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女业
缘字诀:眼前人是心上月
我是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公主。那日家宴,我手刃了父皇最宠爱的贵妃,把她的家人卖给披甲人为奴。
逼迫父皇立我为皇太女,我要在太子的位子上,等着哥哥回来。
1
我母妃,死于一只凉蟹。
她本是罪臣官眷,自幼体弱而娇,在永巷浣衣多年,根本食不得凉寒之物。
而玉容夫人,依旧将自己故意放凉的那只蟹,独独赐予了我的母妃。
她笑看着我母妃吃下去:「谁说身子弱的,一定吃不了蟹呢。」
她又听着我母妃呕泄哀哭了一夜,依旧笑道:「还真的是吃不了寒凉之物啊。啧,可惜了。」
她是觉得可惜了,可惜了我母妃,折腾了一夜才死,耽误她每日晚间驻容深眠。
第二天虽是严妆丽服,依旧难言眼下青黑,绵绵依偎在父皇怀中:「清妹妹殁得好突然,闪得人心里空落落的。」
但她想必也不觉得可惜,毕竟自此我哥哥充做养子,养在了她的重华宫,而我,一个美人所生的帝姬,被她随手扔在了宫宇的尽头……
是啊,有子在手,她这个从一品夫人,有了和一众宠妃较劲的筹码,要我这个女娃干什么呢?
2
父皇的妃子很多,孩子更多,我是他第二十三个女儿,直到去年母妃抬了美人,我才有了封号:福祯帝姬。
小字晗月。
被打包送进重华宫的时候,伺候玉容夫人的嬷嬷道:「这福祯帝姬的模样,倒也配得上这个『月』字。」
玉容夫人嗤之以鼻:「永巷贱妇的女儿,染着一身贱气,大了若有蛮国求娶,塞了去和亲,还能博一个屈己为政的名声,将位分再晋一晋,一个丫头,养着死不了就得了,用得着费什么心思。」
彼时我不过五岁,失了母妃而越发怯怯,她从不理我,就是那一日,我掩在清凉殿轻拂的影纱下,听见了她摇着扇,随口打算了我的一生。
我钻到西殿找到了正在夜读的哥哥:「哥哥,母妃真的是低贱之人吗?」
哥哥已然九岁,比我高出了两头不止,他紧握着拳头,胸膛翻涌,最后摸了摸我的头:「是,现在好了,我的母妃,是从一品夫人了。」
那一夜后,我与哥哥闹了别扭,玉容夫人越发嫌我不知好歹,更厌极了我这张脸,远远将我打发到重华宫的角落。
只有父皇或者品级与她相近的娘娘来,才许我出来。
玉容夫人对我虽然不闻不问,对哥哥却是极好的,总是弯着一双眼睛唤我的哥哥:「九郎,慢些跑。」
她自然是怕哥哥摔了的,司天监说哥哥八字与她最旺,她此后一生筹码,皆由此子带来。
果不其然,哥哥十岁那年封为兖王,玉容夫人也抬了正一品贤妃,赐号「容」。
她本姓余,因出生那日满园牡丹绽放,闺名便是余容,现下即便抬了贤妃,仍是以名做号,到底也不是全然风光。
是以贤妃撒娇撒痴,施尽浑身解数,将父皇缠绵住,最终允诺她,产子封贵妃时,许她一个好封号。
3
我的奶嬷嬷愤愤:「凭她泥瓦班子出身,也配要封号!」
我往嘴里塞着蛋奶糊:「田嬷嬷,谨言、慎行。」
嬷嬷在我旁边急得直转:「小祖宗,你快别吃了,你看看你这袖子又短了,哪还有半分主子的模样。」
我就像没听见一样,又去抓那盘子油酥饼。
嬷嬷跺脚气恼:「祖宗啊,你同哥哥赌气了这样久,也该够了吧,你瞧瞧这都是九殿下送来的,到底一母同胞,殿下还是惦记着你的,你这样倔着,这深宫后院的,你小小年纪,没有个热爹亲娘,不指望嫡亲的哥哥为你筹划兜揽,将来要靠哪一个?嬷嬷这颗心都要呕出来,你怎么就是不听呢?」
说着,开始抹起了眼泪。
我依旧红着眼睛,努力吃。
哥哥有多疼我,我比谁都知道。
哥哥的兖王,当得有多难,我也知道。
皇后的大皇子、皇贵妃的二皇子、德妃娘娘的五皇子、六皇子都没有活过八岁。
现只有皇贵妃的三皇子,皇后的养子四皇子,温嘉贵嫔的七皇子与我的哥哥还活着。
啊,还有昭妃的八皇子病病恹恹,比我母妃都不如。
皇后选于琅琊王氏,前朝半壁文臣皆出于后族,没有自己的孩子。
皇贵妃有长子而无恩宠。
昭妃出身不高,生产的时候惨痛异常,父皇亲口允诺只要诞下皇子,便封当时的纯婉仪为妃,连升五级。
温嘉贵嫔与我母妃是后起之秀,只不过温嘉贵嫔母家手握重兵,父王一有晋其位分之意,前朝后宫便吵得不可开交。
而我母妃,罪臣之女,此生位极也不过婕妤。
倒让贤妃钻了空子。
4
哥哥封为兖王不出一月,下毒、落马、暗箭、行刺,已不下十起。
即便这样,十五月圆的家宴,皇后依旧提起封了王,便要有府邸他住了。
贤妃抱着哥哥在怀中,哭得我见犹怜:「我便不许九郎出去,皇上便允了臣妾吧。」
最后,九哥终于也留在了重华宫,为贤妃争宠。
哥哥天资聪颖,可谓才倾朝野,又继承了母妃的样貌,官员们夸赞他:「紫微星下凡。」更有甚者,直唤哥哥「菩萨哥儿」。
连父王都道:「兖王通慧,朕爱之不离左右。」
一时高调异常,引后宫侧目。
皇后、皇贵妃二人争鹿的局面,又搅进去一个贤妃,后宫呈现三足鼎立之势。
那几位有子或有宠的妃嫔,越发想除哥哥而后快。
终于,在哥哥封王的第一年半,他在围猎中被流箭所伤,卧病于自己的寝宫。
哥哥肩上这一箭,换来了父皇对三皇子的怒骂:「不悌不孝,毫无兄弟手足之心。」
贤妃兴奋异常,连连夸赞哥哥好手段。
我站在哥哥寝殿外的竹林里默默地落泪,看那一室灯火辉煌,仿若贤妃的好心情。
我猜,她并未问过一句,哥哥痛不痛。
我想起上次我踏入这里,正是与哥哥的决裂之日,我愤然跑出去,拐在了这个竹林里。
瞧见小黄门往清凉殿报信。
待夜深沉,哥哥溜了出来,紧紧地抱住我。
我重新问他:「哥哥,母妃真的是低贱之人吗?」
他温声道:「卿卿,不是,外祖曾为太子少师,当朝二品,配享太庙,母妃……是公侯贵女,莫要听人乱说,也莫要信人乱说。」
我点头,母妃歿前,曾嘱托我:不要信这宫里任何人,只能相信哥哥。
哥哥顺了顺我的额发,无不心酸:「卿卿,以后不要来找哥哥了,哥哥枉为兄长,现在没有能力保护你,你明天起同哥哥赌气,再也不要理哥哥了。好吗?」
我又点头。
哥哥眼角有泪意滑落:「我的卿卿,以后要受苦了……」
5
我早就知道,贤妃何曾真心疼爱哥哥,只不过想将哥哥当成一把杀伐的剑。
而哥哥,要等到封王,等到开府,等到在父皇的宠爱下,攀亲上显赫的岳家,等到超越了所有兄弟而掌权,才能把他的利刃,捅回到贤妃身上。
我们只是两个小孩子。
不这样一味的忍耐,根本没有为母妃复仇的能力。
但那时我在想,我也是母妃的孩子,复仇,为什么要只靠哥哥呢?
哥哥受伤后,父皇多次踏入重华宫,贤妃喜从天降,竟在入宫十四年中,第一次有喜了。
她的花园多种牡丹,在余容怒放处,她笑着点燃了写着哥哥生辰八字的黄纸:「民间奇术果然名不虚传,招弟之效,竟如此灵验。」
掌事姑姑劝道:「主子现在胎相未稳,对着九殿下,到底耐烦些。」
她娇哼一声:「我自是知道的,不用这贱人的孩子去打先锋,难道要我的孩子去遭那些罪吗?」
说着,她拍拍隆起的小腹:「入了永巷就永远是奴婢,浣衣所贱妇还敢跟我论高低?!孩子啊,你记住,奴婢,就是为人所用的。」
我缩在花木深处,指甲深深攥进手心。
自活过了八岁,田嬷嬷终于将一切告诉了我。
永巷贱妇?若无她家叔父出首相告,我母妃便会嫁与青梅竹马的探花郎,人生将是如何的一场花开夭浓。
若无她蓄意打压我母妃这曾经的京城第一美人,母妃又如何会没入浣衣所为奴?
她余家毁了我母妃的一生,还敢取笑母妃为贱妇!
我曾经想过推她使她滑胎等拙劣的宫斗戏码。
现在我却改变了主意。
她要教孩子如何使用奴婢是吧?那容易,等她生下来,我亲自教那个孩子,使个够!
6
从那日起,我便多了一个爱好,养蟹。
在宫中养蟹并不易,但我依旧坚持再养,死了便换一批,死了便再换一批。
哥哥疑惑——母妃去的那日惨痛异常,我年幼小,落了心病,不仅不食蟹,看到听到也会作呕晕厥或大哭不止。
终究哥哥放不下心,夜半子时偷来看我,我指着水塘那些幼蟹,将心事款款诉于他听:「哥哥,我们只有彼此为靠,而不是我一味只靠着哥哥,我已长大,愿为母妃尽心,亦肯为哥哥尽力。」
那是哥哥第一次落泪,如流光寂灭,滑于少年月下凉玉的面庞,他叹息,声音比夜色更寂寞:「哥哥的妹妹,我的卿卿,只有八岁啊……」
我抬起手背抹了抹脸,是啊,八岁,本是折花扑蝶无忧无虑的大好岁月,终究是我不配的。
我本以为我们会对泣许久,到最后,其实一人只落了一滴泪就被强咽下去——我们总是怕彼此伤心。
之后,我接到了第一个任务:拨乱重华宫。
重华宫除了贤妃,零星住了几位美人采女,我于月下空坐许久,终究有了主意。
第二日于乔美人院落外假山玩耍,假装遗落了蹴鞠,乔美人颇为美貌,巴结贤妃之心甚盛,以糕诱我,我仗着年幼无害,又强装憨痴,不经意透与乔美人许多贤妃琐事。
贤妃这一胎金贵得紧,每日有妃嫔往来重华宫贺喜打趣,清凉殿热闹非凡,一时间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也不怪乔美人有心攀附。
谁都知道。
自我哥哥之后父皇只添女儿,这十三年再无皇子降生,若贤妃此胎是个男婴,便是十皇子,本朝以十为尊,以十为贵,是极圆极满的象征,荣雍不可估量。
若是个女婴……
「娘娘不必过分焦心,便是个帝姬也是极好的,三十三、小周天……」乔美人话音还未落,便被贤妃的掌事嬷嬷劈面而掴。
乔美人被扇下了黄金檀椅,还未抬头,贤妃的丹蔻利甲已戳在她额面:「放肆!本宫所怀,必为男胎!贱人醋妒,居然敢诅咒本宫!」
乔美人愣在当场,贤妃迷信,众所周知,有我无意引导,她本是要捧一捧贤妃腹中无论男女都是贵胎之意,却吃亏在入宫晚,不知贤妃心结——好容易怀上,谁要生帝姬呢?
温嘉贵嫔让人扶起乔美人,娇笑着掸了掸帕子:「嘿呦,可真是不枉本宫大太阳下走一遭,来给姐姐请安,当真有好戏可看。」
温嘉贵嫔住于西面的甘泉宫,是哥哥安排小黄门一早向那边泄了些贤妃偷请道士「画符求子」的流言,她看不上贤妃小户出身,此次肯来,多是为了来奚落几句罢了。
果不其然,温嘉贵嫔逮住机会,黄鹂鸟一样滴滴沥沥说起话来:「姐姐何须如此疾言厉色,都说姐姐肚子发尖,大抵是个女胎,其实帝姬有什么不好,本宫倒是盼着能有一位帝姬呢。」
贤妃瞪着温嘉贵嫔的肚子,不怒反笑:「既然妹妹如此渴盼帝姬乖巧,不若日日烧香拜佛,得个乖巧的女儿,也不辜负妹妹儿女双全之心。」
温嘉贵嫔一张芙蓉花面比桌上供的牡丹还娇俏:「妹妹又何尝不想,可司天监说了,妹妹是宜男面相,一旦有妊,八成为男,倒是可惜了爱女之心。」
贤妃愤愤,到底因家世悬殊,拿她无法,只能看着温嘉贵嫔一步三摇带着一堆人逶迤而去了。
温嘉贵嫔自然是骄傲的,父皇厌恶帝姬,更厌恶帝姬与皇子的比例悬殊,每每国有危难,便有文臣谏言要求父皇罪己反思,定是为君不公,才阴阳失调至此。
后宫诸妃基本有生育的都是一撇腿一个帝姬,一撇腿一个帝姬。
只有温嘉贵嫔,生七皇子时,当时还是婕妤的温嘉贵嫔就笑道:「臣妾所怀,必为男胎,若准了,皇上要许我贵嫔之位。」
落地的七皇子,又胖又壮,父皇高兴不已,亲口给了贵嫔「温嘉」的封号。
与这样的宠妃同时有孕,贤妃的孕期的确是不顺当。
尤其是临走时,甘泉宫掌事嬷嬷埋怨的声音落入风中,吹拂进清凉殿:「我的娘娘,您怀着金龙,何须来这泥瓦宫子,也不怕那瓦班泥匠沾了咱们的福气去。」
贤妃在后头砸碎了一对供瓶。
出身与无子是贤妃一生之痛,温嘉贵嫔来这一趟,给贤妃气病了三日。
我人小言轻,倒觉此法有效,待还要闹几出事情来恶心她才好。
哥哥用一张字条摁住了我:「静心、莫语,初一已做,必会有旁人来做十五。」
哥哥料事如神。
不多久,十五就到了。
7
那日十五请安,贤妃姗姗来迟,宫中妃嫔一贯看不上她狐媚,皇后贤良大度,也不例外。
大礼已过,皇后有意当着父皇「宽慰」贤妃:「听说妹妹那日与乔妹妹动了气?你向来是软和的性子,定是乔美人不懂事,罚她一个月禁足,妹妹便不要把这些事往心里搁了。」
皇后到底是皇后,再瞧不上她也没说过半个不字,近几日却力荐乔美人伺候笔墨,此刻乔氏正是与父皇最热乎的时候。
她早不劝慰,晚不劝慰,偏赶这档口,禁足一月,岂不是吊父皇的心窝子吗?
果不其然,父皇道:「贤妃是有身子的人,多收着气性,在宫里将养要紧。」这话就是让贤妃在宫里待着,莫要出来自找气受。
瞧着温嘉贵嫔和皇贵妃掩着帕子幸灾乐祸,贤妃咬着牙起身,抬眸已恢复往常娇媚,婉转一笑,施施然行礼:「是臣妾浮躁了。」说着身子一软,眼一翻,就绵绵地倒下去。
真不错,这一招,又把父皇骗去了重华宫。
在座妃嫔无不气恼:「这小门贱女!到底还有多少腌臜龌龊的手段心肠。」
皇后依旧端和平稳:「妹妹们且让一让她罢,再如何贤妃也是有身子的人,有了孩子,那就是有了福气。」
许是我的错觉,皇后有意咬着「福气」二字。
温嘉贵嫔冷冷一笑:「皇后娘娘说的是,嫔妾们过会儿就去宝华殿,好歹祈祷贤妃娘娘的福气鸿旺,给皇上添个皇子,若要是个帝姬,她这一身本领,教的下去,咱们皇家还丢不起人呢。」
她话音才落,一屋子莺莺燕燕的目光全落在了我身上。
德妃温厚,替我开脱:「温嘉妹妹过言了。」
其实在父王这未夭折且还未出阁的十几位帝姬里,我这种没娘的孩子,是不起眼的,但架不住我胖啊,占地面积极大。
能顶与我同岁的二十五妹两个那么胖。
所以在一众纤细女孩子里,我非常点眼。
德妃招手唤我:「晗月,过来。」我低着头蹭过去,德妃笑道,「眉眼越来越像清仪了。」
昭妃含笑:「宫里的孩子多娇弱,只有晗月和七殿下看着就让人舒心。」
——意思就是,只有我俩胖。
温嘉贵嫔看我圆乎乎的身子,冷嗤一声:「我们小七是壮硕,这丫头,仅是痴肥而已,哪还有半分清美人的模样。」
昭妃无不感叹:「我倒想我儿也能如此痴肥。」
我瞪着一双圆滚滚的眼,糯糯劝着昭妃:「纯母妃别伤心,贤母妃说了:贵嫔娘娘壮,生出来的孩子自然白胖。纯母妃多吃一些,八哥必定也会好起来。」
皇后的技巧现学现卖,我将那个「壮」字咬了个百转千回。
话音甫落,便有几个位分低的妃嫔掩唇笑出声来。
温嘉贵嫔往旁边一瞪,那边立刻禁了声,温嘉贵嫔水葱似的一手指甲抓住我的胳膊:「贤妃还说什么了?」
我道:「贤母妃说她是余容化身,乃花中之王,父皇喜欢花中之王。」
果不其然,连皇后都脸色微变。
8
贤妃的孕晚期更是郁郁得厉害。
她自诩为牡丹,心比天高。
却不知前朝后宫哪根筋搭错了,以洛阳水患得治,张罗着给父皇选起秀来,皇后、皇贵妃、温嘉贵嫔三家出力,在瑶台殿选,一人荐了一位「牡丹」。
这一下余容、魏紫、姚黄、赵粉,花开各艳。
皇后笑道:「当真是百花之景,四角俱全。」
而温嘉贵嫔就口风厉害多了,帕子一甩:「以花为名有什么了不起,谁还没个好名字似的。」
贤妃在宫里气得又砸碎了一整套汝窑瓷。
因着气郁,孕中越发不适,时有夜间惊梦,父皇若不肯来,便搅闹得重华宫鸡飞狗跳,宫人嫔御无不怨声载道。
但即便是她千般手段,又借孕邀宠,也挽不回父王的心。
赵小仪宠冠后宫,听宫人说,赵小仪不愧闺名为粉,稍有羞怯便浑身粉泽鲜艳,静暖流光,把父皇迷得晕头转向。
温嘉贵妃又出名言:「看看人家赵妹妹,不仅名字好,还对版。」
这一气,让贤妃早发作了半个月,接生的嬷嬷早完备,太医却因产期尚早,还未日夜守在后宫。
许是因着气苦,贤妃发作半日也生将不下。
太医又久久不来。
我与哥哥立在林下,听着她的惨叫撕扯着黑夜,一如母妃去了那日般凄厉。
我瞧着哥哥温默的身影,比之湖边深水更加沉静。
「哥哥,为何太医未至?」
「三皇子记恨前事,在宫外做局阻拦,接生嬷嬷都是皇贵妃的人。」
「皇贵妃希望她生出孩儿吗?」
「皇贵妃怕是打算着她母子俱亡。」
「那哥哥希望她生出孩儿来吗?」
「希望。」哥哥看向我,「她的孩子,也应该受一受苦楚,才不枉来人间这一遭。」
「她能生出来吗?」
「能的,余家已是当朝三品,保个宫妃生产,并非难事。」
父皇的心思总是最难猜的,但我笃定父皇的期盼绝不是因为宠爱。
一个杀伐决断的帝王,心里怎会有宠爱。
林中有飞鸟的翅膀一抖,带来我们无尽的沉默。
许久,我望着深蓝天空轻轻道:
「那就但愿满天神佛保佑她这次是皇子。」
——因为她以后,再不会有孩子了。
哥哥的手摸上我的青丝:「卿卿,是哥哥没用,到底护不住你,只能让你自己护着自己。」
我将头顶上哥哥的胸膛:「哥哥,我也是母妃的孩儿,更是这后宫的女人。」
哥哥又叹息起来。
后宫的女人,总是最难活的。
9
三天两夜,贤妃终于诞下一子。
孩子在宫体憋了太久,满面紫涨,如同八皇子当年,羸弱异常。
贤妃将宫门紧闭,洗三那日也不许人观礼。
十皇子满月宫宴,贤妃于殿内骤然发难,厉指皇贵妃勾连乔美人戕害皇嗣,桩桩件件有凭有据,皇贵妃半分脱赖不得。
贤妃怀抱幼儿,在金砖辉映中哭得颓倒,更显楚楚可怜:「皇贵妃好辛辣的手段,借着乔美人之手,在我的重华宫下缓胎之药,外头又挑唆着我多受急气,以至胎气激荡,久产不下,十皇子险些胎死腹中!」
父皇沉面不语,贤妃的语刀子急急追来:「敢问皇上,臣妾今日所遭所受,比之昭妃当年如何?这面面历历无不一模一样,可见毒妇阴狠,数十年如一日,若要轻纵而去,帝皇之家可还有健儿了?」
最终,皇贵妃被贬入冷宫,三皇子被废为庶人,乔美人则被乱棍打死。
贤妃择吉日晋为贵妃,为众妃之首,待十皇子周岁后,协理六宫。
那一夜,哥哥拉我坐于宫顶之上,看贤妃抱着猫儿一样瘦弱的十皇子,在宽阔的清凉殿捏着姗姗莲步一步一步地转圈,轻轻拍哄着。
即便我们只能看见几处裙角,也知道贤妃的眼角眉梢,无不是志得意满。
哥哥身往后靠,愣愣地瞪着天空:「卿卿,这些年,我们报不得仇了。」
「三哥他……」
「三哥心灰意冷,自请远贬极边,换皇贵妃于紫霞殿禁足礼佛,不受冷宫寒苦。三哥……此刻说不准已活不成。」
我知意,贤妃一下便是死手,三皇子便是以己身去换,他若殒身,皇贵妃在哪个宫又能活得下去?
我并排靠在哥哥身边,心寒不已:「虽说三哥活该,到底不至于母子俱损。若是因着皇贵妃戕害皇嗣,难道三哥,算不得皇嗣么?」
父皇真是好狠的心,他说紫霞殿是冷宫,谁也不敢说不是,何不成全了三皇子寸草之心。
这样即便三皇子在外头挣扎出一条命来,他日又有何理由起兵造反?
哥哥道:「卿卿,宫里司天监推算男女极准,若真是戕害皇嗣,皇贵妃何止只有这一回,不过是三哥人大了,心更大了,同皇贵妃前后瓜葛着,意图网罗天子宝座,父皇春秋盛年,如何容得下这样上蹿下跳的长子?贤妃不过是赌准了父皇的心思,给父皇提供了个好借口。这下好了,借她之手,父皇至少可享五年安乐。」
我闻言怔怔,这才知道为何哥哥会说这些年,我们报不得仇了。
贤妃是父皇手里的一把好刀,如武氏于李治。
若不将自己打磨成更锋利的兵刃,供父皇驱使,父皇又如何许人动得贤妃?
可若活成贤妃那般模样……
哥哥大抵也想到此处,无不感叹:「即便我再厌恨贤妃,也不得不承认,贤妃才是最适合站在君王身边的女子,你瞧瞧这宫里,自你我记事,已数不清殒了多少性命,它揉进来的是血肉,吐出去的是白骨,这样的地方只有贤妃那种毒藤才能存活。母妃柔善绵和,且如墙角文竹,碰一下,叶瓣就随风碎了。」
可不是么,枉我兄妹自负聪慧,却不想父皇对贤妃不只有宠爱,更是并肩为战。
贤妃做初一,父皇做十五。
进一步「逆子大胆」。
退一步「贱妾蛊惑」。
父皇尽情游走于尺度,最不济还有贤妃背锅。
真真好权术。
夜晚的星子落在哥哥的眸底,仿佛淹入尘渊。
哥哥道:
「卿卿,帝王之心,真的好凉薄啊。」
10
帝王之心有多凉薄,我比哥哥更早知晓,母妃丧灵,我不愿哥哥见我满眼血泪,只捂着眼道乏了,跑出来躲在墙角哭泣。
那日父王的仪仗逶迤而来,我以为父皇是来为母妃上一炷香的,却不想龙辇半步未停,父皇皱眉问身边的主管大太监黄公公:「谁殁了?」
「是萱宜阁的清美人。」
「哦,贤妃为着她哭了半日那个?」
黄公公笑道:「清美人诞育九皇子有功。」
父皇想了想:「嗯,姿容是还不错。」
幼时的我从未想过他对生儿育女甚至曾经宠爱一段的女人仅仅是这样凉薄的评价。
一时血凉如冰,心绪愤懑,待反应过来,追着轿辇就要冲上去,被黄公公身边的徒弟小福子赶来死死抱住,他跪着捂住我不断嘶吼的嘴,不住地小声求我:「祖宗!惊了龙驾,可是要杀头的。」
黄公公脱身赶来,瞧我挣扎成这样,劈面给了我一掌,指着我低喝:「要去你便去,连累了九皇子,看看你娘在这世上还能有什么念想!」
说着,用拂尘敲了敲小福子的手,把我扔在了长长的宫巷。
那时我还小,不知道黄公公如何救下我一命。
后来发生了许许多多的事,我在天牢亲手为他斟上了一杯上路酒,再次逼他为我去死时,我就在想啊,或许哥哥秉性随了母妃居多,聪慧至极,狠心却不足。
而我,才是父皇的女儿。
将狠心凉薄原版复刻的女儿。
这样细想想,就是那一日,黄公公将五岁的我遗落在了空无一人的长长宫巷。
而我也遗落了那个五岁的卿卿。
就是从那一日起,我只是帝姬福祯。
其实父皇不拿我们当人,我又何曾拿父皇当过人?
半月后吉日良辰,贤妃抬了贵妃,赐号「瑢」,自皇贵妃之后,成为本朝第二位,皇后之下的第一人。
连日常饮食,一应由小厨房供应,再不食御膳。
她还未恢复,托病不能再次侍寝,只搜罗各地精巧美食,叫小厨房做了,勾着父皇常来。
田嬷嬷的女儿花衍由哥哥资助,投拜名师,精学女医,头一批充作宫女选进,因手脚粗笨,掌事嬷嬷嗤笑「倒与那蠢丫头相合」便拨给了我。
自此我九岁,花衍成了我的贴身女官。
她来之后,我的蟹便活了。
她告诉我,民间有奸商,为了让牲畜懒怠,而多养厚膘,公者如太监般去势,母的便拌一些懒性药物,让它们的生活只有吃睡,才能养得温驯肥硕。
我笑道:「贵妃说得不错,果然民间出高人。」
父皇喜食鱼虾蟹蚌,贵妃虽称不上甚爱,只要父皇来此,也常陪着吃些。
小厨房见涧边蟹儿养得好,比外头进得肥硕。
逢父皇来,总要抓取些进鲜。
父皇每次食蟹,每次便如蟹般懒怠,即便贵妃可以侍寝,留下来的次数也不多。
我犹嫌不足,令花衍配了上好头油,叫哥哥拿出宫去,再引着余家进上来,供贵妃使用。
此般饶是十皇子出生一年有余,贵妃产后落发之症也未可愈。
平日出了宫门,她还可以借着一双巧手掺杂宫人之发装扮遮掩。
可侍寝,是不能着珠翠的,是以她亦只能避着父皇传召,每每做出些大度模样来不争父皇雨露。
她的宠爱,日渐颓相。
贵妃焦躁异常,借着看护十皇子不利,打杀许多太医。
十皇子每日每夜吵闹不休,号哭不止,哭了病,病了哭。
加上美貌流逝,哥哥藏拙,规避锋芒,几次受父皇训斥,轮番刺激,已将贵妃搓磨得如同一只红了眼的母狼,在宫中动辄打砸,暴怒燥郁不堪。
皇后以十皇子康健最重为由,协理六宫之事,自然随水东流了。
哥哥疑惑地看着我:「十皇子为何如此动辄啼哭。」
我亦不解:「我并未做得什么。」我再狠心,如何对一个襁褓婴儿下得去手?
若他有命能活得大一些,我便也能利落一些。
11
这件事的因缘,解于北国的质子——完颜宗貔。
为化前境干戈,我朝与北国协议交换质子。
为表决心,次日北国狼主便差人将最宠爱的七皇子宗貔送入禁中。
那日他只身入殿,父皇有意抬举,命人将迎接之宴操办得十分热闹。
父皇的所有儿女尽皆在座。
帝后居中,贵妃与质子分坐两边。我与哥哥坐于贵妃后首。
十皇子依旧躁躁而哭,吸引了对坐的宗貔,只见宗貔缓缓而至,负手而立,我这才瞧清楚他的容貌,振振公子,朗朗丰神。
北国荒冷竟养得出如此玉人儿!
他的声音如厚雪落于松针,清冽中带着一把绵厚的钩子:「许是与十皇子投缘,若贵妃许肯,可让小王抱得一抱十皇子?」
「有七大王青睐,是瑾怡之幸。」贵妃微微回身:「瑾怀。」
哥哥过来接过十皇子,抱与宗貔。
他二人对身而战,如灼灼骄阳与明月昭昭,光彩辉映,并不因对方的风采而逊色分毫。
「九殿下玉树临风,果然名不虚传。」
「七大王少年裘马,瑾怀仰慕之至。」
宗貔接过十皇子,轻轻抱了几下,突然笑道:「贵妃喜食薯蓣?」
贵妃微愣:「并不甚食。」
宗貔笑意深深:「那奶母与嬷嬷呢?」
贵妃神色凛然,默了一瞬,声线凌冷:「多谢七大王提点。」
宗貔将幼弟放于哥哥怀中,意味深长地看着哥哥的眼睛笑道:「贵妃果真是聪慧女子,九殿下有福。」
这一番点到即止,已让父皇面色冷了下来,七大王宗貔,来的第一天,就戳破宫闱间妃嫔争宠的龌龊秘事,又挑唆皇子与养母之间不和。
如此明目张胆,但手段却似西湖游鱼,看得见抓不到,可见此人心机之深、杀伐决断。
薯蓣之事若为真,无论是谁下的手,自有一番风云突变。
他又将父皇、哥哥、贵妃裹入一场互相猜忌,随手将人心安上猜疑的种子。
一有不慎,贵妃便要疑心哥哥包藏祸心。
风吹草动,父皇也要疑心哥哥与贵妃不和。
这件事一旦稍有行差踏错,便将哥哥的前业尽毁了。
一斧双损,当真上好手段。
哥哥待要发作,又发作不得。
父皇亦说不得什么。
可若要由得他挑拨了去,哥哥日后必是举步维艰……
我想也未想,款款上前,从哥哥手中接过十皇子,娇声憨软:
「十弟羸弱,却聪慧异常,满宫的嬷嬷都夸十弟翻坐仰卧比寻常孩儿早上些许,父皇瞧着儿臣白润,哥哥端秀,便知母妃的孩子正如七大王所说,都是福泽深厚的,今日十弟得了七大王金手一抱,想必大好之日,已即刻可待了。」
宗貔一愣,随即一双笑眼向我绽出万丈花林:「帝姬容色娇俏,话亦说得清楚。」
我手上一抖,几乎想上去扇他一个耳光!却只能在他的目光下,暗暗咬住了牙。
他的姿容气度,不知今夜能收拢多少皇姐倾慕之心。
他有意抬举于我,岂不是将我置于炭火之上?
此人之心至歹至毒!轻巧一句话,便要杀我于无形!
哥哥摸了摸十皇子的额发,低声斥我:「规矩都白学了,还不回去。」
随即漫不经心地朗声道:「听闻北国佳丽多丰腴,七大王见妹妹圆润可爱,想起家乡姊妹,必然亲切,我朝以瘦为美,小王一定要向七大王荐一曲浮步之舞,以展我朝女子弱柳扶风之美态。」
七大王犹是不依不饶,笑问:「这是九殿下的妹妹?不知帝姬封号……」
哥哥避重就轻:「小孩子罢了,有何封号,早听闻七大王大度,此次有幸相见,当浮一大白。」
宗貔但笑不语,末了突然回头看我一眼,烛火将他浅棕眸色镀上浓金,仿若蜘蛛瞄定猎物时,危险深沉的复眼……
12
薯蓣之事如烈火吞了油锅,将一日复一日单调沉闷的宫闱炸开了飞溅的火星,稍有不慎,便被灼成焦炭。
贵妃回宫彻查,方知薯蓣并未掺杂在食物中,而是奶嬷嬷手下宫人用薯蓣之汁浆洗襁褓。
薯蓣黏液使人发痒,难怪十皇子动辄哭躁不安。
小小孩提,甫甫周岁,竟受薯蓣之苦十月有余。
贵妃心如焚焦。召了乌压压一屋子太医来看,太医们断言,十皇子襁褓之内哭伤了肺腑,只怕难以活到成年。
贵妃恨极而恼,严刑拷打了宫人。
那宫人供出了温嘉贵嫔,哦不,此时的温嘉贵嫔诞育十一皇子有功,连升两级,已是禧妃了。
听闻两宫夜审,禧妃丽色铮铮,并无丝毫惧色。
「臣妾未做过,怎会怕人攀诬。」
贵妃几乎要冲上去撕扯她的皮肉,却万未料到,那宫人骤然反口,攀咬住了一旁陪坐的皇后。
父皇挥退左右,自此帝后与二位高阶妃嫔的言谈便不得而知。
最后,皇后禁足昭阳殿,贵妃回宫将养,禧妃暂代皇后处理六宫事务。
次日,父皇下诏,九皇子瑾怀入北国为质。
贵妃抱着十皇子带着哥哥跪哭于父皇殿前:「臣妾已损了瑾怡,如何能再失了瑾怀。」
她自是恨的,此次赔了夫人又折兵,倒为禧妃做了嫁衣裳。
父皇静看哥哥:「兖王何意?」
一向顺服于贵妃的哥哥只淡淡道:「儿臣愿往。」
父皇嘴角浮上凉冷笑意,贵妃已然颓倒在地。
我悄悄掩在影壁之后,看着哥哥温默而挺直的背脊,心如油煎。
夜色浓沉,哥哥携我手腕立于昭阳殿前,我一味静哭,只拉着他不许他走,并不想见任何人。
哥哥道:「贵妃奸猾,你可知此次输在了何处?」
我抬头。
「到底是谁指使宫人以薯蓣戕害十皇子已不得而知,但此一计便是冲着禧妃而去,父皇疑心禧妃母家功高盖主,自诩为王,一早安排了人手准备哗变,安姚家一个通边的罪名,到时父皇只待宫里宫外一起发作,便可将姚家斩草除根。」
「是以才有父皇这些年故意纵着贵妃与禧妃争宠不和?」
「宫人反口,并不一定就是皇后所为,而是……哗变未成,父皇动不得禧妃。」
我怔怔:「那是谁背后扭转了乾坤?」
「七大王宗貔。」哥哥道,「我曾往边关送信,亦准备谋得这个结局,要皇后不再只是厌恶贵妃,而是恨上贵妃,出手对付贵妃。却不想事情进展顺遂至此,只怕北国在这里头出了不少力,我的动作想必已被宗貔施尽手段送于父王眼前,才有今日父王要我离朝为质。」
我方才明晓,好好地一步棋,掺上了那该死的宗貔,便成了死局,无论哥哥应与不应,他已没有活路了。
哥哥淡笑:「无妨,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我朝男儿何曾比他完颜家的差,宗貔即可搅乱我朝,哥哥也能让北国再不得安生,只是我的卿卿,终究哥哥要负你了,但卿卿记住,哥哥总会护着你,也必然护得住你。」
我收住眼泪,深深懂得:「先有国仇,再报家恨!哥哥自去,一切有我。」
13
那一夜,哥哥将我托与了皇后,第三日,启程北国。
阖宫送行之时,哥哥看向禧妃手中襁褓,不经意叹道:「荷叶生时春恨生,荷叶成时秋恨成。」
禧妃震惊非常,哥哥淡漠一笑,决然而去了。
我并不解哥哥吟此缠绵情爱之句为何,甚至还故意念错一个字。
直待禧妃那日密唤我去甘泉宫。
禧妃面前摆着的,是父皇的寝衣和一件妃位品级以上的寝衣。
她拍着十一皇子,吟诵道:「荷叶生时……」她缓缓挑起妃制寝衣,声音冷残,「春、恨、生!」
「荷叶成时……」她又弃了女衣,拿起父皇的寝衣,依旧冷厉,「秋、恨、成。」
我方恍然大悟,哥哥以自己之遭遇,提示禧妃,皇子降生时妃嫔嫉恨,而皇子长成时又要受父皇猜疑!
我跪于禧妃座前:「满宫诸人于父王只是一颗棋子,有用便用,无用捻了下一枚再用便是,禧母妃相伴父皇多年,请禧母妃提点了晗月吧。」
禧妃透过重重影纱望向七哥封王的疆土,轻笑道:「原来卿卿也知道本宫快活不成了。」
她看着我:「你要许我……」
我指天作誓:「卿卿愿以命护十一弟周全。」
禧妃笑道:「好孩子,不愧是清仪的女儿。」
她引袖徐徐拭干脸上或许不存在的泪痕,指着那件寝衣对我说:「那件寝衣,是你母妃亲手所做,做给那个余氏贱人。
「我初入宫那年,不过是个兵卤子家养的傻丫头,被人算计了不知多少回,只你母妃心善,不肯在衣物上动手害我,我的衣物经由她手,从未出过差错,我曾想把她要来我宫中,再不受浣衣苦楚,她却怕当时与我同在婕妤之位的余氏吃心,并不肯来。碌碌往事我不得知,可我知你母妃家明明为余家所害,而你母妃却总觉得是自己欠着余氏的,她总说,余氏是因着她,毁了一生。我曾想或许有朝一日我封妃之时,可许她一场自在人生。问过她有何祈盼,她却道——」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我记得的,彼时我在襁褓,母妃也是反复抱着我念着这句落泪。
她翻开寝衣花样,栩栩如生一对并蒂莲:「此莲,名为案头春,亦是余氏钟爱的花样,我查访许久,推断她二人恩仇,只怕源于一男子。」
她叹息:「许是我害了清仪,有我关护,你母妃不必再日日浣衣,可在我怀上龙胎自顾不暇时,余氏向皇上荐了你母妃侍寝。彼时我心里念着皇上,心气高,人却莽撞。觉得你母妃一副死了爱郎的样子,转手就勾搭皇上,真真伪善做作,便开始处处与你母妃及余氏不和。
「清仪处处忍让,拼尽一身聪敏打算着,小心翼翼地育着你们,终于在那一天,她找到我,跪求我务必护她儿女周全,原来皇上抬举余氏,余氏无子,那必要杀母而夺之,余氏一口咬断与九皇子有缘,你母妃便知自己活不成了,她再聪慧,罪臣之女也是封不得高位的,只能任人鱼肉。果不其然,当夜余氏赐下一只凉蟹。
「你母妃不仅体弱不能食寒凉之物,更是碰不得蟹蚌之类,待我赶到……已来不及。」她看着我,「卿卿啊,没有人愿意去争宠,可若不向上爬,便如你母妃这般,板上鱼肉,任人宰割。」
我涕泪横流:「去母留子手段甚多,为何偏要我母妃此种死法。」
禧妃闭目,终究不忍说出来:「你如此通透,怎会不知。」
我心如在霹雳。
原来、原来!每到母妃生辰忌日,贵妃就会笑对着掌事嬷嬷说的那句话是这个意思!
——「我便要她这样死,这样……去见他。」
多么阴毒狠辣的女人!她要母妃这样腌臜地死去,这样腌臜地去见春闺梦里那个人!
14
三月,贵妃叔父出告禧妃父亲姚瞬犯通边大罪,帝大怒,斩姚瞬首级,传首九边。
边境议和,自此两国无涉。
四月,十皇子薨,禧妃获罪,赐白绫,十一皇子归德妃抚育。
禧妃一身艳红戎装一路砍杀至光明殿,血红的刀尖指着父王道:「臣妾曾爱慕皇上正直宽厚,到底是瞎了眼,帝王之心如阴沟腐臭,何来一丝明阳!」
言罢,自刎于正大光明匾额前。
此是大罪,她的两位皇子和姚家,只怕也要连坐,我暗中奔走,在七哥与姚家帮衬下,
不消半日,姚家军军纪严明而骤然获罪,宠妃于光明殿自戕已传遍街巷,民间物议如沸,一时间父皇倒是动不得七哥与十一弟了。
这件事我顺着哥哥传回来的只言片语捋下,居然还是宗貔屡屡作乱,在边境调弄副将哗变,在宫闱挑弄帝王疑心。
残害了驻边大将,估摸以后打算借着贵妃之手,再除去七哥与十一弟。
那样只剩四皇子与八皇子在父王跟前了。
四哥的母妃是胡姬,万万继承不得大统,而八哥一日三咳,只怕连龙椅都爬不上去。
对于八哥的身体,皇后看得极开:「瑾悟不好,是昭妃惜命,不许他好。」
说罢,皇后又笑开来:「现下,亦由不得她了,人世间,有几件事是顺心的呢?」
我默默,父皇虽掩藏得好,但我不是不知,满宫妃妾,父皇钟爱者,只有昭妃,
甚至曾一度怀疑父皇引逗宠妃相争,是为昭妃母子打算着渔翁得利。
「到底是昭妃通透,从未将帝王之爱当作好东西。」
皇后道:「本宫自幼长在宫闱,也曾想过帝王之爱到底是因多而薄,还是因薄而多,自从嫁与了皇上,冷眼看了几十年才知道,帝王何来情爱,顺势利导罢了。皇贵妃或许有着自己的打算,可禧妃是真心喜欢皇上,以为只要有高位、有宠爱、有子嗣、有母家便可如花娇艳,常开于帝王身侧,如何知晓自己也有这去母留子的一日……憨直女子,怎会知晓,毁去一个女人最厉害的手段,便是痴心错付啊!」
蓝空寂寂,有一只弱蝶落于皇后手面,皇后如看爱子,满喉苍凉:「可本宫不要宠爱,亦不为身后之事打算。只为亲族、为门楣,强撑在这里,为他挑唆着后宫相斗,为他安抚着前朝文臣,自问作为皇后,本宫做得已尽够了,也不知皇上到底如何容不得我!以前总觉得德妃狠心,现在想想也好,孩子早些去了,免得受罪,你瞧你四哥……多苦……」
上次提起四哥还是在哥哥托孤之日。
皇后依旧妆服严整,仪态端庄,仿若从未将禁足放于心上。
哥哥跪于皇后脚边,坦诚自己所为,以示衷心结盟。
皇后亦道:「九郎聪慧,是国之才,你此番以妹相托,本宫便知晓你是做得大事的,你只记住,若能留下四郎一命,本宫便只要后位。」
我打量四周,此种境地,虚位何用,不解问她:「母后不怕吗?」
皇后只道:「其实有你四哥在,便可保本宫一世无虞。但有九郎,本宫突然觉得,这日子,能盼一盼了。」
15
彼时宫中大宴,狼主来朝,以展两国交好之心诚,亲自为七大王宗貔提亲。
宗貔指名要我,父皇不置可否。
不想四皇子于宫内行刺,被御前侍卫拦下,御前侍卫束手束脚,父皇喝命:「杀之!」
四哥被捕于殿前,遍身伤痕,手中还攥着方才从父皇身上扯下的香囊。
四哥厉声指责,众人才知晓,四哥生母,也曾是父皇挚爱,胡邦蛮女,闺名格贞。
一手胡琴婉转悠长,一曲胡舞明朗多情。
是我朝最温柔的一弯月亮。
可惜月亮终会西沉……可惜美人终会牺牲于权术。
她去后,那曼妙指骨被父皇藏于香囊之中,现在被四哥一把扯下。
这向来是父皇的手段,为保胡蛮安定,莫要仗着宠妃有子,生出些不该的心思。
在四哥三岁,以情诱杀格贞,父皇将爱姬指骨藏于香囊日夜佩戴,感慨佳人难再得。
此般真情多么讽刺,真爱如斯,竟也是他自己动的手。
此事本是宫闱秘事,父皇一往情深,对四哥颇为宽容,连皇后都只养了四哥,不管以后谁登大统,她都可一世无虞,这样一个闲散王爷的稿子,怎会突然行刺生身父亲!
想必又是宗貔作怪!又是这个宗貔!
我恨恨瞧他,他只远远回以一笑。
当众被撕扯下凉薄本质,父皇暴怒异常,命人即刻将四皇子当场击杀,以儆效尤,不想四哥骤然暴起,夺刀横劈直直向狼主而去。
众人慌忙格挡,一番缠斗,四哥被击飞,撞上殿前铜兽,吐血而亡之前,笑意深深地看着七大王宗貔的方向,闭上了眼睛。
——四哥什么都没说,却比得上什么都说了。
狼主满目惊疑,父皇却只是静静瞧着。
自此两国朝堂又乱将起来。
七大王宗貔已被狼主疑心,他若不有所动作,只怕终究会被狼主弃在这里。
而此时八哥病得越发厉害,哥哥在北国受苦之事甚嚣尘上,父皇一意要迎哥哥还朝。
一旦质子还朝,边境必会再起干戈。
父皇提议以和亲修好,两国质子各自还朝。
我知道宗貔不会就此善罢甘休,他要留住哥哥为质,要我无用。
我心内焦急,却不敢妄动。
只待哥哥书信传来:「相助四哥、击杀贵妃。」
那日明月昭昭,我将扮成小黄门模样的四哥引入昭阳殿内,方尽知他兄弟二人的计谋。皇后泪眼婆娑:「终究还是苦了我儿。」
四哥道:「无妨,以一笑,换完颜逆贼疑心起最倚重的儿子,自此国无宁日,儿臣觉得甚是划算。」
言罢他展袍跪下,行大礼三拜:「儿臣此次拜别,便要回去了,回到我娘的家乡去,儿臣拜谢母后养育之恩。」
皇后闭上了眼睛,疲惫地摆了摆手。
她是伤心的,十几年辛苦,养娘再亲,终究没有亲娘亲。
自昭阳殿出来,我问四哥:「其实母后待你甚厚……」
四哥温言:「母后对我只是养育教导,我自知愚笨,也不是明君材料,以前还欲争得一争的,但看了九郎与宗貔……我还是走罢。母后的确待我不错,可这里总叫我那样不安心。我记忆中,总是有一弯怀抱,轻轻拍哄着我,让我觉得无比安全,母后……从没有抱过我。」
我让花衍引他出去,看着四哥与黑夜融合的背影,泪水扑簌,谁不想念娘的怀抱呢。
皇后从里头出来,扶着恢弘的华柱,纤薄的仿似能被月光一照便化去,她声音苦哑:「我的孩子,便是死在我怀中,要我如何再去抱别人的孩子呢?」
许是我的错觉,仿佛又有一只弱蝶轻落于她的花钿,闻言微一扑朔,被皇后的眼泪打湿了翅膀。
三日后,贵妃举告皇后偷天换日,私放逆子。
查来查去,是黄门大太监的徒弟小福子给施了方便,小福子抵死不招,再查下去却不难,便是哥哥幼年一助之恩,便是背后都是我的筹划。
我无所畏惧,我本已不想再等了。
黄公公默了一瞬,将罪责尽数兜揽。
是夜我入天牢,为他带去一杯毒酒。
黄公公把玩着酒杯:「你早知道。」
我推了推笔墨:「公公与外祖父莫逆之交,当年做错了事,现在为他的后代做什么,想必都是肯的。」
「你要我写下认罪书状,咬定是贵妃指使?」
「那是自然。」
黄公公再不多说,蘸笔点墨,洋洋洒洒挥就,随即将毒酒一饮而尽。
16
我用黄公公留给我的人,瞒住了他的死讯。
第二日殿审,因着四哥涉及北国,帝妃先审,再有狼主与宗貔同鉴,之后便是设家宴,为狼主压惊赔罪,再议和亲细节。
空等许久,人未至,只有认罪书状呈于殿前,父皇眉头紧皱,看向贵妃:「朕已不知是爱妃聪明过了头,还是朕从未着眼过的女儿天资聪慧、多智近妖。」
我缓步而出:「女儿有一事不明,但请父皇告诉我究竟。」
那是父王第一次用正眼看我:「你说。」
「父皇有意以皇子荒疏,挑弄后宫不和,只是手段。何至于任人将自己真的折腾得几乎断子绝孙?」
父皇嗤笑:「若牺牲一女子或孩子便能解决的事,何须劳动千军万马、搅扰百姓。子嗣,只要我在这个位子上,终究都会有的。」
果然……那些生不下养不活的皇子,何尝只因皇贵妃等妒妇,自也有生身父亲,不想他们降世,不想他们成年。
父皇即已说开,索性坦然,他看向殿外缓缓而至的皇后、德妃、昭妃,淡道:「你们只道朕对你们狠心凉薄,朕对自己又何尝不狠心,何尝不凉薄?可朕是天子呀,天下只在朕一人的肩上,朕不舍弃所爱,便要有无数子民痛失所爱,朕只能去谋划最小的牺牲和最大的利益,百姓之生如薄纸,风吹雨打,便连细末都不剩了,朕是天子,雷霆雨暴,便只在朕一人身上、心上罢了,何况朕的这颗心,何尝为自己谋过一次?」
「啊。」父皇仿佛想起了什么,指着昭妃突然笑了,「谋过的,为了小八,谋过的,可是你却不要,多可笑,朕不喜欢的,惦记着朕的位子,朕想给的,她不要。」
昭妃扶了扶头上的白玉流苏钗:「皇上,您看中小八,不是为着喜爱臣妾,是为着臣妾母家是虚爵,并无实权,您前手可给,后手便可收,而我的儿子,命却只有一条!有姐姐们前车之鉴,臣妾要再不长这个脑子,也枉被小八叫一声母妃了。」
父皇蔑视地看着昭妃:「你当感谢德妃狠辣,朕生怕你走了她的老路,为自己得活,将一双皇子生生捂死。」
德妃冷笑一声,也不反驳,亦不作语。
父皇看向我:「外头的姚家,里头的内侍想必已在你掌控,说罢,你执意逼宫,想要什么。」
「儿臣要手刃贵妃。」
父皇了然于心:「朕还以为你也会给贵妃一只凉蟹。这些年朕看轻了你与你哥哥,其实仔细想来,你算计着我们吃了多少只凉蟹。」
「父皇身强体健,必不至因食凉蟹而呕泻不止。」
贵妃定定地瞧着父王,父皇闲懒摆手:「爱妃,技不如人,当要服输。」
贵妃又瞧向我,我扬一扬脸,花衍端出那些我做过手脚之物,贵妃眼中鄙薄之意深甚:「你已毁了我的美貌,当知足了。」
「只有我知贵妃美貌已毁,又有何用呢?但请贵妃卸妆,好好拜别父王再上路吧。」
「本宫若不肯呢?」
花衍上前一步:「娘娘素日知我粗笨,手脚若没个轻重,还望恕罪。」
贵妃嗤笑:「你以为本宫怕这些?」
我又扔下一卷残书,「你有家人,别人也有家人。」
贵妃怔怔地脱口而出:「他也是你母……」
她生生咬住唇,我笑道:「是又如何,我便也要你这样去见他,也这样去见他!」
我们的目光如狼奔虎扑,在空中狠狠撕扯,最终,她撇开了头。
贵妃抬手缓缓卸去簪环,将一缕缕假发拿下,蘸着花水卸下精致妆容,巾帛所过,她淡粉含金的眼角青黑松弛,她殷红娇嫩的唇瓣灰白干涩,她玉泽荣光的芙面,点点皆是黄斑。
众妃无不惊骇,父皇更是皱起了眉头。
贵妃倒觉好笑:「皇上何须厌弃臣妾,皇上只当臣妾是一枚棋子,从未爱过臣妾,臣妾即便红颜衰颓,又有何干系呢?」
她捻起身畔绽放的牡丹,玫粉花朵惯常娇艳,人却不如以往。贵妃目光空涩也不知对谁说:
「本宫出身是不高,年幼时自负美貌,心气极大,从不肯输人的,可却随意输与了沈清仪,哪里、哪里都输给她,总以为在宫里赢了一次,却不想,还是输给了她的孩子。这样想想,臣妾草草一生,赢也不算赢,输却是真输。」她看向父皇,「想来臣妾这辈子唯一一件未输未赢的事,便是皇上没有爱过臣妾,臣妾也没有爱过皇上。」
我不等父皇发怒,先一步提起匕首手刃于她,她温热的鲜血溅上我的双颊,贵妃眼神涣散,看着我,现在的我已清瘦不少,她仿佛辨出了母妃的样子,又仿佛回到了她魂梦难忘的从前,喃喃道:「清仪、清仪也在这里……早知她来,我就不来了。」
原来……这才是她毕生的心魔,死生不忘。
17
我取了贵妃的血,展纸研磨,要父王立我为皇太女,余氏抄家,将余氏一族归于我的食封。
父皇暴怒异常:「你听闻谁家有女子做太子!?」
我将那把血淋淋的匕首狠命扎于御案,指着外头冷声道:「若不如此,如何挑唆北国不宁?」
父皇默了一瞬,抬手挥就立位诏书。
后妃略有疑色,只有我知道,他当然是肯的,出手一个心机深沉的女儿,便可将最优秀的儿子换回来,这笔买卖父皇稳赚不赔。
父皇看着我,静默许久,无不怜叹:「福祯,帝王之位,不胜孤寒,到最后,你也好,九郎也好,终归都要像朕一样,心里算计着枕边人,手上捏弄着自己孩儿的前程性命。这是帝王之命,谁又逃得过呢?」
我拿起诏书,转身回拜,一如哥哥当年孤勇:「儿臣愿往。」
我要花衍抄检余家,一家老小尽皆卖给披甲人为奴,十皇子有福,早早而薨,我也有福,不必残害同父异母的弟弟。
德妃似是骤然明晓我要如何,一双玉手死死抓住我的臂膀。
我苦涩一笑:「德母妃,这许是我的命罢。」
德妃满目荒凉悲绝,只是不肯吭声。
我缓缓拿下德妃的手,随即理了理神色,转头拿着诏书去了外殿。
彼时狼主与宗貔已至,我假意未瞧见狼主,拿起诏书奔向宗貔,语调不胜激狂雀跃:「七郎!父皇愿立我为皇太女!七郎!我们做到了!」
之后恍若才发现狼主在此,我先是惊诧,再是无措,最终拉住僵硬的宗貔的袖口,怯懦不自胜。
狼主脸色几经变幻,最终冷冷开口:「倒是恭喜小殿下了。」随即拂袖而去,自始至终没有看宗貔一眼。
宗貔面色青白交加,双拳死死攥紧。
「你在找死。」
他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
我放开手:「那倒要看七大王的本事,要我怎么死了。」
言罢闲闲扶了扶头上有些歪倒的响铃簪,娇声笑道:「不过既然现在七大王没这个本事,三日后孤的册立大典,还望七大王早来啊。」
这一日酒宴之上父皇与狼主推杯换盏,互探机锋,而宗貔哑了一般,一个字都不曾说,
他自然是什么都说不得的,毕竟前头多少适龄的皇姐,他却一意孤行,指名要我,我一口咬定与他有私,共谋大位,他便是长着一百张嘴也辩驳不清。
更何况,我是贵妃养女,他先头借着贵妃的手生了多少事。
他现在哪怕哼一声,也会被狼主猜忌。
只要我在皇太女之位上一日,狼主便会疑心他接连动作不是为了北国,而是为我。
待到信任消磨殆尽,便是宗貔死期了。
宗貔不肯将哥哥还我,我便要他求着拿哥哥换我。
毕竟我现在于他比哥哥更有用些,不是么?
册立大典那日,我着太子衮袍祭天地,路过宗貔之时,我扬一扬面:「宗貔,自此,我与你斗。」
宗貔眼里闪过一瞬恶毒,随即笑出宠爱绵软的气音,指着自己的心道:「在这里的,不一直是你么?」
我冷笑,真不愧是草原雄鹰和猛狼的后裔,不消几日已看清形势,转变了战略,既然已失狼主信重,不如及时止损、顺势利导、再谋其他。
好手段。
宗貔几次上书求娶皇太女,父皇不肯允诺,必要九皇子先行还朝。
以一女换一子,狼主不难掂量出轻重,迟迟不肯归还哥哥。
而且自哥哥去北国,他失了两名成年皇子,几处得力岳家,草原几乎分崩离析,他还未抓住哥哥的尾巴,自不肯哥哥活着回来。
大家就这样彼此抻着,比耗耐心。
冬月,北国牛羊成群染上疫病,而药材,只在我国东山,北国来函向我朝采买,父皇死死卡住,狼主终究允诺我去和亲,换哥哥还朝。
大婚前三日,哥哥才匆匆赶回,早因我事气恼不已,又是怜又是叹,我何尝不知哥哥一心愿我能下降一位品行端方之人,过上母妃曾经盼望的日子,而不是再搅缠于宫闱倾轧,刀光剑影之中。
毕竟几位生母位分低的皇姐,下降的虽不是实权之家,但大抵都是世代清流,也能谋一个平安顺遂的。
若无宗貔,那便也会是我余生平淡踏实的日子。
我素手执白玉壶,点了一注香茶,笑道:「当日我与哥哥入重华宫,贵妃曾说大了要我去和亲,不想一语成谶。可见命就是命,哥哥无需自责,天已注定罢了。」
哥哥望着我许久,只是叹出一声:「北国虎狼之地,我如何舍得。」
我道:「不过是彼此交换了地方,哥哥能做的,我也能做,哥哥,这次换我去,我总会护着你,也必能护得住哥哥。」
这一刻,我们兄妹之泪终究可以肆意滑落。
我下降那日,将太子之位禅于兖王,被封为护国公主,由亲生兄长一步步背过了长长的永巷,背出了宫门。
我伏在哥哥背上,仿佛在红闱灿烂处看见了那个被遗弃的五岁的自己。
缓缓闭上眼睛,我贴上了哥哥的脖颈:「哥哥,高处不胜寒,自此哥哥也要站在无人之巅了。」
哥哥有瞬间僵硬,哑声道:「或许有一日哥哥北望,还能在高处瞧见我的卿卿。」
我一愣,是啊,我是护国公主,我总要护着哥哥,护着我的国家。
我回眸,望向送我出阁的父皇与后妃,又回头看向前面北国的仪仗和一身红袍负手而立的宗貔。
猛然想起宗貔第一次来听的那首曲子,只怕就是我与他此后半生。
「凌波不过横塘路,但目送、芳尘去。
锦瑟年华谁与度?月桥花院,琐窗朱户,只有春知处……」
或许以后,我与宗貔,也如父皇与贵妃。
也或许,我与宗貔,什么都不是。
但我与他注定一生缠斗,无死无休,不死不休。
我仰头对着澄澈天空,无声而叹:
母妃,我还是把自己变成了父皇的模样,变成了贵妃的模样……终究……还是让您失望了。
母妃,卿卿去了,花谢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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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1-15 16:5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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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字诀:眼前人是心上月
铁矿公主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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