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时候,村口有个米缸,每到鬼节,村里人就会往里扔纸钱,等纸钱装满米缸,就点火烧掉。
今年鬼节,米缸竟然被陈望砸碎了,他嘴里还嚷嚷着,「咱村里有鬼,有恶鬼,吃人的恶鬼!」
1.
我爷说,「胡说八道!快把他绑起来。」
几个年轻的后生把陈望绑了起来,陈望是个疯子,这事村里人都知道,他说的话,没人信。
陈望瞪着眼睛,他大喊道,「我没胡说,村里真有鬼。」
陈望的眼神里带着恐惧,他盯着我爷看,似乎希望我爷相信他。
我爷眯了眯眼睛,他嘲讽地说,「鬼在哪儿?你给我指出来。」
村里人都纷纷看向陈望,陈望皱紧了眉头,他说,「恶鬼只有晚上才出来,白天我看不见他。」
陈望话音儿刚落,人群里就一阵躁动,小声议论着。
张老三冷哼一声,他看着我爷说,「三叔,这米缸里烧纸可是咱村的习俗,烧了几百年。陈望这疯子把米缸砸了,咱用啥烧纸?万一惹恼了陈姑,咱们村怕是要遭殃。」
陈姑是我们村的人,传说她死在米缸里,含恨而死,没人知道她的尸骨埋在哪里。
道士怕她害人,就用米缸给她烧纸,消除她的怨气。
我爷连着抽了几口旱烟,示意几个后生把陈望赶走,陈望被扔了出去,狠狠地摔在地上。
陈望瘫坐在地上,也不知道他是在哭还是在笑,他说,「你们为啥不信我的话?村里横死的人还少吗?」
陈望说完这话,村里人皆是面面相觑。
这几年,我们村里人横死的人越来越多,还有凭空消失的,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我爷瞪了陈望一眼,他说,「你再敢胡说,就把你嘴缝上!」
陈望愣了几秒,他先是苦笑几声,然后连滚带爬地跑了。
张老三凑到我爷身边说,「三叔,米缸碎了,咱用啥烧纸?」
我爷说,「我家有米缸,把我家米缸抬来。」
几个年轻后生去了我家,把我家的米缸抬到村口,村里人把纸钱扔到米缸里,等米缸满了,我爷就点了火。
直到米缸里的纸钱化成灰,村里人才散开。
回家的路上,我奶说,「老头子,陈望说的话是真的吗?」
我爷皱了皱眉头,他说,「陈望是个傻子,他的话能信?」
我奶犹豫了几秒,她先是看了我一眼,然后把我爷拉到旁边,小声嘀咕了几句,也不知道我奶在说啥。
我爷的眼睛瞬间瞪大不少,他说,「你一定是看错了,老眼昏花,少疑神疑鬼的。」
我奶说,「我刚开始确实以为看错了,可今天听陈望说的话,我敢确定我没看错,那东西在喝鸡血。」
我有点听不懂我奶说的话,但几天前,我家确实死了一只鸡,那只鸡是被咬死的,身上的血都被喝干了,也不知道是被什么东西咬死的。
我爷皱紧眉头,半天没说话,看他的神情很凝重。
我奶又说,「那东西现在喝鸡血,要是村里的鸡都被它咬死,那它就该盯上人了!」
2.
我爷气得直跺脚,他对我奶说,「你少胡说,你就是看错了。」
我爷嘴上虽然不信我奶,可他的额头上泛起了虚汗。
我奶叹了口气,她又说,「咱家有 6 只鸡,死了一只,还剩 5 只,这 5 只鸡,我得抓屋里养。」
我爷愣了几秒,他没好气地说,「养什么养?就在院里养。」
我爷说完这话,就大步朝着家走,我奶领着我跟在后面,等到了家,我奶去仓房里做饭,我在院子里玩。
被赶走的陈望徘徊在我家门口,他在朝着院子里看,我和他刚好对视上,陈望说,「小文子,你爷在家不?」
我说,「在家。」
陈望脸上露出笑,他把门推开,进了院。
我朝着屋里喊了一声,「爷,望叔来了。」
我爷从屋里走出来,他身上还披了件衣服,陈望见到我爷像是老鼠见了猫,他低着头,小声说,「三叔,我真看见恶鬼了,他要吃人。」
我爷皱了皱眉头,他说,「望子,你从小就疯,嘴里没一句实话,你让我咋信你?回去吧。」
陈望说,「我是疯,可我也有脑子,我真看见了。」
我爷没了耐性,他冷冷地说,「那你说,那鬼是谁?」
陈望用手敲了敲脑袋,嘴里小声嘀咕着什么,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说,「我晚上才能看见恶鬼,白天看不见。」
我爷皱紧眉头,没好气地说,「那等晚上,你看见恶鬼再来找我。」
陈望像是突然变傻,他急得直跺脚,说话也变得磕巴,他说,「来不及了,等到晚上,他会吃掉我。」
我爷说,「那你今天晚上在我家住,我看看这鬼长啥样,就住东屋。」
东屋是我小叔的屋子,我小叔出去打工了,屋里一直空着。
陈望像是在纠结,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我奶把饭菜做好,端上了桌,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我爷说,「吃完饭,你就去睡觉,我给你盯着那恶鬼。」
我爷说完这话,还喝了几口白酒。
陈望吃饭的时候,左看看右看看,像是有什么东西跟在他旁边。
陈望说,「三叔,那恶鬼专吃苦命人。」
我爷愣了几秒,他说,「你啊,别想那么多,吃完饭就去睡觉。」
陈望没说话,默默地吃着饭。
我奶吃饭吃一半,她就去院子里,把院子里养的 5 只鸡,全都抓屋里来了。
公鸡不停地叫,我爷皱了皱眉头,他说,「吃饭呢,你把鸡抓屋里来干啥?」
我奶没搭理我爷,自顾自地喂鸡。
可这几只鸡都不吃食,而是躲在角落里,朝着饭桌叫,叫声很大。
我奶愣了几秒,她抬头看向陈望,她说,「望子,时候不早了,你去东屋睡觉吧。」
陈望没说话,他低着头,看不清他的脸。
我爷说,「望子,去睡觉吧。」
陈望还是没动,僵硬地坐在凳子上。
我奶给了我一个眼神,示意我过去,我小心翼翼地走到我奶身边。
我奶又看向我爷,她说,「老头子,家里没肉了,你去买斤肉。」
我爷嘴上答应着,「好。」
我爷刚起身,陈望的身体突然动了一下,他说,「都别走。」
陈望话音儿刚落,屋里就吹进来一阵阴风。
「砰」的一声,屋门被关上。
3.
陈望说,「他来了,恶鬼来了。」
我爷和我奶对视一眼,他俩只觉得陈望疯了。
陈望眼神里带着恐惧,他钻到桌子底下,还对我们说,「快躲起来,别让恶鬼看见。」
我爷皱紧眉头,他朝着窗外看,我家院里没人,他以为陈望的疯病又犯了,他过去拽陈望,「望子,你出来,去东屋睡觉。」
陈望拼了命地摇头,他说,「你们快躲起来,别被他看见,他进院了。」
我奶也朝着院里看了看,还是没人。
我奶说,「望子,你先出来,院里没人。」
陈望身体抖得厉害,连话都说不出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
我爷抽了口旱烟,他没好气地说,「你这疯病又犯了。」
我爷话音儿刚落,我就听见了敲门声,「咚咚咚。」
「三叔,我给你送米缸来了,快开门。」门外是张老三的声音。
我爷说,「来了。」
我爷刚要去开门,陈望就抓住我爷的脚,他小声说,「别去,门外有恶鬼。」
我爷皱了皱眉头,他说,「门外是张老三,张老三还能是恶鬼?」
我爷话音儿刚落,我就听见「咚咚」两声。
张老三在敲我家玻璃,他的整张脸都贴在玻璃上,眼珠子来回转了两圈,把屋里的人都看了一遍,然后笑呵呵地说,「三叔,我先回去了,米缸给你放门口了。」
我爷说,「行,路上慢点。」
张老三点了点头,转身就走了。
我爷说,「望子,张老三走了,你快出来。」
陈望摇了摇头,他说,「你们快躲起来,那恶鬼还没走。」
我爷没了耐性,他直接把桌子掀了,把陈望拽了出来,「哪有什么恶鬼?去东屋睡觉。」
陈望嘴里发出刺耳的叫声,他一直在摇头,嘴里喊着,「我不去,院里有恶鬼!」
我爷皱紧了眉头,他把屋门打开,拽着陈望去了东屋。
我家住的是西屋,东屋就在旁边,不到十米的路,这陈望又是哭又是喊,好像我爷要杀他似的。
我奶站在门口说,「老头子,他就是个疯子,你别吓到他。」
陈望大喊道,「我不进东屋,恶鬼在东屋里。」
我爷说,「胡说八道!我跟你进去,我看看恶鬼在哪?」
我爷强行把陈望拽进了东屋,还把东屋的门关上。
我和我奶去了东屋,我爷不开门,他还说,「这事你们别管,我和望子在东屋睡,我倒要看看,那恶鬼长什么模样。」
我奶在门口嘱咐了几句,就领着我回了西屋。
深夜,我被尿憋醒,我想去茅房,但一想到陈望说的恶鬼,我又不敢自己去茅房。
我推了推我奶,我奶睡得正香,我说,「奶,我想去茅房,你陪我去。」
我奶睁开眼睛,她说,「穿衣服,走吧。」
我家茅房在大门附近,我奶领着我去了茅房,我在茅房里听见我奶和人说话,她说,「这么晚了,这是去哪啊?」
「去镇上。」是张老三的声音。
我从茅坑里出来,张老三已经走远,我只看见一辆驴车,那驴车上面还拉着一个大麻袋,麻袋还在动,也不知道装的是什么。
4.
第二天一早,我奶把饭菜做好,端上了桌。
我爷喝了两口白酒,他笑着说,「恶鬼在哪?」
陈望呆呆地看着我爷,半天没说话,我奶笑着说,「老头子,你就别逗望子了,他脑子不灵光。」
我爷笑了笑,他看着陈望说,「以后别乱说,哪有什么恶鬼。」
我爷话音儿刚落,陈望突然跪在地上,他朝着我爷我奶磕头,连着磕了三个头,额头都磕青了。
我奶急忙把陈望扶了起来,「你这是干啥?」
陈望红了眼睛,他嘴里支支吾吾地,他又犯傻了,一着急就说不出完整的话。
我爷说,「行了行了,先吃饭。」
我爷话音儿刚落,我就听见张老三的声音,「三叔,出事了!」
张老三急冲冲地进了我家屋。
我爷皱了皱眉头,他说,「出啥事了?」
张老三说,「陈皮死了,死在山脚,我刚从山上回来。」
陈皮是我们村里人,他失踪快一个月了,他家里也没什么人,就一个儿子,前几年,还出车祸死了。
我爷说,「走,去看看,把村里人都喊去。」
这几年,我们村里经常有人失踪,陈皮是第一个失踪后被发现的。
到了山脚,村里人都围在陈皮尸体旁边,陈皮的脸上,脖子上已经布满了尸斑。
「陈皮这是咋死的?」
「看着不像人杀的。」
「去年鬼节,这陈皮可没给陈姑扔纸钱,这是遭报复了吧。」
村里人你一言,他一语,小声议论着。
张老三说,「我看是摔死的,从山上掉下来摔死的。」
众人皆抬头看了看山坡,这个坡度不高,应该不至于摔死。
张老三话音儿刚落,陈望就从人群里挤了出来,他大声说,「恶鬼,是恶鬼杀的陈皮,我看见了。」
「哪有什么恶鬼?」
「你个疯子,快滚开!」
「就是,一个疯子也跟着凑热闹。」
村里人的目光都落在陈望身上,眼里带着厌恶。
陈望说,「我真看见了,是恶鬼杀的,恶鬼还吃人,吃人心肝。」
陈望的眼神里带着恐惧,这惹得村里人大笑起来,对着陈望指指点点,嘴里说的话也是不干不净。
我爷皱紧眉头,他说,「都别笑了,人都已经死了。」
我爷说完这话,村里人才算是安静些。
陈望突然跪在陈皮尸体旁边,他用手要扒陈皮身上的衣服,说来也怪,这大夏天的,陈皮身上竟然穿着两件外套,裹得严实。
张老三一脚将陈望踹开,他没好气地说,「一个傻子,别来添乱,这陈皮是横死的,他的尸体你也敢碰?也不怕他来找你。」
张老三说完这话,又看向我爷,他说,「三叔,这尸体烧了吧,陈皮家里也没人,就埋在这里吧。」
「万一是被人害死的呢?」
「要不先报警?」
「咱村已经失踪好几个人了。」
有几个后生在人群里小声嘀咕,张老三瞪了他们一眼,那几个后生就没再说话。
张老三在我们村是地头蛇,他家兄弟多,在城里还有亲戚,没人敢惹他。
我爷眯了眯眼睛,他像是在打量张老三,他说,「人都死了,也没啥可讲究的,那就烧了吧。」
我爷话音儿刚落,那死了的陈皮突然睁开眼,他的眼珠子还来回转了两圈,把村里人都看了个遍。
5.
村里人都被吓个半死,拼了命地往村里跑。
我爷把我抱在怀里,也往村里跑,我靠在我爷肩膀上,下意识地回头看。
我看见陈皮的尸体坐了起来,我被吓个半死,喊出了声。
我爷说,「小文子,把眼睛闭上,别看!」
我听了我爷的话,把眼睛闭上,不知道过了多久,我们才跑回家。
我爷把院门关上,又对我奶说,「老婆子,快把门神拿来。」
我奶从抽屉里拿出两张门神画,这两张门神画是去年买的,一直没舍得贴。
我爷把两张门神画贴在大门上,又在门槛上放了块木头,把门槛加高。
我奶说,「老头子,陈皮的事可咋办?他怕是要害人。」
我爷皱紧眉头,他说,「陈皮活着的时候,咱没欺负过他,也没害过他,他不能害咱。」
我爷说这话的时候,明显心虚,说话的底气都不足。
我奶叹了口气,她说,「陈皮怕是死得蹊跷。」
我爷说,「是蹊跷,可又有啥法子呢?他家连个人都没有,谁管这事?」
我爷话音儿刚落,我就看见陈望,他站在我家大门口,朝着我家院里看。
我奶也看见了陈望,她说,「望子,你快回家,外面不安全。」
我爷扭过头,看了陈望一眼,他也说,「快回家。」
陈望摇了摇头,没有走的打算。
我爷说,「这是又犯了疯病。」
天已经快黑了,再不回去,怕是要遇见陈皮。
我爷走到大门口,他把大门打开,对着陈望说,「你要干啥?快回家。」
陈望家只有他一个人,住在破旧的老房子里,那老房子还漏雨,窗户也是破的,都是我爷帮忙修好的。
陈望说,「恶鬼,恶鬼在东屋。」
陈望用手指着我家东屋,他说,「恶鬼,恶鬼在东屋。」
我家东屋的门是关着的,里面的灯也没开,看不出来屋里有没有人。
我爷说,「瞎说,那东屋都没人。」
陈望急得直跺脚,他在大门口来回走,边走边说,「恶鬼,恶鬼在东屋。」
我爷叹了口气,他说,「望子,你进来,你去把那恶鬼给我抓出来。」
陈望愣了几秒,他抬腿就要进门,可脚却迈不过那门槛,总是踩空,陈望说,「门槛太高,我进不去。」
6.
我爷皱了皱眉头,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
陈望就看着我爷,他还在用手指着东屋,「恶鬼,恶鬼在东屋。」
我爷说,「望子,我信你的话,你先回家,外面不安全。」
我爷说完这话,就急忙把大门关上。
我爷的脸色变得难看,他说,「老婆子,快进屋。」
我奶点了点头,她把我抱起来,快步朝着屋里走,我爷也跟在后面。
「晚上别出门。」是陈望的声音,但我没敢抬头看他。
进了屋,我爷又把屋门关上,他的额头上都是虚汗,他瘫坐在土炕上,大口喘着粗气,「望子不对劲儿。」
我奶说,「我也看出来了,这孩子怕是中邪了。」
我爷摇了摇头,他说,「怕是不止中邪这么简单。」
我奶没说话,她用手擦了擦额头上的虚汗,然后开口说,「村里怕是要出大事,要不咱们去找福龙?去城里避避?」
福龙是我小叔的名字,他在城里打工,前几天刚给家里打电话,说是这两天就回来,算日子,他昨天就该回来了,可还没回来。
我爷犹豫了几秒,他说,「也行,等明天天亮,咱就去找福龙,别让他回来了。」
我奶点了点头,她起身去收拾东西。
我爷坐在土炕上,点了根旱烟,连着抽了几口,他突然开口说,「望子说那恶鬼专吃苦命人,你还别说,村里横死的,失踪的,都是家里没人的,死了都没人管。」
我奶瞪了我爷一眼,她说,「你可别提望子,有件事我都没跟你说。」
我爷问,「啥事?」
我奶说,「陈皮睁眼的时候,我看见望子在笑,那种奸笑,刚开始我以为我看错了,现在想想,没看错,他就是中邪了。」
我爷皱了皱眉头,他又抽了几口旱烟,没说话。
见我爷不说话,我奶又说,「你咋不说话?你不信?」
我爷沉默了几秒,他说,「我信,我也看见了。」
我爷话音儿刚落,我就听见院子外面,传来我小叔的声音,「爸,妈,快开门,我回来了。」
我奶愣了几秒,她趴在窗户上,往外看了一眼,她说,「这小子早不回来,晚不回来,偏偏这个时候回来。」
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我家院门又距离西屋很远,根本看不清门口站着的是谁,只能听见声音。
我奶喊了一声,她说,「来了。」
我奶下了土炕,就要出去开门,我爷喊住我奶,他说,「老婆子,你先别出去,福龙啥时候这么晚回来过?哪次不都是白天回来?」
我奶愣了几秒,她说,「那外面说话的是谁?」
我爷小声说,「别出声。」
院子外面,又传来我小叔的声音,他说,「爸,妈,你们咋不给我开门?我好冷。」
我奶皱了皱眉头,她说,「会不会是火车晚点了?」
我奶话音儿刚落,我就听见我小叔的叫声,他大喊道,「啊!鬼啊!爸,妈,快开门。」
我小叔话音儿刚落,我奶就急了,她喊了一声,「福龙。」
她喊完这话,就把门打开,跑了出去,我爷急得直跺脚,他说,「老婆子,你回来!」
7.
可已经晚了,我奶已经把大门打开,大门外面站着一个人影,他背对着月光,我看不清他的脸,但看他的轮廓,绝对不是我小叔。
我爷说,「小文子,你老实待着,千万别出去。」
我爷说完这话,拿起墙上挂着的杀猪刀,就冲了出去。
我把被子蒙在头上,不敢往外看,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竟然睡着了。
等我再次睁眼,已经是日晒三竿。
我家院里来了很多人,地上还放着一具尸体,那尸体上盖着白布。
我下了土炕,跑到院子里。
这是谁死了?
我凑到我爷身边,小声问了句,「爷,我奶呢?」
我爷叹了口气,他说,「你奶死了。」
我爷说这话的时候,眼眶发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奶竟然死了,她昨天还好好的。
我跪在我奶旁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不能再让陈皮害人了。」
「对,找个道士,把他收了。」
村里人都在商量这事,张罗着找道士,我爷坐在板凳上,他默默地抽着旱烟,半天没说话。
张老三从人群里挤出来,他说,「三叔,你别犹豫了,眼下最重要的是把三婶儿下葬,让三婶儿安息。」
我爷瞪了张老三一眼,他说,「你咋在我家东屋?昨天晚上,谁让你来的?」
张老三愣了几秒,他干笑两声说,「昨天我被陈皮吓糊涂了,进错了家门,躺在土炕上稀里糊涂地就睡着了。」
我爷冷哼一声,他说,「我看你是心里有鬼!陈皮到底是咋死的?」
我爷话音儿刚落,这张老三就变了脸色,他大喊道,「我怎么知道?你说这话是啥意思?你怀疑是我杀了陈皮?我俩又没结过仇,我为啥杀他?」
我爷皱了皱眉头,他又换了一副嘴脸,他说,「老三,你婶儿刚死,我这儿心里不是滋味,说话急了点,你别跟叔一样的。」
张老三说,「我知道你心里不是滋味,但也不能乱说话,往我身上泼脏水,要我说,抓紧把我婶儿的尸体烧了,免得惹麻烦。」
张老三嘴里的麻烦,大家都明白是啥意思,害怕我奶变成陈皮那样。
「是啊,早点烧了吧。」
「三叔,烧掉吧。」
「一会儿就天黑了。」
村里人都在劝我爷,把我奶的尸体烧了。
我爷连着抽了两口旱烟,他说,「福龙快回来了,我想着等他回来,让他见他妈最后一面再烧掉。」
张老三冷笑一声,他说,「福龙回不来了,别等了。」
我爷愣了几秒,他盯着张老三的眼睛说,「你咋知道他回不来?」
张老三突然变得支支吾吾,问东答西,他说,「我的意思是,他在省外,来不及回来。」
我爷说,「我打个电话问问去。」
我爷领着我去了村西头的小卖铺,小卖铺里有个电话,我爷拨了我小叔工作地方的电话,电话里那人说,我小叔几天前就请假回家了。
算日子,两天前就该到家了。
挂了电话,我爷差点瘫坐在地上,他的眼神发狠,非常吓人。
8.
我说,「爷,你咋了?」
我爷咬牙切齿地说,「张老三!」
我困惑地看着我爷,他的表情好吓人,像是要杀人。
我爷领着我回家,刚进院,我就看见我奶的尸体被白布裹着,已经扔到火堆上烧了,空气中弥漫着烧焦味儿。
我爷的手紧紧握拳,张老三说,「三叔,活都干得差不多了,我们就先走了。」
村里人都低着头,不敢看我爷,慢悠悠地从我家院里离开。
张老三经过我爷身边的时候,我爷突然抓住他的胳膊,把张老三吓了一跳,张老三说,「三叔,你要干啥?」
我爷说,「老三,我知道你路子广,认识的人多,叔想求你帮个忙。」
张老三说,「啥忙?」
我爷说,「我想赚点钱,福龙年纪也不小了,我打算给他攒钱买新房,你看啥路子来钱快,帮帮叔。」
张老三愣了几秒,他说,「我能有啥路子?」
我爷眯了眯眼睛,他说,「那天晚上你去镇上送啥?我听你婶说,那袋子里装的可是值钱的东西。」
张老三瞬间变了脸色,他把我爷的手甩开,没好气地说,「能有啥值钱的东西,就是些破衣服。」
我记得那麻袋里的东西在动,怎么可能是破衣服?张老三明显在说谎。
张老三说完这话,就朝着院子外面走,我爷死死盯着他的后背看,那眼神带着恨。
深夜,也不知道我爷从哪里弄来的一碗血,他用血在纸钱上写字,写张老三的大名,写了几百张。
我说,「爷,你这是干啥?」
我爷没说话,他继续写张老三的大名,直到碗里的血用干净,他才停下来。
我爷把写满张老三大名的纸钱扔到米缸里,把米缸填满,他神色凝重,嘴里还小声念叨着什么,点火把纸钱都烧了。
米缸里燃起火,那火烧得旺,我爷离米缸又近,我都怕烧到我爷的脸。
很快,米缸里的纸钱就烧干净,我爷脸上露出笑,他像是在自言自语,他说,「张老三,你给我等着!」
我爷双手抱起米缸,把里面的灰倒了出来,倒在碗里。
我爷像是得了什么宝贝,小心翼翼地把灰收好。
这几天,大家晚上都不敢出门,家家户户都在门上贴了门神,还把家里的门槛加高,就怕陈皮进来。
可陈皮就像消失了,很久都没出现。
转眼间,过去了半年,村里一直很太平,甚至这半年里都没人失踪,也没人横死。
渐渐地,村里人也就忘记害怕,晚上也敢出来。
张老三的儿子,最近又要办宴席结婚。
张老三找上我爷,他说,「三叔,村里人都知道你手艺好,我家石头结婚,你给露一手。」
我爷笑着答应,等张老三走了,他又变了脸色,他小声嘀咕了句,「福龙也该娶媳妇了。」
9.
我爷说完这话,又叹了口气,自从我奶去世后,我小叔就没来过消息,像是人间蒸发了,我爷也不问,也不打听。
他总把自己关在屋里,和米缸说话,像是疯了。
转眼到了石头结婚的日子,我爷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黑色的布袋子,那袋子里装着烧纸钱的灰,我爷一直把这东西当成宝贝,从来都不让我碰,他把袋子装进口袋,笑呵呵地说,「小文子,走,去张老三家。」
我跟着我爷去了张老三家,张老三的兄弟很多,亲戚也多,院子里摆满了酒桌。
我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旁边就挨着主桌子,张老三他们坐的位置。
张老三一直在喝酒,脸上也挂着笑,我还看见了张老三的城里亲戚,那人看起来很年轻,但有白头发。
张老三站起来给那人敬酒,嘴里说着恭维的话,「你能来我们这儿穷乡僻壤的地方,真是给我面子,我敬你一杯。」
张老三把酒喝了,那么满的白酒,一口就喝了下去。
他那城里亲戚,笑了笑,也喝了一口白酒。
他城里亲戚全程几乎没说话,一直都是张老三在说话。
几个年轻的后生在端菜,他们把菜放到桌子上,张老三家的菜不错,他家日子在我们村里也是数一数二的。
张老三的儿子开始敬酒,敬到我们这桌的时候,他手里的酒杯突然掉在地上,眼神里带着惶恐,他用手指着一个方向,嘴里大喊道:「鬼,有鬼!」
石头像是疯了,他瘫坐在地上,他手指的位置明明是个空座,根本没人。
村里人也都纷纷看了过来,张老三把他儿子拽了起来,他说,「石头!你这是咋了?」
石头的眼神里带着惶恐,他不停地摇头,嘴里喊着,「别过来!别过来!都别过来!」
石头突然跳上桌子,他慌张地看着四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上,让他害怕。
张老三瞬间变了脸色,他大喊了一声,「石头!你清醒点!」
张老三这么一喊,石头反而更害怕了,他浑身发抖,「别杀我,别杀我!」
「你再说啥胡话?」张老三抬手给了石头一巴掌,石头被打得一愣。
他的眼神变得诡异,他僵硬地扭过头,看着张老三说,「张老三,是你害死了我,我要你儿子偿命!」
石头说话的声音变了,是另外一个男人的声音。
石头话音儿刚落,这院里的人就跑了一半,纷纷朝着院外跑,张老三的城里亲戚,直接上了轿车离开。
张老三愣住,他死死盯着石头看。
石头又说,「你当初是咋对我的,我就咋对你儿子。」
石头的声音又变了,变成一个女人的声音,这声音有点熟悉,我好像在哪里听过,好像是刘婶儿,她都死一年多了,她的肚子被掏空,只剩下一个外壳。
石头冲向我爷,他从我爷手里抢下菜刀,用菜刀把自己的喉咙切开,血喷了出来。
村里人皆是目瞪口呆,被吓得叫出声。
石头死在了血泊当中,喜事变成了丧事。
张老三跪在地上,哭得伤心,他唯一的儿子死了。
村里人说,「老三,别难过了,眼下最重要的是让石头入土为安,把他烧掉吧。」
「是啊,把他烧掉。」
「横死的,不能过夜。」
村里人都劝张老三把石头烧掉,张老三怒吼道,「我儿子还没死!你们都滚出去!」
村里几个年轻的后生,互相看了看,直接把张老三拽开,拉到了一边。
其余几个人,直接架起了火堆,就用刚才做菜的火堆。
张老三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色的血丝,他朝着自己家兄弟喊,「石头还没死那,快拦住他们!」
10.
张老三的亲兄弟们,像是聋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还有劝张老三的,「石头中了邪,早点烧掉好。」
「是啊,你别拦着,烧掉是对的。」
张老三想挣脱,可被几个年轻的后生按在地上,根本动弹不得。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石头的尸体扔到火堆上,大伙很快吞噬了石头的尸体,我还看见石头的手指抽动了一下。
等烧得差不多,几个年轻后生才把张老三松开,张老三瘫坐在地上,他艰难地爬到火堆旁边,但已经晚了,石头身上的肉都烧掉了,只剩下骨头。
张老三又是哭又是笑,嘴里骂着,「滚!都给我滚!」
村里人也算是识趣,纷纷离开。
唯独我爷没走,他蹲在张老三面前,平静地说,「老三,这是我从米缸里求来的东西,你戴在身上可保平安,我怕今晚会有鬼来找你。」
张老三愣了几秒,他把我爷给的布袋收下,他说,「三叔,谢谢。」
这半年,我爷和张老三的关系表面上处得不错,两人总在一起钓鱼。
我爷说,「没事,等过了这个坎就没事了。」
我爷说完这话,就领着我回家了,回家的路上,我爷的心情格外地好,他甚至哼起了小调。
这半年来,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我爷这么高兴。
我说,「爷,你咋突然这么高兴?」
我爷说,「我能看见你小叔了。」
我爷说这话的时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没敢多问,我小叔也不知道在哪。
第二天一早,村里的人全聚集到张老三家。
张老三家的院子里躺满了尸体,足足有十几具,这十几具尸体都是这几年失踪的人,其中就包括陈皮、陈望,还有我小叔,他们的死法几乎相同,肚子里的东西都被掏空了。
我爷蹲在我小叔尸体旁边,他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用手轻轻摸着我小叔的脸。
张老三也死了,他只剩下一副骨头,身上的肉都不见了,张老三的惨叫声,我昨晚都听见了。
这地上躺的尸体,几乎都没人收尸,我爷就用驴车,把他们的尸体都带去了后山,挖了坑,埋在里面,还给立了墓碑。
我爷说他在给我小奶、我小叔积德,希望他们能过得好点。
傍晚,我和我爷回了村,刚进村口就听见陈婶儿在抱怨,她说,「我家养的鸡都死了,也不知道被啥东西吃了,那东西只喝血。」
我爷皱了皱眉头,他没搭话,领着我回家。
刚进院,我就闻到难闻的血腥味儿,我家院里的鸡都死了,都是被喝了血,我爷的脸色变得难看,他抱着我,连夜去了城里。
又过了十年,我陪着我爷回来祭拜,村里的人都搬走了,村里几乎没人,我和我爷祭拜完我小叔和我奶,我爷说想回老房子看看,我俩就回了老房子,老房子没变样,就是破旧了很多,我爷笑呵呵地说,「十年了,可算是太平了。」
我爷刚说完这话,我就听见老房子里传来「哒,哒哒」的声音…
这还是白天,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敢看老房子,我把我爷拽上了车,急忙离开,我在后视镜里看见一个人影,他就站在老房子门口,时间太久了,我看不出这人影的轮廓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