跌跌撞撞还是你
夜港与晨露:不做沉默的大多数
大学时,我对陆年穷追不舍。
「为什么答应和我在一起?」
「因为不想你赔了男人,还丢了钱。」
可毕业之际,我却亲手放弃了我们的感情,
「可不可以,不要分手?」
「对不起。」
多年后的再次相遇。
「叶疏,你现在快乐吗?现在的生活,就是你想要的吗?」
「我还爱你。」
「可叶疏,我早已不是以前的我了。」
我怀揣满腔热情,却因此献祭了我的家人。
可是陆年,你知道吗?
你已经很勇敢了,你保护了很多人。
以后,换我给你一个家好不好?
1
我怎么也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再次遇上陆年。
那天晚上是跨年夜。
我孤家寡人一个,觉得有些没劲,就琢磨着打开淘宝下单个虚拟男友。
点的还是他们店里王牌,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想消遣消遣。
不一会,我就收到了好友申请。
头像是个看着就不太聪明的狗头,微信名是「对方正在输入」。
有点意思。
我刚同意,对方就发了信息:「方便语音?」
我立马回:「可以」
语音刚接通,我就听见对方说,「你好哇。」
他的声音清澈干净,仿佛夏日溪涧中缓缓流淌的山泉,让人心旷神怡。
第一反应:好听,好听死了,声控党福利!
第二反应:不对劲,好像不对劲。
「跨年夜怎么没出去玩啊?」
我愣住了。
救命啊,为什么半夜点个虚拟男友还能碰上前男友啊?
真的就离谱啊。
我一声「卧槽」差点没忍住,连忙捂住嘴巴。
这一让他给认出来,一瞬间竟不知道谁会更尴尬。
他怎么会在做这个?
这么缺钱的吗?
我莫名有些闷闷不乐。
但是我又想,这钱都花了,不能浪费,也不能给自己寻不开心啊。
明天就是新的一年了,今年怎么也要高高兴兴结个尾吧。
于是,我想着换个声音。
那……什么声音好呢?
之前他说过最喜欢我哪个声音来着?
是的,我是个业余配音演员。
就……只要有需求,能赚钱,什么都能配的那种。
要不,换个男声?
好主意。
于是,我换了个干净的少年音,乖巧地说,「晚上好啊,因为就没有人一起,所以就没出去玩了。」
那边停了好几秒,过了一会,他问,「男生?」
我忍不住偷笑,「是啊,不和男生聊天吗?」
「没有没有,就是有些意外。之前,没遇到过男生。」
「那我是你遇到的第一个喽?」
「是第一个。」
等等,这话听起来好奇怪,哎呀,不管了不管了。
「你为什么做这个啊?」
「因为之前有人一直夸我的声音好听。」
不知道是不是自恋,总觉得他说的那个人就是我。
但是,我又有点不希望是我。
我试探着问,「那个人,是你的女朋友吗?」
这下他没有犹豫,「不是了。」
我敏感地捕捉到最后一个语气助词,继续问,「了?那就是前女友了。」
我有些紧张,手不自觉攥紧了被子的一角。
他轻笑,「是。」
他的笑声让我感觉心里酥酥麻麻的,「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我觉得,她的脑子好像有点问题。」
听了这话,我正欲发作,就听见他接着说,「你说是吧,叶疏?」
我人傻了都,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就先按了挂断。
大型社死现场。
突然觉得自己脑子好像真有点问题。
啊,真是浪费钱啊,亏大发了。
2
昨晚有些失眠,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头昏昏沉沉的。
天也阴沉沉的,有要下雨的趋势。
我躺在被窝里瑟瑟发抖。
昨天晚上他那句,「你说是吧,叶疏?」还深深地停留在我的脑海里。
等等,换个思路,或许,他好像比我想的还要了解我。
不然这都能认出来吗?
想不明白,想不通,那就不想了。
我吃完早餐,接到陈姐电话,通知我十一点拍摄,她十点过来接我。
是的,配音是我的副业,模特才是我的主业。
其实这俩,在家里人看来都不是什么稳定的工作。
所以一年前,我和家里闹掰了,我当即拉着行李就走了。
我知道,很任性,很没良心。
但我总是觉得,人这一辈子不为了自己的梦想反抗一回,那人生就不完整。
更何况,有那么多人连自己的梦想都不知道是什么。
他们只是顺着时间的步伐,在合适的时间做着合适的事情,过着庸庸碌碌的生活。
那既然我知道了,我就必须去做。
我每个月都把自己的收入的三分之一打到父母的账户上。
我知道这样所谓的尽孝方式很不好,但我也没有办法。
我尝试过沟通,但是于事无补。
老一辈人有老一辈人的固执,他们的思想经过几十年的沉淀,有精华有糟粕。
但无论是哪个,都很难改变。
而不到最后,谁也没办法去评判孰是孰非。
很多人都说模特这一行光鲜亮丽,但其实不是的。
每个行业都有千姿百态。
不置身于其中,谁又能说得清楚呢。
刚当模特那会,其实也绝望过,也想过放弃,也想过顺从父母的安排。
只是,不蒸馒头争口气,对吧。
我换好衣服,坐在窗台上看着窗外阴沉压抑的天空,感受着风四处流窜。
突然看到楼下陈姐的车到了,我带好东西穿上鞋子出门。
风刮得脸生疼,我裹紧大衣快步跑上车,接过陈姐递过来的暖手宝,是布朗熊的图案。
我顿时有些出神,盯着看了很久,直到陈姐出声。
「今天拍室外,品牌方特地指定要阴天拍摄,说就要这个效果。今天这个天气,你辛苦一些,忍一忍。」
我微笑点头,「好的陈姐,没事。」
「对了,那边说是最近新用一个摄影师,你没合作过,到时候随机应变。」
我颔首,闭着眼靠着座椅没再说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感受到陈姐在叫我,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睛。
哦,到了。
我感觉自己被带到了荒郊野岭。
附近就是一片旷地,远处的天空看着一望无际,低矮的山峦层次分明,路旁的杨树枝在风中狂舞,两边的马路延伸至远方。
公路片?这品牌方真是奇奇怪怪。
助理引着我到了路边搭建的临时化妆室,旁边就是更衣间。
我走进去,不自觉缩了缩身子,四面漏风,遮了等于没遮。
今天的衣服主要是暗黑系哥特风。
我换好衣服走出去,瞬间就被扑面扑来的凛冽寒风冻得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突然听到有人叫我,「叶老师,摄影师到了,可以开始了。」
我回头,却看到了陆年。
他好像瘦了,穿着黑色羽绒大衣,手里拿着摄像机。
隔着距离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是觉得自己的表情更僵硬了。
3
陈姐替我们互相介绍。
我们礼貌地微笑,没有任何寒暄,仿佛就是两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一样。
他的眼神淡漠,浑身透露着一股漫不经心的气质。
他确实是瘦了,曾经还有些婴儿肥的双脸,如今已经有了棱角。
拍摄开始。
虽然我这人平时没个正形,也容易受情绪影响。
但是工作是工作,我热爱自己的工作,我就要做到最好。
更何况这次的合作来之不易,陈姐费了好大劲才替我争取到的。
因为我的位置是够不上这个级别的品牌方的。
只是天气实在太冷了,原定的模特据说是身体不适无法拍摄,这才轮到了我。
拍摄过程异常顺利,陆年每次都能捕捉到我最好的表情状态。
我们俩之间,有一种无言的默契。
身边的工作人员频频点头,陈姐脸上的担忧也渐渐消失。
拍摄完第一套衣服,陈姐立马拿过羽绒服给我穿上。
我只感觉自己冻得浑身都没了知觉,刺骨的寒意直往心里钻,连走路都有些困难。
我慢慢挪到电脑前看拍出来的照片。
感觉到有道目光一直盯着我。
可是我环顾四周,又看了一眼陆年,他依旧在摆弄着手里的相机。
想来,是我自作多情了。
不知道是陆年的摄影技术进步了,还是我们俩的配合起了作用。
每一张照片,都恰到好处。
其实这不是陆年第一次给我拍照。
以前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他就喜欢拿着摄像机拍我。
久而久之,我们之间就产生了自然而然的默契。
只是后来有一次,我们去湖边玩。
他为了拍出想要的效果,一直往后退,一个没注意被绊倒了,相机掉进了湖里。
他当时毫不犹豫就跳进湖里要捡,根本就忘了自己是个不会游泳的傻子。
最后还是我把他救上来的。
相机自然也是没找回来。
现在想想,或许那个相机,就预示了我们这六年感情的无疾而终,注定溺水而亡。
我没忍住回头看他,发现他正靠在墙边看向远处的天空。
乌鸦低空飞过,整个人透着说不出的落寞。
我垂眸,进了更衣室换衣服。
接下来的拍摄没出什么意外,比预计的时间结束得还要早。
陈姐把贴着暖宝宝的衣服递给我,让我穿在里面。
等我换好衣服出来,又把手里的热水递给我。
「快喝点热水,你身子一直就比较凉。这次也是多亏遇上了陆老师,不然还不知道要拖多久,去和陆老师打个招呼吧,争取以后多合作,我看你们蛮默契的。」
我看着陈姐不容拒绝的眼神,无奈之下只好点头,硬着头皮走向正在检查摄像机照片的陆年。
天气很冷,我却感觉自己的脸很红,只好把脸埋在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边走边想着该如何措辞。
「今天辛苦你了,以后有机会继续合作。」我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哑。
我在心里暗骂自己没用,回去估计又要感冒了。
他看了我一眼,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从包里拿出一盒感冒冲剂和一个保暖耳罩给我。
我愣住,半天没有反应,仰起头,鼻子冻得通红,不解地看着他。
他好高,比我整整高出十几厘米,以前我就经常因为老是看他而觉得脖子酸。
我看他伸出另一只手,似乎是想要摸我的头,可是却突然停在了半空。
我看出他的尴尬,踮起脚尖自己够上他的手,还晃了晃脑袋,笑眼眯眯的。
是了,我记得以前,他最爱摸我的头。
他看着我笑,收回了手,把东西塞到我手里。
「回到车上泡点感冒冲剂喝,别感冒了。」顿了顿,他继续说,「以后别接这样的拍摄了,天气太冷,对你身子不好。」
我突然又想起来,以前一到冬天,不管我穿多少衣服,手总是很凉。
他每次都会皱着眉头给我暖手,好不容易捂热了,可没过多久就又凉了。
每当这时候,他总是有些气急,开玩笑说我是没良心的小白眼狼,怎么也捂不热。
现在想来,或许真的是吧。
我笑着说没事,拿出手机打开二维码,「陆老师,加个微信吧。」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才拿出手机加上了好友。
和昨天晚上的账号不是一个,看来昨天晚上的是工作号。
「那陆老师,我先走了。」
他点了点头,就在我转身的那一刻,我听见他说,「叶疏,你现在快乐吗?现在的生活,就是你想要的吗?」
他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
可我听到了,却装作没听到。
我没有停下我的脚步。
4
回到车上,陈姐问我,是不是之前就和陆年认识。
我不想骗陈姐。
因为自从我涉足这一行业,就是陈姐一直陪着我,照顾我。
到现在已经三年了。
可以说,陈姐就是我的贵人,现在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我的家人。
可是我实在不想和人说起关于陆年的任何事,那段回忆太重了。
陈姐看我不回答,自己接着说,「陆年是近几个月才开始当摄影师的,之前从没有听过他这号人物。这才几个月就能和 Seeme 合作,想来是有他自己的过人之处的。」
我没说话,看向窗外一片萧瑟的景象。
我怎么会不知道呢,可陆年之前的志向根本就不在此。
摄影只是他的业余爱好。
而他的梦想,是为这世间所有的不公平发声。
他想要当一名律师,一名除恶扬善的律师。
他每天为此刻苦学习,尽心钻研,只希望能够尽自己的全力去帮助那些遭受苦难的人们。
我现在都还能记得,当陆年跟我说起这些的时候,他眼中那熠熠生辉的模样。
我曾经以为,他会在这条路上走到极致,却没曾想过,原来陆年也会放弃。
陆年怎么会放弃呢?
我感觉自己鼻子一酸,眼泪似乎就要掉落。
我连忙拿起车上的眼罩带上,侧着身子靠在座椅上。
耳边传来呼啸的风声,我闭上了眼睛。
我和陆年分手的那天,也是这样一个冬天。
他红着眼眶,拉住我的手,声音轻微颤抖,「叶疏,可不可以不分手?我尊重你的决定,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只是,可不可以不分手,叶疏?」
我回避着他的眼神,用力想要挣开他的手,没有说话。
「求你,叶疏。」他的姿态低到尘埃,眼泪落到了我的手背上。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哭,那触感我到现在还记得。
他的手冰凉,那也是我第一次,被那么冷的手抓着。
我记得我说,「陆年,你不该是这个样子的。你就该永远那么骄傲。」
那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直到今天。
一别三年。
5
回到家里,我洗了个热水澡,喝了感冒冲剂,就缩进被窝里睡觉了。
一睡直接就睡到了晚上,我醒过来,只感觉头晕乎乎的,浑身没力气。
迷迷糊糊之中,我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好像有点烫,但也不确定是不是发烧,不想动。
我又缩回被子里,想着闷一闷,出出汗或许就好了。
一觉又睡到了半夜。
拿出手机,勉强睁开眼睛。
看到陈姐前几个小时给我发的明天的工作安排,瞬间感觉头更疼了。
我闭上眼睛,发了个语音,「陈姐,我好像发烧了,你明天早上来接我的时候,记得帮我带几片退烧药。」
不知道过了多久,只听见微信语音通话的声音响了,我按下接听键,「喂,陈姐,我没事,别担心。」
然后我瞬间反应过来,不对啊,陈姐睡觉手机是静音的,怎么会收到我的信息呢?
「是我。」
我被这两个字吓得直接从床上弹起来,我看了看手机页面,确实是陆年的。
又退出去,发现之前的信息就发错了,他的微信因为刚加,所以一直在前面的位置。
糟了,他肯定以为我是故意给他发信息的。
可是我真的没有啊。
我赶忙解释,「喂,陆老师啊,对不起我发错信息了,半夜吵醒你真是不好意思。我是真的真的发错信息了。」
对面久久没说话,我感到一阵头晕,于是又躺回床上。
「叶疏,你蠢不蠢?」
我一愣。确实是很蠢啊,陆年。
不蠢怎么会当初苦苦追了你一年,又亲手把你丢掉啊。
世界上怎么会有我这么蠢的女人啊。
「你住哪?」
听到这话,我的眼睛就掉了下来,我下意识捂住嘴巴,不想让自己哭出声来。
可是眼泪就是止不住。
一定是生病难受的,一定是的。
「叶疏,别哭了好不好。」
可我哭得更凶了,原本就昏沉沉的脑袋现在感觉像灌了铅一样。
「你再不说话,我去问陈姐,去问你公司的人了。」
他的语气听着严肃,却也难掩其中的烦躁与焦急。
我却哭得开始打嗝,没办法只得挂了电话,给他发了一个定位。
他的语音立马就发了过来,「别哭,我马上就到,千万别再睡着了叶疏,知道吗?」
我没回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到有人在砸门。
我没有夸张,那声音,就像是要把我家拆了一样。
我强撑着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打开门。
一看见是他,我浑身一软,就直接倒在了他的怀里。
我在心里忍不住夸自己,好样的叶疏,这么多年的言情剧没白看。
可是,他的身上,隐隐约约有着,似乎是消毒水的味道。
我没来得及多想,就晕了过去。
6
我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
窗外熹微的晨光洒满了大地,也落在了陆年的身上。
他就坐在我旁边,手臂撑着脑袋,眼睛闭着,不知道睡着了没有。
这样的他,不自觉透露出一股落寞。
眉头皱在一起,嘴巴也紧紧抿着。
我下意识伸手想触碰他的脸,他却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一瞬间,他的眼睛里写满了恐惧,但转瞬即逝。
我讪笑,伸出去的手半路折回。
想摸自己的额头,却只摸到了上面的湿毛巾。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温度计塞进我的嘴里,走了出去。
我看着他瘦削的背影,想着,他可能要走了吧。
我又闭上了眼睛。
但昨晚出了一身汗,现在感觉身上黏黏的,也睡不着觉了。
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六点了。
陆年又走进来了,手里拿着一杯水和一碗清粥。
我记得我家没有米。
锅的话,好像当初买东西送了一个,但也不知道放在哪里了。
他把水递给我,又拿走我嘴上的温度计。
我一咕噜把水全部喝完了,一晚上了,嗓子又哑又干。
「还有点低烧,你先把粥吃了吧。」他终于说话了,声音也有些沙哑。
他没看我,盯着窗外初升的太阳。
我实在饿极,一股脑把粥全喝光了,「谢谢你,陆年,等你有空,我请你吃饭吧,就当感谢你。」
他回头,接过我手里的空碗,「叶疏,我们还是少见面比较好。」
「退烧药我给你放在客厅桌子上了。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他看了我一眼,但那是我不懂那样的眼神。
我看着他起身往外走,明白他是真的要离开了。
我下意识想从床上跳下来挽留他,却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没有身份和立场了。
其实以前,我也经常发烧的,有时候也会莫名其妙低烧。
放到现在,那可是分分钟要隔离的事情。
每当这时候,我都会窝在他的怀里要他抱着,他还会给我讲故事。
好多都是他自己编的,既有暖心的,也有暗黑的,有时候还会故意说恐怖故事吓我。
关门的声音响起,整个房间就只剩我一个人了。
我起身,准备去洗澡。
7
今天总共有四场拍摄,上午两场,下午两场,都是棚拍。
晚上陈姐还要带我去一场晚宴。
模特这一行,其实并不像外界传的那样,只要长得高长得漂亮就行。
你还要会讲话,要有情商,会曲意逢迎,懂得随机应变,还要会来事。
可惜这一些,我一样都不会。
刚入行的时候,为了能有更多资源,陈姐拉着我四处 social,手把手教我该如何做。
每个行业都会有每个行业的阴暗面,而流言与偏见,只会放大这样的阴暗面。
我见过这个行业许多不堪,却也见过它的温暖纯良。
不是每个品牌方都会心怀不轨。
他们也会真正看重你作为模特的潜力和商业价值,而不仅仅是作为一个女人。
许多真正怀揣着梦想的人,也在这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归属感。
我热爱这个行业,更热爱那个喜欢着这个行业的自己。
陈姐一看到我,就摸了摸我的额头。
「你今天看着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昨天拍摄着凉了?」
我有些恹恹的,「有点,不过没事。」
「你这丫头,有事就说有事,别再像上次一样拍摄的时候直接晕倒,吓都给你吓死了。」
「真的没事,陈姐放心,今天保证不掉链子。」
我调皮地笑着,陈姐无奈地拍了拍我的头。
拍摄的时间过得飞快,不知不觉到了傍晚。
陈姐打量着我,叹了口气说,「你晚上回家休息吧,晚宴我去就行。你这脸色太差了,看你中午也没吃什么。」
我感觉脑袋有些重,听了这话却还是有些不安心,「我没事的,陈姐。」
「你没事什么没事,身体重要还是工作重要?」陈姐伸手试了一下我额头的温度,随即眉头紧锁,「待会让小李送你去医院,不准拒绝,你再不去医院你待会烧傻了看谁还敢用你。」
我瞬间噤了声,蔫蔫地靠在车后座,等着小李把我拉去医院。
「谢谢陈姐。」
我带着口罩,晕晕乎乎地坐在医院大厅,等着小李帮我挂号。
医院的消毒水味很重,我突然想起昨天晚上陆年身上的味道。
大半夜的在医院,难道他学医了?
可是这不合理啊,那这是他生病了?
可是看着也没啥毛病啊。
我脑袋本来就疼,这简直越想越疼,要人命好吧。
小李扶着我去门诊,我低着头闷闷地往前走。
医生是个慈祥的中年男士,他给我测温度。
一看都三十九度了,就开始念叨我,「现在的小姑娘啊,真的是不注意身体,这都 39 度了才想着来医院。」
他边说边摇头,一脸的不赞同。
可我看了,却莫名觉得温暖。
好久没人这么念叨我了。
我感觉眼睛有些酸,人真的不能生病,一生病就容易情感泛滥。
医生龙飞凤舞地写着字,「去打个点滴吧先,然后去取药。」
我点头,「谢谢医生。」
打着点滴坐在医院走廊里。
虽然人来人往的,但是很安静,每个人似乎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小李取完药过来,坐在我旁边。
他看了我一眼,随即又低下头。
「有什么事吗?」我问他。
他犹豫了一会才说,「姐,我刚看见陆年摄影师了,他坐在走廊,好像脸色不太好。」
我的心一沉,差点没忍住就直接从椅子上跳起来。
幸亏带着口罩,小李看不清我的表情。
陆年,到底是出了什么事呢?
这三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突然感觉到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为自己的无知,为自己的无能为力。
更因为自己现在根本没有资格出现在他身边。
连想关心他都没有立场。
可悲,又可笑。
可是,如果我偏要呢。
三年前,我以为分开对于我们都会是最好的选择。
可是现在,陆年,如果我说我后悔了,你会回头看看我吗?
8
「把退烧药给我。」
小李「啊」了一声,随即反应过来,「姐,你还没吃饭呢,这药先别吃,打完点滴吃完饭再吃。」
我心一横,从包里拿出纸,直接把针管拔了,迅速用纸巾按住手背。
我眉头紧锁,简直疼死了。
小李比我反应还大。
他惊叫出声,又立即捂住嘴巴,压低声音,语气焦急,「姐,你干什么呢,你不要命啦。」
我摇摇头,眼神示意他拿退烧药。
小李还年轻,哪见过这场面。
他赶忙拿出退烧药,又打开保温杯倒了些水给我。
我麻利地吃完药,开始给他下逐客令。
「小李,你先回去,车也开走。还有,这事别跟陈姐说,她工作忙,别让她担心,知道吗?」
小李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我直接把他转了个身,推着他往医院外面走,「放心吧,没事的,我就在医院,能出什么事,快回去吧。」
他回头看我,「那,姐,你好好照顾自己,有事一定给我打电话,好吗?」
我连连点头,「放心。」
送走小李,我不自觉开始紧张。
我顺着小李刚才的路线一路寻找,终于在走廊的尽头看到了陆年。
他坐在那里,手臂放在膝盖上,双手抱着头,远远看去,有着无尽的悲伤与落寞。
这里是 ICU 病房附近的走廊。
里面躺着的,是对陆年很重要的人,是父亲,还是母亲呢?
一时间,我竟连再踏出一步的勇气也没有。
我很害怕,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更不敢问他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我就这样,与他隔着一段距离,靠着墙壁,缓缓地蹲了下来。
一时间,我想起了自己的父亲母亲。
离家前,他们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走出这个家门,就别再回来。」
很俗套的一句话吧。
我以前也这么觉得,甚至对此嗤之以鼻。
可是当这句话从我自己的爸妈口中说出来的时候,我才知道这样一句话有多重。
可是,我还是走了。
我爸妈从我小时候开始就一直在忙工作,每天就只有保姆阿姨陪着我。
可是我不喜欢这样,我不喜欢和陌生人待在一起,
我想要和爸爸妈妈在一起。
我小时候经常和他们撒娇,耍小脾气,就是想要他们多陪陪我。
可是,愿望每一次都落空。
后来,我好好学习。
想着,如果我考试考好了,他们就会奖励我,就会陪我。
可是,他们给我买了好多玩具,就是没想过陪我。
之后,我就想,那我考差一点吧。
我记得那天,当我拿着全班倒数的成绩回到家的时候,妈妈对我说了一句,「明天就给你请补习老师。」
我尝试过很多种方法,可是一点用都没有。
到最后,我想,我还是自己陪着自己吧。
我无意间接触到配音这个领域,意外地发现自己可以变化出多种声音。
我想,这样的话,家里就会有好多种不一样的声音。
那我应该就不会觉得那么孤单了吧。
现在想来,其实是特别清奇的脑回路。
可对于当时的我,那就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一样。
9
想着想着,我的心里竟觉得有些苦涩。
我想回头看看陆年,却发现他已经不在那里了。
我吓得直接站起身来,却没想到自己在发烧,身子本就无力,现在又蹲了那么久。
我干脆闭上眼睛,心想自己又要倒下去了。
应该有点疼吧。
可是没有,有人扶住了我。
我一闻对方身上的味道我就知道是陆年。
他没走,他还在。
我迫不及待地睁开眼睛,「陆年,你没走啊。」
他一双眼眸隐忍而又平静,眼眶有些红,不知道是哭过,还是熬夜熬的。
「你还在发烧。」他的声音很哑。
我连忙打开手里的保温杯,「我没事的,你嗓子好哑,快喝点水。」
他没接我的水,只是盯着我。
过了一会,无奈地叹气,「叶疏,你能不能好好照顾自己。」
这句话,他之前就经常对我说。
我还记得下一句是「你这样,我很担心」。
可是,他今天没说。
他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来给我穿上,「你的脸色很不好。」
我看着他,脱口而出,「你脸色也很不好啊。」
他没动。
我也怔住了,连忙把杯子往他手里塞,「喝点水吧,陆年,我没喝过的,你放心。」
他看了我一眼,几不可闻的叹气,接过水杯。
ICU 病房这里很安静。
这里是医院,离死亡最近,又最远的地方。
病人随时可能陷入生命危险,也有可能,就这样在这躺一辈子。
无论是哪一种,对于家人来说,都是痛苦的折磨。
我看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试探道,「没事吧?」
他拉着我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过了好一会才说,「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
我握住他的手掌,感受到他轻微的颤抖。
他的手,好冷,而且磨出了好多茧。
我知道现在这样的场合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很不合时宜。
可是,我真的很想知道。
我还在犹豫着,他却突然转过身来抱住了我。
隔着毛衣,我都能感受到他身体的寒意。
我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听到了他在吸鼻子的声音。
「叶疏。」
「叶疏。」
他从来都不亲昵地喊我小名,也从不喊我宝贝。
每次都只唤我「叶疏」,
可我却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动听的声音了。
他每次叫我的名字,都是不一样的感觉。
有关心,有高兴,有愠怒,有无奈,也有现在的无能为力。
「叶疏。」
「我在。」
10
「我很害怕。」他的声音在颤抖,「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轻轻拍着他的背,温声安慰,「没事的,我在呢。」
「爸爸已经走了,我不想再失去妈妈了。」
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僵住了,心里堵的难受。
之前连续三年的寒假,我大年初三就跑到了陆年家去玩。
陆叔叔和陆阿姨都特别热情。
陆阿姨会做一桌好吃的家常菜给我吃,每一天都不重样。
她还带我去买衣服,温柔地对我笑着,说小疏穿这件衣服好看。
陆叔叔会带我去爬山,去钓鱼,在我身边耐心地给我讲解钓鱼的技巧。
他们还会跟我讲陆年小时候的糗事,给我看他从小到大的照片。
晚上,我们还会一起坐在陆年家的花园里看星星。
一起聊天,聊叔叔阿姨的爱情故事,聊我和陆年在学校的事情,什么都聊。
是他们,让我真正地感受到了家的温暖,让我体会到,原来家,是这个样子的。
可是,他们现在,一个走了,一个在 ICU 里。
我的眼泪一直往下掉,为我自己的不懂事。
和陆年分手之后,我再也没有去看望过他们,这对待我像亲生女儿一样的家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陆年说,「他们是因为我才变成现在这样的。」
这句话肯定很沉重,沉重得他都喘不过气来了吧。
我从他的怀里挣脱出来,强迫他跟我对视。
他的眼睛很红,里面的红血丝清晰可见,一脸茫然地看着我。
我抓住他的肩膀,很认真地说,「陆年,我不知道这三年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这样觉得。但是陆年,你不是这样的人,我了解你,更相信你,你不是这样的人。」
我捧住他的脸,「你不要再固执地这样觉得了。好不好?」
他的眼泪无声地掉了下来,泪水打湿睫毛。
这是我第二次看见他哭。
我揽住他的脖子,过了一会,我问,「我能不能去看看阿姨?」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可以,但现在已经过了探视时间,你只能隔着门在外面看。」
我点头,拉着他站起身来,「好啦,看你这傻样,你以前可不这样啊。」
我冲他笑着。
我知道,肯定笑得很难看,眼睛肯定红得跟兔子一样。
他没说话,只是拉着我走向病房,
他垂丧着头,一步一步,脚步沉重。
陆阿姨浑身都插满了管子,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只有身旁的仪器证明着她的存在。
我没忍住,转过身来沿着墙蹲下,把头埋进膝盖。
我实在是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好的人,要经历这样的事情,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陆年坐在我旁边的地板上。
外面的天空,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暗了。
这条长长的走廊,除了我们两个人,再无他人。
11
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早上了,我躺在病房里,陈姐在我的旁边。
她正拿着水果刀漫不经心地削苹果。
我醒了,她的苹果也削好了,她走到卫生间把苹果洗了,边吃边走出来。
「你这死丫头,跟你说的话就是不听,是不是?」
「没有啊,陈姐,特殊情况嘛。我不会耽误工作的,我记得今天的拍摄是在下午的。」
我从床上坐起来,观察着陈姐的脸色,觉得好像缓和了一些,轻声问她,「陈姐,你知道陆年在哪里吗?」
她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你啊,有故事吧,我就没见你对哪个男人那么上心过。」
我陪着笑脸,「陈姐,你别取笑我了。」
「他去工作了。」
听了这话,感觉心里闷闷的,我「哦」了一声。
病房门被打开,小李提着早餐走了进来。
看见是小李,我有点失望,低着头没说话。
「姐,吃早餐了,皮蛋瘦肉粥,你最喜欢的。」
皮蛋瘦肉粥。
以前我每次发烧,陆年就给我买这个。
我苦笑,这三年来,我一直刻意不去回想过去种种。
我一度以为自己忘记了,原来只是我自欺欺人罢了。
我接过,一口一口漫不经心地吃着,
突然间,手机震动,是爸爸的电话。
我把粥放下,陈姐一看我的表情,没多说什么,拉着小李就出去了。
手机持续震动,仿佛和我僵持不下。
「喂,爸爸。」
「小疏啊,你,你过得怎么样啊?」
我闷声说,「挺好的。」
爸爸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尴尬,「你妈妈快过生日了,你要不要回来一趟啊?」
我突然想起来自己和爸妈吵架的那几天。
现在想起来有些可笑,那竟是我长这么大,他们陪我时间最长的几天。
母亲性格强势,而父亲向来听母亲的话,他们一直都想让我进家里的公司工作,稳定,又在他们的身边。
为此,甚至让我选了我不喜欢的金融作为专业。
高三那时候的我同意了。
可是大学毕业的我,不想再这样顺从下去了。
我原本想和他们心平气和地谈,可是母亲连听都不听我说。
一气之下,我收拾行李走了,母亲也把我所有的卡都停了。
「我看看我有没有空吧。」
犹豫了一会,我又补上一句,「爸,你们好好照顾自己。」
电话挂断。
我坐在床上发呆,想起了自己大学毕业那时候,一气之下离家出走。
为了能在模特这一行业寻个出路,我每天到处飞,四处寻找机会。
有活动给我,我就接。
就这样,我和陆年一个月甚至都见不了几次面。
可是,我们都知道的,万事不可能都一帆风顺的。
刚踏入这一行业,我最先见到的就是行业的阴暗面。
那段时间,我压力很大。
虽然我每天在外面都保持着好脾气好姿态,可实际上我的情绪一直都处在要爆发的边缘。
而那时候的陆年,刚开始在律所实习。
每天也是忙得沾到枕头就睡着的那种程度。
就这样,我们俩的沟通越来越少。
一聊天说话就吵架,没过多久又和好,就这样循环往复。
直到最后一次,他跟我说,「叶疏,你能不能不要那么执着,我真的好累啊。」
听到这句话,当时我真的眼泪直接就掉下来。
「陆年,我们分手吧。」就直接挂断了电话。
后来我们又见面的时候,他挽留我。
可是我当时觉得,长痛不如短痛,或许分开,是对当时的我们最好的选择。
其实我后来后悔过,也自己一个人半夜偷偷在被窝里哭,脑子里一直回想起我们高中时候的事情。
可能人一难过的时候,就容易回忆往昔吧。
尤其是那些最简单纯粹的年少时光。
我和陆年高中认识,见到他的第一眼,我就对他一见钟情。
我想,世界上怎么会有脸这么臭还这么帅的男孩子?
而且,他那么聪明,这样以后我们的孩子只要遗传到他的一点基因,那就能省多少补习费啊。
是的,我见到他的第一眼,就已经想给他生孩子了。
我和他不同班,我每天下课,放学,就跑到他跟前刷存在感。
我有好多零花钱都花不完,于是我就给他买吃的,买游戏机。
后来,我想着他那么爱读书,我就给他买文具,买辅导书,买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我每天都跟着他,在他面前陆年长,陆年短的。
虽然他每次都冷着脸拒绝我,从来都不对我笑,但是我还是不放弃。
我记得我对他说,「陆年,你就喜欢我一下嘛,又不会少块肉的。」
当时好多同学都在打赌我会不会追上陆年。
当然了,很多人都赌不会。
但当时的我就是有着莫名的自信。
我把我那个月所有零花钱都赌了上去,赌我追得上陆年。
后来,在某一个平平无奇的下午,我放学后又去找他。
在他面前说着自己今天遇到的趣事,说我在路上走着走着,突然就被鸟屎砸中了,而且这是第二次了。
然后我听到他对我说了一句,「叶疏,你好吵啊。」
我当时真的特别兴奋。
因为那是他第一次在我说个不停的时候搭我的话。
虽然这也不叫搭话吧,但总之我就是特别开心。
而他接下来的那句话,我一辈子也忘不了,「叶疏,我的生活很安静,我每天除了吃饭学习睡觉,我什么也不干。如果这样你也不觉得无聊的话,那我们就在一起吧。」
我们就这样在一起了,我成功地,早恋了。
在一起没几天,我突然问他,「为什么答应和我在一起?」
他那时候云淡风轻地回,「因为不想你赔了男人,还丢了钱。」
12
下午的拍摄结束后,陈姐跟我说晚上一起去我家吃饭。
陈姐的表情有点严肃,我心里不由得细数我最近干的这些事情。
好吧,或许挨骂也是应该的。
陈姐让小李把我们送到附近的超市,说去买点菜,晚上吃火锅。
这让我原本有点沮丧的心情瞬间就明朗起来了。
有谁能不爱火锅呢。
可是,我突然想起来,家里好像没有厨房用品。
「陈姐,我家没有可以厨房用具,要不,去姐家吧。」
陈姐一脸无奈地看着我,「不是早就跟你说买点锅啊什么的,自己在家做点吃吗?不要天天吃外卖,你就是不听是不是。」
我撒娇似的挽上陈姐的手臂,「可是很麻烦的,还要收拾,再说我平常都在外面拍摄,也没怎么在家吃饭不是。好啦,我们快买菜去吧。」
陈姐拿我没办法,只好伸手敲我的头。
我们买完菜去了陈姐家。
陈姐一个人住,家里不算大,但干净整洁,而且也算是五脏俱全了。
家里就我们两个人,我在一旁帮陈姐洗菜准备火锅的食材,陈姐则在熬火锅汤底。
看着陈姐忙碌的侧脸,和升腾着热气的汤,我心里不由得一暖。
当初和陆年分手后,我颓废了好一段时间。
天天就把自己关在租的小房子里,直到陈姐找上我。
她说看到我之前拍过的图,觉得我很有潜力,问我想不想跟她一起发展。
其实看着很像是骗子吧,我当时也是这么觉得的。
可是我想,我现在的情况,再坏,也坏不到哪去了吧。
所以我就这么答应了,
就这样,我和陈姐一步步走到了现在。
这一路走过来,遇到很多不好的事情。
但所幸,我们都坚持了下来。
「小疏。」
我们坐在餐桌上,隔着火锅冒出的热气看着对方模糊不清的脸。
我看到陈姐的表情似乎有些严肃。
「今天早上的电话,是你家里人打来的吧?」
我没回答,低着头漫不经心地夹着碗里的菜吃。
「小疏,你知道吗,我之前其实结过婚的,还有一个女儿。可是后来离婚了,因为我每天一门心思就扑在工作上。」
我愕然,抬起头看着陈姐,她自嘲地笑了笑,眼眶似乎有些湿润。
或许是被热气熏的吧。
「离婚的时候,我问女儿,想要跟谁一起生活,她毫不犹豫就选了我前夫。我知道她怨我,我陪她的时间真的太少太少了。」
「可是小疏,不能否认的是,我很爱她。」
她把桌上的啤酒一饮而尽,「我看到你,其实就像看到我女儿一样,虽然你年纪比她大得多,但本质上,都是孩子。我是真心希望你能好好的。」
「我说这些,不是想要求你原谅你的父母。我没有这个资格,我甚至也不能称得上是一位母亲。只是小疏,你已经三年没回过家了吧。」
「回家看看吧,多和他们说说话,多去理解理解他们。」
「或许,他们也有自己的理由呢?」
桌上的火锅已经不再沸腾,我夹起一块牛肉放到陈姐的碗里,「我知道了,陈姐。」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更不能安慰陈姐说,没关系,你的女儿长大后一定会理解你的。
因为到现在,我自己都还没有完全理解自己的母亲。
只是,这三年以来,我偶尔也会想,如果是我自己呢。
如果是我自己当了母亲,我是否也会因为自己繁忙的工作,而忽略了家人呢。
我爱自己的事业,但我不知道,我会不会爱我的孩子胜过我的事业。
我会不会,变成我自己最不喜欢的那种人呢?
我想不明白,也不敢想明白。
所以我选择了逃避,而这一逃避,三年就这么过去了。
或许,今年是该回去,陪爸爸妈妈好好过个生日了吧。
13
虽然想是这么想。
但我的行动力一向不强,母亲的生日又还没到。
所以我一边安慰自己,等到了再说吧,一边每天用工作填满自己的生活,不给自己留缝隙去想这件事情。
有些东西,时间久了,就像是长在你心里的一根刺。
你知道拔掉它是你最好的选择。
但你又会想,就让它长在那里,慢慢地,你也就习惯了。
只是偶尔,你还是会因为那根刺上的斑驳锈迹而受伤。
但是好像忍忍,也就过去了。
忙过了这段时间,我想着去医院看看陆妈妈。
顺带,看看陆年。
我和他,已经好几天没有联系了。
两个人,就是谁也不主动联系谁。
我总觉得自己现在,没有身份和立场去主动给他打电话,去关心他的生活。
因此每次工作,我总是在暗戳戳地期待着,或许能碰上他呢。
可是一次都没有。
我到医院的时候,护士告诉我,现在不是 ICU 病房的探视时间,而且每次探视只有三十分钟。
我有些失望地点头,走到一旁的座椅上坐下。
其实有些累了。
前几天刚退烧,就开始连轴转工作。
晚上睡觉也睡不太安稳,每天都像是有一根弦紧紧绷着。
可是现在,坐在医院的走廊,却有一种莫名的安心感,我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我想,可能是因为陆年,在这里待过很久吧。
等我醒来的时候,天都黑了。
我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靠在一个人的肩膀上。
我内心一喜,抬头一看,果然是陆年。
他的头发有些长,低着头的时候把眼睛都给盖住了,只能隐隐看见纤长的睫毛,脸颊长了一颗痘痘。
看着有些可爱。
他闭着眼睛,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应该是吧,连我从他肩膀上移开都没发现。
我仔细地看着他的脸。
三年了,他好像一点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明明我们在彼此的生活中缺席了三年。
可是有时候却又觉得,我们只是吵了一个很长的架,现在吵架结束了,我们该和好了。
他突然睁开眼睛,就这样撞进了我的视线中,眼神清明,看着就不像刚睡醒。
我有些不自然地移开视线,「你怎么在这?」
他也转过头面向前方,「我习惯晚上没事就来医院看看,你呢,你怎么在这?」
「我想来看看阿姨,可护士说,现在不是探视时间。」
他「哦「了一声,「可是护士说你在这睡了一个下午。」
我偏头看了他一眼,手不自觉摸了摸耳朵,「最近有点累,就不小心睡着了。」
他点头,「吃饭吗?」
我站起身来,顺带把他也扯了起来,「那走吧。」
我一天没吃东西了,实在太饿,就把陆年拉到了医院附近的一家便利店。
我轻车熟路地拿了两个饭团,一个三明治,到收银台点了两份关东煮,一杯美式,一杯摩卡。
陆年就在旁边,一句话也没说。
我想起以前我们两个之间有个不成文的规定。
只要一吵架或者闹不愉快,就一起到便利店去吃饭,吃完饭了,就必须和好。
那时候每次都是我点拿东西,他买单。
就像今天这样。
我们一起坐在靠着门的位置上,看着外面人来人往。
我突然有些怀念曾经那个一往无前的自己,固执的相信陆年会爱我。
而不是像今天,连开口问他一句「陆年,我们和好吧」的勇气都没有。
人的胆量,或许真的和年龄成反比吧。
我侧过脸,看着他吃饭团的样子,和记忆中的他重叠。
一瞬间,我有点恍惚。
只听见自己说,「陆年,我们和好吧。」
14
他没有回答,也没有转头看我,默默地吃掉了手里的饭团。
「叶疏,我已经不是当初那个陆年了,三年的时光,可以改变很多东西的。」
他的声音充满了落寞。
「那你还记得我前几天跟你说过的话吗?」
我不知道这三年来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只知道我相信你。
「我现在已经不做律师了。」
他的声音很小,可我还是听见了。
「两年前,我接手了一个案子,得罪了人。他们派人报复,我和爸妈就出了车祸,爸爸当场就去世了,妈妈就此住进 ICU,再也没醒来过。」
「只有我健康地活了下来,可是,可是这明明都是我的错,却让我爸妈来承担后果。」
「这两年来,我总是在想,是不是如果我当初,在知道对方是个不好惹的人物之后,就放弃了对对方的起诉。那事情是不是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我不该自不量力的。」
他看向外面路上来往的行人,脸色很平静,可我却止不住的心疼。
这件事情过去了两年,陆年就被此折磨了两年。
这两年,他一个人,究竟是怎么熬过去的?
我的少年,为什么要被如此对待?
他怀揣着一腔热情,却为此献祭了自己的家人。
凭什么?
我突然开始讨厌这个世界,讨厌它的不公。
可我好像更讨厌自己。
讨厌自己当初不管不顾选择离开,留他一个人面对这一切。
我握住他的手,却是意外的冰凉。
「对不起,陆年。」
对不起,在那个时候,我没有陪着你。
「可是陆年,你还记得你当初跟我说过的话吗?你说,你想要为这世间所有的不公平发声。但是陆年,你要知道,我们都只是普通人,我们不是救世主,拯救不了全人类,但是如果哪怕能有一个人因为你的帮助,改变了自己的人生,这难道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不要用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如果阿姨醒着的话,她肯定也不希望你放弃的。为了你的梦想,你付出了多大的努力我看得清清楚楚。」
「如果有一天,你告诉我你不想做律师了,那我会无条件地支持你,因为这是你的选择。」
「可是陆年,你不能以这样的理由和方式放弃,这不是你内心真正想要的。」
我站起身来,走到他身边,「而且,你也不能以这样的理由拒绝我。」
陆年哭了。
当初爸妈出事,所有人都在责怪他。
他们说他太执拗,说他是个不孝顺的儿子,把自己的父母都给害了。
却从来没有一个人说,陆年,这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胜诉了,你把坏人都送进了监狱。
或许,可能连他自己都不相信自己做对了吧。
可是,陆年,你知道吗,你真的已经很棒了。
15
妈妈生日的前一天,我回家了。
我想给她买礼物,可我不知道她喜欢什么。
爸爸说,你能回来,你妈妈就已经很高兴了。
可是我不。
我觉得我要买个礼物,就跟生日蛋糕一样,生日礼物也是生日的标配。
所以我又去订了一个生日蛋糕。
在踏进家门前,我反复告诉自己。
今天一定要冷静,要好好说话,不要一两句不对头就开始上头。
幸运的是,我妈今天也挺好说话的。
我们一家人顺顺利利地过完了这个生日,虽然略有些尴尬,但至少没吵起来。
吃完蛋糕后,我妈就又去工作了,我爸坐在客厅陪我一起看电视。
「小疏,你今天能回来,爸爸妈妈都很高兴。」
我爸是个有点中年发福的小老头,看着慈眉善目的,其实也就是好欺负。
几十年如一日地听我妈的差遣,受我妈的剥削。
我啃着苹果,「我可没看出来妈高兴。」
我爸叹了口气,「这么多年,你妈一直不肯让我跟你说,可是你现在也长大了,我觉得,你还是应该知道的。」
「什么,你不会要说我不是你们亲生的的吧,不会吧不会吧。」
我爸一把把旁边的枕头朝我扔了过来,「你说什么呢,你这丫头,难怪你妈被你气的天天睡不着觉。」
实话说,这话听得我有点不是滋味。
可是后来的话,更让我觉得食不知味。
「你妈啊,就你刀子嘴豆腐心,我知道你一直怪我们小时候不肯陪着你,老让你自己一个人在家,这是爸爸妈妈的错,爸爸在这里,郑重地跟你说道歉。」
这可把我给整不会了。
我爸接着说,「你外婆啊,在你妈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后来你外公啊,就又再娶了。你想啊,你是你妈亲生的,你妈都才对你这样,那你想想一个后妈,怎么可能真心地对你妈好呢。特别是后来,又生了你小姨(就是妈妈的妹妹)。」
我怔住了,看着我爸,一时间竟有些晃神。
他的黑发里,不知何时已经夹杂着白发。
「所以你妈啊,从小就立志,一定要成为一个特别特别强大的人。强大到没有人可以欺负她,甚至要强大到,她可以保护这个家,保护我们。所以她没日没夜地扑在工作上,所以她不同意你去当模特,你妈这个在商场上摸爬滚打的人,已经早就见识到了这个社会的阴暗。她不想让你也去经历,她只想让你好好的。」
我的眼眶有些湿润,可是我又不想让眼泪掉下来,只好抬头看着刺眼的吊灯。
「可是,可是为什么你们不早跟我说呢?」
我爸笑了,笑得无奈,「你妈啊,就是那个争强好胜的性子,她怎么不知道自己错了啊。她怎么不知道自己后悔了啊,只是她固执不愿意承认,不愿意主动跟你示弱罢了。」
「只是小疏,别再和你妈闹别扭了,多回来陪陪我们吧。我们都老了,你妈额前的头发都白了好多,知道你要回来,前几天刚给染黑了。」
我心里有些堵,眼泪却再也止不住了。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从小就没人爱的小孩。
可是直到今天,我才知道,原来那个小孩,是自己的妈妈。
她固执地用自己的方式来对我好。
可我还跟她吵架,还说她自私。
我突然觉得自己真是这个世界上最差劲的孩子。
世界上表达爱的方式有很多种,我却固执的认为,只有我自己认为的,才是对的方式。
我真是个自私的孩子,而且我还懦弱。
因为我第二天就买了机票。
我突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的母亲,我也不敢面对她。
所以我跑了。
我想,等我缓一缓,我就回来了。
16
陆年跟我说,那段时间他辞去了律师的工作。
他发现自己已经无法再在那个行业待下去了,那里让他觉得窒息。
但他需要钱来给母亲治病,那可是一笔不菲的费用。
所以他开始找各种各样的工作和兼职。
他想到我曾经一直说他的声音好听,所以他去做了虚拟男友,在线陪聊。
因为这也会是他转移自己注意力的一种方式。
他还说自己还曾经去过执事咖啡厅,虽然工资还不错,可是没干多久就辞职了。
因为他实在是受不了那样的环境和工作。
后来,他想起那个掉进水里的相机,想起了我和他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他说他其实想见我,又不想见我。
这是一种很矛盾的心态。
可他终究还是选择去当一个摄影师,想着或许有一天会遇见我,也可能不会。
他说他有点怪我当初的离开,可是他更爱我。
听他说这些,我觉得有趣好笑,但更多的却是无奈与心疼。
我知道的陆年,是一个多么骄傲的少年啊。
可现实,却在一步步打碎他的骄傲。
他看着我难过的表情,一把把我抱住,轻拍着我的背安慰我。
「陆年,我们去看看陆叔叔吧。」
我靠在他的怀里,感受着他的心跳。
「好。」
陆爸爸的墓在一个偏僻的墓园,我们坐了两个半小时的车才到。
我转头,捏了捏陆年的手。
或许这不是一个最好的墓园,但却是陆年拼尽全力所能做到的最好的。
我看着他,相信他能明白我的意思。
陆叔叔的墓前很干净,没有一点杂草。
我把手里的鲜花放下,拉着陆年坐在了一旁。
「陆叔叔,我是小疏,我来看你了。」
「对不起啊,前两年都没来看你,但是我相信你肯定不会怪我的,也不会,怪陆年的。」
我把头靠在陆年的肩膀上,手和他的手交叠。
「我和陆年,以后一定会常来看你的。」
我扬起微笑,「阿姨也很好,我和陆年,会好好照顾她的,她一定会醒过来的。」
「我们……都会好好的,你放心。」
这时,在旁边的陆年开口,「爸,我又回去当律师了。你不会怪我吧。」
他的嘴角泛着苦涩的笑容,「这几年,我一直做梦,梦见你跟我说你恨我,恨我害了你,害了妈妈。我也一直在想,如果再给我一次选择的机会,我是不是还会做出一样的选择。」
「我总觉得,我还会那样做,我还会害了你和妈妈。」
「爸,我是不是特别不孝?」
陆年握紧了拳头,眼泪悄无声息地掉落,滴在了陆叔叔的墓碑前。
我伸手揽住了他轻微颤抖的肩膀。
「可是,我又想起当初,我选择踏入法律专业的时候,你告诉我,『陆年,无论如何,都不要辜负法律,不要忘记你是为了什么而学法』。」
「可是爸,我没有辜负法律,是法律辜负了我,它带走了你们。」
「可它却也保护了其他人。」
「这是不是……就是我该付出的代价。」
「爸,这就是当初,你告诉我的那句话的含义吗?」
我现在终于明白了。
可是这种明白,真的好痛苦。
17
我又陷入了新一轮的忙碌中,每天辗转于不同的城市。
而陆年,他也开始重拾信心,又回到了那个他最热爱的行业。
一开始并没有想象中的顺利。
但,我们总会坚持下来的。
他说,他很担心自己会再给我和阿姨带来危险。
我浅笑,「陆年,你要相信这个世界上是充满爱的,还是有特别多好人的。」
他握着我的手,「世界不是,但你是充满爱的。」
我是充满爱的吗?
我从没有这样觉得过。
在我的自我认知中,自己任性又脾气差,身边都没有朋友,连跟家里人的关系都处理不好。
我应该是一个充满了负能量的人。
可是,突然有一天,有人跟我说我是充满爱的。
我觉得受宠若惊。
「叶疏,我不擅表达,和爸爸妈妈的关系一直是一种,怎么说,相敬如宾,这可能不是一个恰当的形容词,但你能理解吧?」
「可是,自从你之前来到我家之后,我觉得我们家都明亮鲜活了起来。」
「爸爸妈妈都特别开心。」
我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是,你们也给我带来了家庭的温暖啊。」
「还有你,和你在一起之后,我一直觉得特别幸福,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
是啊,或许,这就是爱吧。
在你拥有爱的时候,你也在给予。
我和陆年,就这样又在一起了,没有正式的口头承诺,也没有强烈的仪式感,就这样自然而然地,在一起了。
即使现在的我们也经常不在同一个城市,但是却不再像以前那样没有安全感。
我们都长大了。
今年过年的时候,我把陆年带回家了。
爸爸妈妈都很喜欢他。
我和妈妈,虽然还是没有什么话说,但总会慢慢变好的。
陆年,曾经,你的爸爸妈妈带给我无数温暖。
现在,该我了吧。
我的爸爸妈妈,就是你的爸爸妈妈。
你又有一个完整的家了。
我们会和你一起,等着陆阿姨醒过来。
那一天,肯定会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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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8-31 10:4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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