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苍羽
若折她归去
我骗了她,或者说是我和玄鸦、司魂一起骗了她。
这里不是弱水西,是我的苍羽殿。
骗她喝下的甜酒,会慢慢修正她的记忆,叫她忘记司魂,忘记我。
只记得玄鸦是件好事,我虽然不喜欢玄鸦,可他究竟不像我们,他没伤害过若瑰。
我装成玄鸦的样子,她送我出门,面上尽是依恋和信任,叫我愧疚……却也贪恋。
我情不自禁地抚过她的侧脸,她不像从前那般下意识闪躲,叫我心中欣喜又苦涩。
欣喜是她不怕我了,苦涩是因为我现在是玄鸦的模样。
可她现在平安幸福,我忽然觉得自己那点苦涩也算不得什么了。
我为九重天杀过很多妖,却头一次这样骗一个小妖。
「你来了?」司缘瞧见我一肩落雪,一脸嫌弃地撇撇嘴,「靠边坐,别把我靠枕弄湿了。」
「这靠枕又是谁的红线……」我皱着眉头看着眼前这个红线编成的靠枕。
「无用的,丢了也可惜。」
司缘曾说过这世上有人注定孤寡一生,他们的红线放着浪费,不如拿来打毛衣。
这话若是叫红线的主人听到,司缘在人间的寺庙可能会被一把火烧了。
「司魂他还好吗?」
「在不见狱那种地方,早晚要死的。」司缘抬起眼看着我,「仙后到底在找什么?别说妖丹,我不信。」
「九重天灵力不如从前了,她在找旧神的转世,维持九重天的体面。」我看了眼司缘,「而我怀疑,跟若瑰有关系。」
「旧神?」司缘略一思忖,「从前我一直怀疑是弱水西的念归,若说修为也对的上,可她不是。」
我们心照不宣。
此刻司缘殿皓月当空,他殿内五人合抱粗的姻缘树垂下丝丝缕缕的数条红线,红线底坠着透明斑斓的晶石,风一吹起,叮咚作响。
「这些石头是什么?」我握住一颗闪着微光的晶石,「从未见过。」
「若两情相悦,修成正果,两人红线上就会结出姻果。」
「若是没有结出姻果,是不是就不算爱?」
「有的爱注定结不出,有的结了也会碎。」
九重天上有许多仙君,唯独司缘活的不像仙君。我第一次见他,他就扎堆在红线堆里,哪怕仙宴上也会挎着个竹篮,手上的红线似乎永远也理不清楚。
我都怀疑他飞升前加班加惯了。
风吹起几缕红线到我手上,姻果上镌刻着两个人的名字,我一个个细细看去。
「别找了,没有她的!」司缘头也不抬。
「我不是在找若瑰的……」我尴尬地轻咳。
「我可没说若瑰。」司缘抬头,那双浅茶色的眼中带着促狭的笑意,「是你自己说的。」
我有些被拆穿的尴尬,索性自乾坤袖中掏出酒来堵住他的嘴。
司缘什么都好,唯独酒量不行。
「别光说我,你呢?」我坐在他身侧,
「还不如说说司魂。」司缘放下手中的丝线,「缺了一魂一魄,他根本离不开九重天的灵气供养,我真不知道他怎么颠颠跑去了弱水西,还怕死的不够快?」
「你是司缘,你会不知他为何去弱水西?」我反问。
司缘被我这么一说,忽然也笑了:
「我没想到司魂是真的。」
「我以为你们九重天上的仙君都一样,只不过一时新鲜。」
「不过她确实特别,特别到……苍羽战神连情敌都救,看来情字多误人。」
……这司缘真是吵得很。
九重天的仙君享有特权,从来不缺爱慕者,唯独司缘周遭清净,从未听说他与哪个仙娥有过纠缠。
明明他来九重天的日子比我还久。
「难道你就不曾……」
「我不会为情所困。」司缘打断我,轻蔑地摇头,俨然一副仙界清醒的模样。
我敬佩地点点头。
殊不知几杯酒下肚后,司缘抱着酒杯伏在案上:
「呜呜呜,几辈子轮回过去了,本想着她过的幸福就好。」
我心中警铃大作:不会是若瑰吧?
「我费心为她几世谋划着最好的姻缘,为何都失败收场?」司缘醉眼朦胧,「我这司缘当的也是废物!」
看来不是若瑰,那就好。我松了口气。
「你怎么不问她是谁?」司缘抓住我的衣襟,「你快问啊!」
「……那、她是谁?」
「嘿嘿,不告诉你。」
……
我忽然明白司魂为何说:找惜命仙君喝枸杞茶,都好过找司缘喝酒。
这个醉鬼趴在案上胡言乱语。
一地皎洁月光,晚风吹动千万条红线,带动姻果叮咚作响,叫我想起了从前。
我是见过若木的。
从前九重天上有若木。它自盘古神开天辟地时就存在了,作为连结三界的纽带扎根鬼蜮,枝干长于人界,树冠供养着九重天。
有传说记载,她肩上落着群星,太阳从她手边升起,众神从她手中接过封地和信徒。
但是旧神时代结束后,就没有若木的消息了。
我是见过若木的。
那时九重天秩序动荡,金乌一族四处迁徙避祸。
我被族人落下,诞生时周边鸟雀啁啾,漫天霞光。
第一缕晨曦自树冠漏下,我的脑海中传来一段神识:
「你醒了?小乌鸦?」
这声音温温柔柔,四下却无人,叫我一阵惊慌。
我慌忙坐起,扑着翅膀左右张望。
「别找了,我就在你手下。」
我抬起手,手下空空如也。
「笨乌鸦,我是若木。」
我的脑海里忽然出现一个月白色的身影,面孔看不真切,却让我莫名觉得她很温柔。
「真笨,神是没有具象的。」她叹了口气,「怎么上古羲和麾下的金乌一族混成这样了?」
不怪她嘲讽,金乌一族已经不复上古神祗那时的风光了。
族人曾和我说,金乌一族原是九重天上,仅次于古神的存在。
盘古,娲皇,羲和,这些古神名字都太久远了,只存在于人间的传说。
唯一印证金乌一族曾经辉煌的,是盘古神赐予金乌一族的盘古木簪。
后来古神陨落,九重天上动荡不堪,众仙派别不同,动辄打杀。
仙后为首的仙君主张旧神已死,三界唯仙独尊,余者皆可杀。
金乌本欲中立,却险些被杀上九重天的妖族灭族,举族迁徙,是若木救了我。
「金色的眼睛?金乌一族可算有点出息了。」她笑了笑,「快回去吧,你的族人在等你。」
我点点头。
「等等,再送你个东西。」
一团金光笼罩,她抬手间,我这个才诞生的金乌,就化形了。
这就是神力吗?
我低头,手上还多了一柄剑。
这剑通体纯黑,古朴苍郁,剑柄盘根虬结宛如树藤,剑身隐隐有细碎的金光,叫我也生出一丝胆怯。
「这剑是从前……」
我正要仔细听。
「嗯……我也不记得是谁的了。」她不好意思地笑笑,「这剑的主人死了太久了。」
……这么不靠谱,真是神树吗?
「为什么给我?」我戒备地看着她。
「见过我的小乌鸦如果还是寻常乌鸦,也太丢我的脸了。」她微微一笑。
这是我和若木唯一的一次见面。
后来我回九重天,就再也没见过她,那个月白色身影,温温柔柔的若木。
我去问族长巫回关于神树的故事,他只讳莫如深,说九重天上不可再提旧神的名讳。
还是族内预言的巫言嬷嬷告诉我:被流放的旧神,不可见过去,不可猜未来。
从此后,九重天没有任何关于若木和其他神存在过的证据,人们渐渐淡忘了神树的传说。
除了我手中的这柄,连名字都没有的剑。
这都是后来的事了,我那时急着寻我族人,若木的事情我并没有放在心上。
我回到族中,族长巫回并着族人看到我金色的瞳孔,皆是一愣。
我才知道若木所说的出息是什么意思。
金瞳,上古只有羲和麾下,金乌族第一战神苍羽才有。
从此我就叫苍羽。
我没有让族人失望。
巫回族长待我如己出,我唤他阿父。
我的出现,为金乌一族在九重天上争来了一席之地,今后不用再四处迁徙,我们可以住在离太阳最近的地方。
因为九重天割据纷争时,我随金乌一族站在了仙后这一方,为她排除异己,猎杀妖魔。
我的剑也有了名字:猎妖。
仙后势力清洗了九重天上不同派别,只留下司命司魂分管三界命运魂魄,和一众无关痛痒的仙君,比如司缘,司音,司礼上仙。
九重天新的秩序在仙后手中建立。
九重天下灵气稀薄,修炼困难,九重天下妖魔视作蝼蚁,成仙之路阻挠重重。
九重天上仙君独尊,余者皆可杀。
当我第一次猎杀妖魔,颤抖着手握住剑时,巫回阿父只告诉我:
妖族曾屠杀我金乌族人,叫我们尸横遍野,流离失所。
如今是他们罪有应得,自食恶果。
阿父说得对。
可是我不明白,如今新序建立,仙后权力稳固了,为何还要对妖赶尽杀绝?
「可是这些妖未必是当初那些仇人,为何还要……」
阿父只告诉我:
「新序建立,生而为妖,就是错了。」
「任谁都可以质疑九重天的秩序,唯独我们不可以。」
「我们享受着新序的庇佑。」
阿父说的是对的。
那些沾着妖族鲜血的妖丹,换来了金乌的荣耀,换来了族人一隅安身之所。
妖魔正如阿父所说,卑鄙狡诈,不择手段。
我第一次出战,正对上狂乱的妖潮,领军的是笑尸丘的毒蜂蛊彧。
「没断奶的小乌鸦。」蛊彧嘲讽我,「你们金乌没人了?」
很快蛊彧就意识到自己轻敌了,临死前,他哀求我放过他,毕竟他族内还有尚在襁褓的孩子,若是他死了,孩子不免要被同类残杀。
我动了恻隐之心,放过了他,转身离开。
却不想他忽然发难,毒蜂失了尾上针必死无疑,看来他是豁出一条命也要与我不死不休。
见我满脸错愕,他只笑着:
「仙君,我没有骗你,我确实有个尚在襁褓的孩童。」
「哪怕我们都死了,我也要为笑尸丘妖族,挣出一条活路来。」
他眼中是我看不懂的决绝。
但是我第一次领教了妖族的卑鄙和不择手段。
我半边肩胛被毒针洞穿,毒蜂蚀骨之毒叫我五内俱焚,我撑着猎妖,勉强回到金乌领地。
巫回既是族长,也擅医术。
我撑着最后一点力气跪倒在他面前,仰起头满怀希望地看着他:
「阿父,我……」
我好痛……
巫回正在祭祀,背后是一众族人。
他可以医治我,但是他没有。
他只是俯下身子,背对着太阳,无限期许地看着我:
「苍羽,他们在看着你,你是金乌的希望。」
「传说中羲和的部下苍羽,哪怕头颅被斩下,也能像刑天那样执干戚,震慑妖魔。」
「你也一定可以。」
那天晚上,少年们从战场归来。那个脸上擦伤的男孩,他母亲心疼地连连叹气,那个伤了腿的男人,他的妻子不停地抱怨。
「不是跟着苍羽去打仗吗,他没有保护好你?」
那晚月色皎洁,只有我一个人倚靠在猎妖旁,抄起仙泉的水清洗着伤口。
金乌的领地明明无限接近太阳,却比蜂毒还冷得刺骨。
那天族人们说了什么呢。
「不愧是苍羽啊。」
「战神怎么会痛呢。」
「他可是苍羽,是金乌的希望。」
族内一千岁的命名仪式,族内新血们期盼着自己的名字和家人们的祝福,唯独我从回到部族就有了名字,人人称羡。
苍羽。
我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这不是我的名字,但是我不会有别的名字了。
不管我愿不愿意,我都要背负着苍羽这个名字,背负着金乌一族的未来和九重天的秩序,走下去。
不能软弱,不能示弱。
无法软弱,无人示弱。
可她不一样。
那次妖潮,她跟在我身后捡漏,一颗颗妖丹塞得她腮帮子都鼓起来,她笑得两只眼睛都眯起来。
我一眼就认出了她,弱水西的桃花妖。
弱水西向来安分守己,我本不欲同她计较。
谁知道她贪得无厌,嘴里还念念有词:
「我就吃一颗。」
「我保证这是最后一颗。」
……都十几颗了!
终于我忍无可忍转过身去,她被我一眼吓出原型。
「都、都给你,别杀我!」
那一捧五彩斑斓的妖丹被她投降似地捧过头顶。
……竟然有点可爱?
她面上谄媚地讨好我,脚下想开溜,但是修为不够又太笨,化成了个美人桩子,呆呆地看着我。
她明明笨拙又渺小,却无端让我觉得熟悉。
我像中邪一样和她聊了很多,甚至怕她修为不够给了她一颗妖丹。
百妖王的内丹,怎么也够她修为涨上一截。
可无事发生。
后来我与司缘聊起若木的事情,我才明白。
倘若她真的是若木的转世,妖丹对她无用也说得过去,毕竟投石怎么能在沧海激起波澜?
她与别的妖不一样,我给了她鲛纱袋,她折了自己的桃枝送给我当簪子。
她好像很怕欠下别人什么恩情。
「可能比不上你头顶那个。」
「但是这个簪子有我的法术在里面,下了雨就会开花。」
下了雨会开花?
我想了想以后出征时,若是酣战时分天降甘霖,我头顶开了一朵桃花……敌军恐怕会笑死。
那画面太美,不敢多想。
「妖丹是我送你的,不必回礼。」
「这不是回礼。」她认真地看着我,那双蜂蜜色的眼瞳有我看不明白的意味,「这是朋友交换信物。」
朋友?仙君和一个桃花妖做朋友?
可她认认真真地盯着我,鬼使神差地,我接下了那支簪子,收入袖中。
后来我回了九重天,仙后借封号战神的名头责罚,剥去我的妖性和那一段记忆,我就彻底忘记了她。
剥离妖性的仪式很痛苦,仿佛要将我整个人碾碎。
但是我不能喊痛。
战神怎么会痛呢?
从回到金乌族内那一天起,我就没有喊痛的资格了。
可周身痛楚袭来时,我却在想,她说会尽快修炼来九重天上找我,如果那个时候的我不认识她了,她会不会难过。
不对,都说妖魔向来没心没肺,也许她早就把我忘了吧。
脑海中,我破开鸿蒙时看见的那个月白色身影,竟然慢慢和她重叠在一起。
失去记忆前,我才发现,我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可我没想到她真的会来九重天,代价是卖身给司缘五百年。
她说她叫若瑰。
我不记得她了,以为她像当初别的妖女攀上仙君一样算计我,所以冷言相对,伤了她的心。
在那以后的很长时间,我才想明白。
我喜欢的并不是愁露,只是九重天上她穿月白色的衣服,与记忆里那个声音很像。
可是遇见若瑰后,她就不像了。
她穿大红色真好看,宛如一团跳跃的火焰。
她那双蜂蜜色的眼瞳,笑的时候眼底宛如有小小的桃花绽开,要将你拉入万丈红尘醉倒。
她从树上掉下来,我知道她伤不了,可还是下意识去接住她,她真的是妖女,双腿缠上我的腰,明明不是故意的,可就是撩人。
我才发现比起她和司魂在一起,更让我难受的是——
她怕我。
也对,毕竟我伤害过她。
她大概会永远讨厌我了。
与入魔的妖物魔念缠斗时,我并未想过要求援,因为我知道求援也无用。
九重天上人人冷眼旁观,生怕引火烧身。
见我不敌,天门侍卫生怕被责罚,匆匆跑去求援。
我知道,不会有人来的。
我已经习惯了孤军奋战。
可是她来了。
她为什么要来?她已经可以留在九重天了。
无数桃花瓣裹成一道嫣红罡风,利落地斩断了我身后那条触手。
天地一片晦暗,花雨缓缓落下。
在那片晦暗中站定一个大红色的身影,她匆忙赶来,狼狈至极,鬓发散乱,脚边金铃缠作一团,却抬起一张脸注视着我。
那双蜜色眼睛,是天地间唯一一点光彩,叫我心颤。
「怎么是你?」
说完我就有点后悔了。
我本想说的是,这里危险,你不该来。
「你想是谁?」
她气鼓鼓地回我一嘴。
我想让她躲在我身后,可她却说:
「你也可以躲在我身后。」
这是从我诞生以来,第一次有人和我说,我也可以躲在后面。
不待我明白内心的触动是怎么回事,她掌心漂浮着的柔软花瓣瞬间锋利如刀片,裹挟着妖力,骤雨般刺入魔念的身体。
她战斗的样子……可真好看。
总能叫我分心。
因为弱水西向来独善其身,从不牵扯反攻九重天,魔念似乎更恨她。
这是苦战。
意识到我要与它同归于尽,她愣住了。
瞬间法力暴涨,她脸上维持不住人形,竟然现出一半本体的桃花纹路,身后千丝万缕的桃树枝条疯狂抽条,触须如烟花绽放,试图去抓住我。
但是她失败了。
我看见她眼中的痛楚和崩溃,她呆呆地坐在地上,眼泪一点点掉下来。
原来也会有人为我掉眼泪。
我想安慰她,但是已经说不出话了。
在等待涅槃的一千年里,这具身体还有一部分神识残留。
她一个人来守着我,为我种下遮荫的桃树。
她终于不怕我了,叽叽喳喳地讽刺我当初瞎了眼。
「你看吧,还是我给你收尸。」
「是不是后悔当初对我这么坏?」
……很后悔。
她跟愁露的孩子讲我的故事,风吹起她耳边碎发,我才发现她竟然还有这么温柔安静的一面。
这一千年的光阴过的快,等我从玄鸦身体里醒来时,才发现我们之间又远了一步。
与我一体同生的玄鸦喜欢她,司魂更是深陷其中不自知。
她像一团火焰,总叫人眷恋她身上的温暖。
是九重天不曾有过的温暖。
每回玄鸦与我争夺这具身体的控制权时,总说:
「姐姐她又不喜欢你。」
明明是我分化出去的妖性,他怎么这么气人?
后来她与司魂订婚了,九重天的仙人并未将这种戏言当回事,以为只是恣意潇洒惯了的司魂上仙,一时心血来潮罢了。
「喂,身体借我。」见我压制着他不肯退让,玄鸦只冷笑,「那你就等着喝喜酒吧。」
……等等,借你。
玄鸦把她劫走,她又为了玄鸦着想,叫我带他回去。
她轻轻扯住我的衣角,一脸无辜却说着叫我心魂皆乱的话:
「……要不要我帮你?」
因为我当初伤害了她,她在哭,要我别把她当成愁露。
我该说什么呢,自始至终,我都认错人了。
「对不起……」我和她道歉。
她眼角还挂着泪珠,却勾住我的脖子,仰头吻住了我。
这一吻叫我心神俱失,竟然没压抑住喘息,紧紧箍住她的腰。
「你别误会,我不喜欢你,只是我怕玄鸦任性。」
……她不喜欢我,只不过为了玄鸦,所以讨好我。
这句话叫我从甜蜜中惊醒,心中一片苦涩。
她曾经是属于我的,这份心意原本也是属于我的。
怎么怪她呢,是我把她忘记了。
她像猫儿一样呜咽着,妖女果然是狡诈,嘴上求饶,身子却紧紧缠上我。
「战神大人,饶命……」
她怎么可以把求饶说得这么要命?
我今后恐怕再也听不得饶命二字。
一定有某种欲望在作祟,我想让她记住我,可听她伏在我肩头轻轻啜泣,我竟然溃不成军。
「苍羽、苍羽……」
我竟然不知,她只是一遍遍叫我的名字就可以这么勾人,叫人恨不得溺死在她的温柔乡。
「玄鸦压制住了吗?」
「没有。」
我骗了她。
我吻住她的额头,一次次贪恋。
她迷迷糊糊着,却不疑有他。
她深深地相信着我。
相信我这个高高在上的战神,怎么会暗藏私心,去诱骗一个妖女?
她不知道,我的私心有多可怕。
我想把她囚禁在我苍羽殿,只对我笑,只对我撒娇。
一室灯辉摇曳,她坐在我的腿上,愣愣地看着我身上的新伤旧疤,轻轻抚上我腰侧半臂长的伤口,小心翼翼地仰头问我:
「疼吗?」
「……不疼。」
就算很疼,也都过去了。
她摇摇头,皱起眉头:
「一定很疼的。」
一定很疼的。
这句话轻轻敲击着我的心,激荡回响。
我不记得自己在九重天呆了多久,几千年?上万年?
我听过无数次赞美和诋毁,却是第一次听见有人问我痛不痛。
这一问竟然在恍惚间,让我回到无数个独自倚靠着猎妖擦拭伤口的月夜。
我拥住她的手臂微微收紧。
我为什么没有早点遇见你呢。
她似乎不相信我在笑,狐疑地打量着我的眉眼,一时看呆了,竟然不自觉地伸手去摸。
又意识到我面色冷峻,她怯怯地收回手。
……我要怎么说?
说……我其实很想被你触摸。
从第一次阴差阳错起就想,在玄鸦缠着她压制我的时候就想,在她与司魂调笑的时候也会想,甚至在打坐修炼时也会想。
我本想等她开口或是撒娇。
可看她眼角挂着泪珠,宛如雨后桃花,雾蒙蒙地看着我。
……我知道我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我为她俯首。
她一愣,悄悄抿起上扬的嘴角,小心翼翼地摸着我的眼睫,似乎还是怕我,但是按耐不住心中的喜欢。
她的动作很轻,指尖抚过我睫毛时,叫我心都轻颤。
我想和她说我那些不知从何说起的心事。
司魂却疯了一样闯进来,斗篷把她紧紧包住,生怕叫我看去一点。
未婚妻。
司魂是这么称呼她的。
她不怕司魂,甚至敢与他嬉闹。
我要怎么跟司魂争呢,她那么怕我,甚至看到我,下意识会身子一僵。
后来我和玄鸦达成了某种和解,我们以兄弟相称,攘外必先安内。
司魂带她回了弱水西。
弱水西被念归打理的很好,不像旁的妖族那样互相倾轧残杀,所以她才会是这般温柔善良的性子。
司魂的事情我是知道的,如果不是怕她伤心,我也不会救他。
她却以为我是来杀司魂的。
她那么温柔地护着司魂,可对上我时,下手处处是杀机。
漫天凌厉的桃花镖裹挟着杀意而来,我发现我看着她的时候,竟然动不了。
九重天貌美的仙娥很多,可眼前她长发披散着,要多好看就有多好看。
叫我移不开眼。
见我不躲,她慌了,忙收住力道。
司缘说的对,若瑰就是心软又善良,才叫玄鸦和司魂钻了空子。
见我不躲,她愣住了,看着我眼下一点伤口,讪讪道:
「怎么不躲……」
看她担忧,我忽然觉得,这点伤口换她歉疚,在她心上得寸进尺是很划算的事情。
「在你眼里,我就这么无情吗?」
我从背后将她抱了个满怀。
抱住她的时候,我从心底觉得满足和安心。
我将头埋在她颈间,漫天晨星并着森海都沉默。
她身子一僵,刚想推开我。
「我很想你。」
她可能以为我是玄鸦,所以停下了推开我的手。
我忽然觉得自己很卑鄙,很胆小,只有借着玄鸦的名头,才能说喜欢。
她那么怕我,说喜欢她不会信的。
这不怪她,谁让我从前那样伤害过她。
可是事态越发不对。
从前仙后要我去寻妖丹,面对我的质疑,她只说:
一鲸落,万物生。
不然九重天哪来的灵气供养这些仙君?
圈养九重天下的妖魔,再杀鸡取卵一般以妖丹作薪,燃烧殆尽粉饰九重天面上一层太平。
九重天灵气如此丰沛的缘由,叫我脊背发凉。
如今仙后一面要我去猎妖寻妖丹,又叫司魂三界搜魂。
我隐隐察觉到了仙后在找的是,能叫九重天永远高枕无忧的法子。
她应该很早前,就把目光放到了古神身上。
一鲸落,能叫万物生,更何况古神呢。
否则她不会对念归动手。
八千岁为春秋的椿树,仙后竟然用封神的阵法,让她神魂俱灭。
可在念归真的死了以后的千百年,仙后沉寂了一段时间又开始搜寻。
我猜是念归为了掩护某人,顶下了那道封神的阵法。
仙后翻阅了许多旧籍,知道古神不在六道管辖,亦无三魂七魄。
司魂告诉我,命灯里无若瑰,魂镜里他也寻不到若瑰的魂魄,倘若这让仙后知道,若瑰定然难逃一死。
后来他为了掩饰住若瑰的身份,违抗命令,身陷囹圄,发入不见狱。
九重天的不见狱,终日混沌,不见日月,不见生机。
「她是旧神也好,是桃花妖也好,只要她活着,什么都好。」
「司魂殿有叫人失忆的酒,你和玄鸦照顾好她,不要再提起我了。」
我清楚这种选择不过是我们自以为是的牺牲,按照若瑰的性子,她宁愿自己去死,也不要别人替她顶着。
我想到了当初她把九重天闹得物议沸腾。
有仙娥背后诋毁她,说她是不知廉耻的妖女,先是渣了我,又勾搭上司魂,还惹得我分魂玄鸦追在她身后,一口一个姐姐。
没人会相信,是我们这些仙君一直缠着这个妖女不放,是我们在不胜寒的高处,贪慕她的温暖。
她从来无意惹桃花。
是我们利用她的善良,一步步攻陷她,妄图攀折她。
司魂是,我也是。
她不知道司魂为她赴死是心甘情愿。
她不知道我为她俯首也是甘之如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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