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前任上演追妻火葬场这件事
午夜情话:不如我们重新来过
1.
Emmm……
其实我不应该写这些东西,因为互联网总会留下痕迹,而基于当事人的身份、地位和他疯批的程度,一看到我逼逼叨叨的这些,估计有的是办法捏死我。
换作从前,我是不敢的。
可现在,我快疯了,再不撕一个出口骂出声来,我觉得我会憋死。
最近半年,我看心理医生的频率,比我在蒂凡尼橱窗前流口水的频率还高,而这一切,我谢谢 CSN 他大爷。讲真的,这不是一句骂人的话,我是真谢 CSN,还有真谢他大爷。因为我现在的焦虑、恐惧、战战兢兢,都是拜他们家所赐,包括今儿白天,七个小时前,我在大院里的狼狈。
那是什么地儿?别人提起,会啧啧感慨一下「城中钓鱼台」,就连里边寻常的食堂里,普通的肉包子,开春对外销售时,队伍会从中心公园排到环线边上……嗯,没错,就是在这样的大院里,CSN 开着他厅里厅气的奥迪飞驰而过,毫不留情地溅我一身泥。
我提着满手礼品袋,看看车,再看看自己,简直不敢相信。
礼品袋的拉手断了,东西砸在地上,然后,驾驶位的玻璃窗降了下来,露出一张我极熟悉,又极讨厌的脸。
CSN——我默念他的名字,倒吸一口冷气,觉得袋子里的东西哪里是砸在地上,分明就是砸在我脸蛋上,让我想跳脚,想骂人,想像路人一样,冲上去怒吼:「你到底会不会开车?」
可是,我不敢。
他看了看我手里的东西,又看了看地上掉的,顿了一刻,嘴角一勾,似笑非笑。
我知道,他看到了我额头上的冷汗,看到了我心虚气喘的样子,还看到了我用来讨好男朋友他妈的那只重达五斤的蒸汽足浴桶。
没错,今天很特别。
是我第一次去男朋友父母家的日子。
除此之外,也是我第一次知道前男友和现男友是邻居的日子。
我没地方吐槽,只能在七个小时后,打开知乎,把键盘敲得震天响。请问,我上辈子是不是烧了他们院?不然至于半年时间内,连捅两次他们院老巢?
2.
生气长痘,生气变丑,生气还容易秃头……默念一百遍,喝了半升凉水,我接受了现实:第一次见男朋友父母,被我搞砸了。
我可以怪 CSN,怪他溅我一身泥点子,怪他搞砸我一整天的绝妙心情,以至于我只能狼狈成狗,提着裂了缝的足浴盆去见男朋友父母。但其实,我知道,这一切跟他关系不大。
许多的不喜欢,是刻在 DNA 里的,他们这样的人家,能喜欢我就有鬼了。
我啊,老胡同里长大,爸妈谁都不是,全家几十口人,一个光鲜亮丽的人设都没有,如果非要拉扯,远房亲戚里曾经有个舅舅混得不错,年底走亲戚请吃饭时,会订一个巨大的包厢,能坐二十人那种,所以,亲戚们每年都有一次机会吃着龙虾刺身、喝着红酒装模作样……只可惜,舅舅后来赌博,输得什么都不剩,再后来,他走了。
看吧,这就是我家,顶着外地人的名头,住着地级市有天井、有院子,却没有厕所的乌瓦房,一半野生,一半放养地长大。
说实话,我觉得挺好。可阿周,也就是我男朋友,他爸妈觉得不好。
倒没有直说。
话又说回来,体面人家,喜欢不喜欢怎么会直说?饭一吃完,筷子一撂,端庄地笑,敲敲桌子,要你去洗碗就得了。要不怎么说是体制内摸爬滚打的人精?他妈那种咖位的女士,吃的盐比我吃的米都多,随随便便一点暗示,就能将我撂在冷风里。
哦,没有冷风。
大院特产是暖气,南方居民区里罕有的暖气。
于是,我穿着满身污渍的衣服,挤在他们老旧的厨房里,用冷水洗着碗。
我早就知道了,他们这样的家庭,跟外界想的不一样,父辈的职位不上不下,没有纸醉金迷,更不可能香车挥霍,所以,周围的一切,充满着杂糅感——最金贵的地段,和老旧的宿舍楼;宽阔的厨房,和裂了缝隙的砖砌洗碗池;穿着 Max Mara 大衣的我,和我手上滴着油的菜盘……听着厨房外边阿周妈的颐指气使,我忽然觉得,违和到有些好笑。
她说:「搞什么啊,暖气温度怎么又调低了,三十度我兰花才能开好的呀。」
紧接着,是阿周爸的劝慰,嘟嘟哝哝的,听不太清。
趁着洗碗的工夫,我低头,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不料手一滑,「啪——」碗掉水池里,碎了。
看着对面那栋楼,我脊背仿佛被刺了一下,冷汗一层层渗出来。
对面宿舍里,那人身穿黑色高领毛衣,站在阳台上喝着水,慢条斯理,眼神含笑,却犀利。
我看清了,是他。
3.
碗碎了,水洒了,少不了被埋怨一场,即便阿周讲再多的「碎碎平安」,也唬不过他们家老太太。我提着垃圾袋下楼,除了我那妈宝的男朋友,没人讲客气,没人要拦我,我就知道了,他们对我的评价应该是:小门小户,出不了厅堂,进不了厨房。
垃圾袋里碎碗叮当响,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我垂着头,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为嫁进阿周家而担忧,还是该为刚刚那一眼心惊胆战。
说来好笑,分手半年,再见 CSN,我依旧呼吸困难。
倒不是余情未了,是想起他漆黑的瞳孔、上挑的嘴角,和永远到不了眼底的笑,我就浑身不舒坦,多华丽的词我不会,只能简单粗暴地总结为压迫感,以至于遇到阿周时,他向我打听情史,问我上段感情为什么分手,我想了想,轻描淡写地总结:天蝎狗都不谈。
他听了后,朝我竖起大拇指,服气极了。
我一看,乐了。
乐之后没多久,我们就在一起了。
那时候,阿周看完了当红博主对我俩星座的所有分析,所有。然而,我骗了他,其实,我不信星座,一点也不信。
我不能跟他说,我前任是 CSN,更不能跟他说,我跟 CSN 分手的原因是——我怕 CSN。
在阿周他们家楼下,更深露重,我面对垃圾桶叹气。
再转身,顿感命运弄我。
手腕被攥住,我第一反应是,要死了。
窒息感天翻地覆,我心跳混乱,四肢冰冷,第一次知道,遇险时那些人的无法动弹是真的。一只手捂住我的嘴,喊声被制住。
我拼命反抗,声控灯终于亮起,一明一灭里,我看到了,这个人眼里带着……恨意?
我没看错,是恨。
我不叫了,也不慌乱,抽出手,一巴掌扇过去,因为我看清了,这突然杀出来的变态,也不是别人——「CSN,你神经病吗!」我压着嗓子吼。
黑领毛衣、黑色棒球帽,令这人如同融进夜色里,我声音里的压抑让他发笑。
CSN 擦了擦嘴角:「怎么,还有你不敢张扬的时候?」
骂声呼之欲出,我在心里第一百遍告诉自己,这是在我男朋友家楼下!不能闹大,不能惹事,我强迫自己冷静:「你到底要干什么?」
他反剪住我的手,低头笑:「是不是该我问你?」
我撞进他胸膛里,还没因为疼痛而皱眉,他突然弯腰,一口吻到我下巴上。
我挣扎无果,CSN 说:「周时晚,见男朋友爸妈了?下一步是什么,嗯?」
「买钻戒,订婚,结婚,生孩子?」
我梗着脖子回:「关你屁事。」
面前的家伙笑了:「我以为你新挑的男人多出色,出色到值得你甩了我……家属院的二世祖啊?」
我满眼怒意,下巴被掐住。
CSN 眼神逐渐冷漠:「周时晚,你是蠢,还是瞎?」
4.
我不知道大院里是否有鄙视链,但我知道,CSN 心里有。
在他看来,阿周一无是处,哦,不对,是家属院里那帮小孩,靠父荫混铁饭碗的,在他看来,全都是废物。他眼睛长头顶,是因为他命好,有个好爷爷,还有个好脑袋,一路拼杀到现在,掌一方大权。这样的人,瞧不起混日子的小孩实属正常,可他不明白,我不需要闪闪发亮的男朋友,我想要的,只是拿着本市户口本,跟送我钻石的男人结婚。至于这男人是二世祖还是创一代,我不在乎。
很多次,我站在昂贵的蒂凡尼橱窗前,看着里面闪耀的方形美钻,都在想,如果那男人爱我,钻石可以小一点,小一点点就好。
说来可笑,我还是期待爱的,哪怕一点点。
这个晚上,我发烧了,忽视微信上一连串的未读信息,我整夜都困在与 CSN 有关的梦里。
一会儿是他扼我脖子的画面,一会儿是他紧皱的眉眼。最后画面一转,他眼神像冰块一样,叫我的名字:周时晚。
从前,他只有恨极的时候,会连名带姓地叫我。
我们俩好时,我曾靠他怀里,拽着他衬衫纽扣,一点点把他笔挺的衣衫弄皱,再咕哝道:「好像教导主任,人家好怕。」
通常情况下,他都会沙哑地问:「怕什么?」
那时候,我答不上来。
后来,我懂了,我怕的是他。
最开始约会时,我也会用小女生手段:在漆黑的电影院靠过去,装作不经意地勾勾他的手心,在他偏头时,我凑过去,嘴唇擦过他的脸颊。那时候,我们步步试探,挺着端着,点到即止,谁都不愿意开口说喜欢。我跟闺蜜说,这男人家世好,学识好,品貌皆高,真让人心痒痒。
闺蜜说:选结婚对象跟恋爱不一样,再看看呗。
看啊,当然看。
我辗转跟三个相亲对象约会,每个周末都被填满。可当我跟投行男吃饭时,明明 menu 上安利牛排七分熟,我还是不经大脑地点了全熟。当我跟大学老师约会时,他问我想看什么电影,我头也不抬地选了恐怖片。当我跟 IT 小哥散步,人人都在拍景,只有我,看着落霞与孤鹜齐飞,握着手机,删了刚拍的照片……而这一切,只是因为,我心心念念记得,有个人只吃全熟牛排,就爱看恐怖片,还因为,那家伙一在我脑袋里出现,我就不受控制地,看到漂亮的云、粉色的天、奇怪的树,都想跟他分享。
后来,我跟 CSN 说:「那些个约会的时候,我都在想,你在干什么。」
滨江路寒风凛冽,吹得我眼睛生疼,我不想哭,也不想煽情,但泪花就这样活生生地被风吹起来。那是 2020 年 6 月 17 日,那天晚上,我凭空生出一腔孤勇,敲碎我的龟壳,扔掉所有矜持和权衡利弊,看着他的眼睛道:「真是见了鬼,不管跟谁在一起,我脑海里冒出的人影,居然都是……你。」
在他长住的公寓楼下,猎猎风声里,他垂眸看我,眼底有漂亮的星星闪动。
那时候,我一片赤诚,真心实意,也的确是因为,在和他之前的博弈里,我花光了全部力气。
5.
我再也不用过满档的周末了,也有大把的时间跟 CSN 待在一起。
在跟闺蜜的闲聊里,我零零碎碎地说,说他住在淮海路公寓,说他常在周五来接我看电影,再亲自下厨……我一边删微信里的相亲对象,一边说,我好像选到了最漂亮的贝壳,以后都不想去海边了。
闺蜜被我酸到,恶寒到直叹气。
后来,CSN 说要请我朋友吃饭。
在滨江路六星酒店的日料餐厅,闺蜜连点三盘和牛,吃到主厨亲自来问候。
看着主厨摘下帽,一副优雅从容的样子,闺蜜悄悄给我一个 wink,什么恶寒,什么叹气,也都荡然无存了。
我觉得真好,好到热恋的每一天都像是梦。
我沉迷在梦里,突然有道遥远的声音响起:那后来呢?
后来……没有。
什么没有?
事实上,什么都没有。
冬天,滑腻的汗液渗出来,打湿了秋衣,我从梦中惊醒,猛喝着水,怦怦乱跳的心很久都没平静。划亮手机,微信上有一水儿阿周的道歉,说他妈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让我难堪,也不是故意给我下马威。再往上翻,还有二十个微信红包,顶额的,一个二百。
钱多吗?不多。起码,比起他曾给我的,这不算什么。但我们知道,这钱不收,谁的日子都不会好过。
几十通电话算什么,上百条微信又算什么?这世界是这样的,有些人道歉,不是因为他做错了,只是于心有愧;有些人接受道歉,不是从心底里释怀,只是不想没完没了。
我一一点了收取,在对话框里敲字:没关系。
我理解,没关系——想来,这就是我那段时间的内心独白。
后来,遇到熟人时,他急匆匆收回牵我的手,没关系;他说他妈在气头上,近期最好不去邻市我爸妈那儿吃饭,没关系;他瞒着我,去了家里安排的相亲局,也没关系。
我当然知道,他即便去相亲也是敷衍;我还知道,如果要选他妈看上的女孩子,他不会等到现在。可就是……我突然觉得没意思。
在看文艺片的间隙,煽情的背景音里,我仰着脸问:「你想过和我有未来吗?」
他一愣,转头看着我:「想、想过吧。」
说谎。
一明一灭的电影光影里,我想起了很早以前,我也这样问过别人。
我说,我们会有结果吗?
他说,不知道。
我问,如果你爷爷不喜欢我呢?那我们还会在一起吗?
他说,不会。
那段时间,热恋的每一天,都像最后一天,而我却更认识那个人了,这就是 CSN,不会为任何人撒谎的 CSN。
6.
文艺片结束,我若无其事地回家,拨通了阿周的电话,我说,我们分手吧。
我最怕孤独,可不能避免地,我又孑然一身了。
这一次,我没给自己留一丁点的时间,我掏空花呗,办了健身房的半年卡。好贵,可我却眼都没眨,熟门熟路地走进去,体测都不用做,直接跟着教练做拉伸。
教练是个 2001 年的小哥哥,六块腹肌,一脸书生气,话音里带着点儿委屈:「我以为你都忘记我了。」
我费力地拉着弹力带,看着落地镜里的自己:「哪能,还不是因为你们这儿贵。」
教练笑,有些憨厚,我也笑,笑容浮于表面,未到心底。
三个月前,我在他们家办过一张月卡,还是趁着促销节蹲直播间抢的,五折、十三节课,那时候掐着点儿约课,一节不浪费,的确是因为他们这儿贵。
教练小哥笑得揶揄:「对象呢?你们这脱单了,双双把家还啊?」
我跟着笑,跟他笑的一样。我就是在这间健身房里认识的阿周,火速脱单后,阿周忙上加忙,健身的事丢到了九霄云外,至于我,我不来的原因很简单,月卡到期,没必要再办。
就算没到期又怎样呢?努力抓住男朋友的心都来不及,我哪还有工夫泡健身房?
你见到有谁鸟尽了,还花时间做弹弓的?
一小时私教课,二十分钟有氧,练椭圆机的时候,我被水呛到,咳嗽着找纸巾,旁边一只修长的手伸过来,递来抽纸。
我连连道谢,脸红局促的样子,让对方紧抿的唇角挑起,带着些微笑意。
我更囧了,爬上椭圆机,脚下踩空,好不容易站稳,又慌张到连摁几下机器都没反应。
我屏住呼吸,看着那只手再度伸过来,指尖敲在机器面板上。
数据清零,卡顿荡然无存,我窘迫地抬头,面前站着的男生低下头,放下连帽衫的帽子,露出一双明亮的、刚刚一直被遮住的眼。那双眼睛,漂亮得像一泓清泉,让我想起遥远记忆里,两道清澈却冰冷的目光。
我知道,那两道目光的主人,是 CSN。
我回过神,再抬头,天真地说:「谢谢你呀,真高兴认识你。」
他同我握手,很是腼腆地抿嘴。
后来,去茶水间的路上,我们在闲扯。我不大好意思地挠头,问:「今天是不是给你添麻烦啦?」
他一愣,旋即浅笑:「有吗?」
我停下来,跟他对视,时光拉长。我知道,此时此刻,我眼中有一股温柔的情绪蔓延。我还知道,世间所有的情绪,最感染人的是乍现的温柔。
一切都很好,除了要忍一些人之外。
茶水间里,有人在笑,笑声尖锐:「见过绿茶婊和兄弟婊,这回开了眼了,第一次见着健身婊。」我安静地听着,另一道声音也没好听到哪里去:「就是,当是夜店啊,说钓鱼就钓。」
我没什么反应,倒是身边的小男生,到底沉不住气,作势要推门。
CSN 就从不这样,那家伙永远阴沉,只报复,不发火。意识到我又想起这人,我咬一下舌尖,立马拽住小男生胳膊,抬头看他,一如既往地无辜美丽。
「太过分了吧她们!」临到出健身房,小男生还在骂。
我心想这才哪到哪。他去取车,我点点头,乖巧地站在原地等,一直到小男生转身,几乎是同一时刻,我掉头,重回健身房。
我一边走,一边取背包,等到停在茶水间门口时,累赘卸干净了,被我一股脑扔地上。
我踢开门,拧开矿泉水瓶,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倒上去。
里边碎骂的俩姑娘目瞪口呆,反应过来后,齐刷刷地尖叫,犹如演习过无数次。
「你疯了!你要不要脸!一个个勾搭没完没了啊还!」
看模样怪眼熟的,是以前追阿周那位,这不,被我碰上,还有,她到底在说什么啊?
脸?我看着她,险些发笑。为什么这乱七八糟的世界里,还有这样单纯的小白花?
我是什么圣母吗?不,不是的,我贪财好色,漂泊如浮萍,做小伏低二十年,想在这座繁华城市扎根——脸,算个什么东西?
重回健身房,谁说一定是为了锻炼?喝水咳嗽是故意的,选那台椭圆机也是故意的,就连望向别人时天真无邪的笑,也是我对着镜子练习过几百次的……有什么问题吗?
7.
谁规定了一定要撞南墙?我这种没人托底的底层老百姓,撞死在墙上谁管?
女生还在咆哮,怒不可遏:「我要报警!报警!」
我油然而生一种同情,在多温暖的家庭长大,才会滋生这种天真啊。
真是……让人担忧的天真。
我看着她,缓缓开口:「我是不要脸的,你要不要?」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这暴脾气,我这被 CSN 吓过的胆量,还能怕谁?
对方果然不吱声了。我想,往后我来健身房,方圆十米,应该也没八婆敢吱声。
太好了,这就是我要的。
这戏散了,我看看时间,重回健身房门口,上了小男生的车,跟他一起回家。
他不知实情,一路都在安慰我。
他不懂,我习惯了,从小到大,这事闹过不少,我统一将尖锐的口吻划分为——嫉妒。
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小事。
只是,很多个晚归路上,汽车驶上跨江大桥,我也会将脸贴在玻璃上,看着外边的车水马龙发呆。
分手时,阿周在电话里冲我喊:「周时晚,你心里到底装着什么!」
装着什么?不过就是一些俗气的东西。
我辗转健身房,跟来搭讪的人吃饭,去酒局跟碰杯的人看电影,在酒精迷离时,我确定我心里装的那些东西粗糙、刺人,上不得台面。是啊,别人喜欢诗歌文学、插花文艺,我?我喜欢的,只有户口本和钻石罢了。
阿周来找我,拽着我,像拽住最后一根稻草,他求我跟他去一个地方。
如果我知道会发生的故事,我确定我不会去。
嗯,不会。
善恶到头终有报,是我推开茶馆包厢门后,唯一的感想。在健身房里那瓶泼出去的水,最终还是落到了我头上。我站在门口,手握在门把手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只是,跟那群小丫头无关。包厢里坐着的,是阿周他妈,在零下温度里掐兰花尖儿,指甲永远圆润漂亮的阿周他妈。
这种甩脸色的戏,居然有一天会出现在我身上。我滑稽到想笑,一想到阿周,喜滋滋地拉我来的阿周,大老远绕路来的阿周,现在听话地乖乖坐在大堂等着,以为我俩复合有希望的阿周,我油然而生一种同情,我这种底层小老百姓虽然福薄,却从不无知。
出了包厢很久,我都觉得无力,抱着膝盖蹲在墙角。我知道,我低血糖很严重了,不然也不至于产生幻觉。
事实上,我觉得这幻觉是谁都可以,唯独,不能是 CSN。
谁都能看到我落魄潦倒的样子,谁都能瞧见我烂泥一样打不还口、骂不还手的样子,谁都能在我脑海里来来去去,CSN 不可以。
我将头埋深,不愿再看,可紧接着,我又被拽起来,那股力气强硬、蛮横,那张脸、那双眼饱含讥诮,我笑,生活荒了诞了,跟真的一样。
可我立马就笑不出来了,因为我被拽着又回到了小包厢里。
大门砰的一下被踹开,幻影大哥抄起茶壶往里砸。
我顿时清醒,这辈子都没这么清醒过。
血从精致妇人额头上流下来,我耳边嗡嗡响,看向身边——幻影什么幻影!真是 CSN。
他看着我,眼神冷硬。
我唇角抖了良久,吐出四个字:「你犯事了。」
闻言,CSN 抿起嘴唇,轻蔑地笑了。
8.
服务员进进出出,原本端着脸的妇人歇斯底里,就连阿周,从来都笑眯眯的阿周也发了疯,可没人会为这场闹剧付出代价,我深知,CSN 不会。
他家秘书赶来,处理了后面的事,然后,今天的一切会从众人记忆里删除,阿周不会记得,茶馆不会记得,就连包厢里一路的摄像头,也不会记得。
秘书把 U 盘交给 CSN,CSN 随手丢进车里。我看着那小小一只、装着录像的玩意儿,寒意从脚底升起,这男人曾经依着我惯着我,可哪天他要想捏死我,也跟捏蚂蚁一样不费吹灰之力。
我浑身发抖,突然,下巴被捏住。
CSN 凑近,我后退,他顺着副驾驶位压过来,猝不及防地落下一串吻……
我浑身颤抖,伸手阻挡着他的动作,可突然,在一声冷笑里,我看清了他眼底的得意。
顺着他目光看过去,我的心咚的一声砸进谷底:阿周站在停车场角落里,视线跟我对上,然后猛地转身,走了。
我突然明白了 CSN 的用意。
我喉咙发紧,羞耻感像个密不透风的塑料袋,兜头把我罩住,让我窒息。
CSN 飙着车,嘈杂风声里,我紧攥衣领,声音很沉:「卑鄙。」
CSN 笑:「跟你一样卑鄙。」
「无耻。」
「我们差不多无耻。」
车一直开,我陷入巨大的绝望里,逃不掉了……
可是,既然逃不掉,不如……
「不如,我们一起去死。」我像疯了一样,抢过他的方向盘。车子猛地急转,在刺耳的刹车声里停下。惯性冲击下,我被安全带勒到快窒息,终于,在他的怒吼声中清醒过来。
CSN 掐住我肩膀:「周时晚,你疯了!」
我抬头,在恐惧中视死如归:「你爱过我吗?」
我的问题这样可笑,让久经沙场、高高在上的 CSN 都怔住,当然,不过区区三秒。
三秒钟后,他以更同情、更疑惑、更费解的目光看着我:「我们就这样,不好吗?」
多标准的 CSN 口吻,是我唐突冒犯了,我简直想道歉。
当然,CSN 不需要道歉,他回味过来后,看着我嘲弄道:「怎么,周时晚也相信爱?」
他说,周时晚相信的,不只有名誉、地位和钱吗?
然后,那颗火头极好的方形美钻被拿了出来。即使怒火滔滔,谁看了这耀眼得跟星星一样的东西,不得失神几分。我只是凡夫俗子,到嘴边的话很自然地卡了壳。
CSN 举着蒂凡尼钻戒说:「我们互相折磨到死,不好吗?」
折磨到死——我开始怀疑,这是不是 CSN 说过的最浪漫也最无耻的一句话。
他声音蛊惑,我鬼使神差地伸出手,突然在空中停住,我重复:「你爱我吗?」
他万分认真,要为我戴上戒指:「我以为我们能达成共识,爱是虚无?」
这世上有一部分人,永生都不会知道爱是什么,他们以为,那是禁锢、毁灭,还有折断蝴蝶想飞的翅膀。
我猛地抽回手,为刚刚那一秒钟的迟疑而后怕,险些忘了世上的事都有代价。
面前这颗钻石的代价是什么?
刚认识 CSN 时,我迟疑犹豫,一周赴三个男孩子的约,我权衡利弊,不甘心坠入爱情里,那有什么用呢?到最后,不还是穿过大半个城市,跑到 CSN 楼下,跟他剖白心事?
那时候呀,我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眼泪泛滥地说:我想过见很多很多的人,可是那些人……都不像你。
后来,CSN 笑眯眯地跟我说,正常。
他说,多见见旁人合乎常理,我欣然相信。可等我从甜蜜爱情里醒过神来,猛然发觉,交往亲密的闺蜜已经疏远,多年的老友断了联系,疼我爱我的父母积怨已深,我的世界里,只有他了……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我完全不知道。
CSN 只是听说,闺蜜建议我在爱情里理智一点,他只是发现,老友占用我太多时间,父母亲朋不看好我们的关系……就因为如此吗?我不敢相信,却又不得不信。
那段时间,他宴请频频,我出席了其中最普通的一场,在觥筹交错间,我见到了最热切的、最活生生的 CSN:温柔,含笑,与朋友推心置腹,展现着儒雅君子的翩翩风度。酒过三巡,他带着醉意差秘书打点好一切,送谁回家,帮谁叫车,无不照顾妥帖。
我等在停车场,看他被人扶上车。
等人走了,我心疼地将醒酒药和水喂到他嘴边:「还好吗?朋友们都打点好了吗?」
手被捉住,刚刚还醉意迷蒙的眼睛一片清明,CSN 嘴角勾起,带着玩味与……嘲弄。
「朋友?」他非常认真地浅笑,「我哪有什么朋友。」
我冷汗频频,往后许多个午夜,都能梦到那一刻 CSN 冰冷的眉眼——很特别吗?不特别,这只是他熠熠生辉的人生中,最最普通的一页,心术、算计、作戏、控制,他拥有太强的操控力,令我怀疑,自己卑贱如蝼蚁。
9.
可是,即便是蝼蚁,也想活着,蝼蚁急了也会咬人。
抽回手,拒绝了那颗绝美的钻石,我心内滴着血,下了 CSN 的车,狠狠地关上了车门。如果要说有什么特别的话——今天,我偷了 CSN 的 U 盘。那个记录了茶馆里,CSN 砸阿周妈,还有 CSN 手底下人谈判的 U 盘。
我紧握着那一点儿证据浑身发抖,说不上是兴奋还是恐惧,不过,不管怎样,有人比我更兴奋,还有,比我更恐惧。
只是,我没想到这个人会是阿周。
我以为我们缘尽于此,而对于缘分到了的人,这辈子都不该再见。
第二天,他便出现在了我家楼下,双目猩红地看着我:「你有他的把柄是不是?」
再温柔的人,遇到切身利益也能狠得像换了一个人。我肩膀被掐得生疼,阿周说:「你不是跟他很多年了吗?!你有很多证据是不是?我们告发他好不好,好不好?」
他说到最后,语气里竟然充满乞求。
我一愣,无力地摇头:「我不能。」
阿周怒吼:「周时晚,你好狠的心!你是不是早就想看着我们家被糟践了?」他瞪着我,字字泣血:「我妈多大年纪了,我爸又多不容易,我家的一切就要被你毁了!被你们毁了!」
然后,一巴掌抽到了我脸上。
关于他家的一切,我突然一点儿也不关心了。
CSN 是砸了茶壶,还是砸了他家饭碗,关我什么事?我发恨地道:「那你去告啊!你也有证据,你还有证人,你眼见为实,你怎么不去告?」
他气得跳脚,我骂道:「因为你爱惜你的羽毛,你爸妈的名声,还有你光明璀璨的前途!你口口声声说爱我,我是什么?遇着危难了,我就是你的垫脚石。」
我狠狠一呸,扭头就走。
简直笑话,从前闺蜜分崩,老友断联,至亲生疏,现在情侣撕破脸,互相憎恶,CSN 动动小指头,便将我有的一切拆解干净……我这边天塌地陷,他呢?隔岸观火,好不痛快。
只可惜,阿周永远都不会知道,我手里的证据,是假的。
从茶馆回来,CSN 随手把 U 盘丢在车上,等我偷走,等我带回家,等我插上电脑,等信号传输,然后一通电话打了过来,他说:「晚晚,你最近,很不乖。」
在我发抖的呼吸里,CSN 极尽温柔:「可我原谅你。」
CSN 断言,只要我拿着 U 盘,我那位男朋友,三天内就会找上门来。
我气得要命,他却在笑:「晚晚,他凭什么爱你?他知道你什么样吗?他知道你跟他冷战的十五天,钓着别的男人,急于跳出他们家火坑吗?」
CSN 说:「周时晚,你掂量掂量自己的野心,问问自己,他配得上你的野心吗?」
我差点骂了粗口。
他笑得愉悦:「范柳原是聪明人,白流苏也是聪明人,聪明人和聪明人,应该在一起。」
我骂:「去你的《倾城之恋》。」
他不管不顾:「周时晚,所以,我们也应该在一起,是不是?」
那是在深夜,他嗓音低沉,明明阴鸷,却带着那么深的尾音:「你说,他见过你跟我在一起的样子,还怎么爱你?」
后来,我把手机摔了。
再后来,阿周真的,找上门来了。
10.
或许 CSN 是对的,爱是虚无。
我的生活回到正轨,我工作,散步,好好吃饭,最后一次去健身房,是退卡。
2001 年教练小哥问我为什么。
我笑笑,说以后有新的打算。
背着包走出健身房,在旋转门里与一个人影擦肩而过,他欣喜地跟我打招呼,眉目疏朗,少年模样,我目光没什么波澜,冷冷静静地挪开。
他追上来,在我面前晃晃手:「不记得我啦?」
他比画着:「那天晚上在茶水间呀……然后我送你回家,有印象吗?我后来就没见过你了,你今天是来运动?」
我摇摇头,然后走了。
日落很美,我们的影子都会被拉长,但应该,永远永远都不会再重叠了。
他不会知道,我记得他。
他也不会知道,我们还见过一次……就在健身房里,在储物柜前,我在他身后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他取下来、藏在柜子里的婚戒。
有些时候,你是猎人,却以为自己是猎物。
还有些时候,你是猎物,却把自己当作了猎人。
我背着健身包穿过地下通道,经过昂贵的蒂凡尼橱窗。
夕阳照在脸上,我想起很多次站在这里的自己;想起对着这扇橱窗,摆过许许多多造型的自己。这一次,跟漂亮的钻石擦肩而过,我没有抬头,更没有停步。
因为我知道,那不是属于我的东西,看多了,会馋,想多了,会念念难忘。
当然,如果 CSN 在这儿,会骂我矫情,会冷笑地看着我,说:周时晚,是你蠢,是你不要。
啊对对对,我蠢,我不要,我走了弯路,我撞了南墙。
我最大的错,就是那年的六月十七,冲到 CSN 公寓楼下,跟他告白,扑进他怀里。我以为我可以只要户口本,只要钻石,只要这男人给我的宠溺……但后来,我发现,我不可以。
在我们一次次分开后,在互相纠缠的那段时间里,我居然跟堂堂 CSN 说,你能不能爱我。
这跟自取其辱有什么区别?
回到二十七平的出租屋内,我收好行李,拖着箱子离开。
谁能想到呢,我早就想离开这座城市,早就想离开这片院子,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既不是 CSN,也不是阿周,而是陌不相识的路人甲。
命运啊……或许,这就是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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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8-16 14:01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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