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节 大限将至
撞妖·第四卷:曹盈盈失踪
「好。」我们点头。
一行人从假山下来,绕过回廊,很快到了后宅。
可是……
就跟之前少东家说的那样,越往前走,前面的人影越虚,等到了后宅,灯笼微微摇摆,烛火轻轻跳动。
根本一个人影都没有。
这就邪门了。
师父开口道,「怀仁怀义,你俩回假山那边看看。看看还能看出什么不能。」
「哎,好。」两个哥哥一点头,很快小跑着走了。
等了一会儿,怀义二哥跑了回来,他站在我们几米远的地方,有点惊恐的道「阿爸阿妈,你,你们别站那边,赶紧站过来一点儿。」
他神色慌张,似乎是看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我意识到了什么,赶紧拉着师父退到一边。
「你看到什么了?」我问。
怀义二哥惊魂未定的看了一眼我们脚下,小声道「我和大哥回到假山上,看到那些人都还在。而且,你们正好站在人家要下葬的棺材上面。」
啥……
我回头看了一眼,下意识的师娘身边靠近一点。
我脑海里竟然出画面了……
「他们,看不见我们吗?」陈道长突然问了一句。
怀义二哥摇摇头「看不见。你们站在棺材上,那几个抬棺材的人还一直嚷着,说这棺材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会然这么重了……」
这可真是邪门了。
若说那些人是妖物,却一点妖气阴气都没有。而且,站在对面我们竟然互相看不见,但,他们又能感觉到我们的重量。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看了一眼陈道长,他垂着头,若有所思。
我师父也是一脸愁容。
以往,我们出来做事,总有个头绪,如今是一点头绪都没有。
张家班的招牌,不会就砸这儿了吧……
正想着呢,怀仁大哥也跑回来了,他告诉我们,他从假山上看到,那些人把棺材下葬后,没一会儿就不见了。
周家少爷之前也找过不少方士,却都是毫无结果。如今看我们脸色,也知道我们暂时没有头绪。
他虽然有点失望,却并没有表现的太明显。
礼貌的将我们引回中院,派了小厮送来热水,嘱咐我们洗漱后好好休息,明天在研究唱堂会的事。
谁有心情休息。
洗漱后,我们默契的来到陈道长的房间。
「三炮,你有什么办法没有?」师父问。
陈老道哼唧了一声「你不是也挺有本事的,你难道有办法?」
师父被噎了一下,但没搭理他。
一屋子人都沉默了。
我看气氛有点不对,就开口道,「陈师父,你刚才说,后面门槛的事一会儿跟我细说,门槛那边什么情况阿?」
陈道长叹了口气道「周家这些事,当真是挺紧手的,一环套一环,若是真动了门槛,周家怕是要糟难。」
这么严重?
「事情,得从填湖说起。」陈老道随手拿了一杯水,喝了一口缓缓的道「周家少东家不是说,三年前找了一个风水先生吗,那个人确实是有点本事,他一眼就发现了后门槛里的东西。
于是,他利用宅子里的风水局,将湖填了,呼应着后门槛里的东西,将周家的财气重新聚了一下,这样一来,后门槛里的东西,就成了聚财的风水眼。」
我听明白了。
「意思就是说,我把血滴到门槛里,帮冯先生渡了大劫后,周家的风水眼就会破坏?」
陈道长点点头「对,就是如此。周家是祖宅,当初修建的时候,一定也找了一个极其厉害的风水师父看过,宅子里的一花一木都不可随意乱动。
当年,将冯先生灵识压在门槛下的人,也是个极其厉害的人物。
龙困潜水,卧龙难腾。
周家风水极好,是难得的龙泽地。但是再好的龙泽地也有泻龙口,周家后门就是泻龙口,所以,他就将冯先生的一丝灵识压在泻龙口下,一来替周家封住了福泽,而来,借着龙泽地福泽,也能很好的压制住那丝灵识。
这么一说,我又有点不懂了。
「既然,冯先生的灵识,也是后来放在门槛下面的,破坏了也没关系吧……」
怀仁大哥摇摇头,「有关系,刚才不是说了吗,祖宅里的一花一木都不能乱动,但是,三年前,那个人把湖填了。」
「对。」陈道长赞赏的看了他一眼,点头道「若没填湖,那灵识可有可无,更可以随时以纯阴之血破开术法,将灵识放出来。
可是,现在宅里的湖没了,好好的一块龙泽地,就变了旱地。此时若是再将周家聚财的阵眼破了,不出三日,周家定然有血光之灾,满门大祸临头。」
事情竟然这么严重……
「就没有,既能放出灵识,又能让周家安然无恙的法子了吗?」
周家宽厚,少东家这人更是有情有义。可是,冯先生也帮过我,更替我压制住了诡子。我虽然没有亲口答应冯先生帮他滴血破灵识,但,既然见到了他草图上的地方,我总不能见死不救。
可是,救了一个,就毁了一个周家,这肯定也是不成的。
这事情好难,就没有两全的法子吗?
怀义二哥想了半天,开口道,「要不,我们让周家,把那个填了的湖在挖开?」
师父叹了一口气道「我虽然不太懂风水,但是填湖容易,挖湖难。我们是周家请来解决后院虚影一事的,可是现在,事情没有半点头绪,我们又让人家挖湖,实在是不妥当。」
确实如此。
「要不,咱们说,虚影和湖有关,让少东家直接挖一个湖呢?」师娘心疼我,开口说了一句。
师父神色马上肃然起来,沉声道「自然是不行。红叶这事属于咱们的私事,非亲非故的,我可没脸跟人家提这等要求。」
师娘脸一红,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怕她生气,赶紧拉着她的手。
可是师娘只是对我笑了一下,摇摇头,意思是她并没生气。
陈道长也是叹息了一声道,「事情确实是难办。其实,就算让周家重新挖湖,怕也来不及了。」
什么意思……
他摇头道「刚才,我用诸子马前刻,占卜了一下冯先生的命数,卦象为下下,卦中显示,他命占丧葬,这一次,怕是大劫将至了。」
我们再次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怀仁大哥道「陈师父,那虚影的事怎么办阿?」
陈道长拿着杯子喝了一口水,没有说话。
已经是半夜了,在讨论下去,也不会有什么头绪,我们就各种回屋了。
周家的客房很宽敞,被褥都是新的,而且用茉莉香薰过,盖在身上,又软又象,很是舒服。
可是我睡不着。
想了一会儿,在心里我召唤阿晧。
「阿晧,你睡了吗?」
这次出门,我没带她出来,反正我们可以沟通,把她留在临山居,还能帮我照看着阿妈和小山小娟他们。
阿晧很快就回应了我「虽然困了,可是姐姐你叫我阿晧马上就不困了。姐姐,你叫我有事吗?是不是想我了呀,姐姐,你晚饭吃的什么,那边有好吃的吗?」
一开口就提吃,还真是她改不了的风格……
我暗笑一下道,「晚饭吃的家常菜,不过我见街上龙须糖不错,等回去有时候,给你带一点。」
「太好了,还是姐姐最疼阿晧,姐姐你不知道,你走了以后,问可想你了,中午阿婆做的酸菜鱼,平日里我都吃两碗饭的,可是你不在,我少吃了半碗呢。」
半碗,可真多……
行吧,就算她想我了吧。
不过,我召唤他,不是想听她哄我的,我把今天后宅影子的事跟她说了,然后问她「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么?」
阿晧沉默了一下,声音突然变的不在甜腻,她很严肃的问,「姐姐,周家人有没有说,事情解决不了,会怎么样?。」
「这可没说,周家爱面子,这趟出来,对外也只是说请我们来唱堂会的。」
阿晧似乎松了一口气,「那就好。姐姐,阿晧最近牙不好,不想吃龙须糖了,你唱完堂会赶紧回来,一刻也别多待,听到了吗?」
我有点懵,阿晧不想吃糖了?
不对不对。
重点不是糖,我问她的问题还没回答呢,她知道后院,这是怎么回事吗?
阿晧叹了一声道「姐姐,周家的事,你帮不上忙。事情有点复杂,张阿伯解决不了,陈道长也是解决不了,这趟浑水你别碰了,这几天应该没什么危险,唱完了堂会你就赶紧回来,听到没有?」
「不是,我是问……」
「姐姐,阿晧突然好困,就先不说了,你要是又危险了暗黑之翼会保护你,我睡了,姐姐早点睡吧……」
「阿晧,阿晧?」
我又试着叫了两声,可是在没有了回应。
跑的倒是快……
这么一来,我就彻底懵了。
阿晧一定知道周家后宅是怎么回事,可她就是不说。
周家这边,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乱的很。
我使劲儿的揉了揉脑袋,干催闭上了眼睛。
刚闭眼没多大一会儿,我又来到了那片绿草地前。
篱笆院子,小草房。
不用想,是冯先生又召唤我了。
可是奇怪,这一次,我竟然没有闻到很香的那种味道。
我快步走到草庐前,一推门,冯先生果然坐在屋里,他还是坐在矮榻子上,只不过,左右两边没有了焚香的坛子,他侧面摆了一只小鼎,鼎中燃着一根细香。
香已燃了过半,顶端能看到一丝丝星火
听到开门声,他看了一眼细香,笑了一下道「还好,比我想像的快一点。」
「坐吧。」
他从矮榻上站起来,坐在我旁边的藤子椅上。
我坐下后,他就开口了:「你身上有诡子,不能闻犀角香。所以我就想办法用绿檀香将你引来,时间不多,我长话短说把。」
「你找到图纸上的地方了?」他问。
我点点头「找到了,不过,情况有点麻烦。」
我将周庄的事一五一时的讲给他听,这期间,他看了两次细香。
那香似乎燃的特别快,已经快燃到底了。
「竟然是这样。」冯先生叹了一声,不过随即就笑了一下「周家的情况复杂,不过,也不是不能解决。香要燃尽了,你容我一天,明天的这个时候,我在想办法招你过来。不过你要带几样东西过来。」
「带什么?」
「你给我带一根从棺材上拿出来的三寸黑色棺材钉,一把绿檀香,三两至纯朱砂和两只滋滋冒油的油鸡腿。鸡腿最好是热的刚出锅就要包起来,不许让任何人碰手,知道吗?」
我赶紧点点头。
「嗯,记住,鸡腿一定要热热的,最好玩找你来的时候还是热的。」他又嘱咐了一遍。
「放心吧。」我点点头。
「行了,回去吧。」
眼看着细香燃尽了,他一挥手,我猛的一激灵就醒了。
睡的时候,我忘吹灯了。看看蜡烛,我几乎是刚睡就被叫走了。
桌上有纸笔,我怕自己忘了,赶紧过去把冯先生要的东西记下来,写完后看了一遍,见没有遗漏,这才又回来睡下。
第二天一早,师父就过来与我研究堂会的事了。
一般的堂会,都唱五天。可是周家的堂会本来就是个噱头,所以就只唱两天,因为周家少做药草生意的,不想弄的太喜庆,我们就选了几出寻常的戏。
【四郎探母】,【包公巡案】【抬花轿】还有几出武戏。
我的戏份在明天,正好冯先生让我准备东西,借着他们上台的功夫,我拉着小月跑了出去。
绿檀香,朱砂,都很好买,三寸长的棺材钉,还得又从棺材上取下来的……
这就有点难找了。
想来想去,我去了一家扎纸铺。
这铺子是专门做死人生意的,一屋子纸人纸马,老板的手艺不错,那些纸人栩栩如生,一进门,就好像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你一样,吓的小月紧紧拉着我的手。
「姑娘,买东西吗?」
看店的是个年轻小伙子,见我进来,他放下手里的活,礼貌的对我点了一下头。
我直接开门见山的道「这位掌柜,我想更您打听一个事,您认识,抬尸的吗?」
抬尸的……
掌柜的一愣,点点头道「倒是认识几个,有几个就住在这附近,姑娘什么时候需要,我这就将他们叫来。」
「不是不是。」我赶紧拦住他,有点不好意思的道「其实,我是想找他们买点东西。」
湘西这地方,自古丧葬就有些不同。
依山靠水的地方,有山葬也有水葬,世人所知的悬崖葬,就是山葬的一种。
我进来之前就想着,棺材铺倒是有棺材钉,可是那些都是新的,真正能用的钉子,一定得是从棺材上取下来的。
湘西这边有一个不成文的职业,叫抬尸。
就是负责将横死的尸体抬进棺材里,在钉好钉子,很多人觉得死人晦气,横死之人更是惹人嫌,还有传闻,横死的人会夺抬他之人的阳寿。很多抬尸人,就会偷偷取了棺材上的一我根长钉,传闻,这样苦主就不会找上来了。
棺材钉,钉福禄,旺子孙,缺一不可。
所以,抬尸这个职业,是既让人需要,又被人嫌弃。
我今天穿了一件孔雀蓝的袍子,颜色挺炫亮的。我穿这事进扎纸店,本来就挺奇怪的,张口又找要抬尸的……
所以,掌柜才会愣了一下。
「姑娘想买什么?」小掌柜还算淡定,立住身礼貌的问我。
「我,我想找他们,买一根三寸长的棺材钉。」
他看着我问,「你是方士?」
我摇摇头「不是,但是我一个朋友很需要,让我帮他买一个。」
小掌柜看了我一会儿,笑道「嗨,不用那么麻烦的,不就是一根钉子吗,我有一根。」
他走去后面,在一个大木箱子底翻了半天,翻出一个用布包着的铁盒来,他把破布扯开,打开看了一眼,走过来你给我道「这个就是,你看行不行。」
着铁盒很陈旧,而且盒子一打开,我就感觉到肩膀上阵阵凉风,是带着阴气的没错了。
「掌柜的,这个多少钱?」我弄了个手绢将盒子包好,可还是感觉凉。
「我也不知道,这是前行日子,我在后山捡的,以前也没卖过这东西,你就看着给吧。」
我也不知道,这东西值多少钱,就让小月给了他两个大洋。掌柜的挺高兴,非要送我们一对纸马。
我要那东西干什么……
我和小月赶紧走了。
三样东西都全了,就差油鸡腿了。
鸡腿倒是有很多卖的,可现在才是早上,留到晚上早凉了。
还是小月聪明,她找了一处店面,给了人家一些钱,吩咐道「我家姑娘想吃夜宵,今天想吃现做的鸡腿,我们给你三倍的价格,晚上送去周庄,必须是现做的。」
有钱还能不赚?
店家自然是答应。
事情解决了,我们回周庄。
第一场戏已经唱完了,台子上正演着武戏,几个小师弟正在台子上翻着跟头,舞着花枪,锣鼓喧天的,惹的宾客拍手叫好。
我虽然经常上台,却不经常看戏,这么热闹,我也忍不住多看了一会儿。
一曲结束,我转身,发现周家少东家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
「少东家。」
我对他印象不错,就点头礼貌的唤了一声。
他笑了一下道「红叶老板好兴致。你天天围着戏台,我还以为,你不太喜欢看戏呢。」
我也笑了一下,「平时确实不怎么看,今天瞧着热闹,就多看了两眼。」
「嗯。是挺热闹的。」他转眼看了一眼戏台子,眼神略微深了一些。
我平时,不怎么接触外人。
和白牧在一起,话题基本都是他找,见李乾芝基本三句话就吵起来了,曹盈盈那个叽叽喳喳的性子,我不说话,她自己都能说半天。
所以,我想了半天,也没想到该和少东家说什么。
站了一会儿,我只好道「我还有点事,就先回屋了。」
「好吃的。」周家少爷点点头,紧跟着来了一句「前院没什么事,我送你吧。」
他待人本就宽厚,我也算是他请来的客人,没多想,我就点点头。
中院去客房,要经过一个很长的回廊。
作为主人,他应该在前面引路的,但是,他可能怕自己步子大,走的太急问跟不上,就放缓了步子,几乎与我走成一排。
第一次跟陌生男子这样走路,竟然有点不好意思。
他似乎发觉了什么,就指着前面一盆花道「这个春榕,是我找人从南边运过来的,这天,天气不错,我瞧着,好像要开花了呢。」
我并不太懂花,不过还是顺着他的目光看,然后点了点头。
他又指着其他几盆花介绍着,我都一一点头。
终于,我到了房门口,少东家客气了一句,就转身走了。
他今日穿了一件暗浆红色的长袍,这个颜色,大多是年长的人穿的,年轻人穿不好,会显的老气横秋,可是,周家少东家却穿出了几分书生气。
他一手背在身后,一手前端,走着平平稳稳的步伐,衣角下摆偶尔飘起,又轻轻落下。
他的性子,似有几分像白牧,却又不一样。
白牧是那种,极其温柔,对人体贴到骨子里的性子。
而周家少东家……
他也宽厚温柔,却有些不一样……
小月轻轻的拉了一下我的衣角,取笑似的道,「红叶姐,你看什么呢?不会是,看上人家少东家了吧?」
我一愣,随机莞尔:「你说什么呢?我怎么会有这种心思。」
「没心思么?」小月贼贼的一笑,「没心思,你盯着人家背影看这么久干嘛呀?」
我刚才在白牧好吗……
问还不等开口,小月就点点头,老神在在的道,「其实依我看,周家少东家不错,性子好,家世好,对人也好。嫁了这样的男子,一辈子都会享福呢。要不然,红叶姐,你考虑考虑他?」
这孩子,胡说什么呢。
我和白牧可是定过亲的。
懒的理她,我开门进屋,可能是见我没说话,小月来劲儿了,在我身后喋喋不休的说着小话,句句不离周家少爷。
后来,我听的有点烦了,干脆道「算算日子,小雨快回来了吧?你出来,给她留信儿了吗?他不会着急吧?」
她的脸一下就红了,「我,我想起好像还有点事儿,就先出去了。」
她红着脸跑了。
我笑了一下,果然,这丫头就得这么治。
我把棺材钉,和其他两样东西放好,想了想,还是决定去找陈道长,告诉他冯先生又找我了的事。
我敲了两下门,他没吭声,轻轻一推,发现门虚掩着,陈道长正坐到椅子上,右边放了一根蜡烛,手里拿着一团满是符文的布。
这是又召谁研究事去了。
我反手将门关了,找了个地方坐着静静的等,蜡烛燃到一半的时候,突然一下子灭掉了,陈道长紧跟着睁开了眼。
「道长。」我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点点头,开门见山的道「我刚才去找虚空了,他似乎,知道些什么,但是不肯说,只让我少管闲事儿,还让我转告你们,唱完了堂会赶紧离开,别淌浑水。」
这不跟阿晧说的一样吗。
我赶紧把昨天晚上联系阿晧的事说了,然后,又把冯先生找我的事儿说了。
听完以后,道长愣了一下,不可置信的问,「你说,他让你帮忙准备一根棺材钉?」
「对。」还有鸡腿,还有香。
「不对啊……」道长皱起眉道「道家讲因果,法器也大多是纯阳罡正之物,他管你要个棺材钉干什么?」
这我就不知道了……
陈道长想了一会儿,也没想明白什么。就道「瞧冯先生这人不错,应该是不会害你,你就暂时按他说的办吧,今晚上你好好听听,对于周宅这边儿,他究竟有什么办法。一会儿我找你师父研究研究,看看下一步怎么办?」
「嗯。」我点点头。
这会儿,前面的戏已经唱完了,师父敲门进来,似乎是有话要跟陈老道研究,我就找了个由头回屋了。
昨夜没怎么睡好,在外面走了大半天有点累,我让小月帮我端了一份梨汤,喝了以后,就想着午睡一会儿。
刚一睡下,我就感觉到了不对。
我感觉榻子旁边站了一个人,这个人穿着苗家的白衣,脸上有一图灰气,也分不清是男是女,可我能感觉到他一直盯着我。
突然,他伸出手来,枯槁苍白的手猛的一下卡住我脖子,使劲的收紧。
「呜呜……」
我感觉这似乎是猛,但是似乎又不是,我使劲儿的挣扎,可是意识是能动的,身体却一点也动不了。
我的呼吸越来细,大脑开始空白,眼前的一个人似乎变成了两个,三个……
这时候,我感觉脖子处一凉。
迷迷糊糊的,我似乎看到从我心口的小骨符里钻出一团黑气,那黑气在半空中化成一只大手,狠狠的一扇。
「嗷呜……」卡住我脖子的人一声惨叫,后退了七八步后,撞倒一个凳子后,竟然化成一团灰气,钻进桌子那个装棺材钉的小盒子里。
而半空中那团黑气迅速缩小,很快就不见了。
我猛的一下子睁开眼,下意识的摸了一下衣服里的小骨符,温度入常,并没有变凉。
我又看看桌上的铁盒子,也静静的放在,凳子也还好端端的放在原位,并没有倒。
刚才,是梦吗?
是梦的话,这个梦也太真实了吧……
我擦了一把额头上的细汗,也不敢在睡了,起身去到院子里,找了一个太阳足的地方,仰头磕着眼睛。
虚空道长说,阳火就该多晒太阳。
我最近总做这种梦,一定根我阳火低有关。这个陈道长也真是不靠谱。这都已经见虚空道长两回了,这么没帮我要一张聚阳符呢……
不过,他这个人向来不靠谱,确实不能指望太多。
晒了一会儿,我感觉身子暖洋洋的,舒服了不少。
这会儿,小月拿着一个食盒从中院回来,看到我就笑道,「红叶姐,早知道你没睡,我就叫你吃午饭了,正好,我把菜都给你打包了,你快趁热吃吧。」
旁边不远处就是亭子,中午挺暖和的,她就帮我把饭菜放在了亭子里。
周庄这等大户人家,饭菜自然是精致的。可是我心里惦记着事,吃几口就没食欲了。
「红叶姐,那么好的菜色你怎么不吃啊?」小月挺心疼,可是没办法,我真是吃不下。
天快黑到时候,送鸡腿的来了。
因为小月给了不少钱,那店家也是个实在的,直接搬了一个薰鸡坛子过来,一见我就笑道「姑娘,新鲜热乎的,可香了,包您满意。」
也不知道回事,我一看那油鸡腿就腻,赶紧让小月把坛子放我房间去。
我让她找了一个油纸包,用筷子挑了两只最大最肥的鸡腿包好。
东西都齐了,我让小月给我弄了个布包,将所有东西打包,闭上眼睛,默念着冯先生教我的两句口诀,没多大一会儿,我果然站在了那快绿草上。
我低头看了一眼,布包果然还在。
来了几次,我也有经验了,赶紧往篱笆院那边走,走了一会儿,我来到草屋门前,轻车熟路的推开。
冯先生果然在矮榻上坐着。
「你来了,东西带了吗?」他回过身,眼睛亮晶晶的。
我点点头,赶紧把小包打开。
「这是你要多棺材钉,正好三寸,而且是黑色的。这是朱砂,很纯。还有这个,这是你要的香,这是是鸡腿,你放心吧,店家整锅端来的,也是我用快筷子包的,绝对没有人碰到……」
香和朱砂怕油,我单独包了几层,铁盒我也多包了两个布包。所以,我一把鸡腿拿出来,一股热腾腾的香气就扑了出来。
「哈哈哈,就是这个。」他嘿嘿一笑,伸手把油鸡腿拿过去,三两下扯开有纸皮,大口的咬了一口。
「这鸡腿,是吃的?」
冯先生点点头「当然了,我想吃热气腾腾的鸡腿想很久了,可是疯人院的伙食不好,有鸡腿也是凉的,我不喜欢,我还是喜欢吃热的。」
他又咬了一口。
我一阵无语。
还以为,他要鸡腿有什么大用,弄了半天……
行吧。
高人的思维,我不明白也是正常。
鸡腿是吃的,那其他东西呢?
「嘿,还真是热乎好吃。」
鸡腿油乎乎的,冯先生却吃的津津有味。
我看了一眼旁边的细香,香依然燃的很快,这一会,已经快燃尽了。
好不容易等他吃完了鸡腿,我刚想问周家的事,却见他脸色突然一变,「姑娘,小心后面!」
他飞快的往前一扑,我只感觉身子一轻,一下被他退推出草屋外。
我跌坐在篱笆院里,眼看着着草屋的门突然自己关上了,然后里面传来一声惨叫,我起身下意识的想要拍门,可是腿一蹬,一下子就醒了。
「冯先生!」
我猛的坐起来。
他让我小心身后,我身后怎么了?还有,我分明听到了惨叫声,他不会出事了把?
「红叶姐,你怎么了?」
小月就住旁边,听到喊声猛的冲进来,她手里抄着一把扫把,左右看一圈,没有发现什么异常,这才松了口气。
「红叶姐,你吓我一跳,你是不是做梦了。」她把扫把放下,顺手给我倒一杯温水,递水的时间,她看了我一眼,手一送,青花瓷的杯子脱手而落。
「红叶姐,你的脖子……」
「咔嚓……」杯子落地,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细磁片炸开,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莫名的唐突。
我一愣。
脖子,我脖子怎么了……
小月赶紧跑到桌子那边,把梳妆用的镜子拿了过来,我对着镜子一招,也是吓了一大跳。
我的脖子上,竟然有一圈掐痕。
这痕迹很深,黑中透着青紫,下巴的下端有几个散点,像是手指的印记一样。
掐痕?
难道,中午那会儿并不是做梦,而是真有东西从棺材钉里面出来,掐我脖子了?
可是不对啊。
梦醒之前,我分明看到那东西摔倒,还砸歪了凳子,可是那个凳子还好好的。
「啪嗒……」正想着,不远处的凳子突然自己歪倒了。
那凳子三条腿,平平稳稳的放在那,谁也没动,就这么好端端的倒了。
小月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凳子,脸一下就白了。她靠近我,拉紧了我的手,壮胆似的安慰问:「红叶姐,你别怕,可能只是地面不平,所以凳子才倒的。
「呼……」话音刚落,我赶觉手臂一热。随后,屋子里面突然荡起一股邪风。
「呼……」
桌子上的蜡烛突然一下子灭掉了,紧接着桌子旁边的四只三脚凳突然「啪嗒,啪嗒。」的,全部倒下了。
就像是有一双看不见的大手,将它们一下子拨倒了一样。
黑暗总会让人更加恐惧。
小月原本还在安慰着我,可是屋子一黑,她心态就彻底崩了。
她死命的抓着我,颤抖着带着哭音道,「红,红叶姐,你说会不会,这房间里有不干净的东西……」
「你是再说我吗?」
黑暗中突然传来一道空灵的声音。
「啊!」
「啊,鬼呀……」这声音就像靠在耳边一近,小月崩溃了,猛一下跳到我榻子上,钻进被子里哭嚎起来。
「那个……」
我轻轻的扯了一下被子,她当即又是两声尖叫,「鬼啊,别碰我,救命啊……」
行吧。
我知道你害怕,但是,小月呀,你好像没脱鞋……
「哈哈哈哈……」
黑暗之中突然传来了大笑声,紧接着,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了:「我早就说了,你见识短,胆子小,你还不承认,看吧,是谁乌龟一样缩在被子里发抖呢。」
小月一愣,把被子扯开一条缝,从里面偷偷的看,应该也在窗子那边看到了一团黑影。
「哈哈哈……」
那黑影弯身一笑,一挥手,灭掉的蜡烛又重新燃起。
窗子那边站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皮肤白净,一双眼睛水汪汪的,不是阿晧,还会是谁。
只不过她这语气……
「臭阿晧,竟然是你!」小月一把掀开被子,气冲冲的,恨不得将面前的女孩从窗户里揣出去。
「看你那小胆子吧,真没出息。」阿晧哼了一声,抱起肩膀靠在桌子旁边,「那个说不放心你,所以就让我过来了。」
她口中的那个,自然就是乖一点的那个阿晧。
而面前这个,自然就是喜欢毒舌恶作剧的另一个了。在临山居的那段时间,她几乎天天捉弄小月,也不知道究竟什么仇什么恨……
小月三两下从榻子上跳下里,指着她就骂,「喂,你坏不坏?深更半夜的,耍什么幺蛾子?还灭灯,还摔凳子,你这么厉害,怎么不干脆装个吊死鬼过来吓唬我们?」
阿晧眼睛一亮,点点头道「这道是个好主意,原来你喜欢这种调调的,行,下回我就装吊死鬼,半夜的时候去你房里找你聊天。
对了,你喜欢什么样的吊死鬼?舌头长的,还是眼睛绿的?要不,一样来一次吧,不同体验,不同感觉。」
「你!」小月气坏了,回头拉着我道「红叶姐,你看她呀,你快让她走。我讨厌死她了,我喜欢那个乖乖甜甜的阿晧。」
「哼,谁稀罕让你喜欢。要不是那个求我,我才不来呢。」她哼了一声。
眼看着一人一妖互看不顺眼,根两只斗鸡一样,我赶紧道「快别闹了,大半夜的,声音这么大,也不怕外人听了笑话。」
阿晧没说话。
小月哼了一声,转身替我拍被子上的鞋印。
一场闹剧收尾,我这才又想起脖子上的痕迹。阿晧说过,论本事,眼前的这个比她高,她既然让这个连夜赶来了,是不是情况有点危险?
阿晧也看到了脖子上的印子,走过来细看了一眼,稚嫩的眉眼就皱了起来。
「你这两天,得罪什么人了吗?」她问。
我摇摇头,把今天午睡时的事讲了一下。
小月听的心惊胆战的,她开口道「红叶,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早说。我就说这房间有脏东西。要不这样吧,咱们去找陈师父看看吧,时间还早,他估计还没睡,你这脖子上的印记也太吓人了。」
也行吧……
「呼……」
正说着,屋里突然刮起一股怪风,刚刚燃起来的蜡烛,突然又灭了。
小月正拉着我说话,见屋里又黑了,当即就骂道「我说啊晧,你烦不烦?这样的恶作剧,你玩一次就行了,还想再来第二次?你觉得这样有意思吗?
还有,你别觉得,你在我脖子后面吹凉气,我就会害怕你了。
我告诉你,你已经吓不倒我了,哎呀,你别拉我裤脚。跟你说了我不怕你。现在你就算装成吊死鬼跟我说话,我都不怕你了,你赶紧把蜡烛点上。」
屋里阴风阵阵。
阿晧沉默了一下,随后,她的声音就从窗子那边幽幽的传来:「这次不是我。」
小月一愣,哼了一声,往旁边走了几步讽道「就你那小伎俩,还想在吓唬我?别唬人,我都抓着你的手了。」
「真不是我。」阿晧的声音有点急。
眼睛慢慢的适应了屋里的黑暗,我分明看到窗子的前面,站着一个黑影。
那是阿晧。
我感觉后脖领子乍然一凉,两肩膀似是扎进冰窟窿里一样,冷的人直哆嗦。
阿晧她一直站在窗子前没动,那,小月抓着的,是谁?
「嘿嘿……」
黑暗中传来一声轻笑,声音极轻,却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唰……」
屋里的蜡烛重新燃烧了起来。
我和阿晧一起看着小月,谁都没有说话。
小月看着阿晧,又看看我,她松开一直拉着的手,猛的一回头。
她的身后,背对着她站着一个身穿苗家衣服的女子,她脖颈上带着银项圈,头上带着高高的银锁片帽子,曼妙的站在那里,仿佛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一般。
「咯咯咯……」她轻笑一下,微微的转过身来,苍白的脸蛋上,竟然有一双血淋淋的眼睛。
如此冲击之下,小月一声都没喊,眼睛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哪儿来的丑东西,欺负老子罩的人!」阿晧也不知是什么速度,竟然在小月摔倒在地之前接住了她。她将小月交给我,骂了一句,化成一道黑气冲向苗家女子。
「咯咯咯……」
那女子并没有躲闪,咧着嘴轻轻一笑,竟然就这样凭空不见了。
「人呢?」
阿晧变成原来的模样,拧眉问「中午掐你脖子的,是这个吗?」
可能是吧。
衣服是一样的,只不过中午她脸上罩着一团灰气,看不清她的脸。
不过,也幸亏没看到,她那双血淋淋的眼睛,简直太渗人了……
「那是个什么东西,也是妖吗?」我问。
她摇头,「我们妖有独特的气息,是可以相互感应到的,但是我感应不到她,所以肯定不是妖。」
不是妖,那是什么……
「也许……」
「也许什么?」我追问。
阿晧沉吟了一下,没有回答,而是问我:「对了,你说,看到她后来进到铁盒子里了?那个盒子呢?」
「那个……我给冯先生了。」
我又把刚才冯先生把我推出来的事说了。。
「这可糟了。」
阿晧的神色一下就变了,拉着我就走「果然看到那东西。得赶紧去找你师父他们,在晚,恐怕就来不及了。」
我从没见过他这种表情,也不敢问缘由,赶紧跟她往陈师父的房间跑,跑到门口,我伸手刚要敲门,她直接抬起脚,猛的踹向木门。
「嘭……」门板被踹开了。
屋里传来稀里哗啦的掉落声,我一进门,就看到陈道长正慌乱的抱着一个布包,一回头见是我和阿晧,一下就怒了。
「干什么,不会敲门吗,大半夜的,想吓死你道爷爷不成。」
阿晧没理会他的嗓门高,把我往前一推,直接开口道「老头,要糟糕,你快看看她脖子上。」
陈道长抱着布包撇了我一眼,神色一下就不对了,「好深的阴气,这怎么回事?」
我赶紧将中午的事儿,和刚才的事儿都说了一遍。
陈道长急问,「你确定,中午看不清那女子的脸,晚上就看到了,而且她眼睛是红色的?」
我点点头,是红色的,像含着两个血球一样,特别渗人。
他又问「那你听清,草屋的惨叫是谁的声音了吗?是不是冯先生的?」
「这个……」
我又点点头,好像是吧……
他一拍大腿,焦急的道「哎呀闺女,你咋不早点告诉我,快走,快回你那屋。」
他二话不说,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个小包,拽着我飞也似的往回跑。
这一来一回的,我跑了两圈,可是到现在我都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呢……
究竟咋回事呀?
陈道长虽然偶尔不靠谱,却是生了一颗七窍玲珑心,一边跑,一边解释道「闺女呀,你这回可弄了一个大麻烦来。棺材钉,问题就出在那个棺材钉上,如果我没猜错,那女人一定是个凶煞。」
凶煞?
这词我听到过,好像是占卜里的词,经常听一些街边方士,老神在在的说「这位施主,你印堂发黑,天庭无光,且天灵似有一股黑气旋绕,此乃凶煞之兆也……」
他说的是这个凶煞吗?
「才不是。」
阿晧开口了。
他跟我说「煞,非灵非妖,乃是人死之前的一口怨气。自古龙泽风水地,凤寻梧桐栖。若是这人葬在了风水好的地方,经年累月,这口怨气就会被福泽度化。可若是这人葬在了大凶之地。慢慢的,这怨气吸收了足够的阴气,就会变成凶煞。
凶煞和妖不一样,妖有灵识,修成人型后,和正常人一样有思维,可是煞不一样。
煞因怨而生。
怨气的主人死之前对什么事有怨,煞就会对什么事耿耿于怀。
百年前有一些民间方士,还专门养煞用来对付仇家,不过,自从几十年前,已经很少见到煞了,这女人应该是附在棺材钉上的凶煞。」
陈道长赞同道「我猜也是这样,这下可糟了,红叶闺女说,中午看不清她的脸,可是晚上就能看到了,而且她眼睛红了。这凶煞怕是已经成气候了,咱们得赶紧想办法,联系到冯先生,如果,这棺材钉在他那里,也还好解决,如果他遇到了什么不测,那就谁也找不到棺材钉了,这世间,就没有人能灭的了这凶煞。」
「找到棺材钉就能灭了凶煞吗?」
「差不多吧。」道长接着道,「那是凶煞的本体,她才刚成气候,实力不算太强。这次出来,我把看家的几样宝贝都带着了,所以只要能找到她的本体,我就有六成把握将它消灭。」
才六成……
陈道长这个人一向不靠谱,他说六成把握,要我看也只有五成。
我要不要去隔壁把师父他们叫出来呢?
况且……
我刚才说了,棺材订不在我这儿,我给冯先生了。
而冯先生这几次召唤我,我并没有问他在哪儿,除了知道他被关在疯人院里,其他信息,我一无所知。
出来之前,我还听到了惨叫声,这凶煞这么厉害,万一冯先生他真出事了……
我正想着呢,就听陈道长叹息着道「这事,可真是难办了。冯先生的一丝灵识,可还压在外面门槛上呢。
若刚才,那凶煞真的伤了他元神也还好,若是直接将他元神吞了,门槛下面的灵识就会跟着变成凶灵。
风水一事,牵一发而动全身。
周家这聚财风水局,随后就会跟着变成大凶之局,三日之内,祸及满门阿……」
我的天。
这个什么凶煞,竟然这么厉害。
我心急的不行,要是因为我的一根棺材钉,害了周家这么多人,那我可一辈子都不会安心的。
也真是怪那个冯先生,莫名其妙的让我去找什么棺材钉。
也是够邪门,我白天怎么就偏偏进了那家扎纸铺呢?更巧的是,那小掌柜手里竟然还有一根棺材钉……
可是买棺材钉之前,我也不知道钉子是不干净阿……
我感觉头有点大。
对了。
刚才走的急,我把昏迷的小月放在榻子上了。这女人来无影去无踪的,如果我们离开这段时间,她又出现了,会不会对小月……
呸呸呸,胡乱想什么,一定不会有事的!
我加快了步子,很快就回到了门口。
阿晧似乎没有敲门的习惯,抬起右脚一蹬,房门「嘭。」的一声被她踹开。
屋里没有异样。
飞快的跑到榻子旁,我探她鼻息,还好,她的呼吸均匀,只是还没醒,并没有被那东西害了。
我略微松了一口气。
陈道长赶紧把小包里的东西倒出来。
那里面分别是,两个刻着古怪花纹的铜铃铛,一个蛇皮袋子,一个小鼎,和朱砂符纸等一系列东西。
「红叶闺女,快给我拿个蜡烛来,还有,把他上次给画的后院草图给我。。」
我赶紧把纸给他,又去桌子边找了一个没燃烧过的蜡烛,他把蜡烛点燃,然后盘膝坐在地上,,从一堆符纸中捡处出一只朱砂颜色最深的,以双指夹起,口中念道「寒冰千里,缩地为尺,故人何去,速速还来,急急如律令!」
「传!」他大喝一声。手中符纸腾空而起,在蜡烛的上空绕了三圈,「呼……」的一下,燃烧了。
陈道长奇怪的「咦。」了一声,再次拿起一张符纸,将刚才的咒语又念叨了一遍。
这一次,就听「嘭……」的一声,黄符竟然爆开了。
我见到过辟邪符咒碰到妖物时会爆开。
可是听陈道长刚才念的那些咒,他抛出的分明是传音符,黄符落地,应该是表示对方没有接到信息。
可是符纸爆开又是怎么个情况呢?
道长沉默了一会儿,猜测到「冯先生应该没有遇到不测,但是,传音符也联系不到他。」
没有遇到不测,说明事情还有转机。
可联系不到,就还是找不到棺材钉……
事情兜了一个圈,又回来了。
「要不然,你在想办法召一下他元神呢?」我提议。
道长想了想,道「也好,传音符既然联系不到他,我就在试试召唤元神吧,闺女,你替我看着点,万一那凶煞突然回来,你就替我将蜡烛灭掉,我很快就会醒的。」
好,你放心吧 。」我点点头。
陈道长也不都说,双膝盘好,坐直腰杆儿,只是片刻,就像是睡着了一般。
蜡烛安静地燃着。
我和阿晧不敢大意,就站在他旁边认真的守着。
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蜡烛抖了几下,猛的一下灭掉了,陈道长紧跟着也睁开了眼睛。
「陈师父,怎么样?找到冯先生了吗?」我赶紧问。
他点点头,开口道,「找是找到了,可事情有点不对劲儿了。」
「怎么个不对劲法啊?冯先生说了什么吗?」
道长摇摇头。
这时候,门口突然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紧接着两声拍门声,怀义二哥的声音传了过来,「红叶,你睡了吗?阿爸让我找你过去,出大事儿了。」
我赶紧过去把门打开。
怀义二哥往屋里看了一眼,急道,「太好了,陈叔也在呀,红叶,来不及了。你赶紧跟我去前院吧,阿爸在前面起调子呢。」
他拉着我就要走。
我惦记着小月,回头看了一眼,阿晧了然,对我点点头,做了一个安心的眼神, 意思好像在说,有我在呢,她没事儿,你放心去吧。
这个阿晧虽然脾气差,其他也还挺靠谱的。
三个人很快到了后宅。
一靠近后宅,我肩膀两头就又开始往外冒凉气了。
有阴气。
「二哥,怎么回事啊?」
白天这后宅之中,还一点阴气都没有,怎么突然这么大的阴气?
怀义二哥道「我们才刚睡下,周家少东家就派人来找,说平日里站在远处才能看到的虚影,今天竟然靠近了也能看见了。」
「靠近也能看见了?」这会不会跟那凶煞有关?
「对。」二哥点点,「我和阿爸本想着过来看个究竟,谁知道一靠近,那些虚影竟然也能看得到我们,二话不说就开始攻击。
没办法,阿爸只好开始唱调子,试图把阴气震散,可是,这些阴气就像无穷无尽一样,我们连唱了三首曲子,阴气还是没有完全震散,阿爸就赶紧让我来找你们。一起唱一下新学的调子。」
他拉着我迈进月亮拱门,才一进拱门,我就感觉透心儿的凉,抬眼往前一看,我被吓了一跳。
士兵。
穿着盔甲的士兵。
满满一院子穿着古代盔甲的兵……
周家少东家说过了,后院之中会随机出现不同的人,和场景。
有时这里会在办喜宴,有时这里就是闹市大街,商贩沿街叫卖。有时这里是一片田园,有一些农家人在低头劳作。而今天……
竟然是很多士兵在教场操练。
而好巧不巧的,今天,我们能看到他们,而他们也能看到我们了……
师父一马当先,师娘在左,怀仁大哥在右,三个人正和合力唱着调子。
调音起,在三人的面前,出现了一个一米多高的神调将军。
那将军身穿盔甲,手拿一柄长杆宽刀,横批竖挡,一个秋风扫落叶,击中面前数十个阴兵,一阵阴气爆起,那数十的阴兵瞬间消失不见了。
神调将军只有一个,阴兵却是数以万计,打倒了十个,还有二十个三十个,眼看着将军的大刀轮的幅度越来越小,我和怀义二哥赶紧站到师父身后,「师父,我们来了。」
「好,换调子。」
「萧萧风乍起,壮士举长旗,此去一路南北地,魁魅魍魉皆回避,手中握正义 ,头顶是青天,魑魅魍魁成烟云……」
我们几人合力唱着调子。那神调将军先是一顿,随后身子瞬间暴涨了半米多高。
清风揽月侧手斩龙,单刀直入……
神调将军长刀飞舞,过关斩将,片刻间,就将那些阴兵打的丢盔卸甲。
师父新教我们的调子是很费体力的,一曲唱完,后宅上的阴兵虽然被打的落花流水,但是我的双腿已经开始抖了,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怀义二哥,他的额头正往下滴着斗大的汗珠,我师父的整个后背都让汗水打透了。
再这样下去,谁都坚持不住了。
「老张头,退后,让我来!」陈老道突然大吼一声,袖口一抖,将三寸金钱剑握在手中,又一抖,剑身爆出一丝金光,短剑变长。
他手一番,将腰间那两只刻着古怪花纹的铜铃执起,一边急促的摇晃,一边低声念道,「吾师天尊,度化万生,今借我身,斩妖除尘,急急如律令!」
「叮铃铃,叮铃铃……」
铃铛相撞,发出急促阅耳的叮当声。面前那些阴兵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就像重新找到方向一样,一起向陈道长攻来。
「嘿呀!你们等会,还没来呢,先别过来呀!」陈老道急了,转身撒腿就跑,后面阴兵追的急,他跑的上窜下跳的, 跟个猴子一样。
我一阵无语。
还以为他会放个厉害的大招,结果是来送个人头……
「别分心,沉下心来,再来一曲征西!」
「好!」
征西,我们唱过很多次了,师父一起头,我们很快就调转了调音。可是才唱了一句,我感觉身后突然一阵阴风撩过,眼角的余光去喵,就见一个阴兵拉满长弓,单手一松,一枚追光箭就破风而来,直对我脖颈位置。
从我侧余光喵,到那士兵放阴剑,只是一个颜色的时间,我还没等反应过来,那箭尖已经到了我脖子前面。
「小心。」
我感觉身子一歪,整个人被撞的飞出好几米,趴在地上咳嗽好几下才过劲儿来。抬头去看,就见周家少东家也趴在了地上。
推我的时候他使劲儿太大,也载到地上了。
「你没事吧?」他快速的从地上爬起,走过来将我也扶了起来。
我摇了摇头,「没什么事。」
「那就好。」他似乎松了一口气,低头发现正抓紧着我的手呢,赶紧又放开了。
陈道长还被一队阴兵追着跑呢,师父他们也正变换调子唱着征西。神调将军左右相搏,却越来越力不从心。
我知道,是师父他们快坚持不下去了。
这时候,我却发现一件奇怪的事。
因为被周家少东家撞出了几米,我们现在的位置,靠那些阴兵很近。按理说,那些阴兵,应该先攻击我们才是,可是,我分明看到两队阴兵绕过我们,去追了更远的陈道长。
这是什么情况……
周家少东家似乎也发现了这一怪象。
突然,神调将军长刀一旋,七八个盔甲小将被罡正之气扫的倒飞起来,其中一个小将刚好滚落到我和少东家的脚下。
却见他咕噜一下,从地上爬起,转过身将长刀反握于胸前,竟然对周家少东家,躬身行了一礼。
这……
我看了一眼周狄青,他也是一脸的不明所以。
那些阴兵,为什么会向他行礼?
「呔,我乃太祖天尊,尔速速归西!」道长那边突然拐着声韵一声大喝,他也不再逃了,身子一提,一步跃到一处栏杆上,手中金钱剑挽了一个漂亮的剑花,从栏杆上跃下的同时,出剑一挥。
就见一股金色的光圈荡开,追着他的几队阴兵像撞上了一堵光墙,猛的一下被弹着向后飞来。
又有两个阴兵滚落到我们面前。
同样的事儿发生了,他们将手中兵器握于身前,向周狄青深深的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又像陈道长攻击。
不攻击周狄青,却攻击我们……
难道这些原本的虚影,根周家有什么关系?
后宅的影子,是在几年前出现的,可自从出现以来,远见近不见,从来没有出现过主动攻击人的情况。
今天怎么就突然出手了?
难道是和凶煞有关?
陈道长说,凶煞乃是至阴至邪之物,会不会是因为凶煞的出现,将这院子里原本的风水强行破坏了,打破了原有的平衡,所以,他们才会攻击人呢?
为什么只攻击我们,补攻击周狄青……
「红叶老板,我突然有一个大胆的想法。你说,我要不要赌一赌?」半挡在我面前的周狄青似乎是笑了一下。
我诧异的看着他,是什么想法,还需要赌的?
不等我回话,他转过身来对我笑了一下道「红叶老板,我有一种奇怪的念头,在见到你第一眼时就已经出现了,我赌一下,如果我成功了,我就把这个念头告诉你。」
说完,他竟然大步往阴兵队伍深处走去。
「哎,你……」
前方阴风阵阵,我下意识想拉他一把,可是一伸手,就感觉后肩膀被人拍了一下,随后,整个身子像坠进冰窟窿里一样寒。
陈道长早就说了,让我最好不要夜里出来,更不要去阴气重的地方。
这下好了,我肩膀上的阳火,肯定是彻底灭了。
这个周狄青,去那边干什么!
好冷,而且头有点晕。
我想把暗黑之翼召唤出来,就见已经走到阴兵深处的周狄青不知从哪儿捡起一根长矛,他站在一块高一些的台子上,猛的将长矛举起,振臂一呼道「所有人,听我号令!」
「唰!」
是兵器竖起的声音。
陈道长停住了手里的剑,师父他们一曲唱罢,也没有在起新的调子。
我们愣愣的看着,看着那些原本攻击力十足的阴兵竖起兵器,迅速的排列成队,肃然的看着高台上的周狄青。
一丝笑容,从年轻少爷的嘴角弯起。
今日残月星点,夜空邃蓝。
在很久很久以后。
那时候,我已经不是临山居的红怜姚红叶了,经历过一些事后,我又在街上看到了这个叫周狄青的男子。
那时候,他已经不是周家的少东家了。
他褪去了满是书生气的长布卦,换上了中袍。明明是风华年纪,却是一脸的疲惫。他带着一顶老成的小黑帽,手里拄着文明棍,在熙熙攘攘的街头,回首叫了我一声「红叶老板。」
那时候的他竟然还守着承诺,没有娶妻生子。
可是。
年少的执着承诺,却也成了一道枷锁,对他而言,一锁,就是一生。
但尽管岁月变迁,物是人非。在很久很久以后,我依然记得他此时的模样。
于万阴兵中,昂首轻笑,振臂长呼。
少年英姿,意气风发。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没有人会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就像,所有人都没有想到,这些阴兵,竟然会真的听从周狄青号令一样。
他站在高处,扫了一眼阴兵,又将目光落在我身上。
淡淡的笑容从他唇角荡开,他笑了一下。
「撤!」他大喊一声。
「唰……」
是士兵整队的声音,紧接着,那些阴兵从后到前,竟然一队一队的开始消散,之片刻,就消散了一大半。
陈道长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师父旁边,他俩互看了一眼,脸上皆都是不明所以的表情。
「这就,撤了?」陈道长用胳膊肘推了推师父,小声嘀咕了一句。
「不然呢,你还想请他们吃顿饭吗?」师父斜他一眼。
怀仁怀义二哥一个没忍住,都底下头笑起来。
陈道长也是习惯了,不以为意的笑了一下,手中长剑一收,金钱剑变小,被他塞回袖中。
神调停了,那威武的神调将军身形一散,紧接着也不见了。
师娘走上前来,看着逐渐消失的阴兵,忍不住开口问道:「正武,依你看,这是这怎么回事阿?」
师父拉住师娘的手,沉默了一会儿道「你还记得,在东北,咱们收的那个做祸的黄皮子吗?」
师娘点点头:「记得,起先,咱们还当是那货无故做乱,几番折腾过后才了解,原来是那黄皮子当年讨封的时候,受恩于苦主的爷爷,答应要护他家三代平安富贵。」
他们说的讨封我知道。
就是有一些灵气之物,偶尔也会取巧,他们会故意来到有人的地方,诱导着问人:你看我像不像人?
如果对方点头,说像,他瞬间就能幻化成人,要是说不像,那他就得老老实实的重新修炼。
师父点点头,接着道「不错,讨封一语,抵得上百年修行。这黄大仙成人之后,就一直暗中护着恩主一家。
谁知道,到第三代的时候,他预测命数里有个天劫,就去了一处安静地方等天劫,一个月出山后,却发现恩主的孙子被同村善人家的小儿子给害了。
恩及三代,祸及满门。那黄大仙得了苦主爷爷的恩惠,却没守住自己的诺言,一气之下,就把那善人一家全都祸害死了,我们去的时候,费了好大的劲儿,才理清来龙去脉。」
师娘点点头,想了半天,开口问道「你的意思是说,周宅后院的这些东西,是有东西在报恩?」
「也不一定。」
师父真伸手想要拿眼袋,又一下想起,已经好久不抽烟了,就重新拉住师娘,缓声道「昨天我也跟三炮研究过这事儿了。
我俩一开始觉得,这些影像看的到,却从不伤人,有可能是这周家风水太好,就如海市蜃景一般,在特定的条件下,就会看到曾经发生过的一些真实场景。可是今天看这情况,昨天我俩的猜测,完全是不对的,我在想,这会不会是……一种护佑?
比如说,周家先祖曾经留下过什么意念,这宅子里风水极好,那意念就会将曾经所见所闻,投射出来。
但若是周家有了什么危险,那意念就会化成实体,庇佑周宅?」
陈道长想了一会儿,点点头道「别说啊老张头,你这想法有点那个意思。护佑,八成是护佑,要不然,那些阴兵怎么就追着咱们打,却一点也没伤害周家少东家呢。」
师父他们说的都挺有道理,但我还是有点懵,就算是庇佑,阴兵攻击我们干什么?
我们也没做有害于周家的事啊……
眼看着阴兵就剩下百十来人了,我们刚松了一口气,可是忽而一阵夜风卷起,紧接着,一道轻灵的笑声就随着风荡了。
「咯咯咯……」
「哈哈哈……」
是那个凶煞的声音!
这时候,阿晧的声音在心里响起了,「喂,那凶煞刚才来过了,我已经把小月护在暗黑之翼里了,可是她实力好强,而且一身的血气,怕是要变成血煞,你一定要小心,尽量躲道长和你师父身后去……还有……」
「哈哈哈……」
她的话还没说完,周围阴风骤起,我感觉浑身一寒,就见前面不远处,也就是周家少爷的身后,突然出现了一个身穿白色衣装的苗家女子。
这女子背身而立,身材十分曼妙。
她脖子上带着银项圈,头上带着高高的锁片银帽,微笑着轻轻一转身,一张俏丽漂亮的脸蛋上,有一双流着血的血红色眼珠子。
是那个凶煞。
「小心!」我心惊都不行,下意识的大喊了一声。
周家少东家一愣,下意识的回头,可是他前方一个阴兵小将却快他一步,猛然间腾空跃起,举着花枪就刺。
而已经消失的所剩无几的阴兵,也在这时候重新现形,只一个眨眼间,前后左右全身兵马。
「别回头,快过来。」我惊恐的大喊。
周家少东家一愣,扭转到一半的身子硬是没有回头,撩起长袍一跃,这就跳下了高台。
「咔嚓……!」阴兵的花枪还没碰到她,就先碰到了一道无形的墙,咔嚓一声,长枪自顶端碎裂,顷刻间化成一道阴气消失不见,那阴兵小将也猛的被弹出高台,碎成了一缕阴气。
「咯咯咯……」苗家女子轻轻一笑,笑着笑着,她眼睛里流出两行血泪,那血珠划上脸颊,突然蜘蛛网一样罩开,她一张白皙的脸蛋迅速裂出龟纹,满是鲜红色的沟壑。
夜风起。
阴风狂卷。
「糟了,这凶煞刚才伤人了,要变成血煞了。」陈道长退后半步,从怀里掏出一把符纸,全部都扔了出去。
「老张头你还愣着干什么?快上调子呀,过了亥时,别说周庄,这个镇子都得陪葬。」
那还等什么,唱阿。
「霹雳啪嗒。」的符纸爆声中,师父气沉丹田就是一声高喝。
我们赶紧加入进去。
可是唱了两句,我发现不对。
那些重新出现的阴兵是对付凶煞的,我们的调子对凶煞没有用,却对阴兵有用。我眼看着一个阴兵小将马上就要刺中凶煞了,可是调子一起,他就化成一丝阴气不见了。
「先别唱了。」师父也发现了这情况。
调子停了,明显感觉到那些兵将的攻击力更猛了,但是,没有用了。
一接触到苗衣凶煞,他们就像水滴遇见大海一样,统统化成阴气,那凶煞一张口,阴气聚拢成风,全都被她吸进口中。
随着阴气越吸越多,她脸上的龟裂纹更多了,原本鲜红的裂口慢慢凝痂,转眼白皙的脸颊就苍老干涸。
沟沟壑壑。
陈道长眉色皱起,突然沉声懊恼道「我明白了,是我大意了。」
没头没尾的,他说什么呢……
「红叶闺女,你被骗了,咱们都被那个冯先生给骗了。」
啥意思?
我下意识的看了一眼胳膊,手上的诡子还是大洋大小,并没有再铺散开,冯先生骗我啥了?
陈道长摇头道「他给我的千杀咒是真的,那个走尸袜也是难寻的东西,他确实是帮你控制住了诡子。
还有,他留下纸片上的地点和法子,也确实是能除去诡子的有效办法,这些都是真的。
就因为这些都是真的,所以,我才轻信了他。
所以,就连他让你帮忙,给他带根棺材钉这样邪门的事儿,我都没有阻止。
怪不得传音符联系不到他。
怪不得我用元神召唤的法子让他入梦,他一见我就说肉身那边有危险,急匆匆的跑了,原来,这都是他的虚招。
说什么滴血到门槛上,就能破了他十年大劫,他根本就没想让你帮他滴血,也不想让你把那丝灵识放出来,他从一开始,就只想让周家陪葬,他想养煞杀人。」
我有点懵。
可能是阴气吸多了,脑子也不好使了。陈道长他说了半天,我怎么听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呢。
还有那根棺材钉。
我是随便进了一个扎纸铺买的,那时候也不知道里面带煞呀……
他说冯先生养煞,又是啥意思?
陈道长看了我一眼,深奥的道「天地分两级,两极分阴阳。阴阳又可成为正邪,而正之一方少有偏差,就可为邪。正邪,其实根本没有界限。」
「陈师父,能不能说点我们能听懂的?你说的这些太高深,跟戏词一样,你平时说话也不这样啊……」怀义二哥认真的听半天,也是一样没听懂,忍不住开口提了一句。
陈道长脸色一顿,手握空拳,掩在唇上干咳了一声,这才又道「我的意思是说,即便是你带给他的棺材钉上不带煞,这东西本也是一个极阴之物。
我猜,他原本是想用这极阴之物,召唤附近的怨灵,将怨灵催化成煞,在过来周家替他办事的。
却不想,你那根棺材钉上竟然附着一只怨念极深的煞。
他发现这点之后,就迅速的将你送了回来,然后以自己的一丝元神喂煞,这就是,你中午看那女子脸上一团灰气,不见真容,晚上就能看到她容貌的原因。」
明白了。
这下,我彻底明白了。
真是好计谋。
他既然能召唤到我的元神,那一定也知道,周家用他的一丝灵识为眼,布了一个招财纳宝的风水局。
他先给了我一张周家后院的图,告诉我,一滴血就能助他破劫。但是,他可能也知道,我们都不是大意的人,所以诡母一事,他竭尽全力帮忙,让我们信任他。
来到周家,我们一定会发现,周家以他灵识重新布了一个风水局的事。
他料到我们没办法,所以就诓骗我,说他有法子,且让我给他带了一些东西。
我们那会儿,心里想的是怎么两全其美,既能助他,又能让周家的风水局不变,万万没想到,我们所有人都是他的棋子。
他从来就没想让我真的替他滴血破灵识,他就像一个坐镇的老将,见招拆招,动观全局。
真是大意了。
这都能被算计。
也还真是凑巧,我弄的一根棺材钉,竟然还附着煞。冥冥之中,竟然还帮他做了嫁衣裳,我猜,我走以后,他一定偷笑了半天。
他一定笑我是个傻子,被耍着,还勤勤恳恳的帮他做事。
眼见着,那凶煞只是站着,张口一吞,就有大片的虚影所化的阴兵被她吸进口中,而她没心处,肉眼可见的凝出了一凹陷。
「不好,成,成气候了,快跑。」陈道长突然大喝一声,竟然转身就跑了。
我一愣,下意识的跟着跑出几步,又觉得不对。
我们是周家请来帮忙看事的,如今出了事,撒腿就跑是什么事?
这要是传出去,别说陈道长,我师父的张家班也别想有口碑了。
「嗷……」
就是停住脚的片刻,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怪叫,我回头去看,就见得原本。就见那苗衣女子已经完全变了样子。
她双眼血红,所有露在衣服外的皮肤都成龟裂状,正滋滋的往外渗着血,那雪白的苗家衣衫瞬间被血水染透,整个人就像刚从血水里捞出来一样。
「嗷……」
她扬起脖子又是一声怪笑,猛的张开大口,无数阴兵面容扭曲,麻花一样搅成一团,化成一股旋转的阴气被吞进了口中。
转眼之间,数以万计的阴兵竟然全都不见了。
都被她吞了。
「哈……」
她突然阴啜啜的笑了一下,身子猛的一跃,竟然跳出了七八米远,又连着连跳两下,就到了假山那边。
就见她的手猛的一伸,满是血水的胳膊爆长出两米多长,从假山后捞出一个东西,直接咬下去。
「啊……」
我只听到了半声惨叫,眼看着那个穿锦色衣服的女子面容扭曲,瞬间就变成一具干尸。
「小榕!」
我身后的周家少东家痛心的喊出声来,可能是太过愤怒,或者是极度惊恐后,就会爆出一股破釜沉舟的勇气,他竟然捡起地上一把阴兵留下的长刀。
他想去拼命吗?
「你干什么?」我一把拉住他。
他双眼瞪得斗大,急恨道「妹妹,那东西吃了我妹妹周小榕,我就这么一个妹妹,我要跺了她!」
他大步又要上前,被我又一次拽了回来,「你疯了吗?那东西多厉害你也看到了,过去就是去送死!」
「那又怎么样?眼睁睁看她吃了我妹妹,然后我自己逃命吗?那可是我亲妹妹!」他眼眶一湿,两行清泪滑下。
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
我突然就想,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小山小娟被妖邪害了,哪怕我还剩一口气在,穷尽一生,我一定将那妖邪碎以万段,挫骨扬灰。
「啊,救命啊,啊……」
一晚上,我们起调子,战阴兵,动静挺大,远处的假山后面,聚了不少看热闹的丫鬟婆子。
周小榕一死,那些丫鬟婆子惊恐万分,尖叫着就跑,可是两条腿再快,也快不过血煞暴涨的长胳膊。
眨眼的功夫,又有两个丫鬟和一个婆子被她吸干了血。
阴风骤起。
院子里荡出一股浓浓的血腥味儿。
血光之灾,祸及满门。
周家怕是……
「喂,你还傻愣在这干什么?不是让你跟紧了陈道长他们吗,还不跑?」
右手猛的被人拉起,我回头一看,是阿晧。
「跟我走。」她拉扯着我就跑,我使劲儿往后一顿,她没有防备,竟然没拉动我。
「你干什么?」阿晧皱眉。
我握着她问「有没有什么法子,能把那些人救了?」
棺材钉是我送去给冯先生的,事情也算是因我起,我若就这么走了,今晚的事,一定是我一辈子的梦魇。
我一辈子都不会安心。
阿晧的眉头皱的更深了「喂,你是不是傻?那东西多厉害你也不是没看到。这事儿你管不了,趁着那东西目前只杀周家人,赶紧跑。」
她又拽了我一下,可我铁了心不想走,硬是没动。
「暗黑之翼呢?能不能把所有人都保护起来?」
在山腰的时候,那个山魅看起来就很厉害,但是暗黑之翼也还是把我们几个保护起来了。现在,他能护住周家人吗?
阿晧摇摇头「就算我鼎盛时,都不可能是那东西的对手,如果她对咱们出手,我只能拼尽全力保护你一人,其他的,真的管不了。」
「哈哈哈……」
血煞连续吸了七八个人,周身已经荡出黑气了,她猛的转动一转头,脑袋竟然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到身后,看到我旁边的周家少东家后,血乎乎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诡笑,她快速的蹦了两下,瞬间就到了七八米外,双手一抬,直直的向周家少东家掐来。
「快跑!」
这段时间,我也见过不少妖物,别的没练会,反应倒还挺快的。
我飞快的扯着周狄青的手,带着他就地一滚,血手擦着我脖子边儿划过,带出一股极浓的血气。
这东西原本是冲周狄青来的,一击不成,顿时怒了。
我眼看着她原本血红的眼珠子里又流出两行血泪,手一翻,又一次抓来。
这一次,目标不是周家少东家,而是我。
「丑东西,滚远点。」
阿晧怒喝一声,身形一晃,右手化成一道黑气,向血煞的眼珠子上戳,可还没等靠近,就痛叫了一声,跌在地上,猛的吐出一口逆血。
「阿晧!」
心里一疼,就见她眼色突然一变,身子如箭一般离地而起,在半空中化成巨鹰的模样,伸展双翅将我包住。
「嗡……」
我感觉到了一股剧烈的震荡。
紧接着,眼前一黑,手臂处猛的传来一阵剧痛。
「阿晧?阿晧你怎么了?」暗黑之翼特别黑,我根本什么都看不见。
我胳臂原本羽毛的地方,怎么会这么疼,是不是阿晧出事了?
「阿晧?你能听见吗?回答我……」
我使劲儿的拍打护在周围的羽翼,在心里不停的呼唤着,可是,一丝回应都没有。
「红,红叶老板,这儿是哪儿?我刚才,好像看到了一只鹰。」
黑暗中响起一道微微颤抖的声音,是周狄青。
我之前一直拉着他,所以,暗黑之翼把他也裹进来了。
我也知道,今天晚上的这些事,超出了他之前所有的认知。
血煞,鹰妖。
可我没空安慰他。
我更担心的是阿晧怎么样了?
她刚才说,不是血煞的对手,现在又不回应我,她会不会……
我的右边眼皮猛的一跳,就听「撕拉……」的一声,有什么东西被撕裂开了。
黑暗中,突然透进一丝光亮。
随后我闻到血腥气。
暗黑之翼竟然被撕裂了……
我的心刀扎一样的疼,眼泪紧跟着流淌了出来。
阿晧说过,这羽翼是她妖元的一部分,只要她在,任何东西都破不开羽翼,她会一直保护我。
可是羽翼破了。
阿晧会不会……
「撕……」羽翼的下方猛的被东西破开一个口子,紧接着,一双血淋淋的手从外面探了进来。
「小心。」周家少东家喝喊一声,下意识的想把我拽去一边,可是来不及了,那枯槁的手已经圈住了我脖子,猛的往外拖拽。
我没有防备,一下被它拽倒了。后脑勺磕在地上,眼前发黑,全都是金色的小星星。
「唔……」
我张开口,可是窒息的感觉使我无法喊出声音,羽翼的破口处透进丝丝的光亮,我看见周狄青扑过来,用力的拉扯着血手。
「红叶闺女,你陈师父回来帮你了。」极冽的窒息让人意识涣散,迷迷糊糊中,我听到了一声熟悉的喝喊,紧接着,脖颈处一凉,那双血手猛的一下将我松开。
「唔,咳咳……」
脖颈上的束缚消失,我趴在地上猛烈的咳嗽,又大口大口的呼吸,缓了好半天才明白,我还活着,我没有被掐死。
「嗷……」
外面一声让人毛骨悚然的嚎叫,我听到打斗声和惨叫声,随后眼睛一疼,又能看到外面的情况了。
地上横陈着一些尸体。
陈道长的右边肩膀受了伤,这往外留着嫣红的血水。师娘倒是没事,可是我师父倒在他不远的地方,一动不动。
怀仁怀义两个哥哥飞快的跑过去把他扶起,给他顺心口。师父这才睁开眼睛,摆摆手,意思是他没事,随后借力自己站了起来,
我又看了一圈,没有血煞的影子。
那东西呢?
被我师父他们灭了?
正疑惑呢,我的眼睛又是一疼,目光穿过周宅,来到一片荒坟堆。
确切的说,这地方应该叫乱葬岗,很多墓碑的荒坟,无数散落在地的枯骨,不时有硕大的夜鼠窜奔,「啪嗒啪嗒。」带出几簇鬼火。
「嗷……」
乱葬岗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怪声,似哭似笑,无端的令人毛骨悚然。数十只飞鸟被惊的振翅逃飞,片刻后,这里又恢复宁静。
「啪嗒……」一簇鬼火炸开。
我凭住呼吸,静静的等待了半天。却任何异样也没有。
这么长时间了,我也找到了一些规律,每当我眼睛一疼,随后一定能见有关于妖物的景象。
阿晧,白猿,还有李府楼梯上,至今没有再出现过的那个黄呼呼的东西,这些都是妖。
这乱葬岗确实令人毛骨悚然,可是,却并没有妖,我想看的是周宅那个血煞,怎么会看到这里来呢?
「哗啦……」
正疑惑着,旁侧的一棵老树突然动了一下,我顺着树干往上看,瞬间了然。
在老树的树干高衩上,瘾着一只极小的白猿。
这只白猿小手臂大小,像人一样紧紧的靠在树干上,一双黑溜溜的眼睛如鹰一般,正一点,一点的寻找着什么。
突然,它小目光停住了,似有感应一般,慢慢的转头,正对上了我的目光。
这白猿的一双眼睛黑亮黑亮的,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竟然感觉,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似乎是在对我笑……
「红叶老板,红叶老板?。」我的肩膀猛的被人拍了一下,我一个激灵回过神来。暗黑之翼中有丝丝的光透入,将周狄青鹿眼中的紧张映的一清二楚。
「红叶老板?」周狄青犹豫了一下,伸出一只手在我眼前晃了晃,开口问道「红叶老板,你还认得我是谁吗?」
他不会是以为我傻吧?
也难怪,这么半天,我一直瞪着眼睛盯着一个地方看,我自己是能见到外面的景象,可是别人不知道,他一定以为,我被那血手吓傻了。
我赶紧摇摇头,「我没事,只是刚才头有点晕,所以有点愣神了。」
「哦哦,那就好。」他明显的松了口气,沉默了一下,还是问我,「红叶老板,咱们,还在周宅吗?」
他其实是想问,外面什么情况了。
因为暗黑之翼破碎了,挨着地面的位置,是有一个破口的,如果趴跪在地上往外看,也是能看到外边的。
但是,我正趴跪在破口不远处,他要是再趴过来看,脸就会离我特别近。这里面就我们两人,他是怕靠我太近,会让我尴尬。
所以他选择问这么一句。
这个周狄青,还挺君子的。
「应该在吧,我看看。」我随口回了一句,随意的往破口的位置撇了一眼。
「呼……」
一个灰白的骷髅头猛的一下向我飞来。我「啊……」的一声大叫,猛的跌坐在了地上。
「红叶老板,怎么了?你看到什么了?」周狄青赶紧过来扶我。
我也没法跟他说,我没看到外面,却又看到乱葬岗那边的情况了,就随口扯了一个谎说,「哦,没,没,我刚才脚脖子有点疼,所以喊了一下。」
「严重吗?要不我给你看看?」
「哦,不,不用。」我赶紧拒绝,又觉得语气不太好,就缓了一下,笑道「没什么事,就是刚才动的时候,脚压住了有点麻,少东家不用惦记,我缓一会儿就好了。」
「哦,那好。」他似乎是点点头。
我心里惦记着乱葬岗那边的情况,一只手假装揉脚,另一边赶紧又往外看。
就错开眼神一小会儿,这边可翻了天了……
很多的枯木都被劈碎,好几个坟头都被掀开,腐朽的棺木被阴风绞成了碎沫,混着灰白的枯骨在半空中肆意飞旋。
飞沙走石,遍地碎骨。
而刚刚那只只有小手臂大小的白猿,此时已经变成了两米多高,右手抓着一团血红色的东西,猛力的一捏。
「嗷……」
我似乎听到了一声哀嚎从他手里穿出,荡向四面八方,这声音似哭似怨,似笑似嗔,仿佛凝着几万年的悲伤和怨恨,在对天哀嚎着不甘和不平。
是那只凶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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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1-24 17:1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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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节 好熟悉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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撞妖·第四卷:曹盈盈失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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