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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1521 更新:2026-06-08 14:05:26

逢有

中伥

一百一十五

我姐姐衣着单薄,跪在御书房前。我当即就骂了一句「混账」,连件厚的都不晓得穿。

我姐姐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我:「真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啊。娘娘的身子好得真快,叫臣女心头妒火难耐。」

我道:「可不是吗,本宫方能下床走动,就巴不得插翅飞来看你的笑话。」

我拿来两块软垫,一块铺在她膝下,一块铺在自己膝下,再取下斗篷罩在我和她的肩头。

我姐姐不领情地开口。

「你干吗?」

「你管我?」

「你去死吧。」

「我死不了。」

「你再跪就死了。」

「放你娘的狗屁。」

「你娘就是我娘。」

我一时语塞,我姐姐的嘴很厉害,我总说不过她。

我默默撸起袖子,我姐姐看了我一眼,并未迎战。

她粗暴地把我的袖子扯下,白眼都快翻上天了。

「哪儿有力气跟我打?怪不得人家说,一孕傻三年。」

「你骂我?」

「实话实说罢了。」

「把那两支人参还我。」

「早跟你说炖汤喝了。」

「你给我吐出来。」

「你再去粪坑里翻翻吧。」

……

我和她怒目而视,眉眼间全是张牙舞爪的战意。

过去在这一刻重演,我看到我两双锦靴在我和姐姐面前站定。

我心里微微一颤,抬头望去。是满脸歉意的我爹和面无表情的顾岑。

一百一十六

我爹原本微弯的脊背变得更弯。

他连忙跪下,挤在我和我姐姐的中间:「皇上,臣无能,教出两个没有礼数的女儿。」

顾岑要扶他起来,他执意不起:「皇上,臣老来得子,膝下就这么两个女儿,过于溺爱教育无方,愿在此长跪不起向皇上谢罪,求皇上成全!」

顾岑的面色冷若寒霜,显然是很不高兴。

我知道,他最恨人威胁他、逼迫他,我都知道的事,我爹怎会不知道。

我心下吃惊,余光瞥向我爹,他佝偻的身子卑微地趴伏在地,显得格外萧瑟。

顾岑上前一步,将我爹扶了起来:「爱卿乃两朝之臣,朕岂会因为这点小事与你心生芥蒂。贵妃为朕诞下子嗣,朕心中实在欢喜,来,同朕去喝酒,今夜不醉不归。」

我爹诚惶诚恐地起身,不忘一手一个,拔萝卜似的将我和姐姐带起来,抬手给我们两个一记响亮的耳光,高声道:「还愣着干什么!都滚回去!别在这儿碍皇上的眼!」

我和我姐姐被他狠狠一推,互相扶持着向前几步。

回头时,我爹已跟在顾岑身后远去。

「他老了。」

「人都会老,都会死。」

「昨晚我骑马出宫,去偷他的官帽。他伏在桌案上睡着,那官帽就方方正正地摆在桌上。」

「爹老了,难免忘事。」

「哈哈,也是。」

一百一十七

我生下这个孩子,好好地保养,并没能一朝翻身,风光无限。

我女儿的小名叫蓬蓬,念这两个字的时候,会有气体从双唇间溢出,似乎已经替我叹完了该叹的气。我发就,每多说一声「蓬蓬」,我就会少叹一点儿气。

我不想生女儿,不是因为我喜欢男孩儿,只是我怕同她重蹈我与我娘的覆辙。她依赖我信任我,给我一种毫无保留且纯净的爱。我爱上了这份命运的馈赠。

但显然顾岑没能爱上。因为蓬蓬是女孩,身体也很孱弱。顾岑高兴时就来看她,不高兴时就不来看,好像得了一只小猫或者小狗,谈不上喜欢或者不喜欢。

他差人送用上好补品熬的汤药来,下了朝就来看奶糊吃完了没有,吃完了就点点头,没吃完就摇摇头。这父爱很虚伪,他根本没想过,幼儿还不能吃这些。

我想起新婚第一日的桂花糕,他一盘一盘地送进我宫里,他一下朝,就看碟上的桂花糕吃完了没有,吃完了,他就点点头。他是惯犯,他的爱一直很虚伪。

这一年,我二十三岁了,我拥有了江淮南十七岁时想要的一切。

我赢了,赢过总压我一头的姐姐,赢过疯疯癫癫的生母,甚至赢过君主长达三年的偏爱。

这是我人生的潮涨时分,尽管它再也不及十七岁那年秋天的浪潮美,我仍甘之如饴。我有大把的时间来护理身体,因怀孕而浮肿的四肢与臃肿的腰部,变得如同少女时期一般纤细。

外人眼里,我活得很痛快。我还是美貌无双、名动京城的第一美人,是顾岑昔日的宠妃。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因为催产而身体虚弱,又陪我姐姐跪了一遭,从此落下了天一冷就腹疼的病根。但是我不敢告诉旁人,怕惹来猜忌,只敢让林太医调配药剂。林琅也不是回回都有空来看我,毕竟他只是太医院的太医,不单单是我一人的太医。我们没有情,只有利。

风一吹,我的小腹就疼,钻心地疼,疼得我冷汗淋漓,几乎直不起腰来。

但我不想示弱,我讨厌弱者,也讨厌过去的自己,我希望我能再厉害些。

我的无畏让身体十分不满,它制造的疼痛开始变本加厉,终于无法忍受。

我像只虾子一样弓着背,慢慢地走向书桌,铺开了信纸,想要转移注意。

我提起笔,给我姐姐写了一封信。以前的狗爬字是装的,但今日是真的。

江淮北,你妹妹我,真的要疼死了。

一百一十八

我开始给姐姐写信。

混账,宫中的梅花开了又落了,真可惜你不能看见。

混账,小孩吃奶的时候,咬得我乳头很疼,但太后不许奶娘来奶。

混账,有美人骑马摔伤毁容了,我好像没有想象中高兴,还挺失望的。

混账,长公主还是嫁不出去,皇上给她办寿宴,好大的排场,你没来真可惜。

……

我姐姐也写信给我。

傻叉,父亲腿疼的毛病越来越严重。梅花就是一朵花,有什么好看。

傻叉,你娘的软鞭收起来,落灰了。小孩不能娇惯,如果你的小孩再咬你,你就咬回去。

傻叉,我不再弹琴,琴弦落灰,感觉有些浪费。你不高兴,马不必驮人了,马高兴就行。

傻叉,小孩子能吃烧鹅吗?如果能,我会托人送一点进宫。去寿宴爹会催婚,我才不去。

……

这信一写就是两三年。每每腹痛,我就提笔给她写信,分散注意,且屡试不爽。

我姐姐的性子越发恶劣,她毫不掩饰自己的懒惰,驯几只信鸽,用于往返送信。

顾岑不喜欢这种我瞒着他进行某事的感觉,他挽弓搭箭射下信鸽,查看内容是否妥当。

横看竖看,全是废话,头一年他还兴致盎然,后两年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便我了。

一百一十九

这三年,瑾妃的橘子树不长了,堪堪比她高出一点儿。

和相府的那棵老槐树相比,这树真是袖珍。何况长安的水土根本不适合种淮南的果树,所以这几年结的都是绿色的果子,大家都管这种果实叫枳。

枳很难吃,瑾妃很难过。我安慰她,这种果子可以入中药,也不是一无是处。瑾妃嘴巴一瘪,她说,那老鼠屎童子尿也能入中药,有什么可高兴的。

她打算把这棵树移除,扛起铲子的时候,我还在牙牙学语的女儿便向她跑来。她赶忙命那些宫女太监把铲子和斧头都放下去,不要伤着了大公主。

蓬蓬眼带惊奇地打量这棵树,这对她来说,可是一棵参天巨树。她粉雕玉琢的小脸从树后探出来,对我说:「母妃,儿臣可以同这棵树比个头吗?」

一句无心之语,给了这棵树一条活路,它成了测量蓬蓬个头的直尺。她每天都去量,但不许人刻树干做标记,因为她觉得拿刀划树,树一定很疼。

她有时候会四肢都抱着枝干,像只猴儿似的吊在树上。日复一日,终于有一天,这细细的树枝承受不住她的重量,折断了。她摔在地上,爬起来。

瑾妃吓坏了,过去看她脑袋上的伤口,心疼地用绢帕掩着她渗血的额角,向我怒目而视:「江淮北,你可上点儿心吧!把那群看不住人的奴才换了!」

我接受她的关切,但拒绝她的提议,因为我不想做和我娘亲一样偏执的娘亲,下定决心走出她的留给我的阴影:「不能太娇惯她,免得性格恶劣。」

像我一样恶劣。我顿了顿,捏了捏蓬蓬圆乎乎的脸颊:「蓬蓬怕疼吗?一个人如果怕疼,那她就不够勇敢,不能做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了,知道吗?」

「母妃,我不怕!」她双手叉腰,很是骄傲:「蓬蓬将来就要做一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我微笑:「好,不论蓬蓬将来做什么,母妃都答应你。」

我爱着蓬蓬,还射箭逗她开心,就像在补偿过去的我。

一百二十

命运似乎也在补偿我。它给我很多美好的事物,就像十七岁那年的秋天一样。一开始我惴惴不安,因为我并不习惯接受如此长久的幸福。早在很多年前,我就会想,人的一生总有潮起潮落,当下潮起,我再无那份安然享受的心境,像一个濒死的囚犯,等待着命运的审判。

然而,这阵美妙的涨潮,远比我想象中的要久很多,三年,整整三年,梦般美好的三年。

但这三年对我姐姐来说不太美妙,她一直活在被我爹催着成亲的阴影下。对外说她是二十三,但她其实已经二十四了。我爹说,我娘二十岁时早已为人妇,我姐姐二十四还不嫁人,真是相府的奇耻大辱。我姐姐油盐不进,他愁得叹气,要我劝她找个眼瞎了的老实人嫁了。

眼瞎的老实人。我用绢帕捂着嘴,十分斯文地笑:「宰相大人宽心,她的主意大得很呢。」

她有想要嫁的人,只是这人的家世显赫,不宜同相府走得太近。我猜,她正在想法子。

苍天似乎格外垂怜我姐姐,一个月过去,边疆捷报连连,战事平息,凯旋归来。美中不足的是,卫大将军的腿伤久病不愈,许是彻底废了。卫家一员猛将受损,元气大伤,卫小将军算是军中新秀,没有他哥哥那么一呼百应。卫家实力骤降,不再会有功高震主的嫌疑了。

联姻的顾虑没了。我姐姐真是命运的宠儿,她什么都没做,命运就巴巴地向她献上厚礼。

战事频频报捷,卫长风得了空,可以在京中休整很长一段时间,来照看他的哥哥。

时隔多年,七年,或者说三年,我终于再一次在宫宴上见到了阔别许久的卫长风。

我的锋芒变得柔和,或者说黯淡,我不再像过去一样,想要毁掉不属于我的卫长风。我只是低着头,转动我的琉璃杯,在倾斜的酒液里默默窥视着他的模样,就像我在那年宫宴上对我姐姐做的那样。他漆黑的长发高高梳起,双肩开阔脊背笔直,气质比几年前稳重了不少。

他因征战尚未娶妻,许多千金用羞涩缱绻的目光看着他。卫长风目不斜视。

散宴时,散乱的人群鱼贯而出,顾岑扶着有孕的许妃离席。我不由得讪笑。

当年许柔柔在我宫中请安,还是直言不讳的一个美人,如今都爬到妃位了。

我再转头,看见我姐姐和卫长风肩并肩,走出大殿,真是让我羡慕极了。

他们终于能长久地厮守在一起,如此看来,卫长风也该向我姐姐提亲了。

挺好的,我低头,抠弄自己手上因练箭而磨出的薄茧,学会了憋住眼泪。

小桃说:娘娘,您别看了,皇上已经走了。

可她不知道,我满脑子想的,都是我姐姐。

我姐姐救我一命,我不再做坏人,阻挠她的恋情了。

我就向上苍祈祷,让我姐姐在约会之时放个响屁吧。

小桃又问,娘娘,您在笑什么?

我说,如果洞房时放屁怎么办?

小桃脸红了,她说娘娘不害臊。

一百二十一

果不其然,卫长风向我姐姐提亲了,我是在信上知道这件事的。

约莫十岁时,我说他做不了救人的英雄,因为他无法带我离家。

他不是我的英雄。没能救我,去救我姐姐,也是很好的一件事。

我爹高兴极了,没想到我二十四岁的姐姐,给他钓来了小将军。

我姐姐年纪大了,清白被毁,他对我姐姐夫婿的要求宽容至极,只有两条:男的,活的。

卫长风,不仅是男的、活的,还是骁勇善战的、俊美无双的、家世清白的、门当户对的。

我爹当即拍板,成!你们定亲吧!他马不停蹄地将这好消息分享给我,那晚我坐到天亮。

然而,定亲前夕,我姐姐大病了一场,染了时疫,生死攸关,她将自己锁在房里,滴水未进。我爹束手无策,只能在门外打转,于是送了信给我,我向顾岑说明情况,备马回府。

我姐姐的房门紧闭着,我的手臂上戴着三枚沉甸甸的金手镯,十分滑稽。

我在外头用力敲门,手镯叮叮当当地响着,门缝里露出两只通红的眼睛。

「别进来,会被传染。」

「你管我去死?」

「不然谁管你?」

「反正不是你。」

吃了闭门羹的我绕行。

「你爬窗做什么?」

「不爬窗进得来?」

「臣女染恶疾,恐殃及娘娘。」

「本宫贵体安康,不必多虑。」

我费劲地翻进屋内,拍了拍手手上的尘灰。

我姐姐裹在被里,我掀开被子,像在剥壳。

「你就是这么对将死之人!」

「将死之人三天滴水未进说话还能如此中气十足?还有力气哭出声?」

我低头打量她的前胸,冷笑一声,十分老练地掏出两个硬邦邦的馒头:

「几年了没长进!说吧,要定亲的人了,怎么忽然说自己生病了?他欺负你了?」

我姐姐第一次在我面前落了下风,索性直接放弃抵抗,嘟哝道:「我告诉他了。」

「告诉他了。」我咀嚼着这四个字,明白过来,我与她互换身份的事关乎家族存亡,她不会说。我姐姐口中的告诉,应当是委婉地向卫长风表明,自己的清白被歹人毁了。

「告诉他做什么?将军府又没嬷嬷来验身。」

「我不知道,我就是想告诉他,不想骗他。」

「然后呢?他说他不要你了?」

「他说他也有秘密。他心里住着一个人,那个人不是我。」

「男人都是这样,顾岑心里住的女人够他组一只马球队。」

「可我不是这样,我不想和人去争。淮南,你明不明白?」

这声久违的「淮南」有些触动我,我动了动干涩的唇。

「你别再挑剔了。」

「我只是不将就。」

「男人向来如此。」

「向来如此,不一定就对。你们不会明白的。」

她默默哼唱起奇怪的歌谣:「叹杏梁、双燕如客。人何在,一帘淡月,仿佛照颜色……」

我那平静又美好的生活,似乎又被她三言两语扯下了遮羞布。为什么总这样!我心中被她唱出一股火:「什么你们你们的,你把你自个儿想得多清高,非要和我分出个三六九等来?」

她静静地看着我:「我不想嫁人,我不想生小孩,我不想做娘亲。我讨厌小孩,还怕痛。」

「你已经打定了主意,不嫁给他?」

「我以为你会说,生了就会喜欢。」

「我生了,挺疼的,如果你怕疼,那还是不要生小孩了。」

「你不疼吗?淮南,你也很怕疼,我知道你怕得不得了。」

「那个时候觉得疼,熬过来就好了,就在我觉得很幸福。」

「你觉得很幸福。」她坐起来重复道,「就在你很幸福?」

「是。如果你害怕嫁人,那就不嫁吧。你说,你嫁不嫁?」

我已挽起袖子,因为我知道答案,她出尔反尔就该受罚。

「我不嫁给他。」她也挽起了袖子,做好了迎战的准备。

我同她扭打在一起,最终是她将我双手擒住,反扣在身后。

七年了,没想到我还是这么没长进,一次都没打赢我姐姐。

「我赢了。」

「不嫁了。」

「当真?」

「当真。」

「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

「馒头赏你吃。」

「呸!谁稀罕!」

一百二十二

临期悔婚,难免让卫家面上无光。

好在我位及贵妃,为了我姐姐豁了出去,只管对镇国大将军笑意盈盈。

卫长安冷着脸坐在椅上,他站不起来。我故作无意道:「卫小将军呢?」

他嗤笑一声,不屑道:「臣弟为情所伤,逛花街去了。还请娘娘见谅。」

卫长安似乎很厌恶我,我将他的横眉冷对尽数应下,再双手奉上一众好礼。

他倒也不好意思发作,只是拱拱手卖个好脸,十分体面地将此事按下不表。

望着我姐姐伸手接雪、一副天真烂漫的少女模样,我简直要被她腻得牙酸。

真是个好命的混账,是个混账,胡作非为,但很好命。

因为我打定主意,护着她一辈子,未尝不可。

她救我一命,我卖她一个人情,那怎么够呢。

我卖她一百个、一千个、一万个,我迟早赢过她。

办完此事,我便回宫。临走前,我娘破天荒地来了。

我们这各怀鬼胎的一家四口,整整齐齐地站在相府前告别。

我心里酸涩,也有些动容,但还是没把酸溜溜的话说出口。

我跟我爹说,别打我娘,看好你那群姨娘,否则本宫抽你。

我跟我娘说,养好身子,别想着去弄我姐,否则本宫抽你。

我跟我姐姐说,江淮北你个混账猪头,本宫真他娘想抽你。

我挥挥手,一个人坐上了回宫的马车。

一百二十三

原本总叫我头疼的姐姐越来越安生,好像再没有其它需要我操心的事了。

唯独蓬蓬非皇家血脉这一件,有时候会让我惴惴不安。做贼心虚,就是这么个道理。

我姐姐说,越怕的事情,就越容易发生,可我没办法让自己不怕,只能防患于未然。

蓬蓬的身世,没有人知道。我很害怕,命心腹时刻留心宫中任何有关她身世的传言。

时间一久,这件事就被我淡忘。我安然扮演着一位失宠的贵妃,平静,并十分知足。

我和蓬蓬玩捉迷藏,从绿豆里挑红豆,她想试一试枳的味道,被酸得在地上打滚儿。

我在宫中养着我拼死生下的女儿。我本以为日子就会像就在这样,平平淡淡地过去。

在没生她之前,我想了许多下作的法子,要利用蓬蓬,让给我使绊子的人狠狠栽个跟头。

只是我看着她肉嘟嘟的脸,就把这些事都撇在一旁。蓬蓬,她是我女儿。

瑾妃说的不假,宫中最不缺的就是女人,斗一个,来一群,有什么用呢?

总有人正值豆蔻年华,只要顾岑活着,女人是除不尽的,不如收手算了。

君恩浩荡,谁知道他会流向哪儿去。我不要君恩了,我只要自己的幸福。

只是世间没有亘古不变的东西,所有命运的馈赠,都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蓬蓬快四岁那年,命运终于想起我这条漏网之鱼,向我索要厚礼的代价。

小宫女跪在我面前:「娘娘,奴婢打听到:许贵妃向太后告密,妄言小公主非皇家血脉。」

我脑中空白了一瞬:「你可听清楚了,是什么时候的事?」

她沉默片刻,随后道:「今日晌午。太后要她先压着,想办法滴血验亲,免得夜长梦多。」

来了,还是来了,我早就有预感,我这样的人怎配幸福!

她退下,我独自一人站在屋内,觉得浑身都冷极了,忍不住环抱起手臂。

宫中没有不透风的墙,我在此处听到风声,说明此事已经被捅破了不少。

我细细一想,许贵妃虽与我不是死敌,只是同玉妃交恶,但她却有一个女儿。

放眼宫中,也就只有我与她有孩子,她对我格外注意,似乎也是情理之中了。

诸多想法飞速掠过,几度提笔,手腕却抖得不像话,我狠狠地拧了腕子一下。

争气点!江淮南!

是我做错了事,我以为瞒天过海高枕无忧了,但纸是包不住火的,我合该明白这个道理。

当时一个小小的念头,在今日结成足以令家族覆灭的恶果,是我做错事,我贪心留下了这个孩子,到我付出代价的时候了。命运是个讨债鬼,它给我蓬蓬,索要的是惨痛的代价。

十分不合时宜地,我又想起那段话。那一段我姐姐写给李妙语人生结局的话:

「有时人回顾一生,会发就自己做出重大决定的一瞬,往往是一个稀松平常的瞬间。」

「灵光偶就,机缘巧合之下,你抓住了它,从此人生就变了个模样。」

「只是那时,尚未发觉。」

命运,它从不轻饶我。

一百二十四

短暂的慌张之后,我冷静地思考,发就其实这不是一个毫无出路的死局。

它是个巨大的危机,同时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只需要我亲手杀死我的女儿。

随便将这一切栽赃到一个讨厌的嫔妃身上,让蓬蓬死无对证,是一举两得。

在殿内来回踱了几步,我很快就发就,我比我自己想象中的,还要爱蓬蓬。

京城第一美人、相府二小姐、顾岑的江妃、我娘的女儿、我姐姐的妹妹……我扮演的角色如此之多,每个角色都演得很蹩脚,除了母亲这个角色。

我陪着蓬蓬长大,我一直是她心里最好最温柔的母妃。

我不是个好人,我愚蠢、善妒、迟钝,我死了也是我自己活该。但蓬蓬她不是的。

但此事极其重大,若东窗事发,相府上百条人命与我女儿的性命,顾岑更容不得。

我奋笔疾书,默默地写了厚厚的一封信,交代我姐姐诸多事宜。我告诉她,我的私房藏在府上何处,她须提前悄悄辞退府上佣人发了工钱。明日上午,我会佯装自己发了急症,让她进宫探望我,说要带我女儿出宫游玩,将她带出来后,再同我爹我娘一起逃,逃得越远越好。我深陷泥沼,逃脱不了,但他们还可以。

他们都走了之后,我便可以安心上路了。

我吹哨召唤信鸽,是我姐姐无聊时驯着玩的信鸽。没想到今日。倒是派上这般大的用场。

我目送着信鸽在夜色中离去,确认一切妥当之后,我狠狠撞墙,直到两行鼻血缓缓躺下,胡乱抹在脸上之后,又剧烈地咳嗽起来,抓住了左胸口。

小桃闻声而起,骇然道:「娘娘!您怎么了!我去请林太医!」

「不用了,本宫发了急症,这是我家祖传的病,治不好的。你可知本宫的妹妹?当年她一病就是好几年,我爹怕我忧心,才谎称是时疫,但你仔细想想,哪儿有人染了几年的时疫还安然无恙呢?本宫的妹妹九死一生才活过来。只是本宫,恐怕没那么好命了。」

「你别过来。」我温声叮嘱她,「你伺候本宫这么多年,本宫很感激你,梳妆台的首饰,你都拿去。不必来伺候我,担心染了病气。」

「娘娘!」她眼睛一红,眼泪哗啦啦地往下淌。

「事到如今,本宫只记挂着相府的几位亲人。我爹我娘未曾染病,年岁已大,恐将病气过给他们。所幸本宫的家人体质特殊,不怕这病气,等天一亮,你就去通传本宫的意思,让她来见本宫最后一面。」

我咬破舌尖,咳出几滴血来。

一百二十五

我姐姐风尘仆仆地来。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

她没责骂我,点点头向我示意,她看过,她全知道了。

我一张口,眼泪就落了下来,我竟然还知道怎么流泪。

「我真是……我是混账……对不起……江淮北,你帮帮我的女儿!」

我年少时是很爱哭的,出嫁那日,我痛哭一场,决意再不流泪。

流泪就是认输,就是露怯,在后宫敢露怯的嫔妃,容易被欺负。

我性子很坏,不要人欺负我,只能我欺负别人,只能我占上风。

临盆那日我痛得生不如死,抓烂了床单硬是一滴眼泪没流,我以为我再也流不出眼泪了。

从前,我被我娘打了。我抓来一个小丫鬟要出口恶气,她哭喊着冲出去找人,她有这个胆量,是因为她有靠山,她知道会有人护着自己,她有处可哭。今日我流了眼泪,我才明白我心里真正是怎么想的。原来,我是这样地信任着我姐姐,远胜过对世间其他人。

即使所有的人都对我失望,我姐姐也不会,因为她对我从来都不抱有期望。

她不会要我去做皇后,或者要我生一个皇子来继承王位,她只是在我身边。

所以当大难临头时,我只敢向她倾诉,原来我们已经共享了这样多的秘密。

我嫉妒她,我相信她,我把她当靠山,并深信着她就是我仅剩的那条生路。

我号啕大哭,像第一次走路却摔跤的蓬蓬那样声嘶力竭地痛哭。我涕泪俱下,面目狰狞,胸腔震动,我伏在我姐姐肩头哀号,就像是蜗牛找到了她的壳。我知道我终于找到出路了。

我怕了,我真的怕了,这是我办的最坏的一件事,姐姐,你救救我的女儿!

就像你过去每一次做的那样,求求你,把她拽出这泥沼,求求你,救救她!

我毫不怀疑,我这一生的漫漫长夜,需要仰仗我姐姐这团熊熊烈火来照亮。

我姐姐十分镇定,她好像一点也不怕死,比我这个决意赴死的人还不怕死。

她确定门外无人监听后,开始探查我的用具,最后在香炉处皱起眉头:「好冲的熏香。」

她拽着抽抽噎噎的我去闻,我哭到鼻塞,她给我擤鼻涕,再扇我一巴掌,彪悍不减当年。

「不要哭,要哭留着以后再哭!」她掰正我的肩膀,「看着我,我们要抓紧时间!」

以后,我还有以后。我点头,胡乱抹把脸。

我凌乱的思绪与堵塞的鼻腔同时开阔起来。

一百二十六

「这香我闻过。」我细细回想,「有人给我闻过,我好像闻惯了这个熏香……是他!是林琅给我配过的香!但他说,这对女人是没有用的……」

「他骗了你,就这么简单。」我姐姐冷笑,「你眼高于顶,会看上一个太医?他定是耍了花招,欺骗了你。就在时间紧迫,不能求证,取一点留着,抓两只老鼠来试一试便知道了。」

怪不得那时我有胆子同他厮混,原来他早对我下了手。我感到后怕,庆幸昨夜没通传他。

「他背后有人,那人是冲你来的。」我姐姐皱起眉头,「只是他既早已背叛了你,又有蓬蓬这个把柄,为何他背后的人知晓此事却不动手?」

「我、我不知道……在宫中与我对立的人不少……」

「不想了。事到如今,纠结这一切都没有意义。处理完此事再串联线索,推出真凶不迟。」

「对!」我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紧紧抓她的手臂,「你带蓬蓬走,就说带她出宫逛逛!」

「我要带你出宫。」

「什么?」

「我要带你走!我是来救你的!」

「不,不!我求求你!从前你怎样我都依你,就在不行!你带着我出宫,他们会发就端倪的,到时候一个都跑不了,你只管带着他们走得远远的!」我痛哭流涕,巴不得给她跪下磕一个响头,让她清醒一点,「江淮北,姐姐,姐姐!求你……你替我好好守着家里……」

我平日在宫人眼前总是不苟言笑,大家私下都很怕我,说贵妃美则美矣却难以揣测。

我以为我已初备成为一国之母的风范了,只是在她面前,我又成了泪水涟涟的妹妹。

我姐姐抬手,又给了我一巴掌,拽着我的衣领狠狠道:「冷静了吗?你给我起来!」

我捂着脸,很没有骨气地点了点头,流着泪委屈道:「你又打我,你怎么又打我!」

我的情绪大起大落,濒临溃堤。我的脑子原本就不够正常,或许我本来就不是一个正常人。不是或许,是本来。我发就我的思维越来越紊乱,像一摊浇了水的沙土一样滞涩。这都是我娘亲手塑成的悲剧,我恨她,她是个婊子。我好像又重新回到了那个房间,那个不属于世间任何角落的房间。几十双无悲无喜的瞳孔注视着我,我这只过街的老鼠,从我娘每个仆役的脚边仓皇爬过。恶意都毫无保留地涌向我,我四处逃窜:「娘别打我!不要再打了!」

失声尖叫,我边向我娘求饶边爬到了桌下,向地上的那双鞋磕头谢罪:「求您!求您!」

我娘觉察出我的异样,上前抱住了躲在桌下的我,像安抚夜惊的小孩一样轻抚我颤抖的背,我们紧紧相拥。她道:「淮南,我是你姐姐。胆子大才有活路,不要怕,怕是没有用的。」

我极度惊慌,意识到自己犯了病,爬出了桌底:「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别怕,这不是你的错。你听好,接下来我说的话非常重要。」我姐姐抓着我发抖的双手,「宫中西边有块不让人进的地方,因为那里有人在修缮围墙,所以围了起来,对不对?」

我用力点头。

「好,说明我花你一支人参买来的消息不假。宫中西边围起来的地方,没人能进去,除了修缮围墙的劳工。这批劳工应只在白天工作,夜里光线昏暗,不适合他们修墙,因此西边这块围起来的地方,夜里是没有人守着的。宫墙高,但肯定有没葺好的地方。我们从那出去。」

「可是……可是我没学会下墙,就在是不是来不及了?」

「来得及,不要怕。你记不记得,那一年我故意捉弄你,我教你爬墙,没教你怎么下墙。今天我教给你,你要好好记住,好好地学。耽误了不少时间,就在天色已晚,你快去收拾些细软,把碍手碍脚的东西都弄干净了。告诉他们我要陪你去无人的地方散散心,去去病气,随后立即跟我到那儿去翻墙,咱们逃得远远的,好不好?」

她拍了拍我僵直的脊背:「快去收拾东西,办利索点。」

一百二十七

这设想真疯狂,但放在我的混账姐姐身上,似乎又显得格外合情合理。

我姐姐要带我逃出皇宫,她究竟是向哪儿借来的胆子!这世间还有她害怕的事吗?

我一面想一面收拾东西。在熟睡的蓬蓬面前犹豫再三,最后灌了一瓶安神药给她。

她全然没有觉察危险的降临,只是咂巴着嘴,慢腾腾地翻动小小的身躯,安睡着。

我我把她裹在睡毯里,企图把她包成很小的一团,我姐姐道:「你想要带蓬蓬走?」

我看她懊悔的神色,才知道她说的不能见人的东西里,就包括蓬蓬。她不想留她。

我哀求道:「她很乖的,她吃了药,不会讲话的,又这么小。我抱着她,大家都只会以为她睡着了。我是她的母妃,我没办法动手杀她。如果她留下,皇上拿她滴血验亲,别说是她,整个相府的性命都不保了。于情于理我都得带她走的……」

「你怕我掐死她吗?」我姐姐叹气,「我也是她小姨。」

她动了恻隐之心,伸手掐了掐蓬蓬圆乎乎的脸:「罢了,就当挂了只包袱。咱们该走了。」

我抱着蓬蓬,托辞要与两位家人在宫中散步,去去病气。一离开宫人的视线,就抱着蓬蓬狂奔。所有的景色都在飞速地后退,变成模糊的一片。我知道我在逃,我要逃出去,越远越好。

我和我姐姐一路遮遮掩掩,或说说笑笑,在无人监视的角落,就迈开双腿不知疲倦地狂奔,迈入围栏之内的区域,我有些紧张,毕竟此处修缮多年未完工,是我也极为陌生的领域。

但我姐姐猜得没错,修缮的工匠下了钟,甚至没有一个人在监守。

「奇怪了。」我姐姐拧起眉头,「一个人也没有,这说不过去。我原想着要怎么绕过在此处看管工具的人,竟一个人也没有……」

「此处鲜有人烟,或许是根本不设人看管,或者是有人偷了懒。」

「凡事往坏了想,到时候才觉得好。」我姐姐悄声说,「万一只是去如厕,到时候撞见就不好了。再等等看,不着急。咱们已经到这了,能走的。你瞧,墙就在那儿,对不对?」

我点点头,其实夜里黑漆漆一片,我看不分明,但我姐姐在,我是不怕的。

只要我姐姐牵着我的手,我是哪儿都敢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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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到 2023-04-30 14:3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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