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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新娘失踪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2256 更新:2026-06-08 14:05:21

第八章 新娘失踪

师叔要吃窝边草

87

穆宁已经好多晚睡不着觉了。

郡主私下求神拜佛,什么偏方都用上了,可还是不顶用。

她精神萎缩,哪有往日半点活泼娇艳。

「小师叔,怎么办,就没人能治得了这恶鬼么?」

我心里犯怵,但面上还要说:「我看是有人在故弄玄虚吧,你们是不是得罪了谁?」

「我们这样的家庭,哪天不得罪人才是稀奇事儿。」

穆宁幽幽望着窗外那片湖

「下人说是母亲善妒,我父亲的几房姨太太都死得蹊跷,

母债子偿,现在是不是要报应到我们头上了?」

我打定主意,一定要揪出装神弄鬼的人。

就这样到了后半夜。

我躺在床上,在睡意朦胧之际。

外头又响起奇异的声响。

还是那首熟悉的曲子。

我当即清醒,一打开房门,就见只见一道红影。

从对面回廊处一闪而过。

「谁,谁在那!」

我看得真切,立刻追了出去。

看吧,果然诅咒都是假的。

看我把这故弄玄虚的人给揪出来!

我迅步追去,此刻的安宁轩安静得像一座坟墓,就连个丫鬟也没见着一个,只剩我急促的心跳声。

不知为何,四周忽然起了夜雾。

伸手不见五指的回廊里。

只有远方挂着的一点灯笼在夜风里来回招摇。

那点腥红像是女人颤动的红唇,在指引我走向深不见底的地狱。

沙沙沙……沙沙……

红衣新娘拖着长长裙摆摩挲着地面,我循着声。

来到临湖的三楼楼阁下。

被夜风撕裂开的雾层里,我看到那个红色人影。

正垂手站立在屋顶上。

夜风将女子头上的红盖头掀飞。

我一时惊愕得说不出话。

那红衣新娘,竟是慕宁!

怎么会是她!?

慕宁穿着裙摆长长的奇异喜服,以一种奇异的姿势站在那。

像失了心被盗了魂的木偶,随时都有坠落的可能。

「慕宁,你爬那么高很危险,你快下来!」

她一动不动,对我的呼喊置若罔闻.

等我用轻功跃上顶楼,慢慢靠近她。

就在我要够着她的时候,她突然扭过了头。

那双没有瞳孔的灰白眼瞳就这样映入我眼帘。

我听到一声诡异的声音传入耳朵里

骇然之下,我下意识松了手。

她脸上露出僵硬、阴森、怪异、嘲讽的笑容。

然后脚一迈——

直坠湖中。

「宁儿啊!我可怜的宁儿啊——

要找不到她,我要你们统统陪葬!」

郡主娘娘撕心裂肺的哭闹。

湖边燃起的百支灯火,照得如白昼一样通明。

我不懂水性,只能第一时间通知侍卫。

丑时,慕商春一行正好回府。

立刻派出擅水性的弟子一起下去寻人。

我看他们一次次潜进湖里。

又一次次浮出水面,冲岸边摇头。

那一圈圈消散的涟漪,就像大家逐渐熄灭的希望。

捞了一晚上,什么都没找到。

慕小姐就这样神秘消失了。

那么大个活人,怎么就没了影呢?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不可能连……都没啊。

我有些迟疑地说,在慕小姐转头对着我时。

好像提到一个人名。

众人的目光一下全聚我身上了。

尤其郡主娘娘,那急迫眼神仿佛要生吞了我。

「宁儿说了什么!」

兹事体大,我也不敢乱说。

努力回忆着那口型:「她说了两个字,好像是……梦娘。

对,应该是这个。」

梦娘,我问谁啊。

丞相府里有这号人吗,我怎么没听过?

但就是这样一个普通的名字。

让除了慕商春以外的所有人,都一瞬间变了脸色。

就连抠得我肩膀死紧的郡主,也不由自主松开了手。

他们不再看我,而是看向了慕商春。

恐慌的眼里充满了不可置信与……恐惧。

「梦娘——」

慕商春低喃了一声。

火炬的光层层叠叠。

慕商春却一直负手而立在黑暗中。

与光明成抗礼之势。

他从千里之外的碧落宫策马赶回。

一路山高路远,衣袍上都蒙着凛凛的肃杀之气。。

但他念这个名字时的气息很温柔。

纯粹里带着某种罕见的柔软。

我心里生出一阵难以言喻的慌。

毕竟我从没在大师侄身上。

看过这样陌生的神态。

他那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神,停在慕老爷、郡主身上。

慕商春唇轻启,如话家常的告诉我。

「小师叔,梦娘,那我娘的名字,闺名。」

原来梦娘。

就是慕商春的娘亲。

88

这是个陈世美的故事。

慕承泽出身寒门,高中探花又获郡主青睐后。

便嫌弃了发妻。

梦娘是苗人。

为了仕途,慕承泽表示自己对苗女并未下过聘书。

官场讲究门当户对,一旦娶个异族女做正妻。

那未来还能有什么前途可言?

郡主虽恼怒有这个女人的存在,但她深爱慕承泽,铁了心要嫁。。

再说,如今哪家没通房丫鬟?

有些公主出嫁前还会指派试婚丫头呢。

几年后,梦娘在生第二胎时难产身亡。

据说下葬后,异况发生——

死后第二天,埋她的山头被密密麻麻的蛇盘绕。

数不清的蛇盘踞在墓前数日才肯离去。

此事因太过匪夷所思,看到此事的人都被勒令封了口。

不仅如此,佣人在她房间里。

还发现了一句用鲜血写下的诅咒。

上面诅咒慕家子女皆活不过十八岁。

初时,没人把这个诅咒放心上。

直到大公子在十八岁生辰前夕溺死在浴桶里。

梦娘来自苗疆乌族。

这个神秘的族群传闻有上古巫族的血统。

族人貌美,还擅用巫蛊之术。

而我看到的那套喜服,是巫族人成亲时才会穿的款式。

那首陌生的喜乐,也是苗疆才会使用的。

「诅咒,肯定是她下的诅咒!

她人死了,还要害我子女,已经害了我的平儿。

现在还要害我女儿,这贱妇!」

郡主疯狂的目光扫射向慕商春。

「是不是你做的?你要报复我,你这个贱犯生的杂种——

来人,把他扣下来送到大理寺审问!」

我看慕承泽不发一语。

可不是像要为儿子说公道话的样子。

而那些侍卫都是她的陪嫁,只听郡主个人号令。

那十几人拔出剑朝我们逼近。

我正要出手,却见慕商春先一步抬手。

侍卫们手上的剑齐刷刷飞起。

雷击似的倒刺回地面。

剑刃入地极深,形成一道坚固的剑墙。

刀刃反射着汹汹火光,煞气随之蔓延。

我站在慕商春一侧,真切地感受他身上散发出的。

让人心惊肉跳的压逼感。

这下,没人敢再贸然前行一步。

「现在当务之急,是找到慕宁。」

慕商春如同看一场闹剧,语气温和。

但气势绝对性的压到在场所有人。

「郡主觉得,我要复仇,要杀人,

需要用这么麻烦的手段吗?需要等到今天?」

这点我是再清楚不过。

可郡主却早被仇恨控制,偏见深根蒂固。

嘶声裂肺朝慕商春扑打过去。

完全忘记了,眼前的男人早已不是当年任她欺负的小孩。

慕商春不出手,步子微移。

郡主当即扑了个空,摔倒在地,云鬓散落好不狼狈。

「商春,你怎能这样对你母亲。」慕承泽这时才发话:「无礼!」

「查,最后会查出什么,需要担心的不是我。」

慕商春冷冷扫向自己名义上的父亲。

他深知这个男人最在意的是什么。

「当今天子最厌人提巫蛊术,有些话,大家还是少提为好。」

慕承泽这才如梦初醒似的。

强行让人把郡主先回去歇息,又命奴仆把灯火全灭了。

封锁安宁轩,不得放人出去。

我糊涂了。

扯了扯慕商春衣袖。

「慕承泽为什么把火把都灭了,那还怎么找人?」

「京城管制本就厉害,大半夜丞相府灯火辉煌,很容易招来窥探。

一旦郡主去借调兵马,或者大理寺介入调查,

都对他们名声不利,也没法跟侯爷府交代。」

知父莫若子。

慕商春或许比郡主这个枕边人,更了解慕承泽行事作风。

「况且,慕安还没婚娶,一旦所谓的诅咒真传出去,

京城显贵们还愿意把贵女嫁过来么?」

「那……那也不能这样啊,人命关天。」

慕商春:「我已命弟子私下出去寻找,

他们轻功比这些侍卫的强,反倒有用。」

「那就好。」

慕商春低下头,语带责怪。

「小师叔,您的鞋呢。」

鞋,什么鞋?

一晚我就没歇下来过。

到现在才发现自己原来没穿鞋,一直是赤脚。

上面扎着碎石渣滓,都血肉模糊了。

看我恍恍惚惚找不着北的样子,慕商春叹了声气。

操心老父亲似的背对我,蹲下身。

「走吧,不然您还是想继续住这儿?」

我摇头,赶紧趴上去搂紧他肩膀。

要往常,他定是要讥讽我几句胖了之类的。

可今天我们两人都异常沉默。

我趴在他背上。

这样的角度,我几乎都要贴到他脸颊。

他曲线完美的侧脸像工笔一画成。

月光落在乌发上,泛出霜色一般的光晕。

「大师侄,段九渊那厮没耍阴招吧?」

「他受了伤,暂时不会轻举妄动,

这次阎王殿连取四门是立威,

但他的控制术能不能让那四门完全臣服,臣服多久,

也还是未知数,他们缺的是时间,

而我们,最不缺的正是时间。」

慕商春话锋一转,一本正经起来。

「反正师侄现在背您还算绰绰有余,

要再吃重点,就怕无能为力了。」

我试探地给出建议。

「……那,那你多背背,不就熟能生巧了吗。」

他闷笑几声:「您说的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我贴在他肩头。

感受着这具身躯的热度。

又想起他「亲人」们的嘴脸,心里泛起刺痛,堵塞得要发疯。

「大师侄,那他们凭什么要这样欺负你。

没凭没据的,随口就能栽赃啊?」

他稳稳托住我,平视前方。

「小师叔,世间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没那么多道理,也没那么多意难平。」

可在我心里,他理应被很多人偏爱,被尊重。

他值得的。

我嘟哝:「你娘都去世了,你爹还这样对你,

眼睁睁看你被欺负,难道你就不是他的血脉吗。」

慕商春:「可他如果对我好,我就遇不到师傅,太师傅,还有您了。」

「……」

89

慕商春说他八岁随父到苏杭上任时。

中途遇上了马贼。

事态危机,为逃生。

慕承泽决定让一队马车去吸引马贼注意。

为他们逃走争取时间。

而慕商春,恰好就在那辆吸引马贼的车上。

「当时马车被逼直悬崖,命悬一线之际我遇到了师傅。

他救下我,知道我的处境后,没送我去苏杭跟父亲汇合。

而是直接把我带回剑宗,他教我习武,教我读书明理,

教我人在世上意义为何,

之后除了要陪您过家家,还要被您当马骑外,

倒也没遇上别的麻烦。」

「……」

过去的事能别提了吗!

「所以,不要难过,我可是很庆幸被放弃。」

我知道,他想安慰我。

可我就是……做不到不难过。

以前我问他是怎么拜入剑宗的,他从不愿意说详细,只回我四个字:因缘际会。

原来是这样的因,这样的果。

以前我总觉得他跟我有距离感,可现在我能感觉到他固若金汤外壳下,有了那么一丝丝裂缝。

我只要贴近,细细倾听,就能窥探到一两分真实。

我替他委屈,眼泪就抽嗒嗒往下落。

一路走一路哭,把他衣领都沾湿了。

他一定感觉到了。

正要回头,我立刻用双手捂住他耳朵,凶他。

「别看,不准回头,就是——就是下雨了。」

闷声闷气的嗓音,明显是哭过的痕迹。

慕商春望了眼天空,今夜除了雾气稍重。

空气干燥清爽,哪有半点雨滴。

他无声笑了,语气散漫。

「嗯,是下雨了,还挺大。」

打捞还在继续,几个时辰后天亮了,池塘水也放干了。

我小睡了会,很快被屋外的嘈杂声吵醒了。

「是人找到了吗?」

我搓了把眼睛, 赶紧从床上爬起来。

慕商春没怎么睡,他一路从碧落宫赶回也没怎么休息,精神倒比我还好些。

他望着湖的方向说:「 湖抽干了,里头发现了一具尸体。」

「……!!」

丞相府的人守在湖边不让我们靠近,可能拦得住吗?

我点住侍卫穴位,招呼慕商春上来看。

尸体不是慕宁的,这是具腐烂了有些时日的女尸。

死者身子被绳索绑在石块上。

一直沉在湖底。

如果不是这次放掉了湖水,这具尸体恐怕会永藏水下。

空气里弥漫着腐烂的味道。

尸体长时间浸泡在水中浸泡腐烂严重。

身上布满尸蜡浑身浮肿,辨不出模样了。

不过从身上衣服鞋袜配饰可以看出,应该是丞相府侍女。

「慕商春,你看她嘴巴这怎么回事?」

我注意到有人用针线把死者嘴巴上下紧紧缝合在一起。

慕商春蹲下身。

戴上手套,检查了下女尸被缝合的地方。

「有种说法,只要把死者的嘴巴合上,

那么到了阴间就能让她闭嘴。」

我不寒而栗:「太残忍了。」

这光鲜亮丽的大户人家背后,藏了多少龌龊事?

「能被这样对待,肯定是知道秘密的亲信,

看腐烂程度,死了应该没几天。」

他吩咐弟子:「去查下,伺候在郡主、小姐这边的丫鬟少了谁。」

徒子徒孙各个都是耳听八方的,很快打探好回来汇报。

「回小师叔祖、宗主,死者名叫藤儿。

原先是伺候在穆宁小姐身边的贴身丫鬟,

跟她同屋的丫鬟说,有晚萱儿受惊回来,一直缩在被子里说胡话,

问她看到了什么,她也不说,只不断念叨。

她看到了……鬼新娘。」

鬼新娘?

我想起慕宁掉下去前时的模样。

双瞳只剩下灰蒙蒙的眼白,确实不是活人该有的样子。

她应该是看到了跟我一样的情况。

「第二天,郡主的管家就说给藤儿挑了门亲事,

把人打发走了,她屋里的丫头还羡慕她能出府。」

慕商春冷笑一声:「草菅人命。」

郡主最要面子,生怕丫鬟出去乱说,要管家去灭口。

我回过味了,喃喃:「难怪慕宁那么害怕,也不敢让别人去伺候,

反而求我搬过去。」

不过,这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姑娘。

能得罪什么人?

慕商春站起来,望着这片被挖开的湖床,沉吟了片刻后。

忽然问我:「小师叔,你知道昨晚是什么日子吗?」

我一下被问住了,能是什么日子?

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我感觉身上汗毛都起了。

我竖起手指:「昨晚,是丫鬟藤儿的头七。」

慕宁消失那天,正好是丫鬟的头七。

而湖中,又是死者葬身的地方。

我睁大眼:「那这样,藤儿的死就一定会被发现,

难道布局的人是为了藤儿复仇?

才对慕宁下的手?」

看样子,得从藤儿入手调查才行。

90

回去半路,我见前头围了不少人。

「怎么回事,怎么那么吵?」

徒孙答:「回小师叔祖,是郡主请了道士来这里做法,说驱邪。」

「丫鬟尸体被找到,做贼心虚吧,

我看她最该驱驱的就是她自己,

这跟一边喝烈酒一边喝枸杞养生有什么区别?自欺欺人。」

对这样不把别人性命当回事的人,我厌恶得很。

「大师侄,那丫鬟的死,我们报送衙门处理吗。」

慕商春点了点头:「自然是要报。」

我们重新回到了那夜出事的阁楼上。

抽干的湖凹陷在地面,像一只腐烂掉的眼睛,透着不详。

那晚,我就是在这里看着慕宁跳下的。

我没用轻功。

重新按照正常的步速从厢房到阁楼顶层。

算了算时间,至少要半炷香。

我对慕商春说出心中猜测。

「穆宁不会武,真金白银的大家闺秀,

我跟她那次上山拜佛,她可是走一段路就要歇息好一阵的,

不太可能在那么短时间,要拉开跟我的距离,

还能爬上阁楼顶端,不可能。」

那走廊上我见到的红衣新娘,或许根本不是穆宁?

慕商春露出赞许之色。

「没错,昨晚的事不可能是巧合,必然有人在打配合,

这人的轻功还不在小师叔之下。

不过雁过留痕,只要是人,就不可能不留下足迹。」

他带我重新上阁楼。

阁楼本来就很少人上,顶层更是布满厚厚灰尘。

这样的环境有利于脚印的保存。

「小师叔当晚起的匆忙,没穿鞋。

一路追过来,脚上沾了多少泥?

但您看,这阁楼上留下的脚印,干干净净。

一点污迹也没有,证明她一直就在这。」

我看地面留下的那些脚印,凌乱且没有章法。

「她好像在来回踱步,应该很焦虑,很紧张,

可这里就她一个人脚印吗?有别人的吗?」

留下的脚印,到底是不是故意留下来的还有待商榷。

慕商春也考虑过这点:「是有这样可能。」

至于湖边,那晚寻人的仆人太多。

湖边脚印混杂不可能寻到线索。

倒是在回廊周围,与后院相接的花坛泥地里。

找到几个零星的脚印。

慕商春带我去看了,他有几分要考我的心思。

「小师叔您看,这是红衣新娘留下的脚印,

与阁楼上的有什么区别。」

我看着大小,与慕宁穿的鞋大小是一样的。

没看出什么名堂。

慕商春让我在空出的地方,自然地踩上去。

他指着我刚留下的鞋印,与那个做对比。

我这回有点感觉了:「好像……深浅有区别。

她的比较深,印子很清晰。」

「对,可是穆宁的体重,要比小师叔要轻得多。」

哪个姑娘喜欢被人说重。

我哽了下:「轻,轻得多吗?我觉得也差不多吧。」

慕商春嘴角浮起一抹笑意,轻飘飘拆穿我。

「目测,差了七八斤是有的。」

「我就是稍微可能有些虚胖,你没掂量过怎么知道多重。」

「来,你试试啊。」

我伸开双臂,让慕商春尽管放马过来。

人不要脸皮天下无敌。

就连慕商春向来漆黑沉静的眼底。

都透出一抹难得的羞恼。

「谁说师侄没掂量过。」

「什么时候的事?」

我怎么不记得了。

「那几个时辰前,师侄背的是什么?」

「那就一段路,能掂量出什么啊。」

我气上来了。

酸酸说:「哦,那碧落仙子的轻重,你也注意过吗。」

慕商春又去看脚印了。

随口说:「没注意,我为何要去注意这种事。」

这答案尚算让人满意。

我:「……哼。」

好吧,慕宁确实比我轻。

理应鞋印也比我的浅,怎么会比我的还深?

「下三门里有一招叫缩骨功,可以改变人体格的大小。

把八尺男儿缩变成小孩都未尝不可,

但缩骨功只能改变外在,本身人的体重是不会变的。」

慕商春淡淡道:「从这个脚印的轻重、步态、步幅能看出,

昨晚引你去阁楼的,应该是个男人,

还是个左脚有受过伤的男人。」

哪能看出?

我揉揉眼睛:「大师侄,你是打算从几个脚印看出凶手前世今生啊。」

慕商春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被我逗出一丝笑意。

多加了句解释。

「正常人的脚印受力均匀,而这人左脚边沿着力更深。

一般脚受过,伤瘸过的人才会这样。」

原来如此。

也就是说,当时是这个男人引我去到阁楼。

让我目睹穆宁坠楼。

那有什么目的?

是为丫鬟藤儿复仇?

可根据调查,藤儿人际关系很简单。

就是家养的丫鬟,在京城没亲没戚的。

从哪儿认识到武功如此高强的人?

91

许是湖边湿气重,到了晚上。

慕商春居然生病了。

平日里风寒都不得的人一病如山倒。

我试了试他额头,发愁。

几个时辰了怎么热度一点下?

前来送药的弟子拉我到外头。

「小师叔祖,有件事一直没敢跟您提。

宗主虽然重伤了段九渊,但我猜,宗主应该也受了内伤。

还得拜托您去看看。」

我愣了:「信里没听他提过啊。」

看着与往常无异,根本看不出受伤的样子。

弟子苦笑:「小师叔祖,段九渊的真言术可以让对他恨之入骨的人都对他坦诚相告。

非一般定力都抵抗不了,我们宗主受了伤,

知道的人一旦多了,后患无穷。」

我心情沉重的关上门。

端来水盆,坐到床边。

慕商春浑身发烫睡在床上,身上汗津津的。

似在梦里,没一点反应。

我心疼了。

狠狠扭开帕子。

「慕商春,我来给你擦身了,

叫你逞能,现在知道后果了吗?」

我嘴上喊得凶,但真擦的时候,还是放缓力道。

擦拭得特别小心。

他原本就纤长的睫毛沾水后,湿漉漉的。

像蝴蝶的翅。

慕商春容貌精致绝伦,定是继承了母亲美丽。

梦娘当年有多让人神魂颠倒可想而知。

到底哪里受伤了,不彻底检查,根本找不到地方。

我寻思慕商春若醒了,以他好强什么都自己担的个性。

肯定会打马虎眼含糊过去,我决定不问了。

「大师侄,千怪万怪,就怪自己为啥要受伤不说了。」

趁他没醒,我屏住呼吸。

小心翼翼拨开他的衣襟。

嗯……好厉害啊!

别误会,我是指胸肌。

肌理分明的皮肤随着呼吸轻微起伏。

好像顶级的猎食者。

透着不动神色的危险与美。

我心怦怦乱跳,定住神。

强迫视线固定在胸口位置——

那里有大半个黑掌印。

看来是伤到了心肺。

难怪会烧得那么厉害。

我有点生气,为慕商春的沉默。

忽然,一道沙哑慵懒的声音,如重锤击从上头传来。

「小师叔,您这是在趁火打劫么?」

毫无预兆,我发现他已经睁开眼。

眼睫低垂,也不知看看我多久。

我心虚地跳了起来。

「慕商春!你醒之前说一说啊!」

等等,我心虚?

可我为啥要心虚。

我分明在替他验伤,堂堂正正的!

「您搓得师侄都要掉皮了,还不准人醒吗。」

慕商春一开口说话就咳嗽。

他侧了侧眸,看屋里七八个水盆子,有气无力地笑我。

「我说小师叔,你这排场是不是太大了。」

「……?」

「我又不是坐月子生产,你准备那么多水做什么。」

「你都不看看出了多少虚汗,还好意思说,

明明受了伤,为什么不说出来。」

我提起这点就生气。

「什么都藏着,现在说出来你是怕我们护不住你吗。」

我不喜欢被他排除在外的感觉,哪怕他没告诉过任何人。

我希望,我能是特别的那一个存在。

能分享秘密,也能分享未来。

数落了几句,我的酸劲儿又莫名其妙起来了。

「那碧落仙子擅医术,那你也没找吗?」

「当然。」

慕商春抬起烧得泛红的脸,觉得这个问题很愚蠢。

「碧落宫是最早被段九渊侵蚀的地方,

她身边也没几个值得信赖的弟子,她若知道了,

这与直接告诉段九渊有什么区别。」

「也是哦。」

我心情又放晴了,看来碧落仙子。

也还是外人嘛。

「大碍也没有,我已经吃了药,慢慢调理几日就好,

擦汗这样的活您干不方便。」

他撑起身子,系好被我解开的衣服。

我装作去倒水时偷瞄了眼,好家伙。

系得很紧啊。

防火防盗防师叔吗?

我难得伺候人他还不怎么领情,心中难免郁郁。

「他们都出去找慕宁了,哪有人手,

再说,你现在才知道我是姑娘家?

跟我对打时怎么没想到我是姑娘家?」

我粗暴地拧干帕子,继续给他搓脸上。

威胁:「别废话了,再说小心再把你搓下一层皮。」

92

下午府里的方嬷嬷送姜汤来了。

这位老者六十出头。

是慕承泽还未发达时就在家中的老人。

可谓见证了这个家庭的一路兴衰。

她服侍过梦娘,一直喊慕商春喊大少爷。

这汤我接了,光闻一口都觉得辛辣无比。

我怕慕商春喝不惯,给他找来几颗栗糖甜甜嘴。

他把糖捏在手心里,但没吃,而是用沙哑的嗓音说。

「小时候,也有人给过我一颗糖。」

「什么糖,味道好吗。」

吃货如我。

「不太好,之后师侄就不曾吃过糖了。」

他眉间蹙着,带着病气的脸。

有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霜。

我冷不丁想起,方嬷嬷提到过的一件往事。

她说,当年老爷成亲怕梦娘闹事。

就把母子两人锁在屋子里。

那日外头锣鼓喧天,热闹极了。

那会慕商春才多大?

四五岁而已,正是男孩好奇心最重的时候。

他就好奇地趴在门缝里看,不明白外头为什么那么热闹。

这时来了个面生的丫鬟,问他要不要吃糖。

那些糖都是他没见过的。

上头裹着金箔,五颜六色很好看。

「大少爷不懂事,只吃了一个。

兴高采烈拿去哄他娘开心,可梦娘看到后。

狠狠打了他一巴掌。」

慕商春吃了痛,才知道那叫喜糖。

是成亲的新人请大家吃的。

「那晚大少爷发高烧,烧得神志不清,

梦娘一直拍门求救,但郡主觉得大喜日子请大夫很晦气,不准。

我只能偷偷熬姜汤送过去,还别说。

大少爷喝了后啊,没两天真好了。」

嬷嬷自此认为,大少爷是有后福气的人。

后福这词我一向谢绝不敏。

更像是自我安慰的话术。

等我回过神,慕商春已松开拳头。

被一直捏在手里的糖早就碎成渣滓。

一松化为灰尘。

我心口涨疼,没有孩子不爱吃糖。

慕商春也不例外。

只是在我遇到他时,他已经历完这些。

变成一个「懂事」的大人了。

我在追寻自己,而他,还真是各有各的难处。

他碗里还剩小半碗药渣。

我心里兀自生出一股凶猛的恼火。

端起冷药,一股脑喝了下去。

慕商春愣没想到我会这样:「小师叔,你——」

「好苦啊。」

苦不堪言,我的脸皱成一团。

喝完后,我用赌气的腔调对他说。

「大师侄,我以后也不吃糖了,我们同甘共苦吧。」

我是最怕苦,每天都离不开糖的人。

可比起到嘴的甜,我更想陪他吃苦——

哪怕他比我高大,比我能耐,比我见多识广。

可这一刻,我想把他受过的罪,完整无缺的受一次。

不单是长辈对小辈的责任,这种怜爱。

比责任更过。

看我如此决绝,慕商春也知以我个性。

再说什么也无济于事。

他脸上潮红更甚,盯着我。

紧抿住的唇松开。

他轻轻笑了。

「那师侄,就承小师叔的情了。」

在我的悉心照料下,慕商春的病……

更重了。

好在,弟子说我们这次来京城要找的名医已从外地出诊回来。

这大夫年纪大了,不上门。

我找来马车,即刻带慕商春过去。

「慕宁还是没找到啊……」

这一路我观察,京城里丞相府派出的暗探是不少。

几乎在不眠不休地做排查。

大婚的日子迫在眉睫,大家都想在这之前把人找到。

然而两日下来还是一无所获。

我是不得其解。

首先,穆宁本人没有与人结仇。

是个善良的姑娘。

结交的也是各家贵女,周围的人没有害她的动机。

明面上,没有直接嫌疑人。

还是穆宁有梦游的病症?

可她穿着红衣喜服夜游,那喜服从何而来?

马车外,弟子提醒声打断我的思绪。

「小师叔祖,到大夫家了。」

大夫的家在闹市里,外屋里是候诊的,人满为患。

我扶慕商春下车,没走几步。

屋里候诊的几个大娘看到我们,远远的便躁动起来。

虽然是入春了,但慕商春烧得厉害。

下车后外披了件带绒毛的披风,衬得面如冠玉,英俊夺人。

女人多的地方,他出现都会这德行。

她们热心的围上来,有关心我们面生是从哪儿来的。

有的看我一直扶着慕商春不撒手,还开起玩笑。

「哎呀,小娘子也太紧张了吧,有点风寒怕啥,

可把小娘子急坏了。」

人一多,慕商春又微微咳嗽了起来。

我无语,冲那边说:「大娘,你误会了,我们不是夫妻。「

大娘不信:「小娘子脸皮可真薄。」

三姑六婆真是我最怕的存在。

如坐针毡等了会,没一会名医的弟子通知说到我们了。

我急忙拉慕商春进去。

93

看病需要望闻问切.

那大夫看着仙风道骨,八十好几的样子。

老头先问:「这位相公最近有什么症状?」

我抢先替慕商春回:「大夫,他发热得厉害,身上一会冷一会热的。」

老大夫:「那平时时长如何啊。」

时长?

是发烧的时长吗?

我如实回答:「断断续续的,最长的时候三个时辰。」

「年轻人,还是要悠着点,节制点啊。」

老头手指搭在慕商春手腕,边把着脉。

自言自语了句。

「奇怪……奇怪的脉,按理说不应该啊。」

慕商春微笑:「大夫尽力即可。」

看完慕商春的,老头又要我入座,要我也把脉。

「来,夫人也请吧。」

我跟慕商春互看了一眼,充满疑惑。

干嘛把我的脉,病的又不是我。

大夫的徒弟在旁边说:「两位不必害羞,阴阳调和。」

「从不是一方面的问题,每天来找我师傅的夫妻多得很,有什么问题大方说便是,我们不会透露两位的情况。」

「……」

不就是风寒吗,透露又能咋样啊?

京城的人都那么金贵的吗?

慕商春就算病中,反应速度也比我快。

他有点捉摸出道了:「敢问老先生,不知您看的是哪方面的病症?」

老头的弟子代为回答:「两位不是来看不孕不育求子的吗?」

我:……???

……求子?!

那大夫刚问的时长,不是指发烧,难道是……?

细思极恐。

我整个人炸了。

魂飞魄散脸红心跳。

臊得都不敢去看慕商春此刻是什么表情。

这玩笑开大了!

原来,是前堂弟子搞乱了看诊顺序。

大夫年轻时江湖人称鬼见愁,最擅疑难杂症。

可年老后却沉迷治不孕症。

「老夫啊看了那么多病人,只有这类病,积福又快乐。

大家还给老夫送了称号,送子观音!哈哈,言归正传,

慕宗主的伤无大碍,照着方子喝几日便可,麻烦的你这小师叔——」

我心不由紧张起来。

慕商春将我病情早就寄了过来。

老头如今把了脉,半天都没把手放下。

我干笑:「老爷子,瞧你这表情,我该不会命不久矣吧。」

慕商春眉头轻敛:「小师叔,请慎言。」

我蔫了。

「姑娘的脉相经络走向实在是前所未见,你们说的毒门的换经洗髓啊。

不仅需要亲人血脉,而且成功几率低,

针对的也是常人体质,对凤姑娘的情况并不适用,还得保守着治。」

我的七经八脉与常人有异。

这表示很多惯用的手法在我身上都是不起作用。

难道就真的束手无策了吗?

大夫这院里还住了不少病人。

我一路上看到有丢了胳膊的,有的行动不能自理。

有的双眼蒙着布在坦然地晒着太阳。

我一向认为春天是四季里最好的时节,他们应该也如此认为。

春天,万物生发,是新一轮循环的开始。

大家都在努力活着,天地、万物,包括我。

谁也不能例外。

我心里有那么一丝触动。

对慕商春说:「小时候我觉得很不公平,特别是有大师侄你这样的天才在身边。

我那会问师傅,为什么呢。

为什么我的身体像个漏斗,练十分,只能留五分。

为什么倒霉的偏偏是我,为什么身体有异的只有我?」

父母抛弃我,也是因为这个问题吗?

怎么所有的问题都归根结底这具出错的身体上。

我又有什么决定权?

我试图努力,好像只要「成功」了,变得强大了,。

就能证明丢弃我是件大错特错的事。

可事实上,他们也许早有了健康的儿女。

也许不在世上。

也许早把我遗忘。

我的一腔执着像在对着镜花水月使劲儿。

没有观众,也没有对手,自始至终的独角戏。

有感而发完。

我连蹦带跳跃下阶梯,扭头看慕商春。

「但大师侄,我不会放弃,不赌到最后一盘,

不赌掉口袋里最后一分钱,我不要认输。」

慕商春微微勾起嘴角,摸了摸我脑袋.

「不巧,师侄也不知道输为何物。」

「……哇,那么自大吗。」

「彼此彼此罢了,向您看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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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1-12-22 16:42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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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家丑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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