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撞妖·第十卷:第三个锦囊
「红叶,你怎么了?」阿妈疑惑的问了一句。
「哦,没没事。」
一路走来,我并没觉得紧张,可是紧近门口了,我的脚就跟生根来一样,一步都走不动了。
阿妈笑了一下:「红叶,别害怕,阿爸是一个十分温柔的人,他会很喜欢你的。」
她拉着我,手心处传来了丝丝的温暖,似乎是在以最温柔的方式,为我传递着力量。
一轮明月高悬,院子散淡淡的花香。
林老爷子的房门关着,但屋里亮着灯,暖橘色的光从古色古香的雕花窗里透出来,就向是长河渡口里的灯塔,不卑不亢的,守护着远渡的行人。
阿妈离开了十几年,林家老爷子便找了她十几年,这些年里,老爷子更是没有一天放弃过寻找他丢失的女儿。
面对这样的父亲,我还有什么可犹豫呢?
暖风轻轻的拂过,将我鬓角的碎发轻轻荡起,划在脸上,丝丝痒痒的。
我的心似乎一下子就安定了下来,嘴角弯起,不自觉的也跟着阿妈笑了一下:「嗯,不怕,走吧,我们进去。」
「嗯。」
阿妈点点头,领我过去轻轻的磕了几下房门:「奉贤,你还没睡吧,我带女儿来看你了。」
「咳咳……」
屋子里传来虚弱的轻咳,紧接着,一道十分苍老的声音响起了:「是念儿吗?进来,快进来。咳咳……」
可能是太激动了,屋里又传出惊心动魄的咳嗽声。
我心里一惊。
这声音……
怎么会苍老成这个模样?尤其是咳嗽的时候,胸腔的回音特别大,像是再用点力气,就会把整片肺叶咳出来一样。
这段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阿妈叹了一声,轻轻的推开房门,我马上闻到了一股很浓重的药味。
紧接着,我感觉肩膀一凉,好像有一股凉风飞快的脖颈处窜过。
我迅速的回头去找……
假山水榭,小桥流水。
院子里的布景漂亮,花草树木更是整齐,并未见一丝一毫的异常。
可是……
我刚才分明感觉到了一股阴气!
我身上阳火很低,对阴邪之气的感知异常明显,几次唱妖后,我对妖气的敏知也比之前敏锐了。
刚才屋子里,一定有东西。
难道……林老爷子病成这样,是跟这股阴气有关。
难道,上次我给了他符纸后,他并没有加强警惕,也没有揪出背后想害他的人,反而打草惊蛇,给了背后那人可乘之机。
所以背后那人就破釜沉舟,给了他致命一击?
很有可能!
「红叶,你看什么呢?」阿妈顺着我的目光扫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便又轻轻的扯了扯我的手。
「哦,没事,走吧。」我嗯了一声,和她一起迈步进了房门。
这个房间很大。
林家是古宅子,屋里的装潢摆件儿都是有年头的东西,但是桌椅板凳都是红木质地,屏风侧面有一个很高的摆架,上面放着各式各样的摆件玉器,个个都精致考究。
绕过进门屏风,就是一串水晶珠帘,林老爷子了睡榻,就在珠帘的后面。
「淑文,是念儿来了吧,孩子,是你吧?」
我们才穿过珠帘,就见榻上的被褥动了一下,一个骨瘦如柴的白发老人费力的从踏上坐起,似乎是想下来。
阿妈赶紧跑了过去,心疼的扶着他道:「奉贤,你身子虚,可别随便乱动,你就躺着就好,我让念儿到你身边儿来。」
「不,我想看看女儿,我……咳咳……」
才说了两句话,他又是一阵咳嗽,单薄瘦弱的身体,随着每一声轻咳而颤动,阿妈赶紧帮他顺背,弯身把侧面的痰盂儿拿起来,可是老爷子摆摆手,抬手指了指侧面的小桌。
我会意,赶紧去倒了一杯温水。
喝了点温水后,他的咳嗽止住了一些,可脸色苍白的很,嘴唇也是一点血色都没有。
他瘦了很多,原本花白的头发,此时银白一片,脸色也蜡黄蜡黄的,可能是因为瘦的太急,他的额头和脸颊上有好多皱纹,沟壑沧桑的,比上次见到一下子老了十几岁。
可是一双眼睛,却是清澈雪亮的。
阿妈给他拿了两个靠垫,让他做的舒服一些,能看出他正努力坐直着身体,因为太虚弱了,身子也肉眼可见的在颤抖。
我心里不舒服,便开口劝道:「要,要是实在不舒服,你还是躺下吧。」
林老爷子摇摇头,声音轻柔的道:「不,我就先坐着,这样看得清楚,咳……」又想咳嗽,却马上攥住了右边手心,强迫着自己将咳嗦憋了回去。
我心里特别不舒服,就又倒了一杯水,轻声问他:「你,要不再喝点水?」
他摇摇头,眼看了一下阿妈。
阿妈会意,这就开口道:「后厨房里还煮着药呢,这会儿也快煮好了,你们爷俩先聊着,我去拿药了。」
说完,他起身看了我一眼,别走了出去。
屋里就剩下我和林老爷子了,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只是拿着水杯,硬戳戳的站着。
林老爷子突然虚弱的轻笑一下:「念儿,你阿妈,把事情都跟你说了吧?」
「嗯,说了。」我点点头,顺手把茶杯放在旁边的小桌上。
这时候,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儿。
很久之前,大哥曾跟我说,他曾看到一本古书,古书上说,神猿之血是去病的良药,在机缘巧合之下,甚至可以活死人肉白骨。
我身体的神奇恢复力,是白牧给我吃了半颗妖心后才开始的。
那一次,我师父的一个老友被阿雾吓到了,吃了多少副药都不见好,再那么拖下去,人恐怕就……
后来阿雾告诉我,只要将我的一滴血当成药引喝下,不用喝药就会好。
我照做了,那人果然就好了。
自从服下了半颗妖心,我几乎很少生病,哪怕是受了很重的伤,也能很快就好。
林老爷子这病来的蹊跷,我进门的时候,甚至感觉到了一股阴气。
假如……
假如我把指尖血给他服下,会不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我看了一眼榻子的林老爷子,只说了一句话,他就虚弱的冒汗了,瘦成这个样子,我都怕他等一下咳的狠了,一口痰没上来,再直接过去。
置之死地而后生!
试试吧。
万一有奇效呢?
我也不知哪儿来勇气,抬起小腿抽出匕首,在指尖轻轻的划了一道。
「吧嗒……」
殷红的血水滴进杯子,瞬间化成进水里,我将杯子递给林老爷子,不容置疑的道:「喝了它!」
林老爷子一愣,抬头深深的看了我一眼,竟然什么都没问,接过杯子一饮而尽。
「唔……」
几乎就是温水刚滑进胃里,林老爷子喉咙一臭,猛的一下子栽倒在榻子边,竟然大口大口的往出呕黑血。
「哎,你……」我吓坏了,想上前去帮他拍背,但地上那一滩血实在触目惊心,我也是慌了,赶紧大喊起来:「阿妈!管家,大夫,快找大夫!」
这种大户人家,主房的侧面就是耳房,丫鬟婆子们轮流守夜,听到主人召唤,马上就能过来伺候。
我这几嗓子喊的声音极大,房门飞快的被打开,门外一下子窜进不少人,人群里还有一个穿布挂背药匣子的,鹤发山羊胡,一脸的焦急模样,该是个大夫。
「红叶,这,这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咋就突然吐血了,你和你阿爸聊啥了?他是不是太激动了?」阿妈也听到消息跑进来,看到地上的那滩血,也是一脸焦急。
「我……我……」
我纠结了半天,最后还是老实的道:「你走以后,我们俩还没开始说话呢,就是,就是……」
我有点不敢说。
阿妈催促:「就是啥呀,你倒是快说呀。」
「就是,我刚才给他喝了我的血。」
「啥?」阿妈一愣。
「啥?你给老爷子喝了你的血,你这丫头疯的不成!这是想要害死老爷子呀!」
一道尖锐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我和阿妈同时回头,就看一个穿着锦缎衣袍的女人从门口走进来。
她眉目高挑,头发整整齐齐的梳在脑后,耳朵上带着两颗特别大的珍珠,脖子上也挂了一串不小的珠子。
深更半夜的,她脸上还带着妆,嘴巴上也涂着唇红,一扭一扭的走进来,脸上盛气凌人的。
林家三奶奶。
林老爷子远方侄子家姨太太的娘。
这人我第一眼看见就没什么好印象,如今在看,也看不出什么喜人的肉来。
果然第一眼看着讨厌的人,再多看几眼,依旧还是讨厌。
她盛气凌人的走进来,先是翘脚往榻子那边看了一眼,可能是看到了地上的血渍,眼中飞快的划过一丝嫌弃,很快就将眼睛看向了我。
她上下打了我一眼,开口问道:「你就是林念儿?」
出于礼貌,我点了点头。
她马上做出不屑的表情,看了一眼阿妈,哼了一声道:「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老爷子找人找了这么多年,连一个蛛丝马迹都没有,眼看着老爷子病入膏肓糊涂了,一个两个的都冒出了头来。这大的也就算了,小的和老爷子一点都不像,谁知道是真的假的。」
「你说什么!」阿妈皱了一下眉。
林三奶奶傲慢的一翻眼睛,不知从哪儿抖出一只帕子,假意的抹了两下腮:「我能说什么呀?当然说的都是实话了。
我在林家呆了这么多年,上上下下的,谁不尊称我一句林三奶奶?我的性子大家都知道,从来都是心直口快,有什么就说什么。
老爷子现在生病糊涂了,可林家上上下下这么多人可不是糊涂的,无凭无据,空口白牙的,你说她是老爷们的孩子就是了?
你离开林家这么多年,在外面又找了一个庄稼汉生养过,谁知道这丫头是不是老爷子的种,没准儿呀,某些人是看老爷子快不行了,随便找了一个不知道哪儿来的野种冒充……啊!」
她的话还没说完,突然惨叫一声,后退着倒在了地上。
「你……你打我?」
她不可置信地捂住自己的脸颊,一双眼睛瞪得圆圆的。
我也是愣住了。
自从阿妈的疯病好了以后,她从来都是温温柔柔的,脾气好的能捏出水来,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她动手打人。
这一巴掌打的也太重了。
林三奶奶的右脸颊苍肿了一片,清晰的印着一个大红收印子。屋里原本就站了不少人,阿妈的一巴掌打的又脆又响,她跌倒时也正好撞到了桌子,发出很大一声响动,好像鸭和婆子都回头来看。
门口的护院都探头探脑的。
那女人一下子暴怒起来,她蹭了一下从地上窜起:「你,你这臭女人,竟然敢打我,竟然敢打我!」
阿妈轻轻的拍了手,像是嫌弃手上沾了脏东西的样子,轻描淡写的道:「打你就打你了,怎么,打你还得挑个日子不成?」
「你,你……」
林三奶奶估计也是跋扈惯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人扇了巴掌,马上就激动的喊道:「呸,你这不知从哪儿来的臭女人,老爷子糊涂了,我可不糊涂。
我看你根本就不是叶淑文,你就是个骗子,趁着我家老爷子病了,就想过来夺家产!别以为我没听到,刚才那臭丫头说了,老爷子变成现在这样,是因为喝了她的血!
你们大伙说说,哪有给病人喝血的道理?
我看你们就是故意的,没准趁我们不备,还偷偷给老爷子下毒了呢!哎呀,我家老爷子可真惨啊,临走临走被人骗,还被骗子下了毒!」
一哭二闹三上吊。
这是大宅门里的女人通用的本事。
说着说着,她就扯着嗓子嚎了起来,我仔细看了一眼,她眼里根本没有泪珠,在假哭呢。
阿妈护孩子,听她在那边骂我,脸色一下子就沉了。
林三奶奶马上借机指责道:「你看你看,被我说中真相心虚了,脸色都变了!
看来我说的没错,你们果真就是一伙骗子。快来人阿,阿三阿石,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过来把这两个骗子都给我拖出去!」
「是!」
从门口跳进来两个穿一样衣服的壮汉,一左一右的,就要来拉我和阿妈的胳膊。
林三奶奶赶紧又叫:「阿肆,还有小白,你们也别愣着,还不赶紧上去帮忙!赶紧把这两个害老爷的骗子给轰出去。」
「哎,是。」
门口又跳进来两个后院。
「你们别过来!」眼看着那个叫阿肆的护院就要拉到阿妈了,我怒从心起,飞快的从小腿上拉出匕首,横竖挥舞了两下。
阿妈也是一虎脸,十分怒色的道:「你们看清了我是谁!我是林奉贤的原配妻子,我旁边站着的,可是林家老爷子的亲生女儿!你们敢动一下试试!」
几个壮汉见我手里有匕首,本来就不太敢靠近,阿妈在林家住了几天,他们也该是认识的。
一时间,几个护院护院看看林三奶奶,又看看我们,一时就僵持住了。
林三奶奶急了,马上在后面催促:「你们几个发愣着干什么,她们就是两个骗子,我刚才亲耳听到那野丫头給老爷喂血了,她肯定是在血里下毒了,你们敢快动手把人轰出去啊,动手啊!」
「我还没死呢,吵什么!」
榻子那边传来一道怒声,我和阿妈对视一眼,赶紧回头。
就是一会儿的功夫,原本脸灰黄,说句话就气喘吁吁的林老爷子,竟然自己坐起来了。他的唇角还有一丝淤血,头顶上还残留着中医推位走穴的长针,可是气色明显和刚才不一样了。
尤其是眼睛。
星星亮亮点,蹬着人的时候,像是一眼就能将人看穿似的。
林三奶奶一愣,楠喃喃道:「老,老爷子,你,你醒了?」
「哼,怎么,看样子你不太希望我醒的?」
「不是不是。」
她赶紧抬头赔笑:「老爷子这是说的哪儿里话。您康健才是林家之福,我们自然是盼着您好的。」
「是吗。哼!「
他哼了一声,怒色道:「我幸亏是醒了,要是再不醒,谁知道你们想闹出什么花样来!怎么,趁着我不知道,想把我妻子女轰出去?!」
林三奶奶腿一软,差点没直接跪地下,她陪着笑道:「老,老爷子您误会了。我这也是关心您,我刚打门那边一进来,就听说这丫头给你喂了血。
这上午时候还好好的,猛然间又,又吐血又咳嗽的,我自然是以为有人想害你了。既然您没事,那可能就是误会了,对,是误会。」她干巴巴的笑着。
林老爷子也没在说别的,轻轻一挥手,林三奶奶赶紧带着护院丫鬟离开了。
「你们也都出去。」他又低声吩咐了一句,屋里没有丫鬟婆子纷纷离开,很快就知剩下我,阿妈,林老爷子和那个鹤发羊角胡子的大夫。
屋里没人了,老爷子也像泄了气似的,身子一软,载倒在了榻子上。
「奉贤!」阿妈惊了,一个箭步跑过去,却没有旁边的大夫手快。
羊角胡大夫护住他肩膀,将他小心翼翼的扶在靠垫上,手上飞针过穴,很快将他头上的余针拔了下来。
等在号脉时,他脸色一凝,竟然轻轻的咦了一声。
老爷子眼神有点负责,缓了一会儿,还是开口道:「老孙,你在府里这么多年,咱们也算老相识了,有什么话你就直说,我有心理准备。」
「不不不。」
孙大夫摇摇头,面露喜色的道:「老爷,你这脉像有力,沉稳中带着张力,和前些日子的脉象判若两人,这是见好的迹象啊!」
「见好?」老爷子一愣:「你没骗我吗?这不是回光返照?」
「当然不是啦。」
孙大夫乐道:「不信的话你仔细感觉一下,是不是感觉呼吸通畅了许多,心口也没像之前那么压抑了?」
老爷子缓慢的呼吸两下,眼睛一亮,点点头,:「确实如此,以往我说这么多话,早就咳的上气不接下气了,可我到现在还没咳嗽,而且也不想咳嗦了。」
「这就对了!」
孙大夫高兴的道:「天可怜见的,老爷这么长时间的药,可真是没白吃,终于算是建好了呀。我这就再给您重新开个药方,虽说是见好了,可这药不能停,还得继续吃咧。」
老大夫收起药箱,乐颠颠的去了桌子旁,没一会儿,就写出了一大页纸,嘱咐了几句后,就出去亲自熬药了。
屋里,重新又留下了我们三个人。
「咳……」
阿妈沉吟一下,握着空拳轻咳一声道:「我的药还没煎好呢,再火上放着怕会糊了,我去看看。」
说着,她又离开了。
睡榻的前面有一排珠帘儿。阿妈离开后,珠帘还是在动,两串珠帘撞击在一起,发出滴滴答答的清脆的声音。
我抬头看了一眼林老爷子,他也恰好在看我,一双眼睛精亮亮的,嘴角也似乎带着笑意。
我被他看的有点不好意思,干脆开口说话:「你……好点了吧?」
他应了一声,看看一眼旁边的小桌,试探的开口道:「念儿,给我倒杯水吧。」
「哦。」
我赶紧倒了一杯水。等他将水杯送到嘴边才想起,这杯子是刚才滴过血的。
看着他把一杯温水喝光,我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你……不奇怪吗?」
他为什么不奇怪,喝了我的血后,会呕出黑色的淤血?
他不奇怪吗?
林老爷子轻笑一声道:「为什么要问?这十几年里,我不曾在你身边守护,也错过了你的很多成长。
你不是一个一般的姑娘,在你身上,一定发生过很多离奇的事。好的坏的,开心的,不开心的,那些,我通通都没有陪你经历。
这十几年里,我没有一天夜里不想,想我的念儿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姑娘,想你是不是真的还活在这世上。
多幸运,我林奉贤有生之年,还能在看看我的女儿,老天也对我不薄了,你是上天馈赠我的礼物,所有的一切都是惊喜,怎么会有奇怪?。」
「可……可你不怕我害你吗?」
林老爷子又笑了。
他释然的道:「不可能的,如果想害我,你上一次,就不会帮我了。」
「什么?」我愣住了。
他说,上一次?
他是怎么发现的,我明明让阿晧给我施了障眼……
好吧。
我明白了。
阿晧虽然给我施了障眼法,可是,为了让林老爷子相信腿上有东西,我特意用无根水和嫩柳叶,给他开了天眼。
他开天眼后,看着我的眼睛愣了半天,我还以为他在适应眼睛的异常,原来那个时候,他在诧异看到了我的容颜。
我也是傻,这么明显的事情,竟然现在才发现,要知道,任何障眼法,都是逃不过道家的天眼。
真是粗心大意。
要不是他说出来,我可能一直以为,来林家的事儿是个秘密呢。
原来,只是我自己以为罢了。
因果缘分就是这么奇怪,冥冥之中,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线,将本是一家人的两个人,兜兜转转的拉到了一起。
当初帮助过的,竟然是我的亲生父亲。
想到这儿,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林老爷子的心情也不错,轻笑着逗趣道:「这下好了,你来到我身边,可以随时随地的和我提要求了,念儿,你有什么想要的嘛?如果又,你尽管说,只要你开口,无论是什么要求,我都会尽力满足你的。」
「这倒不用。」
我不好意思的笑道:「其实当初,我并不知道你是我父亲,那个要求也是随口说的,你也不必太当真。」
林老爷子摇摇头:「这可不行,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答应了就是答应了,哪怕是你随口说的,你是我答应过的,更何况你是我的女儿,我怎么可能不当真呢?」
这老头还挺犟。
行吧。
我笑道:「那……这个要求就先放着,以后再说,对了……」我问他:「上次给你的符纸,你没带在身上吗?
你这病来的太蹊跷了,我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儿,能跟我说说,你这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吗?。」
林老爷子点点头,开口道:「这些日子,我也仔细回忆过。大概,是你离开的第三天吧。」
「你没有按我说的去做吗?」
那时候,他身上阴尸气入骨,我替他除去双婴煞后,嘱咐让他辟谷三天,还零零碎碎的嘱咐一些小细节,是这个环节出披露了吗?
「不,我带着。」
他伸手,从脖颈上扯出一条红线,温声对我道:「我听了你的话,一连辟谷三天,且每天只饮半杯清水洗刷肠胃。
三天之后果然神清气爽,身子骨有力多了。
这小符纸,我本来是放在口袋里的,后来就让人扯了一截丝绳,随身带在了脖子上。」
符纸带着,那这么还会这样?
林老爷子道:「我猜想,可能是跟我去了后山佛庙有关。」
后山佛庙?
「不错。」
老爷子点点头:「辟谷过后,我一身轻松,让管家帮我弄了些粥后,想起因为流水宴的事,已经有二十几天没有去后山佛院了,便让人准备了捐赠的物件启程了。一路上都不见异常,就是回来的时候下起了雨,我也是那时候,遇见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很怪的人,穿着佛家衣袍,带了一个特别大的草帽,几乎遮住了大半的脸。我们同在屋檐下躲雨,感觉他一直在看我,我也就礼貌的和他点了一下头。
哪知道他竟然走过来了,还问我有没有多余的水,想要讨口水喝。这本来是件很正常的事,马车里有茶,我就让倒了一碗,亲手端给了他。
说也奇怪,喝完那碗茶后,雨也就小了。他对我说了声谢谢,转身就走了。走着走着他又突然回头,对我笑了一下。」
「就这样?」听起来也没有什么异常的。
老爷子点点头:「不错,就这样。看起来确实没有什么异常,但是他笑的很奇怪,草帽微微抬起,我便也看到了他的眼睛。
他的眼白很多,黑眼瞳很小,笑起来的时候,几乎看不见佛家人眼中那种让人舒服的温厚谦和,总之让人十分不舒服。
看着他的背影,我突然觉得有点眼花,当时也没太在意,以为是辟谷后身子有点虚,回来以后还喝了一大碗米汤。
可是就从那天开始,我竟然睡不着觉了。
无论白昼,我一丝一毫的困意都没有。若不是喉咙干疼,我连水都喝不进去,更别说吃东西了。我的五脏六腑燥热异常,感觉有一团火在身体里烧,身体一天不如一天,连说话急了点酒可不止,最近两天,我连下榻都成问题了。」
「背影,笑……」
细细这么一听,好像是有点蹊跷。可是光凭一个笑,也不能说明什么。
我想了想,又稳:「你们站在屋檐下的时候,那个人,对你有过什么奇怪的举动吗?比如,给过你什么?」
他跟我说话的时候,我仔细打量了一番。
身子虽然干瘦,脸色叶蜡黄枯槁,但是他眉宇间并不见阴邪之气。况且,他还戴着辟邪符纸呢,寻常的妖邪近不了身。
但……
进门的时候,我确确实实也感受到阴气了。
那会不会有种可能,是有人在林老爷子身边,放了什么东西?
林奉贤仔细的想了想,摇摇头道:「并没有,那人一直和我保持着距离,而且也特别礼貌。
因为下雨,他的手染了些许雨泥,可能是怕弄脏了碗,还掏出个干净布帕擦了一下碗边,还把茶碗双手递还给了我。」
布帕,手上有雨泥?
不对,这就不对了。
他既然有帕子,为什么不先把自己手上的脏泥擦掉呢?
肯定是他的帕子上有东西,擦碗的时候,东西就依附在了碗上。
林老爷子是个礼貌的人,对方双手把碗递来,他也一定会双手去接。碗上的东西,可能就过在看看他手上。
可我还是有点想不通。
他不是带着符纸吗,按理说,不该被邪物沾染阿。
除非……
我心思一动,开口急道:「我给你的那道符纸呢?拿下来给我看看。」
林老爷子一诧,但还是听话的从脖颈上拽断了红绳。
我将那道三角符纸展开,仔细一看,瞬间就明白了。
我料想的没错。
符纸果然被动了手脚。
并不是符纸上的笔画被动了,而是……在符纸的一处折痕上,被刻意抹上一丝淡淡的褐色痕迹。
如果猜的不错的话,这痕迹,应该是女子的葵血。
这东西,一丝一点,就能破了符纸的辟邪效果。
我问他:「这道符除了你之外,还有别人经手吗?」
林老爷子摇摇头道:「我听了你的嘱咐,一直将它戴在身上,从不曾有人经手。不过……」
沉吟了一下,他开口道:「在佛院的禅房外,我曾将这东西摘下来,放在了外套口袋里。和寺庙里的方丈讲佛时,我曾将衣服放在凳子上,有过短暂的离身。不过,我并没有出禅房,且房间里也没有外人,我最远只站在了房间的窗子处,回头就能看到凳子上的衣裳,也不算离身太远。」
这就奇怪了。
禅房里没有外人,那这葵血又是被谁抹上去的?
难道……是有人趁着老爷子睡着了,偷偷做了手脚?
林老爷子叱咤商场这么多年,头脑自然不简单,见我拿着符纸皱眉,立刻就想明白了其中的道理:「怎么,这东西出问题了?」
「嗯。」
我点点头:「确实有人刻意破坏了符纸。你说的那个穿僧袍的人,也确实是有问题。这么看,你这急病根本不是身子出了问题,而是有人想加害你。」
林老爷子眸色一暗。
他是聪明人。
从双婴煞,到神不知鬼不觉的破坏了符纸。一击不成,又来一击。背后这人,是真想要林老爷子的性命啊。
他沉吟了一会儿,又转而看向我道:「既然是外病,可有什么办法解决吗?」
这个……
我有点惭愧。
我跟陈道长的时间不长,画符念咒的都只学会了点皮毛,也就是仗着身子不好,肩膀上阳火低,才在开门的瞬间,敏锐地感觉到了一丝阴气。
我虽然知道有人在符纸上做了手脚,也知道林老爷子这病,一定是跟妖灵有关。
可是……
我还真没解决的办法。
以前有阿晧在,她还能帮帮我想想办法,现在,我是真没办法。
老爷子的眼神一下子暗淡了。
看着他白发苍苍,沟壑苍平的脸,我的心里十分不舒服。
赶紧开口道:「你,你也别太着急,我在临山县有个师父。他是龙虎山正经的道人,自小就开过天眼。不论大小妖灵,都逃不过他的法眼。我待会儿就让小冯捎信回去,让他以最快的速度赶来,只要他来了,问题一定能解决。」
老爷子的眼中满满的又出现了光彩,他看着我,唇角也渐渐引出了一丝笑意。
「好,听你的。」他温和的点点头。
「嗯。」我也跟着他点点头。
说了半天的话,林老爷子虽然气色有点衰,但是没有再咳嗽过。
看来,我的血确实是有效果的。
这会儿,正好孙大夫也煎好了一碗药,我顺水接过放在茶桌上,拿小匕首又把指尖割破,滴进去了两滴血。
「哎,你这……」
孙大夫想开口阻止,可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老老实实的端着碗,吹凉后给林老爷子喂下。
这次喝过药后,你老爷子并没有像之前那样呕血,反倒是开始有了困意。
孙大夫乐坏了,赶紧让小丫鬟过来伺候洗漱。
一时间,端水盆的,拿毛巾的,屋子里一下就热闹起来。我站着看了一会儿,见他的眼皮都有点沉了,就悄悄的退后,想出去找阿妈。
「念儿。」
我才刚走了几步,珠帘后的林老爷子便喊了一声。
我回头去看,小丫鬟已经帮他擦洗过面容,也整理了头发,他的气色虽然依旧灰摆,但是唇角的血渍已经被擦干净了。
他用一只胳膊支在榻子上,半边身子费力的抬起,尽量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我,似乎是在期待着什么。
我知道。
他是想让我喊他一声阿爸。
可是……
接受我是邻家女儿是一回事儿,想要认祖归宗是一回事儿,虽然我和他血浓于水,但让我开口去叫只见过两面的他阿爸,还是有些叫不出口。
还是,再等等。
陈师父两三天就到,等弄明白他身边究竟有什么妖邪,再将妖邪彻底除去后,我再叫他吧。
「你,你早点休息吧。我去找阿妈了,明天早上再来看你。」
林老爷子眼神一闪,眼中的光彩,眼看着比刚才暗淡了一些。
不过也只是一瞬,他就笑了。
「好,你从临山赶过来,也是累坏了,我已经让管家给你准备房间了,回去以后早点休息。」
「嗯。」我点点头,转身想走,他又叫住我道:「念儿……」
「嗯。」
虽然不太习惯这个名字,但我还是应了一声,转过头来对他微微一笑。
林老爷子也笑了。
看着我,眼神里流露出慈爱的温柔,声音很轻,有点期待的问我:「明天早上,能陪我吃早饭吗?」
我心里一软,轻轻的点点头。
「能。」
林老爷子又笑了。
他安心的躺在卧榻上,两个小丫头细心的替他放下了垂纱,调暗了小桌上的夜灯,我也转过身,走出了房门。
月色中空,校园静谧至极。
不远处有假山流水,弯弯的拱桥托起明月,两桥边青柳依依。
我慢慢的走到小桥上,回身在看林老爷子的房门,心里就开始有了牵挂。
房间里住的,是我的父亲。
亲生父亲。
我静静的站了一会儿,房里的小丫头也纷纷离开,提着夜灯回到了耳房。
又等了一会儿,阿妈端着一个小托盘从侧面走出来,站在林老爷子的门口犹豫了一下,一侧头,就看到了小桥上的我。
「红叶。」
她走了过来,轻声的问:「你们,聊完了?」
「嗯。」我点点头:「孙大夫煎好了药,他喝过之后有些困乏,已经睡下了。」
阿妈动了动嘴巴,似乎是想开口说什么,但是话到嘴边儿,却改口道:「红叶,你晚上没吃东西吧?
这红枣枸杞粥放在火上熬了很久,很补,你把它吃了吧?」
月色茭白。
桥下的溪水轻柔的流动,风吹的树叶婆娑作响,阿妈手里的红枣粥半开着盖子,有风吹来,能闻到淡淡的香甜气息。
我确实是没有吃饭,但此时却一点胃口都没有。
我看了看阿妈干笑的眼容颜,又看了看不远处熄了灯的房间,心里疑惑重重。
虽然,阿妈跟我说,当年是和林老爷子赌气才离开的,但她说话的时候眼神有几次飘忽,甚至不敢看我的眼睛。
她是个不会撒谎的人。
我猜,真相,并不是她说的那样。
她和林老爷子之间,一定还有秘密,而且,他们不准备告诉我。
「红叶,那么看我干什么?妈脸上有花不成?」阿妈又干笑了一声。
我摇摇头,看着她的眼睛道:「没有,就是好几天没见了,想多看看。」
算了。
有些事情她不想说,我也别再追问了。
该知道的我一定会知道,不该知道的……
也许知道了,反而会徒增负担。
难得糊涂。
就这样吧。
阿妈轻笑一声:「你这孩子,什么时候这么会哄人了,走吧,那边有个亭子,正好晚上也不冷不热的,妈妈陪你过去把粥喝了吧。」
「好。」我笑应一声,跟着她下了小桥,来到亭子里。
亭子两边种了一些漂亮的花树,正是芳菲花开的季节,大朵大朵的花朵在枝头争奇斗艳,夜风拂过,满院儿的花香。
粥盅里放了勺子,阿妈试了一下温度,就把勺子递给我了。
粥很好吃,米粒儿熬的稀烂,红枣熬的醇香。
吃了几口后,阿妈忍不住问我:「我……我离开的这些日子,小山的身子还好吧?想娟儿呢,听话吗?」
「小山还好,一直没有发过病。小娟也特别听话,两个孩子虽然没上学,但是课本的知识没落下,每天还在坚持着自己读书写字呢。」
「那就好,那就好。」她欣慰的点点头,又问我:「你师父师娘他们,都还好吧?」
我应声道:「他们也都还好,就是最近要唱大戏,比较忙乎。」
「哦哦……」阿妈点点头,又碎碎的的问了一些杂事,忽然开口问我:「红叶……你,会不会怪阿妈?」
这话怎么说?
阿妈垂着眸子,语气黯然的道:「你本来该是大户人家的小姐,从小开始锦衣玉食,过着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日子。可是却因为阿妈,在穷山沟沟里过了那么多年,吃了那么多年的苦。你……会不会怪阿妈?」
当然不会。
不管我是谁,是谁的骨血,阿妈却是我的亲阿妈。
能和安林首富林家结亲,阿妈也该是大户人家的姑娘,若不是情非得已,她也不可能抱着我跑出那么远。
再说,这么多年,日子虽说过得有点苦,但开心总比苦涩多,还有小山小娟儿。他们俩虽然不是我的亲弟弟妹妹,可我是看着他们长大的,是我的家人。
这些都是永远不会改变的。
阿妈欣慰的点点头:「红叶,你是个好孩子。」
清风拂过,静怡的小院里传来了野鸟的轻啼。我和阿妈一句一句的聊着,很快就喝掉了半盅粥。
连着赶了两天的路,昨晚上又没睡几个时辰,肚子里有了热气儿,我一下子困乏起来了。
管家早给我收拾好了房间,就在旁边的院子,阿妈领着我一进院,耳房里一下子钻出来,不少丫鬟婆子,全部都恭恭敬敬行礼喊我小姐。
我有点不习惯,赶紧让他们起身,只留了一个长的比较文静的小姑娘伺候,其余的,全部让他们回屋休息了。
小丫头不大,叫兰茹,有一双很水灵的眼睛,笑起来的时候甜甜的,眼睛像会说话似的。我第一眼去看,还以为见到了阿浩。
我真是累了,也就是兰茹刚收拾好被褥,我便倒了上去,闭上眼睛一下子就睡着了。
这一觉,我睡的特别沉,金鸡报晓才将我叫醒。
我刚一起来,马上就有丫鬟婆子端来了热水,我简单洗漱一番后,兰茹意硬是把我按在梳妆镜前,给我梳了一个极其漂亮的发饰。
「小姐,你这皮肤可真好,不用上坟都白里透红的。还有你的头发好黑啊,又滑又亮的,养的可真好。」
小姑娘一边帮我梳头,一边叽叽喳喳的夸赞着。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而生出一阵恍惚,感觉自己正坐在临山居的妆间里,给我梳头的也不是兰茹,而是我的小月……
我也只是恍惚了一瞬间,很快就会回过了神。
兰茹已经把我的长发加了发油,盘出了一个时下最流行的编发丸子头。
梳好头后,她轻轻一打响指,马上有十几个婆子鱼贯而入。
那些婆子隆重的站成一排,每个人的手里都拿着一套漂亮的衣裳。十几个人,十几种款式,连颜色都是五颜六色,花花绿绿的。
小丫头笑着道:「小姐,这些都是蜀绣,衣料也都是最好的蚕丝。我们不知道你喜欢什么颜色类型的衣裳,就按照你的身材一样买了一套,您挑挑,今儿穿哪儿件呀?」
我平时就不爱逛街,更不喜欢逛裁缝铺。
看到那些花花绿绿的衣服,我头都大了。
昨天穿的衣服不知道哪儿去了,身上只套了一身棉白中衣,我总不能这样出去吧。
没办法,我就只好选了一身和我平时穿的差不多,月白色绣兰花草的衣袍。
「吧嗒……」
拿衣服的婆子退下后,兰茹又是一打响指,门口马上又有另一波托着托盘儿的婆子走进来。
她们手里的盘子上放着各式各样的耳饰镯子,金的,银的,玉的,翡翠的,玛瑙的,……
比玉器铺子里的款样都多,看得人眼花缭乱的。
兰茹笑呵呵的道:「小姐,这些都是最好的首饰,您看看喜欢哪个?我帮您带上。」
「不用麻烦了,我不太喜欢这些东西。」一醒了就见这么多人,有点烦躁。
兰茹是个激灵的,马上使了个眼色,一屋子的人便悄无声息的退走了。
等人退走后,小兰茹看看我,突然扑腾一下跪倒了。
「小姐……」
不等我开口,她的眼圈一红,两行晶莹的泪珠子就流了下来。
我有点头大:「你这是干什么?地上凉,你快起来。」
听我这么说,兰茹哭得更凶了。
她摇摇头,哽咽着道:「小姐,是不是兰茹那里做的不好,惹的小姐不高兴了?
对不起啊小姐,兰茹本来是个粗使丫头,多亏了小姐提协,这才留在你身边。要是有什么做的不好的地方,你打我骂我都行,可是千万别把兰茹赶走呀……」
小姑娘说着说着,竟然伸出手扯住了我的裤脚,一双晶莹的小眼睛哭的透红,像小兔子似的。
我最见不得别人在眼前哭了,尤其看着她的那双眼睛,我就想到了阿晧临死前,还努力对我笑的模样。
说什么提携不提携的,我烦躁的不行,但也只好耐着性子道:「我打你骂你干什么,你快点起来吧,有什么话你起来再说。」
「不!」
小丫头摇头哽咽道:「小姐,兰茹错了,兰茹不该自作主张决定小姐的心思喜好,我现在就将那些衣服收拾换掉,重新换一些更好更贵的来。小姐你别生气,兰茹这就让人去办。」
我一愣。
下意识的开口问:「所以你跪在这哭哭啼啼的,是以为我对那些东西不满意?」
小姑娘的眼圈一下又红了,哽咽着音色道:「对不起小姐,我是兰茹的错。小姐是家主唯一的女儿,以后是要继承林家的。那些衣服首饰,怎么能配得上小姐的身份,小姐应该用最贵最好的才行。」
继承,林家?
我彻底愣住了。
怪我赶了两天的路,确实是太累了,昨儿晚上也根本没想这些。
是啊。
林老爷子一生无子,唯独我这一个女儿。
在没找到我之前,他将远房侄子叫在身边,精心培养数年,想让侄子继承家业。可是,我现在回来了。
我是他唯一的亲生女儿。
那么……
晨曦骤起,微风阵阵。
红木雕花窗外的老花树上,不知何时落得两只燕雀,鸟儿落在粗树杈上,叽叽喳喳的叫不停。
我恍然清醒了过来。
昨晚上,我只想着老爷子是我在世上的骨血至亲,认祖归宗也是好事。却没想,我若是认祖归宗了,以后有可能,就要继承邻家诺大的一份家业。
在七情阵里,我曾是布庄女扮男装的少东家,走南闯北,寻铺问帐,这些事情也做了好些年。
可是……
林家可是安林首富啊。
黄庄当铺,银庄药行,甚至还有一处渡口。
我,我能行吗……
算了,先不想了。走一步算一步,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现在首要的任务,是要把信儿传回临山居,让陈师父过来一趟。
老爷子身上的妖邪是最大的问题,除此之外,什么都不算事儿。
我叹了一声,伸手将地上的兰茹拉起来,好言道:「别哭了,你不用太紧张,继不继承林家的话,以后不要再说了。你就先当我是林家的远方亲戚,试过来探望老爷子的就行。」
「探望?」
小丫头有点疑惑:「可是,小姐就是小姐呀,姥爷找了你和太太这么多年,如今你们终于回来了,怎么可能只是探望这么简单,你难道不留在林家吗?」
留在林家……
我又是一阵恍惚。
这一瞬间我想到了很多事,想到了白水村,想到了烟溪镇,想到了临山居的戏台子,甚至,想到了小院窗前的老梨花树。
房门关着,但是两个窗子都开着。
窗外假山水榭,布景花园,处处精致,处处清雅。
这是一个比临山居的想院大很多,夜精致很多的院子。
我和曹盈盈闹掰了,我还在临山居的时候,曹家就开始捧新角儿了,我就算回去,也不可能再登台唱戏了。
阿晧死了,小月死了,谭如意走了。
就连白牧,也将白华堂里的几个伙计遣散,将房地契约交给了我。
再说李乾芝。
他离开临山后,曹家已然断了他的后路。放开李乾芝是妖这事不说,单是他的个性,用不了多久,他一定会打回临山,夺了曹家现在的一切。
临山居,已经是一盘乱棋了。
晨曦升起,暖暖的阳光从窗子里投进来。
门口突然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老管家的声音很轻的响起了:「小姐,您准备好了吗?老爷已经起了,正等着您摆饭呢。」
「哦,稍等一下,我马上出去。」我应了一声,走去妆镜前,见自己衣着整齐,头发也梳理的漂亮,转身就往外走。
「哎,小姐。」
兰茹一把拉住我,急着道:「小姐,你就这么出门,不带点首饰吗?」
有什么可带的,干干净净,轻轻爽爽的就挺好。
「可是……」她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小声道:「可是今天是第一次和大家一起吃饭,什么首饰都不带,会被人笑话的。」
大家?
我不就是跟老爷子吃顿早饭吗,还有谁?
兰茹疑惑的看着我,突然恍然大悟的道:「哦,小姐,原来你还不知道。是这样的,今天正好是周一,按照以往的规矩,周一的时候,老爷是要和家里人一起吃早饭的。
陈少爷,陈少奶奶,还有二姨太,三奶奶……他们都要去大餐房,如今小姐回来了,自然也是要和他们一起吃饭的。
今儿是和他们第一次吃饭,穿戴的太寒酸了可不行。小姐,我这就让大管家给你准备点漂亮首饰,一定要把您打扮的珠光宝气的!」
小丫头说着说着,又要往门口走,让我一把拉住了。
不用打扮的珠光宝气,太刻意了。
我就是这个样子的,打扮成什么样,也是这个样子。
不过,既然要和大家一起吃饭,确实也该带点首饰,想了想,我便将随身带的竹箱子打开,从装手札的小红木盒子里,把白牧曾送给我的那副珍珠珊瑚耳环拿出来,轻轻的戴在了耳珠上。
妆盒里有很多新口红,各种颜色,各种壳子,我选了一只颜色温和的中红,稍微点缀了一下,这就出门,跟管家伯伯往大餐房走了。
林家真的很大。
从我住的小院绕去主路回廊就走了很久。
又往前走了好半天,就来到一处装潢考究的院堂前,殿堂的门口已经站了一个女子的,她穿着一身深色的素衣,头发整齐的梳成一个髻,斜插了一只簪子。
这簪子,是我在廖芳斋给阿妈买的,也就是,林家三奶奶曾当卖过的东西。
当初阿妈看到这根簪子后,眼神明显恍惚了。
后来我也曾偷偷看到过,她躲起来拿着簪子在哭。
阿妈一向是个温柔的人,不争不抢,不怒不嗔。她既然是林家人,自然知道,这东西是从林家出去的。
初来乍到,她本可以低调行事,不带这根簪子。
但是,她偏偏就带上了。
晨曦的暖阳斜洒,小院里微风阵阵。
阿妈比直的站在院堂前,侧面是一排青竹,身后是椭圆形的石拱门。听到脚步声后,她侧身看过来,对着我微微一笑。
还是原本普通的衣裳,还是平日里寻常的发型。
可我就是感觉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这一笑,温柔,坚毅。
就好似冰封万年的寒川之水,忽然一天,大地回暖,冰川融化,寒冰化成激流涌动的瀑布,带着洞穿一切的力量,飞流而弛。
「红叶,你来了。」她对我轻轻一笑,眼眸流转,透着说不出的明亮。
「阿妈,你来多久啊。」我上前拉着她的手。
阿妈顺手帮我整理着衣襟,应道:「我也刚到没多一会儿,想着你这小懒虫昨天太累,肯定不会起太早,本想去小院儿叫你的,正好碰到管家过去送信,便就在这等了一会儿。走吧,跟阿妈进去吧,里边的人怕是都等急了。」
「嗯。」我点点头。
阿晧轻轻的扯住我的手,与我一起往院堂里面走。
今天的阳光很好,天气也很热,可是阿晧的手却有点凉,我特意看了一眼,她的脸色有点凝重,眼神也不似刚才那般温柔了。
昨天晚上,林家三奶奶安如芳嘴角不干净的时候,她的脸上也是这番神情。
我也终于知道,阿妈为什么要带着那根簪子来吃饭了。
她在宣战。
假如我猜的不错,这跟簪子很久前就是阿妈的,可是竟然离开林家,流转到了玉行市井。傻子也知道,林家一定有人出了手脚不干净的人。
阿妈再林家已经呆了几天,早就对情况有所了解了,八成已经猜到,簪子和安如芳有关系了。
昨天晚上,老爷子突然吐血,安如芳竟然莫名其妙的出现在现场,还借机会口出不逊,还想把我们当骗子轰出去。
阿妈,这是在报复昨天的事,明里是带了一根簪子,其实是故意给某些人一个下马威的。
女子本弱,为母则刚。
阿妈,这是在为我出气呢。
我心里一软,下意识攥紧手心。阿妈以为我在紧张,就又对我笑了一下道:「红叶,你别怕,有阿妈在呢。屋里一共也没几个人,一会儿你,就坐在阿妈的旁边,平日里怎么样,今儿个就怎么样,不用管别人的眼睛。」
「嗯,放心吧,我会的。」
我轻笑着对她眨眨眼睛,逗道:「妈,你女儿,怎么说也曾是临山居的台柱子,比这更多的人,更大的阵仗也都见过。不就是吃顿早饭吗?我才不会紧张呢,大不了,我就把他们都当成一颗一颗的大白菜,这样就更不紧张了。」
「你这孩子,说出的话,怎么这么像小娟儿呢?」她莞尔一笑。
我嘿嘿了两声,跟着她又往前走了一会儿,就到了大餐堂的门口。
「太太小姐到……」
我们才走近,里面就传来了不大不小的报喝声。
迈步进门,我发现这餐堂四壁都是白墙,屋里除了几幅素净的古字画,就只有侧面的几只圆凳,和上面七八个铜制的水盆了。
偌大的屋子里,一共放着两张圆桌。
右边那张圆桌是座首上,坐着林老爷子。
他今天穿了一身绛红的盘扣缎面长衫。因为太瘦了,长衫腾空了许多,要不是肩膀宽阔,能撑出架子来,冷眼一看,很像是穿了一件别人的衣服。
和上次相比,他真是瘦了太多了。
经过一晚上的休息,他的眼睛异常明亮,脸色岁虽说依旧蜡黄病态,但身子骨立得直直的,隐隐也能看出家主的气势。
那张圆桌上,只做坐了他一个人,桌上已经摆满了各式各样精致的早餐,一左一右的,放着两套餐碗,红木凳上也铺着厚厚的软丝垫子。
而另一张桌子上,坐着四个人。
上位坐上,是穿着白衬衫,套着洋式马甲儿的陈凌淮。
他今天,似乎也是可以收拾过,头发弄成了最时髦的后背模样,马甲的侧面兜口上还塞着一只干净手帕,连衬衫扣子上都盖着扣钉。
而他右手边……
他的妻子也是盛装打扮过。
红的是胭脂白的是粉,黛眉长鬓,耳珠上带着相宜的翡翠飞花首饰,一身衣裳更是与首饰相互辉映,甚至连发后的簪子上都透着精致和细节。
而他们下手位上,则是坐着安如芳和她的女儿。
姨太太与正妻同桌吃饭,衣着首饰自然不能太张扬,但即使是低调,安姨太脖梗上挂着的那条祖母绿坠玉牌子,也够富足人家吃喝不愁点活上半年的。
在看安如芳。
她好像尤其喜欢珍珠。
白白胖胖的脸颊,料子极好的衣衫,搭配着耳上和脖梗上的大颗珠链子,冷然一看,还真有些派头。
看到我进来后,林老爷子满脸欣喜。
可这一边儿的人,却脸色各异。
陈凌淮微微一笑,对我轻轻的一点头,算是和我善意的打了个招呼。他妻子目不斜视,并没有侧头看我。
反倒是安如芳和她女儿,两个人一起抬头看过来。
两双差不多的眼睛里,透着不宜觉察的精明和算计,尤其是安如芳,唇角微微上挑,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轻蔑和鄙视,身子更是立的直直的,像是一下子就有了优越感似的。
真不知道她在优越什么……
「淑文,念儿,来上这儿来坐。」
林老爷子笑着摆摆手。
「好。」阿妈伸手拉过我,笑着走过去,我们俩一左一右的坐在林老爷子旁边。
林老爷子一点头,管家立即在一边唱喊道:「一粥一饭,当知来之不易。忌浪费,忌骄奢。宽厚待人,勤俭节约,不骄不躁,宽厚礼貌……」
这是家训。
昨晚上,我和阿妈在亭子里喝粥的时候,她和我说了。林家盘踞安林近百遍,秉承的都是宽以待人,严以律己的家训。每逢重要场合,餐饭之前都会念一遍家训,以提醒林家的后人,一粒米,一尺布,皆来之不易,勿念祖恩。
家训并不长,老管就很快就念完了。
林老爷子一点头,马上有小丫头走进来,蹲起屋子侧面的那些精致铜水盆,站在我们的旁边。
这是净手盆儿,里面的水是用来洗手的。
在七情阵里,我还是布庄家女儿的时候,逢年过节的饭前也有这个仪式。现在虽然是民国了,可有些大户人家,还有这些古老的礼仪,我没多想,用指尖撩了撩水,将手背手心湿润后,取贴身的帕子擦净。
将帕子折好,放在桌上的时候,我的眼角余光一扫,竟然发现安如芳脸上有些失落。
我一诧,这才发现,他们那桌所有人都没有动手洗手,这是想看我笑话呢……
呵……
我没有多加理会,等小丫头将水盆帕子撤走后,老爷子一声开饭,几个丫头就把桌上的罩笼撤开了。
虽然是早饭,但是圆桌上除了糕点汤水外,也放着几样菜肴,虽然都是素的,但是菜色相当精致,还用豆腐,挂胡成了鸡鱼的模样。
丫鬟给我们每人都斟满了一杯后,老爷子就笑着开口了:「念儿阿,昨夜睡得可好?」
我礼貌的应道:「挺好的,很踏实。」
「那就好,那就好。」
老爷子笑的很开心,端起米露道:「我最近时间一直病着,也有好些日子没跟大伙在餐堂吃饭了,正好今天人齐,我也跟大家宣布一件事。」
他看着我,眼神温厚和顺,声音虽然虚弱,却刻意很洪亮的道:「大家也知道,当年因为一些误会,我的太太叶淑文,和我的女儿林念儿被贼人拐走了。
这些年,我吃斋念佛,广结善事,开仓舍粮,救助灾患,没有一天不去寻找她们的踪迹。终于,苍天不负有心人,我的妻子和我的念儿,终于回到我身边了。今儿大伙都在,我也给你们介绍一下。」
他看着阿妈道:「这个,你们前几天也见过。我一直卧榻养病,也没有正式和大家介绍,这便是我的原配妻子叶淑文。而这个……」
他转头看向我,眼神柔软的能流出水来:「这个,就是我失踪了十几年的亲生女儿,林念儿,大名,林红叶。」
阿妈昨天和我说了,红叶这个名字我从小叫到大,而且名字是我姚阿爸起的,不管我是否认祖归宗,这名字一定不会变。
自从正式见面,林老爷子就一直念儿念儿的叫,我也没好意思纠正,想不到,他就这样给我正名了。
我心里还是挺暖的,感觉自己的小情绪,和很多细微的小心思,都被人照顾着。
而这个人,是我的亲生父亲。
「恭喜叔父,终于一家人团圆。」陈凌淮最先开口了,他拿着米露先对阿妈笑了一下,言道:「叔母,叔父这些年找你找的可苦了。如今您回来了,我师父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了。侄子敬您一杯。」
阿妈轻笑,端起小杯子抿了一口。
陈凌淮又笑着对我道:「红叶表妹,你长得可真像叔母。以前就总听叔父说,叔母是个温柔贤淑的女子,对人宽厚,端淑有礼,不说话也是大家风范。如今见到了表妹,我想,我是看到叔母当年的风采了。」
他这一番话说的漂亮。
不但暗戳戳的夸赞了阿妈,同样也是夸赞了我有大家风范。只不过……
他的眼神怎么有点不对劲儿?
上次我来林家,阴差阳错的给林老爷子开了天眼,他算是见过了我的庐山真面目。可是陈凌淮没见过我。
怎么他的眼神……
这么炙热明亮呢?
「哦,对了。」
我正诧异呢,就听陈凌淮笑着道:「一直在说话,却忘了介绍我自己了,我姓陈,名凌淮。取子凌风千万里,淮水覆轻舟之意。我虚长你两岁,所以,你得叫我一声表哥呢。」
说着,他的脸颊微微一红,竟然有点不好意思的模样。
我也没多想,便配合着随口叫了一声表哥。
哪知道话音刚落,旁边却传来了一声哼声:「凌淮,你声表哥,可不好随意应呢,万一,这丫头不是你表妹可怎么办呢?」
陈凌淮一诧。
林老爷子的脸色一下子就暗了。
阿妈的手一紧,似乎是想开口腔白,可是话到嘴边,却是什么都没说,只淡淡的看了我一眼。
我明白,她是让我也不要轻举妄动,看看对方想耍什么把戏。
反正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
就当看场好戏了。
林三奶奶安如芳便坐直了身体,大声开口道:「老爷子,我也在林家待了不少年了,脾气秉性您都了解,我这人说话直,但是心眼不坏。
有些话呀,我憋的心里好几天了,总想跟你叨咕叨咕,可是忠言逆耳,我有好几次想开口,又怕这些话说出口,您听了不心里不舒坦。可是,事情逼到今天这份儿上,我也厚着脸皮不吐不快了。
老爷子没吱声,端起米露放到唇边,轻轻的抿了一口。
安如芳轻咳了一声,苦口婆心似的道:「老爷子,太太和小姐走了十九年了。十九年呢,这个不是三年两载呀,十九个春夏,十九个寒暑,多少个日日夜夜呢。
这些年,林家每隔七天,便对外换贴一批榜文,送钱送地的,为的就是找到失踪的太太小姐。
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一点消息都没有,就在您贴出自己要,要那什么的榜文后,人就奇迹的回来了。
「老爷子,这,这不对呀。」
林老爷子依旧没说话,只是慢悠悠的抿着米露。
安如芳扫了一眼我和阿妈,似乎一下子就更有底气了一样,她拔高了嗓门又道:「老爷子,一句话说的好,子承父貌,闺女像妈。
可是您看看,您左手边坐的这个丫头,除了眼角有点像太太,脸颊鼻子嘴巴,实在是再也没有像太太的地方了。
这丫头不但不像太太,我刚才还仔细看了一下,感觉跟您也不大像。
您是方脸阔额,眉目风朗,可这丫头眉目秀气,隐隐还带着一股子媚劲儿,怎么瞧着都感觉不对。老爷,这丫头,爹也不像,妈也不像的,真是不太对劲儿呢。」
陈凌淮一皱眉,赶紧小声道:「姨,有些话你可不能乱说。」
安如芳一下子来劲儿了,眉飞色舞地道:「当然不敢乱说了,这么大的事儿,我怎么可能乱说。你们大家伙都瞧瞧,我有说错吗?这丫头,可真是谁都不像咧!」
侧面站了不少小丫头,听安如芳这么说,一个个都把目光投了过来。
她说的对。
我和阿妈除了眼角有点像,其余并没有多大相似的地方,和林老爷子也确实不太像。那些小丫头们看看我,又看看老爷子和阿妈,眼神就不太一样了。
安如芳耿直了脖子,再一次开口道:「老爷子,事关亲情骨血,这种事可马虎不得。要我看,认祖归宗这事,可真不急在这一时。
怎么着,也得派人去打听打听对方的底细吧?
万一有人鱼目混珠,故意串通好了,上门来冒充千金小姐,也不是不可能的。这种事古时候就发生过,别的不说,狸猫换太子的话本子总都看过吧?万一有人冒充正主,入了宗堂拜了祖宗,又不是真的林家骨血,祖宗们可是要怪罪的咧。」
「你,三奶奶,你这是说的什么话?」管家急道:「我在林家呆了几十年,老爷太太大婚的时候,还是我在房门口守夜的,桌上坐的,就是正牌儿的林家太太。这事儿怎么可能作假呢!」
安如芳叹了一声道:「我的意思你没听明白,我并没说太太是假的。
太太是老爷当年明媒正娶回来的,林家老人全都认识,这自然是真的。我说的,是这丫头。」
她看了我一眼,貌似为难的犹豫了一下,终于一跺脚又道:「算了,我这该死的直性子,有话还真的憋不住。既然冒头开口了,我就把心里话全都说出来吧。」
「太太回来后,也亲口和下人说了,她前些年得了失心疯,糊里糊涂了好些年,还生养过一男一女,所以我就想……」
她磕磕巴巴的,话到嘴边却不说。
陈凌淮便有点急的追问:「姨,你究竟想说什么,有话就干脆全都说出来了,吞吞吐吐的,大家猜的好累心思。」
安如芳一咬牙道:「所以我就想,要不,还是弄个滴血认亲吧。
太太自己也说了,前些天她稀里糊涂的,很多事情都记不得了。
如今再看着丫头,容貌和太太老爷一点都不像。
万一,这闺女是她糊涂的时候,和另一个男人生养的呢?骨血这事,当真马虎不得。所以我就想,在认祖归宗之前,不如来一场滴血认亲,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做一场滴血认亲,也算抚平了悠悠之口吧。」
静。
寂静。
餐房里有清风拂过,粥菜的清香灌了满房。
房檐上不知何时来了两只云雀,叽叽喳喳的叫个不停,忽而一只惊飞,另一只也紧随而去。
叽喳声不在,只隐隐能听见风吹树叶的摩梭声。
林老子爷子穿了一身绛红的衣袍,晨起的阳光从窗棂里透进来,映在他绛红的衣袍上,投出一片金色的光圈。
大病未愈,他的气色十分不好。
听完林三奶奶的话后,他的脸色沉的像湖底的死水一样。
我对林家老爷子的了解,仅有一面之缘,其他的,都是在千寿宴那天,听邻里乡亲们传颂而知。
但,听到的,和真实的总有些差别。
师娘曾谁过一句话,没有男人,会不介意自己的女人和别人好过。
阿妈当年不管是疯是傻,嫁了姚阿爸,生了小山小娟儿都是事实,林家老爷子,不可能不介意。
就算他心里相信,我真的是他的女儿,但情绪上也肯定会不舒服。
这个安如芳,是摸准脉门,成心把话说到明面上膈应人呢。
屋里静悄悄的。
谁也没有在说话。
我看了一眼林老爷子,他已经把手里的米露放在桌上了,手指不自觉的叩击桌面,发出轻轻的「哒哒」声。
我不准他心里怎么想的,看了一眼沉默的啊妈,也没说话。
终于,林老爷子开口了。
「吃饭吧。」
他伸出右手,轻轻的拿起筷子,夹了一点素菜放进口中,慢慢的咀嚼起来。
安如芳脸红了。
可能是感觉,自己刚才掏心掏肺的一番话,就像棉花撞进了浪花里,一点声响都没撞出来,有点不甘心。就又开口道道:「那个,老爷子,咱们刚才提滴血认亲的事儿……」
「啪!」
林老爷子突然就把筷子摔了。
墨玉的筷子名贵娇气,落在地上,瞬间破碎成了几截。
安如芳一下就不敢说话了。
林老爷子沉吟了半响,语气温和地开口道:「去拿双新筷子。」
「哎,哎。」
管家点头称是,马上吩咐了小丫头。很快,一双一模一样的墨玉新筷子就拿来了。
老爷子拿着筷子,左右比看了一下,轻轻的并齐,重新夹了一块的青菜放进口中。
那边桌上的人,谁也没敢吱声,也都不敢动筷子,身子立得笔直笔直的,头也微微低着,似乎在等着他说话。
终于,他把这口青菜嚼完,这才放下筷子,淡声开口道:「我这两年是老了,家里的事儿不太管了。最近因为生病,也不太愿意计较事情。
可不计较是一回事儿,不知道又是另外一回事儿。
你们真的以为,我林奉贤是老糊涂了,随便外面的阿猫阿狗,就能当成自己的女儿吗?」
老爷子的声音不大,但是一字一句落地有声。
安如芳的脸色一下就变了。
她踌躇了半天,还是红着脸解释道:「老爷子,我,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也知道我这人心直口快的,有什么话不经脑子就说出了口,我这不也是好心吗……」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到最后自己都不好意思再说了。
林老爷子不是苛刻的人,执起墨玉筷子又夹了一口菜,不紧不慢的咀嚼咽下,随后才又淡声道:「林家教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严以律己,宽以待人。
你是阿淮的姨,这些年待在林家,府里人尊称你一声三奶奶,敬你是长辈。
既然你是长辈,就该有个做长辈的样子来。平日里你胡闹些也就算了,左右都不是什么大事,我大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你是既然是长辈,享受着林府带给你的荣光,胡闹也该有个度才行。你心思耿直,口直心快不是毛病,但有些场合,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你得有点分寸。要是连这点分寸都没有,三奶奶这个称呼,是不是受之有愧了。」
这话说的看似不重,可是一句一句全在刀刃上。
安如芳身子一抖,腿一软扑通一下就跪在了地上。
「老爷,我……我……我真不是这个意思……」
她磕磕巴巴的,身子抖的跟筛子似的。
陈凌淮的脸色也有点挂不住,眼睛若有若无的飘了一眼自己的姨太太,也就是安如芳的女儿。
那女人突然「哎呦」了一声,捂着自己的肚子,脸上一副痛苦的模样。
「阿柔,阿柔你怎么了,是不是肚子不舒服了,孙大夫,孙大夫呢?」陈凌淮急色的跑过去。
安如芳马上夸张的道:「哎呦我的天老爷呦,阿柔怕不是动了胎气吧。这,这个怎么办是好,这可是阿淮的第一个孩子呢。」
「孩子?」陈凌淮一愣。
安如芳更是愣了:「啥?你不知道?阿柔她怀孕了,她还没告诉你吗?」
「怀孕了?」
陈凌淮的脸色迅速从诧异变成了惊喜,他扶着阿柔紧张的问:「阿柔,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你怎么没早点告诉我?你现在怎么样,肚子还疼不疼,要不要紧?」
他一连串问了好些话,阿柔的脸色一羞,声音娇滴滴的道:「前,前些天发现的。
找府里的女医看过了,说是胎气比较虚。这段时间,你白天晚上都忙,有时候累的连觉都睡不着,我便想着先别告诉你,等到胎气稳定稳定再说。哪知道,我这肚子这么不争气,哎呦……」
她捂着肚子又是一声痛哼。
这功夫,餐堂外的小丫头已经叫来了孙大夫,鹤发山羊胡的小老头儿背着个巨大药箱,脚下生风,几乎是眨眼就到了眼前。
大餐堂里也没个遮挡,柔姨太显然也不想避讳,大大方方伸出手腕给诊。
孙大夫以最快的速度净手拿帕子,细细诊过脉后,也是面露紫色的道:「恭喜陈少爷,贺喜陈少爷。柔姨太有喜了。」
这事大家已经都知道了。
陈凌急问:「孩子现在怎么样?阿柔有没有动胎气?」
孙大夫温声道:「陈少爷莫慌,孩子没有什么大碍,但是胎位确实有点不稳,得加细心思照料着。这样,我给你开一副安神养胎的药,三天一次温补着,喝上一个月,早看看情况。」
「好,好。」
陈凌淮喜色的点头。
这么一打岔,安如芳也不在地上跪着了,站起来围在自己女儿身边,嘴里笑着说到:「喜事,这可真是喜事儿啊。这个孩子可是个小福星,他一来,连老爷子的病都大好了,等他出声后,一定能给林家来更好的运气,老爷子,凌淮有后了!」
她说的情真意切的,脸上的笑容就跟过年似的。
林老爷子也是微微一笑,点头道:「既然阿柔身子不好,你就带她下去休息吧。让账房拨点好一点的补品,回去好好养着吧。」
「哎,哎!」安如芳喜笑颜开。轻手轻脚的扶起自己的女儿,就要往门口走。
她女儿阿柔却是故意慢慢半步,借着迈门槛的功夫,侧身飞快的往回瞟了一眼。
她那个角度,是三个方向的死角,要不是我刚好抬头,她这一眼,连我也看不到。
骄傲,奚落,胜利,藐视……
这轻轻的一眼,扫得那么飞快,却又那么复杂,
我顺着她的眼神往右看,她眼神所瞟到的女子连头都没抬,正十分优雅地端着小碗,一口一口的舀着莲子粥喝。
她的妆容精致,头发梳的整齐漂亮,耳饰发饰都相互辉映,衣装鞋子更是得体优雅。
刚才安如芳和她女儿闹这么大动静,她却跟没事人似的,若不是柔姨太临走时的这一眼,我差点忽视了她。
淡定,太淡定了。
淡定的简直不像是个局内人。
她是陈凌淮的正房妻子,按理说,自家姨太太先怀孕,她这个当大房的,脸色总该有点不一样吧?
没有。
她就跟个没事人似的,吃茶喝粥,云淡风轻。
对方闹起来,她无声无息。对方走了,她连头也不抬。好像所有的事,都跟她没有关系一样。
这个人……
有点意思。
一出闹剧,总算是告一段落。
老爷子大病初愈,好在昨晚睡得不错,早上起来有点力气。可被这么一折腾,身子就又发了,勉强的喝了两口粥,话都没说上几句,眼皮就开始发沉了。
管家和孙大夫赶紧将他扶回房。
我和阿妈跟着去看,孙大夫诊了半天,也没说出什么来,给他开了一副安神的药后,老爷子竟也睡着了。
晨曦褪去,艳阳升起。
一轮大太阳,高高的悬在天空上,我站在林老爷子的小院里,看着满院名贵的花草树植,莫名其妙的就想起白牧来。
这个时候,他在哪儿,在干什么。
是不是也和我一样,在偶尔的一瞬间,抬着头看着蓝天发呆?
他的医术那么高,如果他在的话,老爷子,可能会少遭不少罪吧……
心里有点烦躁,我收回视线,让小丫头给我带路,去了小冯住的院子。
虽然没跟着李乾芝,但是小冯带的这队人马竟然在绕着小院跑步,一行人步履整齐,连手臂摇摆的弧度都差不多,冷不丁一进院子,我还挺震惊的。
小冯眼尖,看到了我后,便拿起脖颈上的哨子吹了一声,那队人马马上停住,迅速的站成两队。
「红叶小姐,有什么吩咐吗?」他走过来,毕恭毕敬的对我行了个礼。
一个穿制装的高大汉子对我行礼,弄得我有点不好意思,赶紧开口道:「没事,没事,就是过来看看。」
小冯笑道:「劳烦红叶小姐惦记,兄弟们吃得好做得好,我看着小院挺安静的,也没什么人靠近,就让他们绕着院子跑几圈,松松筋骨。」
「挺好。」我跟着点点头。回身让小丫头在原地等我,我跟他讲了回临山居带话,请陈道长的事。
他听完后立刻答应道:「红叶小姐您放心,我马上派人,以最快的速度赶会临山,一定把话带到。
「好,那就有劳你费心了。」
「红叶小姐说的哪里话。替您办事不是应该的吗?还有什么其他吩咐,您尽管说。队长把我们找些人留给了你,就是认您差遣的。若是有什么人敢欺负你,你也尽管告诉我们,我们就算拼了这条性命,也一定让对方吃不了兜着走!」
这话,说的怪暖心的。
我笑道:「放心吧,暂时还没人欺负我,若是有,我一定第一时间告诉你,让你们帮我出气。」
「嘿嘿。」他憨气的一笑。
我又与他随口聊了两句,便才离开小院儿。
老爷子这会儿睡了,阿妈也不知去哪儿了,我没什么事,便顺着小院走到了一片很大的花园里。
园子被精心收拾过,一草一木都透着精致,假山凉亭更是美轮美奂,尤其是……
「什么人!」
我猛的转身。
身后的兰茹,吓了一跳,左顾右盼了一会儿,小心翼翼的道:「小姐,没,没人呐,你是不是看错了?」
不会。
刚才我正往假山那边看的时候,分明感觉右边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而且,一股炸燃的凉气,顺着肩膀一直传到手臂上。
阴气。
是阴气!
昨天晚上,我刚进林老爷子房门的时候,分明也感觉到了一股极浓的阴气,那股子阴气就擦着我肩膀头儿跑了。
莫非,那东西没跑远,而是躲在了这里?
我凝神静气四下去看。
园子太大了,我眼睛都看疼了,也没发现什么异常。
难道,真是我感觉错了?
不可能的。
我身上阳火很低,稍微有点阴气都能觉察,肯定不会感觉错的。
「小,小姐,你,你没事吧?」可能是看我神色凝重,兰茹试探的小声问着。
「没事,咱们走吧。」
我摇摇头,转过身来继续往前走,还没走上两步,突然感觉左边脚踝被什么东西抓了一把。
我飞快的低头去看,脚踝上什么都没有。
但是那种冰凉的触觉,也就顺着皮肉传进了骨头里。
这园子里,确实有东西!
我不做他想,飞快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辟邪符,双指夹起,猛的飞扔出去。
「魁魅魍魉,速速现行,急急如律令!」
「呼……」
符纸飞出,黄色的纸片在空中打了几个旋儿,轻飘飘的落在了地上。
一旁的小丫头吓坏了,下意识的往我身边靠了靠,结巴的问道:「小,小姐,你,你这是在干什么?是不是,是不是院子里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我没回答。
上前两步,在草丛上捡起那张符纸。
这符纸,是以我的纯阴之血,加以最好的朱砂绘制,力量很重。符纸落空,就证明那东西不在附近。
跑了吗?
跑的还真快!
「小,小姐,你,你别吓唬兰茹。这园子,是不是真有脏东西?他在哪儿呢?我怎么看不见呢?」小丫头吓出了哭腔,伸出手拽住我的袖口,怎么样的不松手。
我哭笑不得:「怕什么,不是有我吗。」
「那就是真有东西是不是?」小丫头开始抖了,嘴里碎碎念道:「头些天就有人说,夜里在园子里看到了个白影儿,我还当那些人胡扯,原来真的,真的有鬼啊。」
才没有。
这世上,根本就不存在世人口中的鬼,有点只有精怪妖邪。
不过……
「白影?你跟我说说,怎么回事?」
世间的事儿,无风不起浪。那团白影什么样子,从哪儿来?往哪儿去了,会不会跟林老爷子的病有关?
兰茹害怕的摇摇头道:「小姐,我就只听厨房的阿婶说,夜里起夜,看到了一团白影,其他的我也不知道。谁会特意打听这事儿啊,多渗人呢。」
行吧。
沉吟了一下,我又问她:「你刚才说厨房的阿婶?她住在哪儿,能不能领我去看看?」
兰茹道:「那个阿婶是负责采买的,是府里的老人儿了,因为她胖胖的,见人又总是先笑眯眯的,我们就叫他糖婶儿。
她住的倒是不远,就在小姐的院落西边儿,只不过,前几天她亲戚家的孩子要结婚,就告假回老家了。算算日子,最早也得后天才回来呢。」
这么巧?
我又问她:「除了她之外,还有别人看到过后面的影子吗?」
小姑娘摇摇头:「还真没听别人提过,这事,谁会愿意遇见呢。吓人不说,关键也晦气呀,万一让那些脏东西给缠上了,可吓人的紧咧,我听说,那些东西夜里出来,都是在找替身,被抓到了,可是不得了的咧。」
替身……
这姑娘,是不是杂谈故事看多了?
精怪而已,没那么吓人。
我也没在多问,顺着园子又逛了一会儿,被偷偷抓脚踝拍肩膀的感觉再没有出现过。眼看太阳足了起来,我肚子也有点饿了。
「小姐,咱们回去吧,快到午饭时间了呢。」
「好。」我应着,跟着兰茹往回走,走了几步后,我突然觉得不对劲儿,猛地回头去看。
右侧边的半高花树上,赫然挂着半张女人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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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2-01 17:50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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