房中,打算难得安稳地睡上一觉。
可惜我向来没有白日睡觉的习惯,这一夜虽然劳心劳力,疲乏至极,在床上躺了许久,却无论如何都没有睡意。
真是活该我做社畜。
也只好起床。我不常回府,府里是没有为我准备饭菜的习惯的,此刻连热饭都没得吃。
幸好邻近处便有街市,正是吃早膳的时候,我步行前往,刚在面馆里坐下,就看到新上任的锦衣卫指挥使杜仲明走了进来。
他不怕冷一样,一袭绣金飞鱼服,腰勒得很细,显得肩宽腿长。
几个念头在我的心里一起闪过。
我应该和他打招呼吗?
打了招呼要帮他付饭钱吗?
我不想付怎么办?
我平日里几件衣服轮换着穿,大臣们都以为是我作风朴素,谁也想不到,我实在囊中羞涩。
每次帝后想赏赐东西,我都恳切地请求:「请换成钱。」
假若他们为我置办好的家具摆设不是宫中藏品,恐怕早就被我卖空。
就连捆二皇子的镣铐,我原本想,他毕竟是天潢贵胄,总要有一副纯金的镣铐才衬身份。
——可惜还是那句话,囊中羞涩。虽然梦里二皇子用在我身上的是金锁链,但纯铁的镣铐倒也不失时尚,应当是时下最流行的纯狱风。
该省省该花花,二皇子一定会原谅我。
我尚未决定好究竟是假装眼神不好还是打个招呼,杜仲明已经先看到我,很自然地在我对面落座。
「谢大人。」
他对我略一点头,却没有过多攀谈的意思。我松了一口气,也埋头吃面,余光里依稀看到他碗里加了三个蛋。
真是富贵迷人眼。
我嫉妒地放下筷子,想起从前听说的关于这位杜指挥使的传闻。
我在宫中并无定职,凭着一纸圣谕,几乎将朝野上下各个部门都待了一遍,大小事务全都要插手试试看。
如此便积累了许多同事。
因为聚餐不必由我出钱,我便积极参与各种团建,酒酣之时,尤其能听到许多八卦。
他们说杜指挥使不近女色,二十五岁高龄,仍未娶亲。从前和同僚聚会,不饮酒,也不许歌女作陪,也许是不行。
我又看了看杜仲明碗里的蛋。
唉,原是吃什么补什么。
4
杜仲明盯着我的目光,从容不迫地吃完了一碗面,才道。
「我自宫中来时,听闻二皇子殿里要了一只守宫。」
这种小事,本来不该有人注意到。
但本朝锦衣卫职权极广,朝野上下、坊巷之间,几乎都有他们的身影。甚至于,连宫中用什么样式的伞、什么样式的扇子,都归锦衣卫管。
更何况杜仲明是一个再细致妥帖不过的人,倘若有心注意,没有他查不到的事。
杜仲明还在基层时,我常见他在周边巡逻,帮东家的稚子救一只挂在树上的猫(杜指挥使辛辛苦苦爬上树,猫看了他们一眼,轻蔑地跳下去逃走了)、替西家的老妇晾晒衣服、将街头捡到的一文钱上交(上司说下次自己拿着吧)。
我觉得很有意思,跟皇帝当趣事提过。不久以后,他便一路高升,为帝王操刀。
我御前常承密旨,他殿内独奏边机,出入宫闱,我们时常碰面,但在外人面前,实在算不上熟悉。
虽然琢磨不明白二皇子要做什么,但我面色不变,只干笑两声,说:
「哈哈,也许是二皇子想养宠物了。」
他慢吞吞起身,结了账,走时又补充道:
「还有一些朱砂。」
冷汗,流了下来。
我强作镇定,看他的背影消失,才猛然起身,险些打翻面碗。
姜回又在发什么疯?
结账时,我得知杜仲明已经为我付过钱。又来了一位锦衣卫,牵着我的马,恭恭敬敬地把缰绳递给我。
我站在原地,又向他离去的方向看了一会儿,才策马入宫,打算去看看二皇子在搞什么名堂。
二皇子本就住得偏,光照不佳,门窗都关着,更显得昏暗。
他手中端着一小盏鲜红黏稠的东西,不知是什么,长发柔顺地散着,对我一笑,像一个蓄意杀人吮血的艳鬼。
我看着他拿起笔,在那小盏中饱蘸了颜色,就要往手臂上点。
我终于不得不明白那是什么东西了。
朱砂喂养的守宫,捣汁后点在肢体上,称作……
守宫砂。
纵然我见惯了大场面,也觉得这位二皇子实在是个变态。
5
我被他的不要脸程度震撼到,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应,只好指责伺候的宫女:「不是不让你们给他危险的东西吗?」
宫女们沉默地低头,很显然也拿不定守宫砂是不是危险的东西。
我心知任何人摊上这样的神经病都不会有太多办法,便让她们带着那一团守宫的血肉退下,自取了一把梳子。
二皇子便很识相地来到我身边,让我为他梳头。
他的头发极软,在掌心里滑得捧不住。
我说,「听说头发软的人,心反而很硬。」
姜回背对着我,闷闷笑了,他有一把好嗓子,笑起来也像玉珠滚落。
他说,「说不定心硬的人,反而更重情。」
这话听起来就像讽刺了。人人都知道先太子宅心仁厚,最心软不过,大善人一个。
也因此,他既割舍不下有哺血之恩的小宫女,也难以忘怀冲撞了他以后惊慌失措的可怜民女。
我为这位死去的前未婚夫辩解:
「先太子不是滥情,他只是一颗心分成了许多片,每一片都装着不同的人。」
坏了,听起来更像讽刺了。
姜回转过头,他的发梢从我手中滑走,徒留略苦的苏合香。
他看着我,别有深意道:「我没说皇兄。」
我不再接话,为他束发戴冠,把最后几缕碎发缠在手上,才温和地说:「宫中内外应当已经知道,太子既薨,圣上龙体欠安,命我辅佐二皇子代理国事,从此您便是储君了。」
我又说,「可惜二皇子突发重病,见不得风,只好由我一人暂代陛下理政。」
二皇子便沉静地说,「我抱病在身,无法露面,这段时日要辛苦姐姐了。」
看起来当真十分懂事,称得上善解人意。但思及他在梦中的疯魔状态,我认为还是有必要进行教育。
于是我把桌上的《男诫》拿在手中,问他读得如何了。
他自然说受益良多。
我让他展开说说,二皇子便耐心地讲了一些书中的内容,比如男子嫁人后应当以妻为纲,未婚男子不应随意抛头露面,还有男子当温柔贤惠、宽和忍耐……
我觉得是时候划重点了,便插嘴补充道,「还有,更不能因求爱不得恼羞成怒,做出囚禁之举,搞强制爱实在不是好男人作为,这种男人是会被别人指指点点的。」
他沉默,看看腕上的锁链,又看看我。
我泰然自若,面不改色。
他问,倘若我非常、非常爱那个人,爱到不把她攥在手中、吞进肚里,便不得安心呢?
二皇子的房中光线昏昏,如在夜中,熏香也暖而缠绵,我努力思考回应,才发觉眼皮很重。
在他体贴而娴淑地让我在他房中暂歇一会儿前,我只来得及说一句话。
「殿下,您还很年轻呢。」
将来天下之大,莫不在您掌中,为何要执迷于情爱呢?
6
虽然身处二皇子的殿中,还睡着他的床,说不定睡着睡着就和我那黄泉路上还没走远的前未婚夫相逢了,我却仍然睡得很沉。
甚至还做了梦。
像是紧接着上一个梦,这回是姜回按着我坐在铜镜之前,为我描眉。他的手很稳,毕竟是皇子,即便不受重视,骑射也都要学的。
弯弓搭箭的手,虽然白皙,却修长有力,用力时青筋隐现。
他轻柔地托着我的下巴,一边端详,一边跟我说话。
「我被养在皇后身前的第一年,你时常进宫,每次一住便是一个月,在宫中四处玩乐。有一次,你闯进了我住的偏殿里。离开以后,你只对父皇说了一句话。」
他顿了顿,又拿起一盒口脂,为我重新上妆,学我少时讲话的腔调。
「你说,二皇子的嘴唇长得和陛下好像呀。」
「自那日起,我的吃穿用度便不再被宫人克扣了。我那时真恨你,宫里人人都喜爱你,你一句话,抵得过我许多哀求。但后来,每次跟在皇兄后面,看到你和他亲近玩笑,我希望那个人是我。」
我想起旧时二皇子谦恭的、沉默的身影。明明只有两个皇子,他却被忽略得很彻底,皇上不太注意得到他,偶尔想起,大约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那个没什么才能、但性情不错的儿子」。
姜回捧着我上完妆的脸细看,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孩童。
「我还是如愿得到你了,是不是?」
梦醒了。
姜回伏在床边,似乎也睡着了,我为他戴的冠已经有些歪了。他的嘴唇确实很像天子,是薄情的相貌。
我尽量轻地起身,不愿吵醒他。但他还是醒了,不说话,默然地目送我离开。
殿门在我身后悄然合拢,把他的身影隔绝开。
走时回望一眼,我觉得他看起来很寂寞。
于是我对宫女说,明日为殿下找几本书来看,像《霸道女官爱上我》《少爷别跑:冷酷医女狠狠爱》这样的。
回府时已至深夜,我开始批奏折。
丞相独子李宜购买开光姻缘符被诈骗三百两,其父出面追回又被骗一千两。
将军府幼子卡在树上下不来求助锦衣卫,原因竟是听说这样有益于长高。
贾尚书与赵侍郎散值后相约酒楼,为谁来结账大打出手,如今双双卧床不起。
刘御史在街边静观远处走水,随后才发现烧的竟然是自己的府邸。
……
我合上折子。
7
陛下即位以来,素来是五日一朝,算一算该是上朝的日子了。我夜里没睡,五更天便出门去上早朝。
又遇到杜指挥使,他看着我眼下的淡淡乌黑,问,「谢大人昨夜没睡好?」
我说,「呵呵,我不需要睡觉。」
皇帝与储君都不在,朝会自然由我主持。我批了一整夜乱七八糟的折子,对这群同僚怨气很大,一张嘴便开始攻击。
「刘大人,你官帽没戴正,难不成是有意为之的小巧思,想要引起本官的注意?」
「赵大人,本官听闻你与朝中某位大人有些爱恨纠葛,但听谢某一句劝,男子最大的成就还是相妻教女,趁你还年轻,追个女宝,你们家才算后继有人啊。」
各位大臣显然已经对我的混蛋言论习以为常,虽然仍然忍不住皱眉或面露怒色,但总归无人和我对骂,算得上一团和气。
李丞相的独子、刚上任的中书省官员小李大人还未上过几次朝,这种惊世骇俗的无耻言语还是第一次听,终于忍不住站出来,羞恼道:
「谢大人,难不成您在宫中学的规矩就是这样的?」
我故意气他:「你怎么知道我的规矩是在宫里学的?这么关注我,不会也对我芳心暗许,想嫁入我谢府做一个侧夫吧?」
他突然不说话了。
这个不成器的儿子,李丞相只看了一眼,立时便气得要昏厥过去了。
群臣眼观鼻、鼻观心,四下一片寂静。
终于,李丞相勃然大怒:「你脸红什么?」
小李大人也猛地抬头,略有些嗔怨:「为什么我不能做正夫?」
于是早朝便匆匆结束了,因为李丞相要回家打儿子。
将军沈连楹性情宽和,下朝后来安慰我,「天子病危,太子也……谢小姐,我知道你并非有意讥讽他们,只是心中哀痛。」
沈连楹是老将军的长子,虽然才二十岁,已经跟父亲在军中历练过许多年,风吹日晒,皮肤都变成了小麦色。
我的眼神在他的胸口游荡,实在是、实在是胸怀宽广,不愧是习武之人。
我心中莫名想,小麦奶……
沈将军疑惑地看着我。
我一时情难自禁,说出心中所思,「沈将军的腰也很细,这个身材看起来很好生养。」
沈将军一时呆住,片刻后也羞愤地走了。
只剩杜仲明仍在我身边,冷不丁地说了一句:「沈将军这样应当是害羞了,看来他也想嫁入你谢府做一个侧夫。」
他居然还会学我说话,此人在我心中稳重而过分认真的形象一时都有些动摇,我怔了一瞬:「没想到杜大人还会开玩笑,我还以为你是那种需要别人解释笑话的人。」
杜仲明像一块木头,认真道,「我确实是。去年宫宴,你被赵侍郎的几个笑话逗得前仰后合,眼泪都笑出来了。那些笑话究竟有什么意思,我总在心里琢磨。」
他又说,「搬弄文字的机关确实没什么意思,但每次想到谢大人笑起来的样子,我就觉得那些笑话似乎确有些趣味。」
这次呆住的人是我了。
我还没在心里琢磨清楚他的意思,杜仲明就略一点头,跟我说该是点卯的时辰了,而后便转身离开。
8
我同杜仲明分道后,去拜见陛下。
陛下还正值壮年,虽然生病,那张脸仍不显老态,只是太过苍白。
但这苍白不是因为疾病,自从我十六岁时皇后去世,他便一日日地虚弱下来了。
将死之人,身边似乎总比周围要凉一些。我坐在他床边,一张嘴,便要戳他的心窝子。
我说,「太子……」
他打断了我。
陛下轻声地说,「斯人已逝,扶立新储君要紧。小谢,别太挂怀了。」
天子虽缠绵病榻,但并未糊涂。太子暴亡,事本蹊跷,更何况最大的受益者显而易见。
他做得不干净,有心去查,便能查得明明白白。
只是,我猜得到,难道天子猜不到?
我只好叹一声气,柔和道,「陛下还叫臣小谢。」
天子近臣,这种独一无二的亲近信赖,并非凭空得来。
昔日谢家,有从龙之功,地位尊贵无匹。但人心贪得无厌,得了好处更不知收敛,愈发过分,连民间都怨言渐起。
再深厚的情分,都有消磨掉的一天。
我是谢家的子嗣,但更是皇后心爱的半个女儿、皇帝视如己出的小谢。
一身之外,皆君所赐,自然肝脑涂地。
陛下不好出面,十八岁的我,便一纸诉状,将谢家的罪行罗列分明。
旧谢家一朝式微,而我自立门户,独身居住。
自那以后,我便是铁面无私、人人畏惧的谢小姐了。
少年时,太子叫我释玉,而帝后都亲切地叫我小谢,姨母去后,偌大世间,只有陛下一人这样称呼我了。
我独自走出天子的寝宫,竟下了雨。
宫人恭敬地递了伞来,我却并不走,只站在檐下,又叹了声气。
我对宫人说,「二殿下病也该好了,请他来看雨。」
二皇子来了,冷雨易沾衣,即使是撑了伞,整个人仍显得湿漉漉的,像一只水汽凝成的精怪。他静静地,与我并肩看檐雨如绳。
姜回有一点很好,我不想说话时,他便不会主动说话。
往日与太子姜恒在一块儿,我心绪不佳,不愿说话,他总在旁边哄我。
他不知道,有些情绪只能靠自己消化,玩笑话、好听话,都是没用的。
9
我从宫里出来,走到街上,看到一群女孩儿们嬉闹着撑伞回家去。
她们穿着天青色的衣服,正是女学里的样式。
少时在宫中念书,我跟姨母撒娇,想要女孩儿陪我读,没过几日,便有一群大臣家的女儿,跟我一起念书。
我们不学三从四德,学的是治国策、济世论,虽然全是女孩儿,但也成了一个正正经经的小学堂。
上行下效,宫外也一时成风,官宦或商贾人家一同请上几位先生,为家里的女儿讲课,同辈们关系亲厚些,日后也好说得上话。
但贫苦人家的女儿如何读书呢?
人都说今日立君由我,谢家女身份贵不可言;但昔日我也曾如漂蓬断梗,冷眼见惯。
我走在路上,听人放歌:富者白玉为阶,贫者跪乞银钱,问苍天造命奚为?
我办了女学,请了先生,却无人来报名。
杜仲明对我说,她们要操劳生计,便是有心向学,也很难有时间泡在学堂里,无忧无虑地念书。
于是女学一节课只半个时辰,自早到晚有不同课程,每日的授课内容张贴在外墙上,随意进出听讲。
于是女学不收一文钱,课上表现优异者,都有补贴。
于是一门课学精了,也可开课做老师,每讲一节课便有银钱拿。
于是女学逐渐门庭若市,我也开始入不敷出。
我有时也去讲课,我的学生们既聪慧,又努力,不比天潢贵胄差一分。我真希望有朝一日也能在朝堂上看到她们。
我微笑着回府去,觉得今日过得还算不错。
直到夜里做梦,梦中姜回说登基以后要封我做皇后。
我说你快别发疯了。
姜回脸色立刻变了,凄然道:「你还是不愿意,你就一点都不爱我?」
我心如铁石:「什么爱不爱的,你们男人就是腻歪。做了皇后,我还怎么干政?」
姜回松了一口气:「那我做你的皇后。」
我:「倒也不用采取这么极端的解决方式,你父皇都半死了,别再把他气活。」
姜回又说,「即便你真的割舍不下皇兄,嫁予我,将来也可入皇陵,与我和皇兄葬在一起,化作黄土,最终不分你我。」
我心想,这个时候倒是愿意一家人和和美美地在一起了是吧?
我对他说,「你给你皇兄下毒,他死时肠穿肚烂,连脸都烂得看不清了,恐怕不会愿同你葬在一处。」
他执迷不悟道,「我不信鬼神。」
有梦不觉更漏长,沿街一阵敲锣打鼓声将我吵醒,我披衣去看,不知是谁家婚娶。
站了半晌,冬晨风寒,我的手都凉了,打算回房梳洗一下便入宫,却听到旁人贺喜。
是我最心爱、最得意的学生白汝月出嫁了。
10
比我的手更凉的是我的心。
幸好二皇子的寝宫很暖和,床也比我的要舒适许多,我理直气壮地鸠占鹊巢,躺在他的床上休息。
四下安静,听得到二皇子在一旁努力翻折子批折子的声音。
是的,即使被囚禁了,也要学习处理政事。
我就在这安宁的气氛中开口:「你不问我为何将你囚在房中吗?」
二皇子并不说话。
过了许久,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忽而说,「我不敢问。」
我闭着眼,无声地微笑起来,说,「是怕我杀你吗?」
二皇子的嗓音低缓:「姐姐,这几日如在梦中。」
又半晌,一只手为我理了理鬓角。
「我不敢问,怕这美梦易碎。」
我霍然起身,对他说:「哈哈,突然想起信平侯约我下棋我先走了。」
信平侯执黑子,他生了一张能止小儿夜啼的脸,有虎视狼顾之相。
我们在亭中相对而坐,天寒地冻,四面漏风,水都结了冰。
年纪这么大了,他也不怕冻得不孕不育。
一枚黑子,吃掉了我的白子。
想起我心爱的白汝月嫁给了这家伙,我更生气了。为老不尊,死后都要被人指指点点的。
他说,谢小姐,我来时,见三五小儿在街头玩闹,正唱一支童谣,皇天浩浩,江山何属。
也不编点好的,这么冷的天,谁家小孩在外面唱歌?
但我面上不显,说,江山么,自然是天子的江山。
眼看着要被他杀得片甲不留,我无赖地伸手搅乱棋盘。
「不成,太费心思,改玩五子棋吧,侯爷。」
在我悔棋八次以后,信平侯终于忍无可忍地站了起来。
他盯着我,语气很冷。
「谢小姐,棋可以悔,但棋盘之外,一旦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再没有后悔的余地了。」
我高情商地回答:「哎呀,侯爷说这话不会是威胁我的意思吧?可吓死我了。」
宫人恭顺地走来,为他披上一件黑色大氅,临走时,他用一种小人得志的口气,跟我讲起他新娶的娇妻:「谢小姐,你的学生可比你聪明许多。她明白,女人最好、也最安全的归宿,便是如菟丝子般依附一个有权势的男人。」
「你们女人,天生不适合将权势握在手中。」
我恨不得冲过去把他的老脸抓烂。
信平侯出身如此之高,恨不得眼睛也长在头顶,想来从没有亲眼见过菟丝子。
人都说它是攀附的野草,我在农司轮值时,去田间看过,细而柔的一根,只要扔进田间一小截,便会紧紧缠缚着植物疯长,难以剥离,杀之不尽。
11
昨夜难得好梦,梦里姜回一连几日都不曾来折腾我,我好吃好喝不用出门,也不用伺候喜怒无常的二皇子,每顿都多吃半碗饭。
只可惜睡得太浅,醒时雾气浓白,想来骑马也容易滑倒,不是宜出门的好日子。
但今日要与储君同乘,去做立春前的最后一次祈福。
我们不出所料地遇到了袭击。
马受了惊,几乎要拉着车一起从山上奔下去。我尽力护着二皇子,从车中滚出来,雾气太浓,只看得见影影绰绰的人形,听动静,我们方才坐的马车应该是被射成了筛子。
天旋地转中,我感到有人紧紧抱着我,我的胸腹才不至于受伤,只是后背仍然被山石硌得疼痛不已。
幸也不幸,山间仍有未化的残雪,勉强能当作缓冲。但有些地方结了薄冰,让我们两个顺滑地一路向下滚,冲势就像我辞职的念头一样难以抑制。
我眼前一阵黑一阵白,待到清醒过来,只见四面是雪。
我一时还起不了身,只能费力地把头扭正,看着峭壁间露出的一方天空。
下雪了。
二皇子仍然在我身边。我的脑袋和身体都快连不到一块儿去了,真难为他居然没和我滚散。
我们两个各自在雪中躺了许久,我先有力气起身,再把二皇子拉起来。
万幸他的腿没断,不然要抛弃他的话,我会有一些道德负担。
我们一脚深一脚浅地向前走,虽然牵着手,却更像是相互搀扶,这种冰天雪地里,恐怕没有人有闲心想别的事。
我转头,看到二皇子脸红了。
变态除外。
但很快我就意识到,是他发烧了。
我们两个都很沉默,我在心里想,不知道烧得更烫一点,能不能拿来给我焐手,他在想什么不知道,但总归没好事。
我安排的人都去哪了?早知道会落到这种境地,说什么我也不出门。
我们各怀鬼胎地找到了一个山洞。说是山洞,不过是向内凹了几尺,很浅,好在方位不错,不会有风灌进来。
不好的地方是,里面还有一具尸骨。
二皇子强作乐观,跟我说,好在皮肉都没了,只剩骨架,不然还要更恶心些。
我说,殿下你快别说话了,你胸口那个洞在冒血。
哦,是吗。他平静地从下摆撕下一条布料,缠在胸口上了。
没想到他生病了力气还这么大。
又是一阵沉默,我靠在洞口边,看外面的飞雪。
二皇子忽而又道,你看了我的胸口,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12
天色渐暗,但有白雪映着,还看得见东西。
冬夜难熬,天气真冷,旁边还有一具尸体,更添了三分寒意。
我最怕冷了。
我和二皇子逐渐变成了相互依偎的姿态,他整个人都烧得很烫,算是这里唯一有温度的东西了。
我不让他睡,怕他一睡着就醒不来了,自己却先睡了一会儿。
梦中暗香浮动,我虚弱至极,模模糊糊地看着场景走马般变幻,却看不清事情如何发展。
只记得醒前看到巍峨宫廷,二皇子坐在其中,如一尊被封在华衣中无生命的白玉像。
伏拜的臣子之外,威严殿柱之外,金玉台阶之外,有柔软的花瓣飞进深深殿堂。
他出神地看了一会儿,忽而开口。
「过了清明,便是谢卿的生辰了吧。」
无人应声。
群臣战战兢兢,深深垂首。
他便也觉得无趣,收回眼神,开始上朝了。
……
雪下得愈发急了。
不知何时,身前升起了小小的火堆,二皇子仍回到我身旁,让我靠着他的肩膀。
山间寂静,连一声鸟叫都无。仿佛偌大天地间,只剩这一方被火光照耀之处,只剩我们两个相依为命。
山洞是小小的孤岛。
姜回显然也有同感,把我的手握在掌心,低声对我说,谢释玉,我们永远留在这里,只有你和我,好不好?
我发觉他的嗓子哑得厉害。
我说,你猜猜,我们是会先冻死,还是饿死?
二皇子笑了,脸和我挨得极近,吐息滚烫。
他道:「我活着时,你用我取暖,等我死了,你就……」
他甚至递给我一把匕首,已经被他的体温捂得发烫。
我假作伤怀,问他,「殿下,臣就对您这么坏吗?」
他认真道:「你是对我最好的人。」
我费力地抬起手,捧住那张脸,慢慢叹出一口气:
「臣只是一介凡人,自然也有情有憎的。」
我把冰冷的唇齿凑了过去,余光瞥到那具端坐的枯骨。
在死亡的阴影下,我们接了一个吻。
后半夜,姜回费力找到的几根柴燃尽了。黑夜里,时间愈发难熬。
我的姿势已经变成了躺在他怀里。
我,手脚健全,躺在一个发着高烧胸口还被戳了一箭的人怀里。
我望着洞外的漫天大雪,仿佛看到无数洁白飞花,梦呓似的道:
「此去千里,臣在鹭江城外买了一处小庄子,种满了杏花,春日里,花落之时,行处皆落满花瓣。」
他不说话。
许久,一个滚烫的吻印在我的额头。
13
再次醒来时,天已经放晴了。二皇子站在洞外,忽而回头看着我,温柔一笑。
他说,姐姐,我的美梦将醒了。
真不知道这个人怎么还站得住。
我勉强起身,看到杜仲明领着一队人,正朝我们而来。他神色疲倦,向来一丝不苟的衣裳和发型也乱了,应当一夜未眠。
二皇子完全被他无视了,杜仲明的眼里只有我,他停在三步之外,深深地、静静地看着我。
我说我没有力气了,杜仲明就抱着我走,这种恍若久别重逢的温情持续了一会儿,他终于忍无可忍道:「谢大人,别再摸我那里了。」
我遗憾地把手从他的胸前拿了出来。
二皇子需要休养,而我没什么致命伤,平日里又一向热爱锻炼,每夜处理完公务,都随机挑选两位上朝时嘴碎的同僚,潜入他们家里套上麻袋揍一顿。
长此以往,自然身强体壮,歇上两日,便能下地了。
立春那日,民间照旧庆贺。
我在床上躺得厌了,也想凑一凑热闹,夜里登上城楼,在无人处独看烟火。
应该静卧休养的二皇子如鬼魅般出现在我身后。
我没说话,只仰头入迷般地看了一会儿五色烟花,才说,陛下,不要再牵着臣了。
今夜无风无雪,一枚近圆的月挂在天边,冷眼看人间爱恨。
他仿佛还未回神,仍攥了片刻,怔然道:
「我怕你飞走。」
这个时候,他看起来像一个不知所措的稚子,犯了错以后,不知道该如何讨人欢心才能获得原谅。
我怜爱地捏一捏他的耳垂,轻声说,「自我五岁初次入宫,太子便伴我左右,纵着我做任何事情,这样的月亮,他陪我看了十六年。」
月亮这样好,但今天是他的头七。
我看热闹人间,花好月圆,却有一只眼中是血海鬼哭,君子渡河,行到黄泉。
太子生前与我约定,我们二人不做夫妻,只作君子之交。
将来他为君,我为臣,我用沾了血的手为他执刀,他用圣人面孔为我开路。
他说,「人道至亲至疏夫妻,我同释玉之情,倒与夫妻无异。」
君子之交淡如水啊。
我们是这样古怪的关系,既亲近又疏远,相互交付后背,但绝不会为彼此流上一滴泪。
他是湖水无垢,我是一块顽石,十六年,我还以为会是地久天长。
我向来恩怨各自清算,滴水恩涌泉报,欠我的我也一一讨回。但斩断我痴心的那个人,却用痴心还我。
我既要忠君,又要偿情。
是爱也不该、恨也不能。
因此二皇子便知道,无论他如何痴缠,我如何心软,我心里那道坎都无法被磨平。
他再也过不去了。
二皇子苦涩地说,「但他活着时,你从不会回头看我一眼。」
我想一想,心里是过去那个缄默的影子。
我说,「假如你那时再听话一些,说不定我真会选你。」
「但已经晚了,是不是?」
我不再接话。
城墙脚下人影涌动,仿佛仍是旧时,太子拿着一枝沾露的花走过,面容清俊,对我一笑。
但我站得太高,已看不清了。
一片云忽而遮住月明,城墙脚下的车水马龙、嬉笑交谈似也有一刻静止。
我心有所觉,向着禁宫的方向长拜。
哀钟作响,一阵哭声远远传来,是天子薨了。
这一回,热闹彻底停歇了。寂然中,我轻轻地说,几代帝王,从未见过你这样的痴情种。
二皇子不为所动,连父亲的死都分不去他半分注意,他只看着我。
「那夜……那夜大雪,你对我说,你只是凡人,你也有情。」
他的长发垂着,好像一具柔软的镣锁,我险些不能挣开。
我打断他:「我骗你的。」
「殿下,明日便该改称陛下了。别让其他人看到您的眼泪,擦干了,回宫吧。」
夜雾起了,我转身离去,只觉得身上沉重,好似沾了泪。
那个身影仍然固执地站着,仿佛一声声叩问。
我也问自己。
难道,我当真,毫不心动?
14
天子登基,应有礼乐、诏书、玉玺。
奏完乐了,先帝没有留下诏书,也可能是被偷了,我们只好进入下一个环节。
玉玺……我打开手中的盒子看。
谁把我的玉玺也偷了。
我心想,今日一过我就辞职。
此刻,一早上都没出现的信平侯自殿外来了。
他说,「本侯今日出门前,爱妻在怀中亲昵,祝本侯正天命而归。」
二皇子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正要说话,被我制止。杜仲明要拔剑,也被我按了下来。
我知道,不会有人制止侯爷这样跟我们说话了,大家都在静观其变。
但也不会有人制止我说话。
于是我向前一步,嗤笑道:「你爷爷个腿,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跟我们唠什么家常呢。」
侯爷不怒反笑。
他说:「听说谢小姐五岁之前都流落在外,没得到好教养,看来本性难移。」
他又转向众臣:「太子暴亡,二殿下既拿不出诏书,手中也无玉玺,空口白牙,便说先皇指了他做储君。」
我说,「你说话真难听,他们是一家人,二皇子不登基,难道这个皇位让给你坐?」
他胸有成竹地冷笑起来,从怀中拿出一块玉玺。
我眼神儿好,瞄了一眼,神情便古怪起来。
我说,「你自己看看上面刻了什么东西。」
侯爷把玉玺翻过来,一只栩栩如生的小花猪,出现在他面前。
周边一阵躁动,我抬起头,看到了白汝月。
我的女学不论出身。白汝月从前在市井中摸爬滚打,什么都学了一手,我遇到她时,她正在街头哭哭啼啼地卖身葬父,同时摸走路过的每一个人的钱包。
我心生同情,说你跟我走吧。
白汝月打量我一眼,说,我一天挣得比你多。
此刻我这个既不乖巧、也不光明磊落,甚至看起来贪图富贵的学生,领着一堆人,从殿外一路闯过来,头发散乱,衣角也破了。
她一手提着还在滴血的剑,一手高举着玉玺,神情骄傲,像当年领到她得了上甲的那篇兵法时一样骄傲。
然后啪一下就虚弱地倒在了我怀里。
「老师,我还能做你的学生吗?」她问我。
我用自己的衣袖为她擦去额上流下的血,用此生最柔和的声音回她:
「你是我最好的学生。」
但你这伤得赶紧处理了,不然一会儿就自己好了。
侯爷被押走之前,仇恨地看着我和白汝月。
我笑眯眯地说,「侯爷呀,一旦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再没有后悔的余地了。」
他垂死挣扎,冲二皇子喊:「你选了她,愚蠢至极……她只会一辈子都把你当作一枚可以随意摆弄的棋子!」
二皇子眼神恍惚:一辈子……摆弄……
二皇子:「这个人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
杜仲明真心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15
我出城时,正值春风上巳天。
千哄百骗,才换来一纸诏书,自此我便可一路南下,体察民情,兴办女学。
只是钱少少的。
姜回说,缺钱时,便给他写信。
他不愿送我,只有杜仲明替我牵马。
我说,「我一走,陛下就要开始给你穿小鞋了。」
杜仲明近来同我亲近,幽默感也见长:「若是丢了饭碗,也只好南下,求谢大人收留我做学生。」
我笑了:「我只教女学生。」
世事一场大梦。我回首巍巍王城,这个地方为我织就过最花团锦簇的幻梦,也一日一日地,把我的魂魄磋磨得衰旧。
新栽的杏花风吹如雪,落在我肩头。
我不再停驻,纵马前行,一路都不曾回头,听人唱:
「春风上巳天,桃瓣轻如剪;
正飞绵作雪,落红成霰。」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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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人 2023-05-08 16:30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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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靠赚钱横进后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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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之夭夭:郎君年掌业宝
恰有出书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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