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有约
美人劫:相思相望不相亲
高家要休我,婆母却惦记我的嫁妆,抱着不撒手。
扬言我敢搬走,她就一头撞死在箱子上。
我没惯着:行,你撞。
更是扔下一纸休书。
「我褚家的女人,只休夫,不下堂。」
1
高升要休我那天,我在夜行雇了十几个武师,将我的嫁妆悉数抬了出来。
婆母柳氏从我搬东西便开始哭。
她骂我:「褚清月,你这种有辱妇德的女人,竟然如此欺辱我高家,我儿娶了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啊!」
甚至坐在地上撒泼,骂我成亲三年无所出。
骂我不尊长辈,不敬婆母。
高升似乎也没想到,一向安居后宅,性情温和的我,会直接同他们撕破脸皮。
他索性也不装了,死死盯着我,目光里带着几分狠毒,恶狠狠道:「你将东西搬出去试试?」
只有妾室秦霜霜,仍旧是她惯用的那套语气。
「夫君,姐姐今日在气头上,您别同她一般计较……」
看似是劝,却让强忍怒火的高升彻底爆发。
「气头上?她褚清月七出之条犯了三条,还有脸在气头上?」
说着,就要冲上来对我动手。
我在夜行挑的,都是身材壮硕、力气大的武师。
他一个文弱书生,自然不可能近我的身。
他被拦住,也终于丢了读书人的「面子」,气急败坏,同他母亲一般,对我破口大骂。
秦霜霜又是替他顺气,又是火上浇油般假惺惺地劝,场面顿时一团乱。
这三人聚在一起这般闹腾,倒是比戏台上的大戏都精彩。
我觉得有些好笑。
也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们这是做什么?不就是想要我的嫁妆?可以啊。」
我从衣袖中拿出一封书信,缓缓勾了勾唇角。
在三人微微愣怔的目光中,缓缓道:
「只要你们昭告汕洲城百姓,承认宠妾灭妻,意图谋害我性命,不配为夫,我嫁妆里的这些田产庄子,都可以送给你们,如何?」
「毕竟,我褚家的女人,只休夫,不下堂。」
2
当初我与高升成亲,完全是听从我爹安排。
我爹说,近年来,几位藩王争权厉害。
外头战事不断,说不定哪天就打来汕洲了。
士农工商,咱们是商,即便有钱,战事一来,钱财说没就没。
而高家不同。
高升是读书人,其才情,汕洲城百姓有目共睹。
家里穷是穷点儿,但他有满腹经纶,有鸿鹄之志。乱世之中总能寻得一方出路,是良配。
虽然我并不大认同他的说法,但却拗不过他。
也不忍瞧他当时尚在病中,还要操劳我的亲事,便应了。
毕竟在我看来,天下男人并没有什么不同,嫁谁都是一样。
只是没想到,成亲当日,妻妾同日进门。
拜完堂之后,高升更是径直去了妾室秦霜霜的房里,再没有出来。
后来我知道,成亲之前,他便让烟花巷的秦霜霜大了肚子。
他大约是嫌弃她青楼出身,不愿娶为正妻,但又不想让子嗣流落在外。
权衡之下,才匆匆向我家提亲。
成亲三年,他从未踏进我房间一步。
虽然和高家这三人相处不多,但他们的性子,我大约还是了解一些。
高升表面谦谦君子,实际从小被母亲约束惯了,耳根子软,毫无主见。
秦霜霜,看似柔弱引人怜惜。但却是个主意大的,时常将高升和柳氏哄得团团转。
即便生出事端,也让人拿不到丝毫错处。
一如这次,若不是我的侍女赤芸一直留着心眼,也根本发现不了,她怂恿高升,趁我爹病逝,娘家再无亲人,想要在我的吃食中下毒,悄无声息除掉我,私吞褚家财产。
只有高母柳氏表里如一,是个惯会撒泼打诨的贪财小人。
今日这场夺嫁妆的闹剧,便是她一手挑起来的。
我知道,依这三人的性子,断不可能同意我的提议。
毕竟,宠妾灭妻,虽没有闹出人命。
但对高升这种一直追求仕途的读书人来说,也是极其影响名声的。
不出所料。
我的话音才刚落,高升便咬牙切齿喊:「你做梦!」
柳氏和他同时出声。
「你休想败坏我儿名声,断送我儿仕途,毒妇!」
3
这一番闹腾动静不小。
不过一会儿工夫,邻里都被吵闹声引过来了。
人们看热闹不嫌事大,也不分对错。
看见柳氏和秦霜霜在哭,又听见柳氏的指控,便一股脑地对我指指点点。
「看不出来,这高家媳妇儿竟是个这么厉害的主?」
「瞧把这一家子逼成了什么样?」
……
柳氏也是个热闹瞧惯了的,知道人言可畏。
见状,她话锋突然一转,做出一副委屈的模样。
「褚清月,我高家自问待你不薄,你嫁给我儿子三年,没给我高家生下一儿半女,是犯七出无子,你平日里对我不敬,我儿休你,也是天经地义。」
她大喘一口气,指着我花钱雇来的武师,放缓了语气哭诉。
「可你呢?你竟然带着一群来历不明的男人,上门抢夺我高家财产!这是欺辱我高家皆是妇孺老弱,无人撑腰啊……」
她短短几句话,就将我塑造成一个不尊丈夫、不事婆母,甚至与外男关系不清不楚的女人。
偏生秦霜霜还在一旁煽风点火。
「姐姐,您是主母我是妾,一直以来,我都将您当作长姐一般敬重。就连去年您在送我的汤里掺红花,致我流产,我都为了家宅安宁闭口不追究。」
她说着,突然用帕子擦了擦眼泪,声音哽咽。
「可夫君向来待您不薄,您怎么拿他的仕途玩笑呢?」
这下,又将善妒跋扈、谋害子嗣的罪名,也都给我安上了。
果然,她们俩的话音才刚落下,人群便一阵哗然。
有骂我恶毒的,有骂我不知廉耻的。
甚至还有冲动之下,让我滚出汕洲城的。
鼎沸的人声下,高母哭得越发卖力。
秦霜霜的唇角,也似有若无地挑了一下。
就连高升,都莫名生出了些底气似的,连腰背都挺直了些。
这一盆接一盆的脏水,属实泼得精彩。
不过这些颠倒黑白,恶人先告状的本事,我早在八岁那年就见识过。
上一个对我使这些手段的姨娘,早被我爹赶出府去。
如今,坟头草怕都有两米高了。
我的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些想笑。
也当真轻嗤一声,朝他们三人挑眉道:「说完了?那该轮到我说了吧?」
4
我大概能猜到高家这三口人的心思。
毕竟,他们的心思,一直都很好猜。
这些年,我因为懒散,许多事不愿计较。
他们便以为我性子软弱好欺,会任他们拿捏。
可我是懒,并不是傻。
不就是想要钱吗?
怎么可能让他们如愿?
我气定神闲。
在高家人一脸「我倒要看看,你准备说什么」的表情中。
不慌不忙从侍女赤芸手里接过一本账册,翻开第一页,一字一句开始念。
「乾元四十三年,五月初三,柳氏您以新妇进门,需孝敬长辈之名,从我这里支走纹银二十两。您用这二十两银子,在城西的首饰行里,买了一支珊瑚钗,就是现下您头上这支。
「同年六月,您又借口家中米粮见底,在我这儿支走十两。同样,用这十两银子,给自己置办了一身湖绿色成衣。
「同月,您说高升一心苦读,需要钱财购买典籍,从我这儿拿走一百两。这一百两被高升给了妾室秦霜霜二十两,在酒楼宴请好友花了十三两,剩余的……」
「够了!」
高升猛地出声打断。
他应当也想起来剩余的钱财花去了哪里。面上红一阵白一阵的,表情很精彩。
半晌,才从牙缝里憋出一句:「褚清月,你可真是好算计,竟然调查我们,还记着账!」
钱财于我来说,是身外之物,并不多看重。
但褚家行商,我从小耳濡目染,早就养成了记账的习惯。
只是没想到,这个账本的用处会那么大。
我目光落在他脸上,轻轻抬了下眉。
「这才念到我过门两个月,后面还有好几百条呢,怎么?就不想听听你们花了我多少钱?这些钱又花去了哪里?」
话音刚落,秦霜霜的表情便微微一变,哆嗦道。
「别念了,我不想听……」
她自然不想听,可我岂会如她的愿?
我轻嗤一声,翻动账簿。
「乾元四十四年三月,柳氏从我这儿支走五十两银。其中妾室秦霜霜因怀了身孕,得了十两。这十两银,用于买安胎药二十钱,其余的在李记药铺,秘密换了五两红花,我说得可对?」
这下,不仅秦霜霜的脸色煞白。
就连柳氏和高升,都齐刷刷变了脸色。
5
高升瞪大眼睛望着秦霜霜,一脸不可置信。
「是你买的红花?」
秦霜霜摇头,泫然欲泣。
「夫君我没有,是她污蔑!那账本是假的啊……」
她说账本是假的。
可我这账本是否真实,高升和柳氏心里都清楚。
毕竟,账簿上有关于他们二人的记录,都属实无误。
我猜,为了坐实是我「污蔑」。
即便知道账本是真的,他们也会顺着秦霜霜的话说下去。
果不其然,下一刻,高升倒打一耙的话张口就来。
「褚清月,你以为弄一个假账本,就能颠倒黑白?」
我丝毫不慌。
「你们说我颠倒黑白?那行,不如现在派人去将李记药铺的掌柜请来,将前几年的账簿调出来同我对一对。
「毕竟,红花这种药,价格并不便宜,为了避免像今日这样的麻烦,谁买了多少,掌柜定然登记在册。
「正好,也对一对,你前两日花着我的银子,秘密在药铺买走多少生川乌……」
秦霜霜和高升大约没想到,我竟然连这个都知道。
他们的脸色瞬间煞白,应该想狡辩。
但话还没出口,人群中不知是谁忽然喊了一声。
「啧啧啧,可真是离离原上谱,一谱接一谱啊!生川乌可是能悄无声息要人命的毒药。你们该不会说,花那么多钱买来这玩意儿,是准备药耗子吧?」
6
这声音有些耳熟。
我回头看了一眼,才发现说话的,是夜行的行首林萧。
昨日我去夜行挑人时,他听闻我的意图,自告奋勇说要来「撑场子」,瞧上去很是仗义。
但我那时不清楚他的目的,怕生出事端,便拒绝了。
没想到,他今日竟然也跟了过来?
我微微瞥他一眼。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
总感觉他从人群后头走出来的时候,眼神跃跃欲试。
即便一脸的大胡茬,遮住了他大半表情,都能瞧出他有些许兴奋。
他的目光在高家三人身上来回逡巡,瞪大眼睛,表情夸张道:
「说来说去,不就是想要钱吗?但离婚侵占女方嫁妆,可是违法的。这些看热闹的人不知道就算了,你们家还有读书人,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吧?」
被他一噎,柳氏目光顿时凶狠。
「我高家的家事,你一个外人,插什么嘴!」
林萧摇头,一脸为难。
「我也不想多管闲事,可我是个遵纪守法的热心公民,路见不平就爱吼一嗓子,人生自古谁无死,只有你家最无耻,没办法,谁让我遇见了,哎……」
明明骂了人,他的态度却算得上恭敬,甚至可以说得上语重心长。
「要我说,你们有工夫在这儿装哭卖惨,抢人家的财产。不如好好查查孩子血型,外头可都在传,你们家这孩子长得粉雕玉琢的,一点都不像你们老高家的基因呢。」
他一番话,成功让高家三个人变了脸色。
秦霜霜率先反应过来,似乎要哭着辩驳。
然而还没开口,林萧又猛地往后一退,双手环胸。
「你看我干吗?我可是良家夫男,多看一眼都是另外的价钱!」
说完,也不顾秦霜霜震惊的目光,回头问我。
「这位老板,我这几个韵,压得棒不棒?」
7
棒不棒我不太知道。
我只知道,他大约非常喜欢凑热闹。
竟趁高家三人还没回过神,一口气将「外头的传闻」,当着所有人的面,大大咧咧地又说了一遍。
什么「秦霜霜在青楼里,怀上军爷的孩子被抛弃。」
什么「秦霜霜故意勾引高升,撺掇设计高升娶褚家女。」
甚至还有什么「高家头上一片绿,却还要为了父不详的孩子,买毒杀人,谋害正妻性命。」
他说得煞有介事,有鼻子有眼的,听上去像亲眼见了全过程一样。
人群瞬间炸开锅。
原本指责我的声音,顿时变成了「用媳妇儿的钱养家,羞不羞啊。」
「是啊,为了人家嫁妆和娘家的钱财,还想要人家的命,可真是歹毒。」
……
人们的议论声中,高母渐渐气红了眼。
她一巴掌朝秦霜霜扇过去,大骂:「呸!你个娼门出身的小娘皮,当初进门时我就怀疑你了,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秦霜霜挨了一巴掌,脸色猛地一变。
我以为到了这个地步,她会控制不住,同柳氏撕破脸皮。
但仅仅半晌,她又恢复凄楚可怜的模样,拉着高升的衣袖哭诉。
「夫君,他是褚清月的人,造谣的话岂能信?」
高升还算理智,可柳氏却是个经不起撺掇的。
她骂完秦霜霜,才将矛头指向我。
话难听得,我多听一句都嫌脏。
看着气急败坏高家三人,我已经没了继续纠缠的心思,轻嗤一声。
「成亲三年,你们高家从我这儿支走的银钱,还有以褚家的名字,在外面的花销,都在这本账簿上。」
「若你们还想闹,咱们大可以去公堂之上,好好说道说道。」
说完,吩咐武师抬起嫁妆。
我原本以为,话说到这个份上。
大庭广众之下,为了高升的名声,他们应该会稍微收敛。
不想,我人还没走出高家大门。
柳氏突然冲上来,抱住其中一抬箱子。
「人可以走,东西留下!这是我老太婆的东西,敢搬走!我就一头撞死在箱子上!」
我一点都没惯着她,往后退出一步,让开位置。
「行啊,你撞。」
8
她自然不可能真的撞。
只不过是恼羞成怒,打算孤注一掷罢了。
果然,见我不为所动,她又指着我的鼻子,倒打一耙。
「毒妇!毒妇!你好狠毒的心肠,想让我死?我偏不让你如愿!」
今日为了应付高家这三人。
我说的话,比之前半个月加起来都要多,从未感觉如此倦过,也实在是懒得同他们再过纠缠。
我揉了揉发疼的眉心。
「既然你们执迷不悟,那咱们便公堂上见吧。」
说完,也不再看三人的脸色,让人将柳氏拦下,带着嫁妆径直离去。
雇来的武师们很尽责,一箱一箱将嫁妆抬上马车。
愣是没让高家的人再追出来半步。
直到远离高家,没了令人烦闷的吵闹,我才缓缓舒出一口气。
今日这么一通闹腾,我早就乏了。
然而,我才刚靠上软垫,想闭目养会儿神,就听见车外传来男人的声音。
「老板,你今天可真帅!要我说,就这么轻易放过这一家子,还是太便宜他们了。」
林萧骑马跟着,絮絮叨叨的。
大约瞧见我掀开车帘一角,策马凑上来。
他表情有些意犹未尽,对上我的视线,又微微挑眉,自来熟地朝我笑。
「老板,好不好奇那些传闻,我从哪儿听来的?这可说来话长……」
他大有「说来话长,你听我慢慢讲」的架势。
但我此刻疲乏,不太想听,便错开他的目光,放下车帘。
视线隔绝,他的声音微微一顿。
恰好,夜行另外一个武师问话,倒也没显得他尴尬。
「老大,比起这些,我好奇『人生自古谁无死』的下一句诶。」
他也没遮掩,朗声叹。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众人纷纷赞「老大好文采」。
我也有些意外。
没想到他一个夜行行首,比起念了多年书的高升,文采竟然也不逊色。
我心中正感叹,却又听他朗声道。
「这一句出自《过零丁洋》,宋朝诗人,文天祥。」
我:……
虽然没听过。
但他习惯挺好。
9
高家休我一事,其实算不上完。
秦霜霜和柳氏贪图的嫁妆和财产,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他们肯定还会来闹。
但没想到,还没等到高家人上门。
反而先等到了西戎军攻城。
文帝登基,纵容后宫干政、外戚弄权。
尤其近几年,他越发昏聩,引得各地藩王不满,先后举兵夺权。
虽汕洲城远离各藩王封地,更远离京城。
但战事起了六年,大齐也已经乱了六年。
我原以为,各地藩王再怎么争权,也不会像我爹说的那样,将仗打到远离京城的汕洲。
也以为,无论谁夺权成功,战事肯定会完,也总有大局定下的那天。
却不想,内乱还未平,西戎竟然趁乱,悄无声息跨过西疆边境,举兵攻进汕洲城里。
西戎军来得猝不及防,城中没有收到丝毫消息。
幸好郡守杨大人当机立断,及时命人紧闭城门。
又派府兵带着军械,在城墙上迎敌,才勉强挡过了第一波敌袭。
城中,人人都在颂赞杨郡守英勇。
但我知道,城中军械有限,军力也有限。
若没有援兵,汕洲城也撑不了多久。
果不其然,仅仅三日,西戎军便再次攻城。
这一次,更是直接冲破城门,举兵冲进了城里。
府外,是惊天动地的嘶吼哭闹,和兵刃相交的金属碰撞。
府中几个胆小的侍女,也已经害怕得哭出了声。
我强自镇定,命人将府中各个出口堵住,企图多拖延些时间。
但门还未堵完,便听见外头传来秦霜霜尖细的声音。
「军爷,就是这里,这是咱们汕洲城中最有钱的人家,有很多钱,足够你们买下一座城池了,杀了她,钱都是你们的,求你们饶了我……」
10
秦霜霜是一个人领着西戎军来的。
她的头发有些乱,身上也脏乱不堪。
衣裙上的血迹,不知是她的,还是旁人的。
她跟在领头的士兵后,神情暗暗得意,指着我。
「军爷,就是她,钱应该在府上,你们快去搜。」
西戎军鱼贯而入。
不过眨眼间的工夫,便将褚家一院子的老弱妇孺团团围住。
我的心狠狠一紧。
万万没想到,秦霜霜为了活命,竟然将西戎军引来了我府上,将我的钱财拱手投敌。
我气极,咬着牙瞪她。
但她却像是被我怒极的表情取悦了一般,朝我挑衅一笑,附在为首的西戎军耳边,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道:
「军爷,她可比我漂亮多了,还是处子之身呢,用她和她的钱,换我一命,这买卖不亏吧……」
赤芸气红了眼睛。
「秦霜霜!你厚颜无耻!」
话音刚落,就被旁边的西戎军,一巴掌掀翻在地。
我惊声制止:「住手!」
但却没有人听我的。
褚家一院子的老弱妇孺,在手拿弯刀的西戎壮汉面前,丝毫没有抵抗能力。
眨眼间,就被人拿刀抵住喉咙。
其中一个西戎兵眯了眯眼睛,朝我走近两步。
他的目光在我和院中一众妇孺身上,边细细打量,边笑着,用蹩脚的大齐话点头道:「不错,杀了是挺可惜的……」
即便我再愚钝,也能猜到他话里的意思是什么。
我的心被狠狠一拧,几乎要跳到嗓子眼,捏紧拳头,将指甲陷入肉里。
深深呼吸几许,才在疼痛中强自镇定。
「不是要钱?都给你们,放我们一条生路。」
我话音落下,这些人竟像是听见什么笑话似的,爆发出一阵哄笑。
为首的人掐住我的下巴,指了指秦霜霜。
「她用你和你的钱换命,你呢?想用什么换?」
11
我做不到秦霜霜那般厚颜无耻,用旁人的命换自己的命。
几乎没有任何反抗余地,褚府上下都被绑了起来。
我心中焦急,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四散开,去后院搜寻财物。
此时的秦霜霜,彻底撕下了伪装。
她向我走近两步,得意道:「褚清月,你前几日不是很神气?你将那点钱看得死死的又能怎么样?现在不还是要全吐出来?」
我气极反笑。
「哦?你通敌叛国,高升他知道吗?」
「高升」两个字,仿佛触碰到了她的逆鳞。
她的面色猛地一沉,气急败坏吼道:「高升?要不是高升,我会落到这步田地?」
她原本也算得上美人,但此刻却犹如罗刹疯妇一般,自问自答。
「你知道叛军冲进高家,他做了什么吗?他为了保住他和他娘的命,将我送给这些浑身恶臭的男人!但是怎么办,他想活,我偏不让他如愿。」
她说着,忽然张开双臂,缓缓转了一圈,然后捂嘴娇笑起来。
「瞧见我身上的血了没,我亲手杀了他。」
我的呼吸一顿,倏地瞪大眼睛。
她似乎很满意我此时的表情,目光重新落回我身上,又幽幽叹。
「不过啊,这一切还是要怪你。
「高升原本承诺我,只要熬死你爹,你也死了,就扶我为正妻,让我当高家主母。
「要不是你抠抠搜搜,他何至于一拖再拖?我何至于浪费心力,落到如今这副田地?」
这还是我头一次见到,算计别人算计得如此理所应当的人。
这厚颜无耻的程度,我长那么大,还没见过第二个。
当即便气笑了。
「你以为做到这份上,他们当真能放过你?你还能得到那些钱?」
「自然不能……」
她不甚在意地笑笑。瞧见西戎兵将钱财从后院抬出来,又忽然蹲下身,将手放在我的肩头上。
只见她缓缓勾起唇角,眼神带着几分怨毒,缓缓附到我耳边。
「不过,如今你落到他们手上,我受过的罪,你也应该尝尝!」
12
秦霜霜话音落下,手上猛地用力。
我肩头的衣裳应声而裂,露出肩头一大片肌肤。
她的动作猝不及防,我根本来不及思考。
几乎衣裳破裂的同时,我瞧见不远处,西戎兵眼里如狼似虎的光。
他们渐渐朝我围拢。
嘴上也不知道在说什么,脸上忽然挂起意味不明的笑。
饶是我再强装镇定,此刻控住不住心生恐惧,脑中一片空白。
眼看为首的西戎兵一脸狞笑,伸出来的手就要落在我肩上。
电光火石之间,他的动作却猛地一顿。
脸上的表情也突然僵住,就这么瞪大眼睛,直直往后栽去。
紧接着,门口处传来林萧的声音。
「我艹!这些杂碎竟然绑女人,真他妈的不是人!兄弟们,让这些西戎狗见识见识,什么是物理阉割!」
他说话的时候,数十个夜行的武师冲进院子,和西戎兵厮杀起来了。
一个书生打扮的男人,似乎嫌他啰唆。
一剑刺穿一个西戎军后,回头踹了他一脚,朝我的方向示意。
「有空说话,还不赶紧救人!」
林萧顿时像被踩着了尾巴似的,骂他:
「你个老六看什么看,信不信眼珠子给你挖掉!」
他一边骂,一边飞快跑来,脱下衣裳披在我身上,才抽出匕首去割绳子,轻声安慰。
「老板别怕,没事了啊。」
他的声音算不上温柔。
但我心里突却然涌出一阵酸涩。
原本方才打算,死也不能让贼人占了便宜的时候,我都没想过要哭。
这会儿明明已经劫后余生。我却没忍住,眼眶一阵发热。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
不到半刻钟的工夫,院里的西戎兵便被剿灭。
等厮杀声都停了,我才发现秦霜霜已经趁乱逃了。
逃了便逃了。
外头正乱,想必她也逃不到哪儿去。
我咬咬牙,又紧了紧身上的衣服。
直到这时候,一颗悬着的心,才渐渐落回实处。
夜行的武师在清点人数。
那书生模样的男子也走来,擦了一把脸上的血,催促林萧。
「赶紧的,外头还有呢,能多救一个是一个。」
然而林萧却没动。
他的目光紧紧黏在我身上。
眸中情绪翻涌,是我读不懂的神色。
我的心跳蓦地漏了半拍。
还未来得及思考,便被他长手一伸,突然搂进怀里。
耳畔温热,是他清浅的呼吸。
他的声音嘶哑,像是压制着某种情绪。
他说:「我差点以为我赶不及了……」
13
林萧是被那书生模样的男子拖走的。
那书生勒着他的脖子,咬牙切齿。
「难怪你招呼都不打,直接往这儿冲呢,敢情打的这主意!」
林萧已经恢复了上一次见时,略微有些不正经的神色。
他被勒得喘不过气,却还吩咐留下两个武师,叮嘱我锁好院门。
然后咬牙回击:「问渠那得清如许,你先管好你自己,爸爸的事你少管……」
直到被拖着走远了,都还能听见他声嘶力竭的声音。
「老板,看了我的腹肌,我就是你的人了,你要对我负责……」
我的心跳得有些快。
却只当他是为了缓解我的恐惧,分散我的注意力。
毕竟算起来,这才是我们第三次见面。
所以,他的这些话,我并不当真。
但他留下来的两个武师,却因为他要我「负责」的言论,变得十分殷勤。
他们又是端茶,又是送水。
甚至不等我问,就将如今的局势尽数道来。
听他们说,西戎军此番进攻,只派来了一支五千人左右的小队。
西戎军打来,杨郡守领着汕洲城两千府兵,拼死抵抗的那天。
林萧和那个叫陆笙的书生,就悄悄潜出城外,去七十里地外的晴隆岭求援。
他们废了好大一番工夫,才在晴隆岭二当家独女的帮助下,说服大当家前来救援。
甚至同我八卦,陆笙是如何牺牲色相,说服那二当家独女的。
说实话,我有些意外。
因为晴隆岭匪寨,我曾听说过。
听说,他们都是前朝红渊军一脉。
只因三十年前,红渊主帅蒙冤入狱,八千红渊战士不愿效忠当今文帝。
这才叛逃,于晴隆岭落草为寇。
当年的红渊军算得上忠勇,但却遭人陷害,落得一身骂名。
我本以为,他们会遵循当时避世时,「子孙后代不出山」的誓言。
没想到,他们此番竟然能被说服,愿意援助汕洲城。
不过,略微一想,红渊军愿意出山援助,虽在情理之外,但也算在意料之中。
毕竟,乱世之下,覆巢无完卵,谁又能独善其身?
14
城中的兵戈声,是第二天停的。
听说,红渊军勇猛,将猝不及防的西戎人,一口气撵出了五十里地。
战事虽然停了,但杨知州一家,为了守住城门,上至七十岁老父,下至三岁孩童,皆战死在西戎军的弯刀之下。
西戎军烧杀抢掠,搜刮走了许多百姓家中的粮食。
房屋也被严重损毁,根本无法住人。
甚至还有许多人生死不知,下落不明。
城中幸存的百姓哭的哭,喊的喊,一时间怨声载道。
甚至还有人冲进我府上,打算趁乱强抢银钱。
有林萧留下的两个武师在,自然没有人能冲进来。
但他们能拦得住强闯宅子的人,却拦不住府外,拖着高升尸体来我门前哭喊,要我给高升下葬,为他守寡的柳氏。
柳氏的哭喊声惊天动地。
即便我坐在后院,都听得一清二楚。
虽然我早有心理准备,但还是被她厚颜无耻的程度气笑。
只听她哭喊。
「褚清月,你开门!我儿还没下休书,你还是我高家媳妇!我儿身死,你理应当替他料理后事啊……」
赤芸气得双眼通红。
「这高家人真是阴魂不散!姑娘,我去撵她!」
我摇头冷笑,出声制止。
「撵她一次,她还能来第二次,第三次。不就是让我给高升料理后事吗?行,这一次,我定替她好好料理。」
15
门开的时候,柳氏正跪坐在地上,
她浑身是血,搂着高升已经凉透了的尸体恸哭。
大约是遭逢大变,她的头发全白了。才几日不见,瞧上去便老了十岁。
见我出来,她放下高升,上来抓住我的衣袖,语气丝毫不见收敛。
「你终于出来了,快!快让人将我儿抬进去,他生前最重颜面,不能让他这样曝尸街头,不能让他死了还遭这样的罪啊……」
说着,又朝我身后喊。
「没听见吗?你们这些下人!赶紧将我儿恭恭敬敬抬进去!」
我没动,也尽量让自己声音平静。
「你瞧清楚了,这里是褚家,不是你高家。」
她似乎猜到我没那么轻易同意,应对的话说得很顺口。
「就算你和我儿之间有什么误会,但人死恩怨消,死者为大,他如今躺在这儿,你难不成要眼睁睁看他无地葬身吗?」
这番话一出,顿时引来三两个人侧目。
大约听闻过前几日,高家宠妾灭妻的闹剧。
他们也没上前,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但如今的柳氏,儿子没了,也不怕旁人非议似的,颇有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
我冷眼看着她。
「说吧,你想要我怎么料理?」
「给我儿打一副最好的棺椁,选一个风水宝地,每年清明、寒食按时祭拜。」
她丝毫没把人当外人。
说完,又想起什么似的,目露凶光。
「你要给我儿守寡,发誓永不再嫁。还有那个天杀的秦霜霜,她杀了我儿,带走我孙子,你要找回我孙子,替我儿报仇!」
16
要我给高升守寡?
还要我替他报仇?
她可真是敢想。
看着一脸理所应当的柳氏,我终于还是没能忍住怒气。
「你是不是还要说,让我当作什么都不曾发生,将你接进褚家,将褚家的财产悉数孝敬你?侍奉你终老啊?」
柳氏没有立即答话。
但从她停下的哭声,和微微翘起的嘴角,不难看出她心中所想。
果然,仅仅片刻,便听她道:「那是自然……」
我轻嗤一声,打断她。
「可是怎么办,我褚家家规有言,若逢乱世,需散尽家财,以报世恩。」
柳氏似乎以为她听错了,瞪着眼睛反问我。
「你说什么?你疯了?」
我自然没疯。
我知道,只要褚家还有钱。
她今天能让我给高升打棺材,明天就能让我替他养孙子。
人的欲念是个无底洞,尤其柳氏,对钱财的贪恋是填不满的。
与其留着钱财,让她时刻惦记,让我往后余生不痛快。
不如散了钱财。
既能换个日后清净,也算替汕洲城重建出一份力。
一举两得。
这般想着,我将目光放在围观的人群身上,朗声道:
「这些年,褚家靠着诸位,才在汕洲城站稳脚跟。如今褚家在城郊的庄子上有些存粮,也还有些薄产,这些存粮和钱财,我愿意尽数捐出,用于重振汕洲城。」
我的话一出,周围的人便渐渐围了过来。
大约是想确认真伪,人们议论纷纷。
「此话当真?」
「西戎蛮子烧了我家,我家三口人,可能领到米粮?」
「太好了,我娘家小弟被打伤了,正愁无处医治。」
……
柳氏的脸色,在人们的议论和感叹声中,越来越难看。
我也不看她,继续道:
「我不是不愿意花重金替高升打造棺椁,也不是不愿意将钱财赠与前婆母。只是这汕洲城中,谁家没死人?谁家没有伤员?」
「如今,我褚家的存粮,或许只够城中百姓勉强应付几日。钱财尽数捐出,大概也购买不到太多治病续命的药材……」
我顿了顿,才将目光落在柳氏身上。
「最多只能匀出十两给你,你是想给高升安排后事也好,还是用作其他,都随你。」
她张口,似乎还想说什么。
但人群中不知是谁突然喊了一句。
「见好就收吧,十两银子,够咱们咱们家好几月的口粮了!」
紧接着又有人喊:「听说他儿子之前为了钱,买毒杀人未遂就要休妻,现在人死了,反倒要人家守活寡,要不要点脸啊!」
甚至有人站了出来。
「褚家愿意捐钱捐粮,是咱们汕洲百姓的恩人,以后要是有谁再上褚家闹事,我绝不放过!」
喊话的是个俊朗的年轻男子。
明明那张脸我从未见过,但他的声音听上去却甚是耳熟。
他一出声,立即有人附和。
「还有我!」
「我也是!」
「加我一个……」
17
柳氏几乎是被人「轰」走的。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主动搬高升的尸体,说要帮忙柳氏「厚葬」高升。
柳氏去拦,又被人扭着一同送走。
大约她从没想到,会什么都得不到。
被人架走的时候,还一直在骂我「毒妇」。
骂就骂了,我并不在意。
但或许是我要捐钱赠粮的原因,围观的人们比我还不乐意听。
骂骂咧咧地跟在她后头,说要替她漱口。
还有些不放心的,留下来问我,需不需要将柳氏赶出城外。
又围着同我千谢万谢,仿佛我是什么活佛转世一般。
我赠粮散财,原本是有私心的。
可这会儿看着身着破布老人、牵着孩子的妇人,看我的眼神,像是在黑暗里看见一丝光亮般。
我也被感染了,心中百感交集,渐渐澎湃。
人群围了许久才散去。
只有那个站出来喊话的俊朗男子,留到最后。
他眸眼亮晶晶的,眨也不眨地盯着我。
见我注视着他,更是突然上前一步,感慨道。
「完了,老板,你这么帅,我该怎么办?」
18
大约他刚才是梗着脖子在说话。
这会儿他语调一正常,我一下便认出他来。
「林萧?」
林萧点头,目光半分没有挪开,夸得很诚恳。
「是我,老板好眼力!」
没想到他净了面,变化竟然那么大?
我微微有些惊讶,一连看了他许多眼。
正猜测,为什么他明明生了一副好相貌,却要偏要蓄个大胡子藏起来时。
就见他忽然挺直腰背。
「当年我好歹也是南大校草,怎么样?看见我的脸,是不是决定要对我负责了?」
他虽然笑着,但问这句话的时候,神情却不像是玩笑。
就连紧盯着我的目光,都像是对我的回答抱着期待似的。
空气突然沉默。
良久,我才开口:
「你刚才想问什么?」
不等他回答,紧接着又道:
「你是不是想问我,当真要将家产全捐了?没错,我要全捐了……」
我确实没想到,他那问题还有后续。
但我心中慌乱,无法回答,也是真的。
我原以为,对我生疏的转移话题方式,他会颇有微词。
但令人意外的是,他并没有追问,反而顺着我的话问我。
「你都捐了,那你以后怎么打算?」
没了那股隐隐热切的视线,我才稍微松了一口气。
「留一处庄子,将来也能自给自足。」
到时候在院子里,开一片菜园子,想吃什么便种什么。
闲来无事,也可以养养花。
远离纷扰,似乎还不错。
我心里这般想,竟也对那样的生活,隐隐生出几分向往来,忍不住勾了勾唇角。
「我这人不爱热闹,也不想麻烦,搬去庄子上正好。」
我说得其实不算清楚,也并未细致形容。
但他却像是明白一般,忽然咧开嘴,笑道:
「绿树村边合,青山村外斜。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挺好,我也很喜欢。」
我心中微动。
明明他只是随口一念。
我的胸口处,却像是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似的。
一瞬间痒痒的。
好半晌,才止住胸口处莫名的悸动,生涩地问:「这也是那位文天祥的诗?」
他摇头。
「不是,是孟浩然的《过故人庄》,和陶渊明的《饮酒》。」
说完见我还看着,他突然后退一步,表情为难。
「我一个理科生,能背出一两句不错了,别要求太高,还要求我两首都背全啊。」
我:……
也不知道,我方才在悸动什么……
19
西戎军攻城一战后。
我原以为,杨知州身死,就算有了我捐出的钱财和粮食。
朝廷没有派人来之前,群龙无首的汕洲城都会乱上一阵子。
却不想,林萧和那个叫陆笙的书生,将后路安排得很好。
那日,他自告奋勇接手我捐赠的米粮后,我便再也没过问。
后来听说,他不仅将伤者统一归置到临时的善堂。
还组织人手,让人开设粥棚,搭起药庐,甚至统一安排人修缮房屋,守城巡防。
只不过施粥布药时,旁边总要挂一个牌子——褚家善堂。
他也不怎么管,只将一切都交由陆笙,三天两头朝我这跑。
他倒也没再提过「负责」一类的话,来了也只是闲聊,或者蹭饭。
陆笙也来过几次。
虽然我再三强调不愿过问,但他还是将赠粮和银钱用了多少,用在何处一一记账,时不时便来同我交代。
陆笙很忙,来的次数也不如林萧多。
一切井井有条,似乎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可我却能从他们越来越紧的眉头,和越来越少的账目中,瞧出了他们的焦灼。
几乎不用刻意打听,我便从林萧那儿得知,前去京中求援的通判迟迟没有回来。
城中米粮和药草也渐渐见底。
西戎军如今蛰伏在百里之外。
虽然暂时没有攻来,但若是朝廷久不拨粮,不派援军和官员来主持大局。
汕洲城迟早要耗死在这里。
林萧是个乐天跳脱的性子。
说起这些的时候,表情却也有些难看。
尽管他不说透彻,但我心中隐约明白。
这两年几位藩王你来我往,如今都在京城附近斡旋,就等着伺机而动。
文帝大约是自顾不暇,要放弃汕洲城了。
20
果然,不仅仅是通判,就连林萧派出去的武师,都彻底没了音讯。
不过两个月时间,草药便见了底。
病人无药救治。
下发的粥越来越稀,百姓也越来越浮躁不安。
终于,历经两个月,在粮食和药材见底之后。
善堂爆发了一场动乱。
自从经历战事,每个人心中似乎都憋着气。
那场动乱,林萧和陆笙花了好些力气,好不容易才平息下来。
那天,他们两人坐在善堂的门槛上。
人喘着气,头上还流着血,却一拍大腿,振臂呼喊。
「这跟八王之乱有什么区别?反吧!你们有脾气,就去把西戎抢走的东西抢回来!再打上京去,收拾那群不顾人死活的王八孙子!」
他们一呼百应,说反就反。
竟当真在短短一个月,在周遭几座城池之内,组建了一支两万人的起义军。
甚至带着陆笙再一次说服红渊军,扬言要统一天下,还百姓安定。
他大约有些打仗的天赋。
第一仗便大获全胜,将西戎军击退了二百里地。
不仅将缴获一批军械,还将西戎军抢走的粮食和药材带了回来。
甚至还救回来数十个被掳走的年轻女子。
其中,就有那日趁乱逃走,不知所踪的秦霜霜。
21
听说,秦霜霜被带回来的时候,发髻披散着,身上的衣裳也是破的。
她紧紧抱着年仅三岁的高文成,一有风吹草动,便开始惊声尖叫。
有人靠近,还会被她抓伤。
恐伤及无辜,只能将她安暂时排在一处空置的院子。
赤芸将同我说起这些传闻的时候。
我大约能猜到,那日她趁乱逃离后,被抓进西戎军营里,至今这数月之间经历了什么。
但因当初她为了活命,将西戎军带来我府上一事。
她的这些遭遇,也实在引不起我多少同情。
我没打算再见她,更并不想浪费精力,落井下石报复回去。
却不想,第二天一大早,我开门准备前往善堂,却见她站在褚府大门外。
清晨露重,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又在门外站了多久。
额前的发丝上,已经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而她的怀里,高文成安安静静的,不哭也不闹,也不知是不是睡着了,闭着眼睛没有丝毫动静。
见我出来,她「扑通」一声跪下,泪如雨下。
「姐姐,从前是我不对,是我鬼迷了心窍,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给你磕头认罪,但成哥儿病了,他快不行了,求你救救他……」
她说着,竟当真「哐哐」几声,重重磕在地上。
两三下便将额头磕得头破血流。
我有些意外。
从前秦霜霜虽然也是个惯会装贤淑的。
但那时若仔细瞧,还是能瞧出几分假意。
此时她涕泗横流,毫无形象可言。
似乎我是唯一的救命稻草一般,不住地磕头哀求。
尽管她的真情流露,不像是伪装。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心中还是隐隐感觉有一丝怪异。
我看了她怀里,毫无动静的高文成一眼,微微挑眉。
「我又不是大夫,你求我有何用?」
秦霜霜哭着解释。
「你捐钱捐粮,如今是汕洲城百姓的恩人。
「我去了医馆、去了药房,甚至去了善堂,可他们都知道我从前做的混账事,不肯替成哥儿看病。
「我知道我罪该万死,可成哥儿才三岁,他是无辜的,求求你大发慈悲,同我去一趟医馆,让大夫救他一命啊……」
22
我并非什么圣人心肠,爱以德报怨。
但从秦霜霜抱着孩子,站在门口的那一刻起。
就已经将我置于一个进退两难的之地。
若不帮她,若高文成有什么万一,我难辞其咎。
所以,这个忙,我是不帮也必须得帮。
我心中有芥蒂,特地留了个心眼,让赤芸去药庐请大夫。
可一听说要将大夫请来,秦霜霜竟突然惊叫一声。
「不要!」
我本就狐疑。
此刻见她的神态,心中已然明白了七八分。
「为何不要?」
她大约也意识到了我的迟疑,立即哭道:「这一来一回要花不少时间,诚哥儿等不起啊。」
说着,又冲上来拉住我的袖子。
「我知道你不信我,但成哥儿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岂会拿他的性命同你玩笑?求求你,救救他……」
她冲上来的时候,动作幅度和声音都不小。
按理说,这么大的动静,即便孩子病得再重,多少都会有些反应。
但高文成却一直没有声音。
小小的孩童面色惨白,紧闭着眼睛,看上去毫无生气。
不仅如此,秦霜霜动作间,我竟眼尖瞥见他的脖子处,有一块青斑。
我的呼吸微微一窒。
西戎军攻城后,城中死了不少人。
我见过尸体,自然也知道,那些青斑意味着什么。
秦霜霜还在哭着求我,她额头的鲜血甚至还没止住,仍旧哭得情真意切。
可我的心,却一点一点沉了下去,忍不住问:
「你确定成哥儿还活着?」
23
哭声戛然而止。
秦霜霜像是被人打了一闷棍似的,猛地怔住。
「你说什么呢?他当然还活着啊,他只是睡着了而已……」
说完又突然抬起头来,瞪大眼睛望着我,咧开嘴,朝我「嘿嘿」一笑。
甚至将毫无声息的小孩举到我面前,要塞进我怀里。
「他只是睡着了,病好了就会醒了,不信你抱抱他,他长大了,还要叫你母亲的……」
她的状态有些不对,神情也越来越癫狂。
推搡间,我不小心碰到高文成的脸。
触手冰愣僵硬。
我的心狠狠一坠,心中顿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下意识往后退。
几乎同时,秦霜霜从腰间掏出一把匕首。
她目光凶狠,叫嚣着:「褚清月你杀了我儿子,我要你偿命!」
然后用尽全力朝我刺来。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我根本躲避不及。
眼看刀尖就要刺入我的胸口,只能在赤芸的惊叫声中,闭上眼睛,抬手去挡。
她铁了心似的,要置我于死地。
我也以为这一刀我逃不过去。
但意料之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而是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听见一声闷哼。
「艹!这女人疯了吧!」
24
我睁眼的时候,秦霜霜已经被林萧的两个武师兄弟压制住了。
而林萧替我挡了一刀,鲜血染红他的衣袖。
「你的手!」
我的胸口处狠狠一揪,慌忙唤赤芸。
「快,我爹的书房里有伤药,快去找来!」
又手忙脚乱,用手帕去捂他的伤口。
明明受伤的是他,他反倒转过身来安慰我。
「没事吧?你有没有受伤?别怕别怕,我没事的,小伤,小伤……」
他是懂如何让人难受的。
仅仅两句话,就让我的眼眶一阵酸涩。
看着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心口处更是像被针扎了一下似,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疼。
我喉头发紧,本想问他如何才能止血。
但还没出声,就被秦霜霜震耳欲聋的嘶吼声打断。
「褚清月!都是你,都是你害得我,要不是你,成哥儿就不会死!
「凭什么你什么都有,就连这个男人都要护着你!而我!却什么都得不到,高升弃我!成哥儿也离我而去……
「对,杀了你,杀了你,一切都是我的了,哈哈哈……」
她一会儿哭一会儿笑。
说话颠三倒四,时而喃喃自语,时而凶狠咒骂,疯疯癫癫。
清晨的街道本就没什么人。
自西戎军攻城之后,大多数人暂时迁去善堂,附近就越发冷清了。
但她的声音,还是引来一两个人侧目。
秦霜霜大约已经疯了,丝毫不在意路人的目光。
林萧却也像是没瞧见那些人似的。
他解开腕带,一圈一圈缠在伤口上,朝秦霜霜走近,语气几近凶狠。
「你男人不要你,是因为他不爱你,我护着褚清月,是因为我喜欢她,这么浅显的道理,你都不懂,活该!」
25
林萧的语气认真,一通剖白来得更是突然。
不仅秦霜霜,就连我都微微愣了愣。
我一直以为,他那些油嘴滑舌的「负责」和「考虑考虑」,只是玩笑。
不想,他竟然是认真的。
说不清此刻是什么情绪。
我的呼吸有些急促,胸口处胀得有些厉害。
平复了半晌,才强摁住疯狂跳动的心脏,将目光落在秦霜霜身上。
我自认为,自己不是什么良善软弱之辈。
从前在高家忍气吞声,不过是因为我父亲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不愿闹出动静,让他替我忧心。
后来发现她与高升密谋,意图害我,欲夺我家产。也因为担心他们狗急跳墙,没有立即闹到公堂上,选择先离开高家。
毕竟,我性子懒,也怕麻烦。
可我能忍,并不代表,会任由人骑到我头上撒野。
秦霜霜还在呢喃:「我有什么错?我只是想过更好的生活而已,我有什么错……」
我已经捡起秦她掉在地上的匕首,渐渐走近了。
「想知道你错在哪儿?我来告诉你。」
我一刀割在她的手臂上,引得她一声惊呼。
被疼痛一激,她似乎恢复了些理智,瞪大眼睛死死盯着我。
「褚清月,你竟然敢伤我!竟然敢伤我!」
我没理会她,我再次举刀。利刃一划,又在她肩上落下一刀。
她的痛呼声惊天动地,但我的手却没停。
每一刀都落在她皮薄的地方。
「你错在贪心不足,连儿子的尸身都要利用,结果伤及无辜。」
「错在你将西戎蛮子引进我府上,意图毁我清白,要我性命!」
第三刀落下,我将匕首扔在她面前。
此时的秦霜霜已经痛得说不出话了。
即便没有那两个武师困住她,她也没有再翻起风浪的力气。
她蜷缩在地上,高文成小小的尸体,就这么躺在她身边。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想过好日子没错,但你错就错在,没想靠自己的手去挣,而是将自己的命运交给男人,一味地算计旁人。」
「放心,这点伤不至于要了你的命,我不杀你,还会帮你,将你儿子葬在高升旁边。至于你……」
我蹲下身来,附在她耳边。
「既然你杀了高升,那往后余生,便去给柳氏做伴吧,相信她会很欢喜,有你做伴的……」
26
秦霜霜杀了高升。
将她送去柳氏那儿,不管她清醒与否,往后余生,她怕是都要被柳氏折磨报复,也应当也再没有精力来害我。
按理说,这个结果我应该感觉痛快才对。
但看着被拖走的秦霜霜,我此刻却感觉不到丝毫轻松,心里反而沉甸甸的。
说不清心里是一种什么情绪。
恰好赤芸取来伤药,我连忙接过,唤林萧。
「我爹早年花重金,买的伤药,你先将腕带解开,我替你上药。」
我猜,我此时的模样,应当算不上好看的。
我的发髻因为方才与秦霜霜的推攘纠缠,变得有些凌乱。
身上也还沾着秦霜霜的血,瞧上去大抵有些狼狈。
明明我从前从未在意过旁人的眼光。
但此时却下意识地,不太想让他感觉我狠戾。
于是顿了顿,将落下的发丝别到耳后,避开他的视线。
我在等他伸手。
然而却许久不见他动作。
我有些疑惑,没忍住抬头看他。
这一眼,才发现他的耳朵红得有些异常。
他直勾勾地望着我,眸色沉得如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
像是隐忍着什么似的,他盯着我看了许久,才重重吐出一口气。
「老板,伤药大概用不上了……」
我微怔:「为何?」
他皱眉苦笑一声,眸中忽然染上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这刀上好像有毒,而且……好像不是什么好毒。」
27
「有毒」两个字一出,我的心狠狠一坠。
下意识喊赤芸去唤大夫。
然而看见他越来越红的脸和耳朵。
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口中的「不是好毒」,究竟是什么。
也对,秦霜霜在西戎军营里,经历了什么不必说。
她能接触到什么毒,自然也不言而喻。
看着身体僵硬,有些手足无措的林萧。
我人生头一次,感觉到窘迫和脸热。
怔了好半晌,才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
我思虑半晌,一句话说得有几分艰难。
「花柳巷虽然被毁了,但应当还有花娘活着,如果是你……」
我想说,如果是他,应该有花娘会愿意同他一起,替他解毒。
明明这是此时最好的解毒方法。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念头一出,我的胸口处,便忍不住一阵酸涩。
然而,我话还没说完,也还没理清,心中那股莫名的情绪是什么。
一抬头,便对上林萧阴沉的脸色。
他瞪着眼睛,一脸不敢置信。
像是委屈,又像是气极了,质问我。
「你是不是根本就不信,我说的喜欢你是真的?」
「是不是因为我对你的喜欢来得突然,就觉得我和高升那种渣男一样?会始乱终弃,见一个喜欢一个?」
也不知道是因为中毒,还是生气。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竟然连眼睛都红了。
他甚至撂下了狠话。
「一见钟情懂不懂?一眼误终生你懂不懂?你想把我推给别人?呸!门都没有!
「我们那个世界一夫一妻,这辈子,除了你,我谁都不要,你不和我结婚,我大不了绝后!
「你给我等着!」
说完,竟也赌气似的,转身就跑了。
他跑得很快,头也不回,像身后有什么豺狼虎豹在追赶似的。
甚至还捂住了耳朵,大喊:「你别说话,拒绝的话我不听!」
直到他跑远了,我才渐渐恢复些思考能力。
胸口处也像是被棉花一下子填满了似的。
既柔软,又酸涩。
28
林萧说让我等着,却一连三个月,都没再来过。
西戎军大约是被上次一仗激起了凶性,竟然率兵大举来袭。
他与陆笙带人去迎敌,这一仗,一打就是三个月。
上次一役之后,起义军的人数越来越多。
但大都是草莽百姓出生,比不得训练有素的兵士。
虽勉强将西戎军拦住,但也伤亡惨重。
因此,他不得不将战局暂时交由红渊军统领,转而向驻扎在凉州,手握十万重兵的李家求援。
说是求援,其实是策反。
这一去虽然不比战场凶险,但稍有不慎,也会没了性命。
听闻他要动身的前一夜,我几乎一夜无眠。
再三思虑后,第二日特地起了个大早。
我原本想去城门口等着,同他道个别。
却不想,一开门就见他站在门口。
他应该是出发前顺道来的,陆笙和几个劲装的武师,骑马等在不远处。
他的手还举着,似乎正要敲门。
见开门的是我,他微微愣了愣,忽然咧开嘴,笑着露出一口大白牙。
「哟,我运气不错。」
他的心情似乎不错,语气也轻扬。
瞧见我手上的包袱,他眸眼微微一亮,又隐隐染上几分期待之色。
「你这是准备去哪儿?」
三个月不见,他的胡茬又冒了出来,人瞧上去也黑了许多。
我的胸口处微痒,错开他的目光,将包袱递到他手上。
「这里是我最后一点家当,还有爹早年重金买的伤药,钱不多,你们拿着路上应急,以备不时之需。」
他轻叹一声。
「我还以为你要和我私奔呢,嗐,白高兴了。」
话虽然这么说,但他也不见得有多失落。
甚至还微微正了正神色。
他说:「这次去,要是能说服李将军借兵,将西戎蛮子赶走,我们估计就要直接打上京城,没个三年五年也回不来了。
「要是说服不了,这仗还是打的。不仅要打,还要速打。
「否则,让那些昏君和藩王继续祸害,凉国、羌国,肯定也会像西戎一样乘虚而入,未来十年甚至上百年,大概都没有好日子过。
「我倒是无所谓,但我可不想咱们的孩子一出生,就活在一个动乱的年代,至少,要给他们开个头……」
他说得理所应当,似乎丝毫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他絮絮叨叨,我忍不住出声打断。
「我好像还没有答应嫁你。」
他也不在意。
「男女之情这种事儿吧,讲究你情我愿,又不是谁必须得是谁的依附。要是我不小心没了,你就当我没说过这些话。万一你遇到喜欢的男人,想嫁也可以嫁,也不必刻意等我。
「我知道你性子淡,不爱麻烦,放心,我会留几个人,保证高家那两个人没办法再来骚扰你。
「你想继续经商也好,还是搬去庄子上也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顾及旁人眼光。
「还有……」
他仿佛要将未来几年的话,都说完了似的,片刻不停。
明明他语气轻松随意,我却能感觉到他强压着的情绪。
我的呼吸微紧,胸口处蓦地一疼。
再也忍不住,出声打断他。
「你放心,我会保护好自己。你安心做你想做的,我也会过好自己的生活。」
「打仗我不擅长,所以我做不了你的盔甲,但也不想成为你的软肋。」
我抬头,在他微微错愕的目光中,粲然一笑。
「放心,我谁都不嫁,就在城外的庄子上等你。」
29
我一直以为自己还算洒脱,不会为哪个男人动心。
因为我从未见过,哪个男人能从一而终。
他们拈花惹草,却要求女人忌七出,守妇德。
最终,让秦霜霜那样的女人,为了主母之位费心算计。
让我娘那样洒脱的人,沾染情爱,整日惴惴,郁郁而终。
可近来几个月,没见林萧,我反而静下来想了许多。
心中也渐渐升起一些念头。
——「或许这个男人是不同的。」
——「也对,情之一事,哪里计较得了那么多后果?」
看着仍旧愣怔的林萧,我心中连日来的积郁骤然一松。忍不住浅笑着道:
「正如你所言,情感一事,讲究你情我愿。我眼里容不得沙,也做不到如旁的姑娘一般,以夫为天。」
「若你见识过人间繁花,心意仍旧坚定不移一如此刻,那我等你。若不是,那便当我什么都没说过。」
林萧大约从没想过,我会说这句话。
他瞪大眼睛猛地一愣,紧紧盯着我,似乎在确认我话里的真伪。
半晌,才不敢置信一般,问我:「什么没说过?」
不等我回答,又长臂一揽,猝不及防将我拉进怀里,自言自语道:
「说出口的话,就不带反悔的,我肯定会回来的。」
又嘟囔:「你不用像别人,我就喜欢你这样。完了,突然不想去打仗了,管他们死活做什么……」
短短两句话,都能听出他的语无伦次。
直到我将手环在他腰间,他才猛地一怔,发狠似的道:「这次可是你主动的,你说要等我的,别想赖账啊,我可记着呢,你还欠我一次……」
我有些不明所以。
但忽然福临心至,隐隐明白他说的「一次」是什么。
我身体微僵,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恰巧不远处的陆笙,一脸不耐烦地打断他。
「行了,磨磨唧唧的,还走不走了?」
林萧被陆笙一噎,回头朝他翻了个白眼。
「爸爸的事,你少管。」
陆笙冷笑一声。
「呵,也不知道是谁,中了合欢散,自己把自己关在屋里一下午的?」
林萧寸步不让。
「也不知道是谁,被人家小姑娘堵在营帐里,连厕所都不敢出去上。」
陆笙气红了脸。
「呸!你还要不要脸,如此粗俗的话也敢说?」
林萧继续翻白眼,语气甚至有几分嘚瑟。
「要脸做什么?要脸娶得到媳妇儿?我有人送行送伤药,你有吗?我有老婆你有吗?哎,我知道,你就是嫉妒我罢了……」
他们二人你一句我一句,竟将离别的愁绪冲淡不少。
连我也不自觉勾起了唇角。
「林萧。」
我轻声唤他。
「你一定要活着……」
我的话未尽。
他不知道听懂没有,微微一愣,猛地点头,扬起唇角。
「放心,我可是爽文大男主诶,肯定会活着回来娶你的。」
30
林萧与陆笙离开的第二日,我便锁了褚家的宅子,带着赤芸搬到城郊的庄子上。
庄子偏远地郊,没什么人烟,自然消息也不怎么通畅。
我刻意不去打听战事,如同从前畅想的那般,每日种花种菜,日子过得倒也舒心。
被我留在汕洲城的那两个武师,偶尔来的时候,会带来林萧寄的书信。
他的书信并没有什么内容。
大多都是些「今日吃了什么」「昨日吃了什么」「陆笙那小子又做了什么糟心事」「我昨晚又梦见你了,你有没有梦见我」之类的。
只有那两个武师,会同我讲战事的进展。
听说,林萧与陆笙的借兵之行很顺利。
几乎没花多大工夫,李将军便答应出兵。
他们率军在兰西郡,与西戎军对敌三月。
过程虽然有凶险,但终于成功将西戎大军彻底击退。
此一役后,林家军在民间声望渐长,行军规模也越来越大。
听说他们一路东上,从益州取道荆州。
也不知道是不是气运好,他们几乎逢战必胜。
离开的第三年,便大败陈王和东阳王,收编了二十万大军。
第四年,便平定了其余两位藩王,直取京城。
直到他们离开的第五年,武师带来消息。
说林萧在谢氏和王氏为首的两大氏族拥护下,率军推翻文帝政权,改了国号为「楚」,即将择日登基。
我其实并不大关心战绩,也不大关心天下是否安定。
但每每听闻,那位战无不胜的林将军,又创下了什么惊世壮举。
还是忍不住暗暗庆幸。
既庆幸他安好,也庆幸他所愿皆平。
我知道人各有际遇,林萧当年选择这条路,便注定他不是池中物,迟早会有这么一天。
也知道他登基为帝后,一切将会身不由己。
所以一如当初林萧离开时,我说的那般,我并没有刻意去等。
我的日子过得清静闲适,半点都不难熬。
只是偶尔会生出有些许怅然罢了。
我本想,人生匆匆几十载,等过几年我便能淡忘了。
不想,这个念头刚生出。
当天夜里,窗棂就被敲响。
自西戎军攻汕洲城之后,赤芸半夜总是会做噩梦。
我原以为,是她又怕得睡不着。
但一开门,唤进来的,却是经年未见的林萧。
多年不见,他的容貌变化不大。
只是额头上多了一道浅浅的,愈合已久的疤。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赶路,他瞧上去似乎有些疲惫。
衣裳有些皱,下巴上也冒出了短短的胡茬。
尽管这样,他的眸子却亮得惊人,丝毫没有多年未见久别重逢的生疏,朝我微笑着,轻声唤。
「老婆,我回来了!」
我有些怔忡,以为我在做梦。
我原本想问的是,他为什么没有提前打个招呼?为什么半夜突然回来?
但一开口,却是:「林萧?你怎么回来了?」
他闻言,也微微愣了愣。
「我为什么不回来?」
然后脸色猛地一变。
「你不会变心了吧?你没等我?是谁?你嫁了王八蛋,让他出来我要宰了他!」
说着就要往房里冲。
他在房间里巡视一圈,确认没人,好不容易才停下,忽然又换了一副委屈的表情。
「褚清月,我为了早点回来见你,连马都跑死了两匹,你却问我怎么回来?你说,你是不是变心了?是不是一点都不想见我?」
他的视线落在我脸上,直白灼热,烫得我不敢直视,只能挪开目光解释。
「只是听说,再过几日你要登基了……」
他闻言,忽然瞪大眼睛。
「我疯了?每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夜猫子晚,还要累得跟狗一样,那是人过的日子?」
说完,又想起什么似的,眯起眼睛问我。
「你不会以为,我是那种始乱终弃,抛弃糟糠妻的男人吧?」
他虽然用词不大正确。
但我却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一丝丝危险。
我连忙替他倒杯冷茶,岔开话题。
「你回来了,京城那边怎么办?」
他也没嫌弃,将冷茶接过一饮而尽。
「给陆笙呗,我答应和他一起打江山,可没答应替他守,他不讲武德,为了不当皇帝,还想给我塞女人,怂恿我抛弃你,呸!不要脸,我已经和他绝交了!」
说完,又将目光落在我身上。
夜深人静,屋外是一声又一声的虫鸣。
林萧的眸色渐渐变深,表情也是我从未见过的认真。
他问我:「你说过等我回来,就嫁给我的,这句话还作数吗?」
看着他身体僵硬,又小心翼翼试探模样。
我的胸口处蓦地一阵柔软,几乎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作数的。」
他闻言,猛地一怔。
下一刻,我整个人被他搂紧了怀里。
即便不用看,也能感觉到他氤出巨大的狂喜。
我也被感染了似的,渐渐被心口泛起的甜意淹没。
林萧的怀抱很暖。
他清浅的呼吸,也很温热。
就连耳边此刻他的絮絮叨叨,都令我有些心悸。
他问:「虽然不当皇帝,但大概还是要替陆笙守一阵子西疆的,不过听说西疆的杏花很美,一到春天成片的杏花林,美得跟仙境一样,这一次,你可愿意和我同去?」
仿佛被蛊惑了一般,我不自觉点头。
「好。」
他的怀抱又紧了些,呼吸也变得更加灼热。
「那明天咱们就成亲,下个月就去,不准反悔啊。」
我将头埋进他怀里,轻声喟叹。
好,不悔。
春有约,花不误,只愿年年岁岁,人花相负。
(完)
□ 一只汽水熊
备案号:YXX1pQQ9MBUYYYEP4niNAJ0
编辑于 2023-03-15 19:55 · 禁止转载
点击查看下一节
穿成女主的怨种闺蜜怎么办
赞同 137
目录
13 评论
美人劫:相思相望不相亲
姜姜 等
×
拖拽到此处
图片将完成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