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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人生
我心底的潘多拉：谁是有病的人
我们那儿过年前后，发生了连环杀人案。
被杀害的都是年轻女性。
她们生前不但遭受过酷刑折磨。
死后，尸体又被凶手进行了侵犯。
而此刻那个凶手，就躺在我的身边。
1
丈夫安童正背对着我，呼吸如往日般平缓。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轻轻洒在他的侧脸。
那是一张并不俊俏，却一直以来总是能让我心安和宽慰的面庞。
无论如何，我都无法把这张脸，和那三起命案的凶手联系在一起。
在街头巷尾的口耳相传里，凶手是个疯子，是这座保守小城里的人们，根本难以理解和想象的变态。
三名受害的女性，不但生前遭到凶手长时间的施暴与虐待，死后，尸体更是惨遭侵犯。
而且据说，凶手还是特意等到受害者彻底死去后，才对尸体进行了那样的凌辱。
这样一个连环杀人犯，到底会是一个多么可怕的恶魔？
而这个连警察都束手无策的恶魔，难道真的会是安童吗？
在一起四年了，他的为人我比谁都清楚。
他会冲动，会发脾气。
但他骨子里，是个善良温和的男人。
如果安童真是这样一个极度变态的杀人犯，在一起这么久，我难道会觉察不出来吗？
可是，又该怎么解释储物柜里的东西?
发生在荒郊的第三起命案，当凶手在杀死被害人并对尸体进行凌辱时，意外被一个路过的货车司机看到。
据他的描述，凶手当时，戴着一个米老鼠的面具，身高大约在一米七五左右。
这个身高，不仅和安童完美对上。
更重要的是，就在今天下午，我在储物间，发现了一个一模一样的米老鼠面具，和一把带血的刀。
2
不，安童不会是凶手。
因为第一起命案发生时，他和我表弟正一起到外地进货。
白天我发现面具和刀后，就立马打了一个电话给表弟，询问那几天安童有没有独自去什么地方。
表弟信誓旦旦地告诉我，那几天，安童几乎跟他寸步不离。
他误以为我是怀疑安童出轨，还斩钉截铁地告诉我，他相信自己姐夫的人品，就算全世界的男人都出轨，安童也不会。
是的，我相信安童不会出轨。
他这些年有多爱我，我心里一清二楚，那是演不出来的。
而有着这样炙热爱意的人，又怎么会是一个变态杀人犯。
在这种心理的反复拉扯里，我不知不觉，居然睡着了。
夜里，我好像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一个雪夜。
雪刚开始下，地上只铺了一层薄霜似的白。
而我，好像在悄悄地跟着什么人。
深夜的县城，看不到半个人影。
在那些建于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低矮街巷里，我和那个人一前一后，不知道要前往何处。
转过一个街巷，又一个街巷。
那个人拎着什么东西，只管一个劲地往前埋头走。
风雪遮挡了视线，但也掩盖住了我跟踪着他的脚步声。
在被飞雪搅拌得浑浊的夜色里，前方的身影，犹如一个鬼魅。
我知道这是哪里了。
我也模模糊糊地意识到，前面的那个人要去哪里了。
下一个转角，就要走出这片低矮的平房了。
他要去的是城里的那条河，
那条大雪过后，那条一定会上冻的河。
他要把那些东西，趁着河水上冻前，扔进去。
我伏在墙角，探出脑袋，在风雪中一动不动地盯着前面的那个人。
看着他鬼鬼祟祟地走到河边张望着，并露出一张我无比熟悉的脸庞。
是他，是安童。
3
醒来时，我正安安稳稳地躺在自己家的床上。
拿起手机，发现时间已经到了早上的八点半，
安童经营着一家五金店，这个时间，他已经去店里了。
昨晚那片段般的记忆，还有些许萦绕在我脑海里。
我不经意瞥向窗外。
窗外，居然白雪皑皑！
梦里的片段如同闪回般掠过我的脑海，我带着些许震惊，从床上坐起来，来到窗前，目瞪口呆地看着外面那白茫茫一片。
怎么会这么巧？
是不是，我昨天看到天气预报说晚上下雪，才会做那个梦？
我深吸一口气，穿上睡衣，走进客厅。
旁边的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安童给我准备好的早饭，
一杯放在保温杯里的热水，还有一片奥美拉唑肠溶片——
我胃不好，尤其到冬天，
所以安童都叮嘱我要吃一片缓解胃痛。
这才是他，我熟识的那个安童。
贴心，善良，温柔。
而不是什么该死的变态杀人犯。
不经意间，我的目光，再次看向了客厅旁的储物室。
面具，还有那把刀，就藏在储物间最里面，那堆我原本想要拿去捐掉的旧衣服里。
应该在那里，没错。
我走进去，打开灯，将手小心翼翼地伸进衣篓，慢慢搅动。
不见了。
它们，都不见了。
4
我独自坐在客厅，餐桌上的早饭已经渐渐冷掉。
窗外的大雪，消失的罪证，这一切都像是在暗示我：
昨晚那不同寻常的梦，好像是真的。
就在我魂不守舍的时候，手边的电话响了起来。
我将手机拿起看了一眼。
苏姜。
我曾经从小到大，最好的朋友。
只是我跟她，好像有很久都没有联系过了。
她找我，会有什么事？
我按下接听。
听筒那侧先是一阵沉默，随后，伴随着急促的呼吸。
一个曾无比熟悉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
「周，周芸，我好像被那个变态杀人犯，盯上了。」
5
我已经很久没有出过门了，但苏姜的恳求，我还是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我们约在星巴克见面，她穿着一件 Max Mara 的大衣，比约定的时间迟到了十几分钟。
看到她进来，我忍不住将自己身后穿了好几年的羽绒服，又使劲在背后塞了塞。
她坐下后尴尬地笑了笑。
「周芸，真不好意思，你身体最近好点了吗？」
我端起点的牛奶，小心喝了一口，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再看向苏姜时，她的眉头已经皱在了一起。
「那个杀人犯，前几天应该就到我家蹲点过，被我注意到了。」
「他应该也知道我察觉到他了，所以就在今天早上，他，他居然给我打了通电话。」
「在电话里，那个男人告诉我，别轻举妄动，不然，他就要对我儿子下手。」
说到后面，苏姜的声音开始变得微弱，甚至有些发颤。
苏姜的儿子，我记得小名叫彬彬。
我和苏姜上一次联系，就是在她儿子彬彬满月的时候。
「他，他居然还跟你打电话了？」
「嗯。」
「那，你听得出，那个人是谁吗？」
「不认识，是个没听过的声音。」
苏姜说道。
听到她这句话，我心里不知道为什么，多少长舒了口气。
苏姜知道安童，她应该不至于听不出安童的声音。
这个念头刚过，我才又想到，眼下似乎最重要的是关心苏姜的安危。
「那个杀人犯怎么会盯上你？是因为……周鹏吗？」
苏姜的老公周鹏，就是县刑侦大队的副队长，而且就在负责调查这个案子。
他也是我，苏姜，安童曾经的高中同学。
「我不知道，也许是……」
苏姜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苏姜，这事儿，你，你还没和老周说吗？」
「你觉得那个杀人犯，他连我有儿子这事儿都知道，会不知道我老公是刑侦大队的副队长吗？」
「但就是这样，他都敢给我打电话，说明什么？」
我又喝了一口牛奶，问道：「说明，什么？」
「他根本不怕啊！老周跟我讲过，这个杀人犯，极其聪明，前三场案子里几乎没留下任何证据。
「除了最后一次被人意外看到，其他时间，几乎就连摄像头都没拍下过他。
「这个杀人犯，是连奸尸都做得出来的疯子。人们不常说，疯子的反面，往往就是天才。
「我不知道他到底有多大的本事，我，我真的害怕，我宁愿自己死，也不要儿子彬彬遇到一点危险。」
说到后面，苏姜竟然开始有些哽咽。
「苏姜，这事儿，我觉得，你还是得和老周说一下。」
「不能说，不能说！老周这人的脾气，你不是不知道，他太冲动了，沉不住气。要是那个变态在监视我们全家，他肯定能从老周的表现推断出，我已经把这事儿告诉了他。那彬彬……」
「你可以先让老周，派几个警察把彬彬保护起来啊。」
「能保护多久？那个杀人犯在暗，我们在明，他要是一直不动手呢？还能让警察一直看着彬彬吗？」苏姜盯着我，说道。
我被问得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怕告诉你，老周他们那边，对这起案子几乎毫无线索，指望他们能抓到凶手，真不知道要猴年马月。」
「我知道了。」我叹了口气。
我不理解苏姜不肯报警，甚至都不愿意和老周说一声的决定。
是因为我还不是一个母亲吗？
也不知道，我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做母亲。
「小芸，我，我有点急了。」苏姜看到我在叹气，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没事，我，我能理解你。就是，你希望我能帮你做什么呢？」我问。
「我也不知道。」苏姜脸上又瞬间写满了沮丧，「我只是，不知道该找谁倾诉。」
「你会没事的。」我轻轻拍了怕苏姜的手。
苏姜苦笑道：「你还是老样子，别人听完估计早就吓疯了，你就像是听了一个遥远的故事。」
是吗？
好像我的反应，确实太过平静了。
普通人听到自己好朋友被杀人犯盯上，该是什么反应呢？
「对不起……」
「你对不起什么啊，就是知道你这性格，我才愿意找你倾诉。」
「那你，打算怎么办？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尽管说。」
「可能，过几天，我会去乡下住。要是那个变态愿意来，就让他来吧，我会和他拼了。反正，不能牵连到彬彬。」
「而且那边相对也安全一些，毕竟有外人到村里也会提前警惕。」周芸说道。
「嗯……」我点了点头。
「注意安全。」
「好。」
还剩下半杯牛奶，我从口袋里拿出奥美拉唑，准备吃下一片。
「胃这么多年了，还没好吗？」苏姜苦笑道。
「是，从上学那会儿开始。」我说着，倒出一片白色的药片。
抬起头，看到她正看着我掌心的药片，眼神好像有些发愣。
6
分别前，我又问了她，她接到杀人犯的那个电话是什么时候。
苏姜告诉我，大概是昨晚七点。
那个变态是掌握了她和周鹏作息的，特意选了一个周鹏不在家的时间。
听到这话，我心又稍稍定了些。
昨晚七点，安童已经在家里了，他正和我吃晚饭。
我昨晚直到睡前都没看到他给任何人打过电话。
这算不算又一个，安童和那个杀人犯没有关系的证据呢？
不过，储物间的凶器是怎么回事？
那晚那场梦，又到底是什么情况呢？
我想，是时候跟安童坦诚说开了。
7
「面具？」
正在喝汤的安童，差点被呛得吐出来。
随后，表情有点复杂地看着我。
「你在哪里看到的？」安童睁着眼问我。
被他这么一看，我竟然没来由地有些紧张。
「储，储物间……」
「什么时候？」
「安童，你，你别问我什么时候，你就说，那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杀人犯的面具和凶器，会在我们家里！」
我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忽然大声说道。
安童被我这么一吼，不再说话。
他擦了擦嘴上的汤汁，然后慢慢起身，走到储物间。
「你说这里面有杀人犯的面具和凶器，那，我们当面就来看看。」
他站在储物间的门口，淡定地对我说道。
「已经，已经没了。」
「没了？」
「对，有可能，是被你扔掉了。」
我的手脚有些冰凉，甚至在忍不住发抖。
「你几乎全天都在家里，我还能瞒着你把东西扔了？」
安童不动声色地看着我。
我刚想说，是你趁夜里我睡着时偷偷溜出去丢的。
但话到嘴边，却不知道为什么，说不出口。
接着，安童慢慢走到我面前，俯下身。
我后背紧张地往后贴了贴。
安童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只是他的眼神里，没有了那晚的凶狠，反倒有一种，我读不懂的忧愁。
「宝宝，那是你的幻觉。」
他伸出一只手，在我头上轻轻拂过。
幻觉？
他直起身子，看向桌子上的那瓶奥美拉唑，又把它拿了起来。
「宝宝，对不起，我骗了你，这个瓶子里装的不是奥美拉唑，而是帮你治疗抑郁症的帕罗西汀。当时帮你看病的医生说，它有一定的副作用，是有可能会导致患者产生幻觉。」
「宝宝，原谅我，你不肯好好治病，我只能这样骗你。」
骗了我？
不知道为什么，一股没来由的愤怒涌上我心头。
我猛地站起来，一把推开安童，然后抓起桌子上的药瓶就往地上狠狠砸去。
我刚要继续转身呵斥安童，胃里却忽然一阵抽痛。
我捂住肚子，慢慢蹲下身子。
安童忙慌慌张张地跑去给我倒热水，然后哆哆嗦嗦地举到我面前。
「宝宝，我们，好好治病，好不好？我们早点走出来。」
走出来？
我转过头，看向安童，眼泪，忽然不争气地开始往下流。
8
一个月后，我接到了一通电话。
是已经搬到乡下的苏姜。
她告诉我，这一个月来，自己在乡下住得还算挺安全的，那个杀人犯也没有再来骚扰她和她的家人。
「那，你要回来了吗？」
「不，我还是得继续住下去，就是在乡下住得有点无聊，实在缺个能说说话的人。」
「那，要不，我去看看你？」
「好啊好啊，你上午过来，陪我吃个饭，聊聊天。下午我就让我叔送你回去。」
「嗯。」
「别跟别人说啊……你知道，我这毕竟算是在躲灾。」
「嗯，好的，我就跟安童说，我是自己出门散心了。」
「谢谢你啊，小芸。」
9
上一次到这个村子，好像还是高中的时候，在那件彻底毁了我人生的事情之前。
许多年过去了，当时的村子，当时的心情，好像都和现在，不太一样了。
原本延伸到村子里的土路，不知道什么时候铺上了沥青。
积雪还没化。
我下了大巴，还没等走到村口，就看到苏姜从一旁兴奋地冲了出来。
「小心点啊你，别摔着。」我说道。
「没事。」苏姜跑过来，一把拉住我的胳膊。
和一个月前比，苏姜气色好了很多，而且看起来好像也没有在为那个杀人犯的事情而烦恼了。
「村子里，好像人不多啊。」我环视着村子。
「都去镇上赶大集了。」苏姜乐呵呵地说道。
「那……」我心头有些顾虑。
这种时候，如果那个杀人魔来了该怎么办？
「哎呀，他们一般中午就回来了，何况……」
苏姜推开一个农村小院的门，一指里面的院子。
两条长得相当威猛的狼狗，立刻从地上坐了起来，
但看到是我们后，开始摇头摆尾。
「哟，这两只狼狗居然没吼你，看来还挺喜欢你。」
我笑了笑，跟着苏姜进了堂屋。
10
苏姜准备好热茶，我跟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话题不知道怎么，就又聊到了那个杀人犯。
一瞬间，气氛变得凝重起来。
我意识到苏姜情绪开始低落，忙安慰道：「相信老周他们，那个变态，很快就能被抓到的。」
「抓不到的。」苏姜的语气，忽然冷了下来。
「抓不到？」
「从一开始，他们就搞错了方向，所以再努力，也抓不到。」
我有些茫然地看着苏姜，不明白她忽然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们都以为，那个杀手肯定是男的，可万一，那其实是个女人呢？」
「苏姜……」
「别说这个了，快喝茶吧，茶要凉了。」
我点点头，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
「好喝吗?」
苏姜笑着问道。
我刚想点头，脑袋却一阵眩晕。
「苏姜，我好像忽然有点困……」
苏姜只是静静看着我，不说话。
「苏姜……」
我又一次想要呼唤她，却发现自己怎么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
而苏姜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
11
醒来时，我发现自己被反绑在一个椅子上。
周围环境有点暗，一盏垂吊下的老式白炽灯，勉强能让我看清，自己应该是被关在了某个农村常见的地窖里。
昏黄的灯光下，我面前站着一个女人，一个拿着水果刀，戴着米老鼠面具的女人。
「苏姜……」
我轻轻问道，后背开始有点发冷。
「是我。」
面具背后的人说。
「苏姜，你疯了吗苏姜！」我忍不住大喊道。
「哈哈，是我疯了吗？」苏姜藏在面具笑着说，让人觉得说不出的诡异。
「从一开始你就在骗我？你根本就没有被杀人犯威胁，把我喊到乡下也是你一开始就设计好的对不对？你到底想做什么？」
「做什么？当然是，杀掉你喽。」
苏姜将手里的刀晃了晃，然后轻蔑地说道。
12
「苏姜，你，难道你就是那个杀人犯。」
「你在胡说什么啊，周芸。」
苏姜又一次冷笑道。
「周芸，死掉的那三个女人，别装作自己不认识她们。」
「其实，当老周悄悄告诉我，那几个受害人死前都遭遇了什么时，我就已经猜到了。」
我不知所措地看着苏姜，她猜到了什么？
「第一个死掉的，江颖，你不会忘掉这个名字吧？警方在她身上发现了一根捅进去的木棍。
「她是我们高中隔壁班的，当年，她可是对你做了一模一样的事情。
「第二个死掉的，罗梅，老周说，她死前被人在胃里灌了大量除锈剂。
「你的胃，当年好像就是这么被她搞坏掉的。
「哦对了，还有第三个死掉的，孟夕夕，她是当年带头堵你的那个小太妹……」
「别说了！」我忽然声嘶力竭地朝苏姜嘶吼道。
那些往日里被我拼命想要压制的陈旧记忆，此刻就像海水般，向着我的脑海里灌涌。
它们随后变成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流。
「求求你，苏姜，别说了，求求你，我求求你了……」我哭着哀求。
「周芸，不会这么巧吧？怎么死掉的，都是当年欺负过你的人呢？」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什么都没做过。」
「你心里一定很恨吧，毕竟你原本好端端的人生，就是这么被她们给毁掉的。可偏偏她非但没有遭到报应，往后的人生，却各个都过得比你好。
「只有你啊，孤独得像个小猫，蜷缩在自己的窝里，半步都不敢爬出去。
「当然，你最恨的，应该是我吧。
「你当年最好的朋友，却趁你最痛苦的时候，抢走了你的男朋友周鹏。
「对吧，原本应该和周鹏厮守在一起的该是你才对啊，可现在，却变成了那个一事无成的安童。
「所以，你才是那个凶手！周芸！」
我想说我不是凶手，我没杀过人，
在之前，我甚至都不知道死掉的那三个女人是谁。
可此刻充斥我脑海的，却是那段被苏姜无情撕裂开的记忆。
那些我连稍微触碰一下，就会全身痛到发抖的记忆。
13
苏姜，曾是我高中最好的朋友。
而周鹏，苏姜现在的老公，则是我当时的初恋。
爱情，友情，加上我在学校成绩一直不错，
我曾一度以为，自己拥有一个最完美的青春。
一直到高三下学期，一个女孩的出现。
孟夕夕，就是苏姜口中，那第三个受害人。
那时，她是一个和我们同龄的女孩。
我至今都不明白，自己怎么招惹到了她。
她好几次都在学校门口堵住我，声称我私底下勾引她的男朋友。
甚至还闹到学校里。
可我就连她男朋友是谁，都不知道。
好几次，我试图和她问个清楚，
可还没等我开口，她就已经「狐狸精」「骚货」地骂起来，根本就像是故意来羞辱我一样。
她频繁地闹事，在我们学校也引起了不小的风波。
渐渐地，真的有不少人相信，孟夕夕说的，是真的。
虽然周鹏那时表面不说，但我知道，他内心也起了疑虑。
那时候，好像身边就只有苏姜愿意无条件相信我，还主动邀请我到她的乡下老家去散心。
可就在从乡下回来的一周后，一件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一天放学，孟夕夕又来堵我。
她说，她是来为之前的误会道歉的。
我信以为真，并跟着她来到一处废弃的居民楼里。
在那里，还有两个女孩，就是江颍和罗梅。
随后，就是长达一个多小时的噩梦。
她们轮番扇我，踢我，扒光我衣服，朝我身上扔着秽物。
最后，逼着我喝下小半瓶除锈水后。
又在一声声辱骂里，将一根木棍捅进了我的身体。
她们说，欺负我没有理由，就是看我不顺眼，就是要彻底毁了我的清白。
我已经不记得那之后的日子，我是怎么过来的。
我不记得什么时候她们离开的。
不记得我一个人躺在泥泞的地里哭了多久。
不记得我怎么跟爸妈编的谎话。
不记得什么时候和周鹏分的手。
甚至也不记得是为什么最后，就连大学也没有去念。
总之，那件事无声无息地毁掉了我，把我的人生从云霄打入泥沼。
我原本想，就让我一个人独自坏下去吧。
可偏偏还有个人，像个傻子一样，不依不饶地喜欢着我。
那个人，就是安童。
我知道他从高一开始，就在暗恋我。
可我没想到，他对我的喜欢，居然能持续这么久。
甚至当我已经心甘情愿地想要烂在这泥沼里，他依然愿意一次次把我捞起来。
真的很奇怪，当我已经混沌到连父母都觉得我无可救药时，这个男人却始终固执地相信，我会好起来。
甚至愿意在我好起来前，陪着我一起沉溺在黑暗里。
那，难道是他干的？
孟夕夕她们，难道都是安童杀的？
为了替我报仇吗？
可是，他应该不知道这些事才对。
是的，那天的经历，我谁都没有说。
那时的我太骄傲了，骄傲到宁愿将自己变成一座孤岛，也不肯将伤口袒露给任何人看。
等等，苏姜……
她又是怎么知道那些人，当年对我犯下的丑恶罪行的？
14
「苏姜，孟夕夕她们对我做的那些事，你怎么会知道？」
我感觉头皮开始发麻。
「你装什么？周芸，你应该早就知道，当年那些事，都是我背地策划的了吧。」
苏姜听到我的质问，反倒语气更加轻蔑地说道。
真的是你？
为什么？
当初害我的，居然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感到内心的伤口，似乎被进一步撕裂开。
「还在装傻？周芸，我当年就看不惯你这白莲花的模样，我可以坦坦荡荡地告诉你，当年那些事，就是我暗中策划的！
「我讨厌你明明比我优秀却还总是假惺惺的样子，我讨厌班上那些傻子把你当作女神，我讨厌你和周鹏在一起，所以，我就是要毁了你！
「而你，明明早就知道是我策划的那一切吧，还在这里继续装无辜？
「你如果不知道，会在我找你出来见面前，三番五次在半夜，出现在我家附近吗？
「你早就决定好了吧，杀死孟夕夕她们后，下一个目标，就是我！
「可你想不到，会被我反将了一军。怎么样，我还特意在网上买了一面跟你杀人时一模一样的面具，我要戴着这个面具杀了你，我要你知道你赢不了我！」
苏姜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亢奋，比起我，她反倒更像是一个疯子。
可她说的又都是些什么？
什么叫半夜出现在她家附近？
「苏姜，杀死孟夕夕她们的，不是一个男人吗？」
「别嘴硬了！」
苏姜忽然扇了我一巴掌，「罗梅死得那晚，给我悄悄发过微信，她说，你来找她了！不是你杀的，又是谁！
「周芸，我不会把你交给警察，因为我不想让周鹏知道，我当年对你做的那些事情。
「可是，你也不能再活着了。我也没想到当年对你做的那些事，会把你变成这样。
「我是有些愧疚，可我儿子彬彬还小，他还不能失去母亲。
「而我，也还不想离开彬彬和周鹏。」
她说着，就举起刀，将那把刀，狠狠刺进了我的身体。
15
好痛，这是哪里？
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
我就在这黑暗中不停下坠。
这是死后的感觉吗？
我这不堪的一生，就这么结束了啊。
安童会知道，是谁杀了我吗？
他会替我报仇吗？
就在我觉得这下坠似乎漫无尽头时，好像有什么东西，忽然托住了我。
16
苏姜篇
血，这是从周芸身体里流出的血。
我拿刀的手还在不停发抖，体内涌出恐惧，而恐惧里，又夹杂着些许兴奋。
我杀人了，我把周芸杀死了。
可我没做错。
她本来就是个杀人魔不是吗？
「哈哈……」
忽然，从周芸低垂的头颅下发出这样令人感到刺耳的声音。
她还没死？
「哈哈哈哈……」
周芸忽然抬起头，冲着我，脸上说不出的嘲讽。
「第一次杀人，这么紧张吗？捅偏了，笨蛋。」
周芸冷冷地说道。
那个眼神，冷酷、轻蔑，简直像是换了一个人。
对，就是这个眼神。
我感到身体开始发抖。
一模一样的眼神，那一晚，就是在这个地窖上面的房间里。
那年，我本为自己找来孟夕夕去骚扰周芸，感到一丝不安和愧疚。
所以才把周芸邀请到乡下老家。
可那晚，睡梦中的周芸却忽然从床上坐起来。
我问她怎么了。
她不说话，就只是用这样冷淡、轻蔑的眼神看着我。
她就像在告诉我，
她早就知道一切都是我搞的鬼，
可她甚至对我搞得这些把戏，一点都不在乎。
她其实，一直都看不起我，不是吗？
果然，第二天，这个女人又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这个自命清高的白莲花，那我就彻底毁了你！
所以第二周，我才给了孟夕夕更多的钱，让她找人，把这朵白莲花撕碎，揉烂！
哈哈哈，你现在，又用这个眼神看我干吗？
是啊，我是没杀过人，你是我要杀的第一个。
第一次捅偏，不代表第二次就会偏！
你今天，一定会死在这里！
「是你干的，明明人都是你杀的，现在却要反诬到我头上！」
忽然，周芸瞪着眼睛，朝我大声喊道。
我杀的？呵呵，死到临头，又开始发疯了？
「你在说什么疯话。」
我觉察到，自己的声音，怎么有点发颤了。
别怕，她已经被绑住了，她逃不了的。
「疯了的人是你，苏姜。你的儿子彬彬，早就死了，不是吗？半年多前就死了，可你还当他一直活着，你早就疯了！」
「放屁！」
这个疯婆娘，在说什么疯话。
「要是彬彬还活着，你又怎么放心自己一个人跑到乡下来？」
「那是因为，我怕杀人犯伤害到彬彬。」
「那你就不怕杀人犯先找到彬彬，再拿彬彬威胁你现身吗？」
「我……」
「承认吧，你自己也知道，彬彬早就在半年前因为意外而去世了。
「那之后，你和周鹏的关系就开始变得疏远。你已经失去了彬彬，因此更加恐惧会再失去周鹏。
「所以，你害怕自己用毒计将周鹏从我身边骗走的事情败露，你要杀掉所有知情人，对不对？」
周芸几乎是用吼一样的声音，喊出这些话。
吵死了，太吵了，你以为说得大声，那就会是真的了吗？
「你个白莲花，你就会撒谎，你……我要捅烂你的嘴！」
我气到浑身发抖，我要杀了她，我现在就要杀了她，
让这个胡说八道的疯婆娘闭上她的臭嘴！
我举起刀，这一次，我不会再刺偏了。
去死！
可刀还没有扎进周芸的身体，地窖上的小门，被猛地撞开。
两个身影，一前一后地冲下地窖。
一个，好像是周芸的老公安童。
另一个人，是周鹏？
周鹏，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为什么要拿着枪对着我？
「老公，你看啊，我把那个杀人犯抓住了。」
「周芸不是那个杀人犯。」周鹏举着枪，对我说道。
「老公，她是，她还说，彬彬死了，你说她是不是疯子。」
周鹏不说话了。
他的眼睛，怎么开始泛红了。
「周鹏，这个贱人说彬彬死了，你快告诉她，她说谎！」
「苏姜，你把刀放下，彬彬他，确实不在了。」
好啊，你也开始胡说八道。
我懂了，你们是一伙的！
你，周鹏，你还在喜欢苏姜是不是？
所以跟她合起伙来骗我？
你们都背叛我，我只剩下彬彬了。
彬彬，不能没有妈妈。
我拿着刀，再次朝周芸走去。
周芸，你这个杀人魔……
忽然，我听到旁边传来什么声音。
接着，是一声枪响。
胸口，好像有点痛。
是周鹏开的枪吗？
不是他。
我转过头，看到周鹏手里的枪，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安童的手里。
而周鹏，正一脸诧异地看着安童。
怎么回事啊。
我没有杀人啊，为什么要开枪打我。
我没有杀人，我有什么错。
等等，周鹏，你快看啊，
周芸这个贱人，刚刚，她笑了！
17
安童篇
更多的警察，在村民们诧异的目光下来到了这座院子。
警犬在院子里挖出了一个袋子。
袋子里装的，是一把刀和一个米奇面具。
应该就是之前杀害前三个女性的凶器。
加上我和周鹏，几乎目睹了苏姜这一次行凶的全过程，
警方，已经将她列为前三起案子的头号嫌疑人。
周鹏告诉我，我夺枪并打死苏姜的行为，属于特殊防卫，不会被判刑事责任。
他告诉我，现在我要做的，就是好好安抚一下周芸的情绪。
稍晚一点，他会带我们去做笔录。
我点点头，看向坐在院子一角，正埋头发抖的周芸。
要是我们晚到一步，也许她就已经被苏姜杀了。
但不管怎么样，她的复仇成功了。
苏姜，现在已经成了这一系列谋杀的完美替罪羊。
而策划这一切的，是那个藏在我妻子周芸身体里，从前只有在她睡着时，才会出现的第二人格。
我的妻子，患有梦游症。
而她的第二人格，或者说，那是她的潜意识，会在梦游症发作时苏醒。
而我，直到第二起命案发生时，才知道这一切。
那天晚上，我尾随她出了门，目睹她虐杀了罗梅的全过程。
虽然我吓坏了，可我的第一反应，不是逃跑，不是报警，而是周芸她这么做，一定有她的苦衷。
所以，当周芸离开后，我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替她掩盖罪证。
我承认，我不是一个足够聪明的人，所以情急之下，我想到的办法，就是侮辱尸体，混淆警方的视线，让后续调查的警方，误以为这是一起变态犯下的案子。
当然，我尾随周芸的事情，那晚还是被她发现了。
于是我知道了周芸患有梦游症时会苏醒的第二人格，知道了这些年始终困住周芸的枷锁是什么。
我也知道了，只有让当年伤害过她的人受到应有的惩罚，原本的她，才能从这些枷锁里挣脱出来。
第二人格的周芸，显然对我并没有什么感情。
她只是警告我，不要试图阻止她的复仇。
错了，我非但不会阻止，我还要帮她。
于是，我抢在周芸之前，替她犯下了第三起命案，并将其伪装成和第二起命案一模一样的性质。
我还故意戴着面具，让路过的司机看见我「行凶」的过程。
这样一来，无论如何，警方都会相信，
犯人，是个男的。
当那个雪夜，我偷偷去河里扔掉所有凶器时，「周芸」忽然又一次出现了。
这次，是她在跟踪我。
她告诉我，这些东西不要丢。
因为，还有一个人，必须得死。
而这个人，就是苏姜。
周芸要走了凶器，并偷偷埋进了苏姜在这个乡下的院子。
随后，她用这出将计就计的戏，骗苏姜上钩。
在地窖，周芸大声喊出的那些话，不是说给苏姜听的，而是说给当时已经来到门外的周鹏听的。
在周鹏目睹到苏姜行凶的过程后，再由我故意抢下周鹏的配枪，打死苏姜，让一切，死无对证。
不过，还没完。
要让周芸的人生重新开始，还有一个人，不可以再活着了。
18
安童篇
「你给她吃的，不是治疗抑郁症的帕罗西汀，而是治疗双重人格的特效药吧。」
在警方看不到的地方，第二人格的「周芸」对我说道。
「你猜到了？」
「毕竟我是她的阴暗面。我消失了，她才能重新开始新的生活。」
「是啊，不仅仅是你，我们都要消失，她才能与那些阴暗的过去，彻底割裂掉。」
「你决定了？」
「我虽然没有你聪明，但也知道，你的计划里，并不包括彻底洗脱我的嫌疑。」
是啊，就算一切罪名都安在了苏姜的头上，
可第三起案子里被目击到的那个男人，还是没办法解释。
「周芸」抬起头，她好像已经知道我准备做什么了。
「我很好奇，为她牺牲到这个份上，值得吗？」
她问。
值得啊，我这个人啊，原本是配不上她的。
可现在，我居然能陪在她身边这么久，还有什么好不满足的呢？
周芸，你要快点变回原来的样子吧，
那时，会有更好的人生在等着你。
19
周芸篇
对于那天的事情，我最后的记忆，只停留在苏姜刺伤我。
在那之后，我就全不记得了。
一个月后的一天。
我记得那天，安童看着我吃完了那瓶药里的最后一粒药片。
他告诉我，吃完这粒药片，我的人生就能重新好起来。
其实，我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好起来了。
那些曾经积压在心底的阴霾，不知道为什么，好像都随着苏姜的死去而烟消云散。
不过我也隐隐觉得，心底少掉的，好像不只是那些曾经囚禁着我的痛苦回忆。
那晚，我难得睡了一个沉沉的好觉，一直睡到就连安童什么时候去上班，都不知道。
桌子上，依旧放着他给我准备好的早餐。
而就在我吃着早餐的时候，我接到了周鹏的电话。
他告诉我，安童，刚刚在警局自首了。
周鹏说，安童在警局里告诉他们，
那起连环杀人案，是自己和苏姜一起做的。
苏姜此前就嫉妒我和安童之间的感情，所以她暗中勾引安童，想要破坏掉我人生唯一的依赖。
而安童，最终没能经得住诱惑，和苏姜做了对不起我的事。
随后，苏姜以此为威胁，要求安童协助她杀掉前三个人。
只是他没想到，苏姜最后要下手的居然会是我。
怎么会这样？
听到这个结果，我如同五雷轰顶。
「安童的供述，确实也把案件原有的一些疑点，全都填上了。」
周鹏在电话那头说。
「那他还说了什么吗？」
我问。
「他对我说，以后，周芸，就拜托你了。」
听到这话，我眼泪又一次控制不住地流了出来。
因为我确信，安童在警局里，说的一定不是实话。
也许人确实是他杀的，但绝对不是被苏姜威胁。
我数次冲进警局，要求见安童，可安童却始终不愿意见我。
周鹏说，安童觉得做了对不起我的事情，所以，他觉得自己没有脸再见我。
是这样吗？
真的是这样吗？
虽然事后警方发现了更详细的证据，证明第三起案子就是安童一个人犯下的。
但我始终不愿意相信，他，居然会背叛我。
只是，我再也没有机会听他告诉我真相了。
一个月后，安童被判处死刑，并立即执行。
20
周芸篇
虽然周鹏向我表露过爱意，但我没有选择和他在一起，而是独自搬去了另一个城市。
半年后，是我的生日，原本打算一个人过的我，却意外收到了一个快递。
那是一份定时快递，没有写寄件人。
我按照单号，打电话去快递公司，得知，那是一份大约在半年前下单的定时快递。
快递里是一件生日礼物，一张 CD。
打开发现，那是一张五月天的专辑，名字叫《第二人生》。
虽然不知道是谁寄给我的，但我还是又一次想起安童。
五月天发这张专辑的时候，正是我人生最孤独，最惶恐的时候，而当时对一切都浑然不知的安童，却开始拼命追我。
他很笨，追我的方式也很拙劣，就是每天抱着一把破吉他，跑到我家楼下唱歌。
最常唱的，就是这张专辑里的一首歌：
「我不愿让你一个人，一个人在人海浮沉。」
印象里他翻来覆去，好像就只会唱这一句副歌。
这么多年了，我终于能听到这首歌的完整版了。
按下播放键，五月天主唱阿信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慢慢地，我听到了这首歌的最后部分。
不知道为什么，阿信的声音，忽然变成了安童的声音。
我仿佛感受到安童，正抱着他那把破吉他，在我耳边轻轻唱着：
「只是我最后一个奢求的可能，
只求你有快乐人生，
只求命运带你去一段全新的旅程， 往幸福的天涯飞奔，
别回头，就往前飞奔。」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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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01 14:4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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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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