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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观行云(下)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35296 更新:2026-06-08 14:05:35

知乎盐选 观行云(下)

小鱼只是低头笑笑:「不吃药怎么会好呢?」

我竟这般肤浅好懂吗?怎么心思竟被他轻易洞穿。我正低头思考,他见我不说话,便把药碗收走,默默退下了。

这时我无意中看到了被放在桌子上的丑布偶,想是霞衣嫌弃它,把它从我床上拿下去的。我走到桌边将它拿在手里端详。真是丑得别致,针脚歪歪扭扭,像是布和棉花扭打在了一起。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不想再要别的布娃娃了。我转身将它放在枕头旁。

我这病反复不定,白天刚觉好些,晚上我又发了烧,迷迷糊糊睡着,自己也分不清是睡还是醒。

恍惚间,我透过床帏的缝隙看到了太监的衣角。

「是小鱼吗?」我迷迷糊糊地问。

小鱼的声音透过窗帷:「是奴才,宫里主子生病时,宫人需轮流为主子侍疾。按理说也轮不到奴才近身伺候,但您位分不高,宫里人手也不够。几位姑娘身体弱,霞衣姑娘也染上了风寒,所以今夜就由奴才来为您守夜。」

「霞衣有没有吃药?你也离我远些吧。」我轻咳着说。

小鱼急忙端了一杯水递过来,为了避嫌,他只把手伸进床帏,整个身子都隔在外面。

水还热着,氤氲着几缕白气。不知是不是因为太烫的缘故,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但我也明白的,他是在谨慎地托着自己的心。

我没有去接那杯热水。因为我的心告诉我,那帘子后有一颗更为滚烫的心。我斜倚在锦塌上,素手轻轻拨开帷幔。刚掀开的那刻,月光就替我照亮了他的脸。室内只有远处的一支烛附和着闯进殿内的月色。他躬着的身子也随着手颤了一下,我本以为他又要惶恐地跪着磕头。

可这次,他选择与我对望。像山映着水,池上绘着楼阁。

我缓缓起身,伸手接过那杯水,发觉只是一般的温热。我一饮而尽,解了口渴。

不知道为什么,他似是想到了什么一般,方才是瀑布,瞬间凝成百丈冰。

「主子,您安睡吧。奴才守着您。」他接过空杯,语气中透出几分凉意。

为什么突然如此难过呢?他甚至亲手为我拉上帷幔,让我重新回到无尽的黑暗中。

当夜我便梦到了一颗只会开花不会结果的树,醒来就读懂了他的落寞。

我缠绵病榻长达七天之久,霍凝玉和王柳清都没有再来看过我。听宫人说,霍凝玉在嫡公主的帮助下重获恩宠和如今的王柳清平分秋色。我成了这三人里面最没出息的人。外面已有风言风语,说我是个无福之人。

不过几天而已,宫中诸处对我宫中诸人诸事多有怠慢,每次宫人外出回宫时,都要轻叹一会。小鱼每次听到都会皱着眉让他们从我面前走开。

我和小鱼的关系也变得微妙,开始除了宫务以外的事,再也没说过从前那样至亲至密的言语。

于是,我开始梦到他。明明日日相见,偏偏夜夜梦会。刚开始是一树繁花下,后来是清清碧波前,再后来是人世炊烟里。醒来却是脉脉不得语,两个人都在避着嫌。

思量这样的事,让我忽略了许多白眼与轻蔑,我总觉得,我拥有比恩宠更风光的眷顾,所以根本不在意别人的想法。

但王柳清和霍凝玉明显比我在意,总是争抢着给我送东西,于是照顾我这件事也成了她们二人的竞技。可没有一个人愿意抽出空来看看我,我们之间最多的交流,就是在外相遇时,她们从软塌上下来和带着一脸歉意和步行的我问好。

我开始无所事事,却再也不愿意抚琴。我开始很少说话,很少出去走动。很多时候,我就站在庄妃的禅房外,听她诵经的声音。但是庄妃总是会赶我走,她说我这是病急乱投医,亵渎佛祖,无病呻吟。

我到底得了什么病呢?不过是提前看到了自己的结局,提前演练罢了。我开始悲观,开始背负上这个年纪不该有但存在于每一个宫妃上的悲观。我这一生,将无儿无女,无爱无欲,挚友亲朋离我而去,只有漫漫长夜与我相守。

我从秋风一直伤心到落雪,这个时候,宫里已经没有盛开的花。小鱼闲了下来,开始每天为我生着火炭。他怕我冷,每日要添很多的炭。但由于内务府的慢待,宫里的炭盆已经供应不上了。

「今天我去要炭,内务府的人一直摆着冷脸。明明就克扣了我们的,还非说是我们宫里没节制。哪有这么欺负人的,主子刚进宫的时候,他们听说陛下在选秀中夸赞过主子,我们要什么都给。如今真是嘴脸丑恶,拜高踩低,一群糟烂东西。」霞衣从内务府回来一脸愤怒地和小鱼发着牢骚。

彼时我躺在榻上,霞衣的不满从门外传来。

只听见小鱼轻声说道:「姑娘小声些,主子这些天睡得不好,如今好不容易才睡着了。姑娘别心急,我把我屋里的炭都拿给主子就好,再撑几天就到发炭的日子了。」

霞衣无奈地叹气,说道:「王美人和霍美人现在斗得紧,也没空顾着主子。最近送的炭也越来越少了。」

「主子原不想要,无非是怕我们奴才克扣着自己,才受着她们的恩惠。不送就不送吧,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姑娘也别担心,我毕竟是在宫里长大的,在宫里还有些旧识,我去想想办法。」小鱼安抚着霞衣。

原来小鱼没有忽略我,依然关心着我的一举一动,连我的心思都能隔着皮肉看穿。

小鱼的心意并不是一杯放置久了就变凉的热水,而是一捆想尽办法燃烧的干柴,那我如今从了自己的心,又有何不可呢?

反正也是开在墙缝里等阳光的花,不如将根扎向身旁青苔,共生同死。

那天夜里,我避开众人,在窗边吹了许久的冷风。突然发觉,我深爱这种感觉,寒冷是一种极致的安静。也就是在此刻,我知晓了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

心意如巨树,风雪难摧折。我心属小鱼,不是从哪刻起,但将时时刻刻。

第二天我果然又染上了风寒,这次比上次要严重得许多,我成天地烧着,连药也喂不进去。我只能听到他们的焦急,却没有气力安慰。

到最后我干脆分不清晦明了,也不知是在昏迷可多久之后。我勉强睁开眼,只可惜眼前人皆是虚影,我分不清哪个是我的小鱼。半夜时,我感觉好了些,艰难起身拉开床帏,想看看小鱼这次会不会在外边。

果然我没有白病这一场,帐外为我守夜的,依旧是小鱼。

「您醒了,先喝杯水吧。奴才去给您拿吃的。奴才一直用热水给您温着燕窝。」我能看得出他在压抑着他言语里的激动。

「我太累了,不能自己喝,得有人喂。」我有气无力地说着。

「那奴才去把霞衣姑娘叫醒。」小鱼依然推辞。

「为什么不能是你?」我注视着他。

小鱼深深地低着头,哽咽着回答道:「奴才卑贱,不配近身服侍您。」

我见他神情悲伤,眼泪比他还先落。

「小鱼。」我轻声地呼唤着这个我为他气的名字,「我是故意病的,」

他不可置信地抬头望着我,心疼地问:「您这是为什么呢?好好的为什么要糟践自己呢?」

我知道他并不只是在问我的病因,也是在问我为什么会爱上他。他明明也什么都懂,比我还会装傻。

「你不肯理我,我总得想办法让您在我的身边。」我笑着看向他,

「您知不知道您这次昏迷了三天。自上次您大病一场,再加上与王美人与霍美人关系不如前,您就开始很少吃东西。人憔悴了不少,怎么能还能自己受这样的苦呢?您这是为什么呢?」说到这里,他眼里隐忍的泪水终于得到了释放,「我差点以为再也看不到您醒来了。」

「自然是为你。其实你对我的疏远很有道理,我们再向彼此靠近一步,两个人就都会坠入深渊。但我不甘心,也忍不住,若我们只能以这一种方式相守,那我愿意终生缠绵在病榻之上。」我将心意和盘托出,说与我的心上人听。

「我又怎么能忍得住呢?从见您的第一天起,我就成了大逆不道之人。但我不能这样耽误您,您是六宫之内最值得被万千宠爱的人,不能把心意耽搁在奴才身上。」他说这话时,声音比晚风还温柔。

本来虚弱不堪的我在听到他的真心后,像是获得了力量一般挣扎着起身,他急忙过来扶住我。这是我离他最近的一次,今夜点的烛多,月色也够清明,我清楚看到他的眼睛里已经布满了血丝。

我本以为他会把我拥在怀里紧紧抱住的,但他只是往我身后塞了一个枕头。让我倚靠着床头,然后从食盒里拿着出一碗粥。

「奴才在食盒里面放了一碗滚烫的水,然后用棉布把食盒包得严严实实的。就等着您醒来喝这碗燕窝粥,您吃一些。」他笑着把那碗粥端到我面前。

我想让他喂我,所以只是盯着他,没有要喝的意思。他温柔笑笑,开口哄道:「日子还长,我们慢慢说。您若不吃东西,哪有力气听?奴才这些天犯傻,憋了一箩筐的话呢。您想不想听?」

我连忙点点头,开口对他说:「喂我。」

他宠溺地笑了笑,仔细地喂我喝着粥。

我真喜欢看他,看他温柔又轻缓的举动,看他光明正大爱我的样子。

不受宠就注定要受委屈。有宫宴时,我的座位恨不得被排到宫外去。衣衫与钗环是早就不时兴的样式。物质上受点委屈也就罢了,最难捱的还是言语上的委屈。

「她是陛下看走眼的福气,肯定是个不中用的。」

「你的好姐妹们那么得宠,怎么不分给你一杯羹吗?」

「你们衍庆宫有佛堂,倒也算个得天独厚的条件。」

这都是我当面听过的话,背后议论的,不知道又要有多少。

可我一点不在意,每次回宫后,因为都有一杯热茶在等我。有时院子里堆了个雪人,花瓶里长出几支梅。你瞧,真爱一夫当关,屏退生活里所有的不如意。

我们选择偷偷相爱,不曾花前月下,也不曾耳鬓厮磨。只会偶尔对视一眼,低头含羞微笑。

人本就有千百种活法,不过是各有追求。我正沉溺于自己隐匿的爱恋时,宫里已经传来了霍凝玉有孕受封婕妤的消息。

王柳清听到这个消息后,却是第一时间来到了我的宫里。她穿金戴银身披罗绮,但神情却疲惫不堪。

「对不起啊,很久没来陪阿芸了。」她靠在榻上,头也不抬。

「无妨,我也没那么在乎。本就是人各有志,我自己不争气,也不能让你与我共沉沦。」我的语气十分冷淡。

她听到这抬起头对我笑笑,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原来你还是有脾气的。我说过,我是在为我们两个赚未来。」

我语气不改冷淡:「为你自己,别说为我。」

王柳清向我缓缓靠近,像从前那样把头靠在我的肩上,说道:「阿芸长高了一些。倒是我,不怎么长了。」

「我不是不想来看你。是不能。一旦走上争宠这条路,就明里暗里多了很多敌人,就会有乱箭射向你。我不能连累你。」她注视着我,极认真地解释着。

我实在是太好哄,只要听到与真心实意有关的话,心就会自动软下来。

「那你今天没敌人了?」我的语气已经软下来了。

她突然极为阴森地笑了一声,随后说道:「玉姐姐帮我挡着呢。你说她的这个孩子会怎么称呼她的大恩人嫡公主呢?姐姐还是表姨母?还是根本没有被生下来开口说话的机会呢?」

我被吓得一激灵,连忙把她推开:「柳清,你不要说这样的话吓我。我不喜欢你这样说话。」

她也不恼,立刻换了一副温柔神情:「我没有要害她的意思,根本轮不到我来害。我从前以为皇后是抢不到孩子来抚养,直到后来见识到霍家人行事的作风我才明白。她是要把有霍家血脉的孩子扶上皇位。陛下的那四位皇子不会同意的。」

「霍家人的行事作风?霍姐姐和皇后吗?她们做什么了?是欺负你了吗?」我急切地询问到。

王柳清忽然低下头,像是有伤心事被触动:「是父亲说的。他说霍家这些年来,每次朝中有人提及立储之事,霍家都会替陛下驳斥回去。难道他们真的是不想让陛下为难吗?无非是在等一个有霍家血统的孩儿出世罢了。」

「霍家如今在朝中的势力很大,万事俱备,只差一个皇子了。」说到这,她的神情极为认真,「皇后死过那么多孩子,霍家还这么逼着她。这样的家风,真是可怕的紧,但注定能睥睨世人。」

我犹记得从前她提及家人时,都是一脸的愤恨与冷漠,如今竟能坦然地喊着父亲。

「柳清,你和家里和解了?」我试探着问道。

她轻轻地点了点头:「早就和解了。自夏绿绮死后,我就开始和家里通信了。夏氏之死,是因为没有一个得力的娘家。我不能让自己陷入那般境地。如果不是因为我家的势力,恐怕皇后和霍凝玉机会直接对我下手了。哪里会容忍我和她平分秋色?

「不过说穿了,也是我行事谨慎,没有留下什么把柄。哪里像林安如,进宫的第一天就敢自诩美貌第一。后来又不知好歹地顶撞夏氏。这给了皇后机会,成功给霍凝玉的得宠之路扫除了一个障碍。」她勾着唇叙述着,仿佛在说一件极其有趣的事。

我惊的说不出话来,没想到那件旧事背后的黑手居然另有其人。

「你是怎么知道的?」我小声地询问。

王柳清只是笑笑,一脸不在意:「那天行刑的那个小太监在事后失踪了,我父亲偷偷查到霍家的人给那小太监的家里送去一笔丰厚的钱。」

「如果你也会变成皇后那样,那我不希望你得宠了。」我低着头小声说道。

王柳清摸了摸我的头发,轻声安慰:「我不会的,因为她们都太愚蠢了。但我已经上了场,无法退出了。我只能和你保证,我不会伤害到你。」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劝。或许这本就是她的使命,根本不需要我不自量力地去救。

这时,小鱼敲了敲门,说是要换些新炭。

「怎么是这样的炭?」王柳清看了一眼炭盆。

小鱼认真地干活,头也不抬地回答:「内务府说最近人手不够,改天再给送来。我们下人商量商量把炭先给主子匀出来一半。」

他说话时,明显有些鼻音。

「你胡说,我今早还听见小安她们说房里的炭根本不多,就算都给我了,再加上你的一半,也不够烧这一回。你和我说实话,你要是不说,我就亲去你房里看。」说着,我就要往外走。

小鱼急忙跪下阻拦,磕着头说:「主子,您怎么能去太监的房里,会被人说闲话的。奴才都说,这是奴才的炭,奴才只在夜里生火,其余的都留着给主子您,已备今日这样的不时之需。」

我霎时落了泪,气得轻轻地打了他一下,心疼地说:「明明是我无能,为什么受罪的都是你。」

小鱼死死地低着头,没有再说话。王柳清在此时突然开口:「一会我派人送来一些就行。不是什么大事,不必如此自责。你这奴才也真是的,她好歹是个主子,何须你这般尽孝心显能力,平白惹你主子伤心难过。」

小鱼开始不住地磕着头。我也不顾王柳清还在这,急忙走过去亲自把小鱼扶了起来。

「我不怪任何人,也不想与你争吵。」我转过头对王柳清说,「但我只求你一件事,不要成为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人。柳清你难道忘了你那咄咄逼人的嫡母是什么做派了吗?」

王柳清不可置信地看着我,随后又轻蔑地笑笑:「有的时候,我真的很佩服你。守着一文不值的善良还能过得富裕,无非就是有太多不必要的情罢了。钟芸,我不是你那样的傻子,提醒你一句,别做引火自焚的事。」

说完,她拂袖而去。我突然.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行为已经暴露了我与小鱼的情事。

「主子,王美人大概是知道了。奴才以后还是尽量不近身伺候了。」小鱼带着一脸歉意。

「我不喜欢她奴才奴才地叫你,也不喜欢你自称奴才。」

小鱼低着头说:「可我就是奴才啊。」

他的语气得如同一阵连微尘都带不走的风:「但只是您一个人的奴才。给您此生断不会许给别人的忠诚。」

爱这个字,我们都说不出,我们是隔着山海相爱,传情的方式,只能借助旁人眼里最微不足道的风。

「小鱼,我们走上了一条进与退都会痛苦不堪的路,但就算是和着血,我也要走完。」我克制住想靠近他的欲望,转身坐回了榻上,「我进宫不过才一年的光景,就失去了从前的活力。我努力对抗寂寞的长夜,忽略旁人的嘲讽,只因你。」

小鱼抬起头,隐忍的眼神终于得到放松。

「阿芸。」他第一次喊出我的名字,「原谅我不能完全把自己当成你的情郎,我不能因自己的私欲让你陷入险境。远远地看上你一眼,为你多做些事,这便是我能爱的全部。」

大概是我要的太多,明明说好偷偷相爱,可我总想要一些能越过规矩的情。他背着规矩长大,我做着梦成人,我要的爱会让他涉险。

可我有什么错呢?为什么女子不能拥有完全属于自己的爱人?我有幸遇见爱的时候,凭什么不能张开手拥抱?我为什么要为一个能当我祖父又妻妾成群的男人守着忠贞?

多少次我坐在铜镜面前看着自己姣好的容颜,我都会想起皇帝满是皱纹的脸。每当我解下衣衫发觉自己美好的胴体时,都能想起那句他的木讷而无趣。他甚至不给我慢慢做女人的机会,将上一秒还是孩子的我强行拉入成人的世界。

只有小鱼发现了自那天起我性情大变,他会拿出一个月的月钱托人给我从宫外买糖葫芦回来。只有抱着布偶吃上糖葫芦的时候,我才感觉自己仍是完整的,不是一直被人用过又撞残缺的瓷盘。我不想强调这究竟是不是爱,我只知道,我也有为他不顾一切的勇气。

这件事在不久后就得到了证实。那天小鱼去内务府领东西,早上出的门,直到用晚膳时也没回来。我着急得亲自出门去找,刚迈出殿门的那刻就看到了浑身是伤的小鱼。

「谁干的?」我急切地问着。

小鱼摇摇头,笑着说是自己不小心摔的。

「你休要骗我,霞衣,快点把他带进去上药,一会把小鱼的同乡陈太医请来。是不是内务府那帮狗奴才干的?我去撕了他们?」

说着,我在屋里四处寻觅趁手的东西,拿起一把削水果的刀觉得不称手,所以到庄妃娘娘的小厨房里拿了一把菜刀。不知道哪天我哪里来的力气,霞衣和小鱼都拉不住我。满宫的奴才都吓坏了,不敢靠近,小鱼万分无奈之下,跪下抱住了我的腿、

「别拦着我。轻视我我忍了,动我身旁的人,就是在打我的脸。我再不济也是个主子,他们还敢还手不成吗?」我高声喊着。

小鱼连忙解释:「好主子,奴才知道您疼下人。但不是内务府的人,是我从前的仇家,看到我手里拿着糖葫芦想抢走羞辱我,奴才不给,他就带几个人把奴才摁在地上打。」

「那你便给他们啊,干嘛由着他们打?哪个宫的奴才?是花房的吗?我这就去把他种在花盆里。」说着,我努力挣扎着要出门。

「关宫门,我看今天谁敢出门。」身后传来庄妃的声音。

我应声回头,跪下说道:「娘娘,嫔妾不会连累您的,到时候皇后若是问起嫔妾自然会一力承担。嫔妾不能容忍旁人伤害我身边的人。」

「你爱护下人我不拦着。可你拿本宫做斋菜的菜刀干什么?自己宫里没刀吗?没刀的话还没簪子吗?干嘛非要拿本宫的刀,还不是要拖本宫下水?」庄妃不紧不慢地说着,

我摇着头,眼泪已经夺眶而出,连忙把菜刀扔在一旁。

「娘娘不是的,我没有那样的心思。我只是觉得,菜刀有气势。对不住娘娘,我那么怕您哪敢连累您。」我哭着解释。

庄妃轻笑一声,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她笑。

「本来还觉得你长大了,如今这么一看,不还是从前那个童言无忌的钟芸嘛。你没有对不起本宫,你在宫内大吵大闹,舞刀弄枪,是对不起殿内供奉的佛祖。快些进来跪下忏悔。」

小鱼连忙把我扶起来。

「快回去上药,我去去就回。」我转过头对小鱼说着,然后转身和庄妃回殿内。

「跪下。」庄妃屏退了众人,突然间换了严肃神色,我连忙跪下请罪:「娘娘,嫔妾真的不是要连累您。」

「你是在找死,钟芸。」她端坐在殿上,仿佛是在审视我。

我冷静下来,也发觉自己行为不妥。哪有主子会为奴仆这般拼命?到了旁人那里就是一眼能看穿的私情。

「外面一贯慢待我,打我的奴才就是打我的脸。我也是气不过,娘娘,但是我真的没有要连累你的意思。娘娘,求您信我。」我遮掩着自己心中真实的想法。

「你这话说给别人,那些求名利的也许会信。但你骗不了我。」

她究竟是如何看出来的呢?我平时很少和小鱼单独在一起,大多时候,都是远远地对视,然后害羞地低头。

「你不必疑惑我是怎么知道的。」她突然开口戳中了我的心思,「你太年轻又太单纯了,即便你努力克制,可眼神里的爱意总是难消。每次见面时,你满面红光,叫小鱼的时候恨不得沁出蜜来。你也就是在我这么个弃妇的宫里,若是到了旁人宫里,够你死上四万五千回了。钟芸,你真糊涂。但也是真勇敢。」

她嘴上都是责怪,实则却已将我的心理了个透彻。

「娘娘,您也像我这般爱过一个人对吗?可您的爱摆在阳光下被人艳羡,我的爱则是在阴影里见不得光。您又怎么会理解呢?」

我抬起头看着她,不觉间已泪流满面,我选择将我的心迹全盘托出,想说动这个一生为情所困的女人。

「娘娘,每一个见过我的人,都说我善良单纯,惹人喜欢。可你知道这样的性格要靠多少情才能维持吗?在家时我是独女,被整个家族的人疼爱。进了宫又有霍凝玉和王柳清照拂。我的确无心名利,懒得争宠。可我是最贪的人,我想要的是人世疾苦里的一点甜。」

谭庄妃没有说话,低着头默默地流泪。

我继续说道:「我能看懂一切,但我不能说。窗户纸漏了,屋子里就要进风。我难道不懂霍凝玉并没给我全部的真心吗?我难道看不见王柳清的野心吗?我什么都懂,但我就是离不开她们。我的心没办法独立行走,谁对我好,我便爱谁。」

「但只有小鱼不一样。」提起他的名字,我忍不住勾起唇角,「我原以为我爱他是出于寂寞。可不是的。我难道不想与爱人耳鬓厮磨如胶似漆吗?为了他我忍了那么多的人欲,甘愿与他远远地对望着相爱。只要他爱我,蔑视所有规矩地爱着我。」

庄妃还是没有说话,神情更加悲伤,我知道她是想起了自己旧日的爱。

「我从前分不清自己的心是何时落到小鱼身上,但现在细想起,大概是我侍寝的那天晚上。因为没能成为陛下心里期待的女子,我淌着深秋刺骨的夜风走了回去。我甚至想不通自己哪里做错了?凭白得了一个木讷不知趣的评价。于是我开始痛恶男人。可还没等我恨上几秒,就有另一个男人把我拉出泥沼。他愤怒的神色在夜色里并不分明,却紧握着拳头,眼中盛着足够将月色映得更清明的水。他提着灯带我回家,我甚至觉得灯被熄灭后,会升起一缕人间的炊烟。」

说到这,再想想我过的日子,我不禁握着拳低着头痛哭起来。

谭庄妃走了下来,极为温柔地拥着我同我一起轻轻哭泣。

「或许我没有资格说你,因为我也是在找死,而且是自找的心死。」她轻轻地擦着泪,开始叙述自己的故事。

「今天我突然很想和你说说我的故事。你不必感到惊讶,也不必担心。这世道对女人太不公平,衰老是一种罪过,被替代是一种宿命。你瞧我,年轻时也有过传奇,可如今老了,连旧事都不配被人提及。我想,大概是他彻底忘了我的缘故。」

「他之所以喜欢琴,是因为我。我年轻时极爱琴,尤其崇拜云大师,会弹整首的《罢了曲》。那时朝中知名的琴痴是先皇的五皇子曹王,我年轻气盛不可一世,自以为比许多男子都有造诣。于是我女扮男装冒充家里远房的堂亲去参加了曹王举办的品琴会。我一曲《罢了歌》令满堂君子泫然欲泣,霎时多愁。我在那里遇到了一个人,一个根本不懂琴,只是来凑热闹的人。他居然说,人生不该如此阴郁,只要得一知己,此生的不平不幸都会被消解。云大师有崇拜者无数,自是知己无数,却忧愁致死,实在是不够明智。」

「我本该生气,替云大师教训这个自大的白痴。可是我实在做不到,他拿着折扇,一身白衣,好似羊脂白玉化成人形。他的眼神可以容纳所有的光芒,仿佛只需与他对视一眼便可变得同他一样无畏。我在萌动的爱意里落荒而逃,可他的心竟跟了上来。原来他一早就识破了我的女儿身,对我说,他愿意为我学琴。」

「我没有告诉他我的身份,让他有本事自己找出来。两个月后,他学会了琴,也找到了我。在郊外的桃花寺,他为我弹了一曲并不熟练的《凤求凰》。我只当他的爱同他的琴艺一样既笨拙又诚恳,所以放心地沉沦。他对我坦白身份,他是当朝的太子。我明知他早已成亲,做不了他的正妻,却还是因他一句此生不负的诺,以身相许。

我听得入迷,开始羡慕她能有这样的传奇。

「很美的故事,我真的很羡慕。」她却突然轻蔑地笑了,「我一个活生生的结局站在你面前,有什么值得羡慕的?」

「我父亲母亲都不同意我入东宫,他们说当人妾室就注定要低人一等的。但沉溺在情爱里的人哪里能听得进去道理?人间情事,诸多不幸,自古难全,可每一个人都以为自己是例外。于是我便私自入了东宫。聘则为妻,奔则为妾。我自那时开始,就一文不值。」

「可是你们相爱过,他的心里依然有你。我侍寝那晚,他还和我问起你,打听你的近况。」我看着庄妃,安慰道。

可是庄妃却笑得更加苦涩,摇着头说:「那不是爱,我不过是他的一个遗憾罢了。」

庄妃轻轻起身,向殿内的佛堂走去,如同无憾地走向下一个人世。

她跪在佛前说:「我礼佛,是因为我们定情的地方是桃花寺,正是芳菲漫天的时节,一半净地一半红尘,世无其二。」

「那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你们不再相爱呢?」我跟上去追问,我知道这不合时宜,但我就是很想知道,我也知道她应该想说。

她转过身看了我一眼,然后苦笑着说:「你应该能明白吧。能有什么原因呢?无非就是一个背信弃义,一个痴心妄想。他给不了我想要的忠贞,过了半生再回想,才发觉自己当初真是傻得可恨,自私得可怜。」

「他这一辈子,共有三十一个女人。我仔仔细细地数过的,强求一个死心。刚开始我是专房之宠,很快就怀上了我们的第一个孩子。可是他在那之后就开始四处流连,不停纳妃。他说后宫与前朝相连,他不能冷落任何一个人。可奉茶的宫女也与朝政相关吗?貌美的女官就是他的社稷吗?他不过就是习惯和每一个人演痴心。可那时的我竟一次又一次听信他的鬼话,他总是说,我是最重要的,没人能比,我若生个男孩,就会成为他的继承人。可我那孩子生下来就咽了气,太医说是因为我孕中心情郁结所致。可上天可曾让我舒心过一回吗?」

说到这她突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连忙过去抱住她。

「娘娘,我们不说了,我不听了。以后我们慢慢讲。」

谭庄妃一脸绝望地看着我:「我们没有以后了,你和我,都没有以后了。我们就是他的陪衬,我们就是为了他而活。说出自己的真心话,在这后宫里能有几次机会呢,是难得中的难得。所以我要说。」

她平复了一下心情:「我没了孩子后,又自责又难过,整个人憔悴了不少。可你猜他怎么说?他让我不要伤心,他说太子妃都没了两个孩儿了,养孩子就是一件很难的事。他怎么可以那么轻易地说出这样的话?他明明是一个父亲。自那天起我就对他避而不见,他大概是真爱我吧,一次又一次地求。我也心软过几次,但也总是别扭不断。直到十年前夏氏的出现让我彻底不再与他相见。那时他刚登基,我又流产了一个孩儿,是因为他竟与我的侍女私通。他说要给我贵妃之位补偿,我不想要,与他大吵一架,把他骂了一个狗血喷头。他便把一个与我长得相像的乐姬扶上贵妃之位。可你也看到夏氏的结局了,人老珠黄时,他就开始厌弃。」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待在原地,心里痛骂着帝王的薄情。没想到庄妃接下来的话也在控诉着他:「可他宠了那么多女人,又曾善待过谁呢?皇后霍芳慈身体不好,不适合生育,就是为了给他生一个嫡子女,吃了那么多的药,经历了七次丧子之痛。他呢?丝毫不理解她,明明是他和朝廷给皇后施加生子的压力。皇后受了刺激,甚至厌恶起自己唯一的女儿,就因为她不是皇子。可皇帝呢?假惺惺地怜爱着嫡公主,实则是要羞辱他的妻。还有贞妃明辰仪,她本来世最胆小听话的一个,刚进府时成天跟在我的身后。可她给陛下生了三子一女,陛下也没正眼看过他一眼。自此明辰仪就成了惹事的人,只为了让她的丈夫看她一眼。还有那么多,有名的,无名的,横死的,长寿的,没有一个人被他善待过。你看到了吗?我们每一个人都将因为他而不得善终。」

我背后发凉,心里像是被压上了石头。「他如此多情,子嗣却不算多。真是造孽,他就把一个又一个女人接进宫里。世上又要多出那么多冤魂。」

「娘娘,都过去了。以后的日子,我会陪着您一起走过去。我们不为再为他而活了好不好?我和您一起礼佛,您和我一起养花,我们一起抚琴好不好?」我连声安慰着憔悴不堪的她。

「我是活该的,谁也不要来心疼我。他装深情的样子,让我一次又一次对他重燃爱意。我安慰着自己,或许他是爱我的,只是没办法超越凡俗。可是我看到了你和小鱼,不曾朝暮却恰到好处。他偶尔会壮着胆含情脉脉地看着你,我就想起,我曾经也对望过这样的眼神。你娇羞地看着他,为他不顾一切,我就会记起曾经我也是如此明媚。可我如今在装模作样地亵渎佛祖,俗世里参禅,只能悟出满头的华发。」

我从未看过这样的她,那天到后来,我们都没有再哭,相拥着从天明坐到天黑。无论人的心如何阴晴变化,天色依旧晦明交替,从不会因为爱恨停留。

爱是最简单的事,让身份不同的人能紧紧相拥。爱也是最难的事,让一个人过了半生依然在悔恨。

若世间有真神明,请让我与小鱼一辈子默默相守,让宫中可怜女子能得善终,如果可以,我愿意拿寿命来换。

但是上天似乎偏要与我作怪。那件事发生不久后,小鱼非但没有与我情更深,反而又开始疏远起我,然后就开始早出晚归。

我心中有不祥的预感,但只想遮掩过去,生怕说出口就成真。可这终究是我自己骗自己罢了,坏事从不自我遮掩。

在刚入春季的那个夜晚,小鱼向我说明了离开的心思,他在内务府谋了一个职位,明天就去上任。

「你不是追名逐利之人。你分明是为了我。我不需要什么奢华生活,如今就很好,你为什么不明白呢?」我对地上跪着的小鱼说。

小鱼自嘲地笑了笑,然后用一种极为冷漠地神情说道:「那是您根本不了解我。您知道我为什么那么多仇家吗?那是因为我原本就是内务府的人,这也是为什么我能从宫外帮您弄来糖葫芦的原因、但是我跟错了人,站错了队,夺权失败被人扔到花房。我曾为了一个肥差,将人陷害至死,也曾为了往上爬卑躬屈膝地讨好过许多人。我从不是您心里光明磊落的小鱼,我一直都是卑贱的小花子。」

「你胡说,我再与你说最后一次,我不需要你为我做什么,我只需要你陪着我。」我已经感觉到眼中的湿润。

小鱼没有理会我的悲伤,不改冷漠语气:「您但凡查一下就知道了,可您习惯了粉饰太平,什么都不管。只想让我陪您演一段旷世绝恋罢了。」

「你就是这么看待我的心的?合着我一直在强求你吗?第一天我给过你机会让你走,是你非要留下。若真是如此,那你或许真是个好戏子。假惺惺地对我温柔,还胆大包天地心疼我。」我走到他的身边死死地盯着他,「抬起头看着我,告诉我实话。」

「这就是实话。其实第一天我根本就是不情愿,不是自己说的什么忐忑。后来决定留下,无非是觉得您还是有得宠的希望的。王美人把我送到您身边,无非就是看中我能逗您开心罢了。可我不甘心只有这一个用处。」小鱼依然嘴硬着不肯吐出实情,

我慢慢地靠近他,蹲下来看着他的脸,诚恳地请求:「小鱼。你知不知道我现在是怎么样的一个人?我同寂寞的长夜一样孤独,你是我最后一点欢欣了。我不会再糟蹋自己逼问你的心意了,我真的很累了。自己不好过,还听了那么多不幸的事。」

听过庄妃的事的后,我仿佛被强行补上了几十年的岁月,一瞬间衰老疲惫。

「我不问你的爱了。但倘若你还愿意给我最后一丝尊重,就告诉我实话。」

他的胸口开起伏,似乎酝酿着许多情绪。

「我藏不住爱,你亦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我们这样太危险了。倘若就我们两个,那死在一块又有何妨呢?可你还有家人,你那么爱他们。我们不能伤害他们。」他满脸悲伤地看着我。

听他这句话,我的眼泪控制不住地往外流。

「我就知道。」我带着泪笑着看着他。

其实那一刻,我真想同我的心一起向他倾倒。但克制了许久,已经失去了那种勇气。

「我就知道,我不会看错人。」我静静地看看他。

「我不能看你再过这样被人轻视的日子,不想看你没有漂亮衣服穿,没有新鲜瓜果吃。但我更不希望你屈就你的心去争宠,所以我为我们做出了选择。我要为你努力向上爬,让你过上在家时的优渥生活。我不是一个真正的男人,没有办法给你夜的欢愉。但是我可以选择同一个真正的男人一样,供养妻子,让她衣食无忧,长命百岁。」小鱼亦认真地对我说。

听到这,我实在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扑到他的怀里痛哭:「可你在我心里就是一个真正的男人。我不贪云雨,不近鱼水,我只要你。」

小鱼没有抱住我,满脸苦涩:「您是天上的云,我是水里的鱼。我们之间,隔了一整个天地。」说着,他轻轻地推开我,给我恭敬地磕了一个头之后,便转身离去了。

「可你望到了我,我亦映到了你。云与鱼的相望,这般稀罕的事,难道还不足够吗?」我冲着他的背影大声呼喊着。

他只是停顿了一会下,便迅速离开了,甚至比我落泪的速度还快。

真可惜我没有哭喊发泄的权利,我只能试图弄清黑夜的奥秘,然后求它早日吞噬我,不要再让我清楚地看懂一切、

后来我让霞衣去打听了才知道,他说的都是真的。他是内务府前任杨总管最疼爱的徒弟,和如今的吴总管争权失败被人送去花房当一个品阶最低的太监。吴总管是皇后的人,杨总管则是夏氏的人。所以他们注定会输。

「罢了,随他去吧。我是个无能的。」我安抚着气愤不已的霞衣。

「主子,您知道他有多下贱吗?此次他为了重回内务府,不惜用嘴去给陛下身边的首领太监吸腿上的脓包。吴总管纵使再不想要他也得给看在陛下的颜面上收下他。六宫都传开了,现在更多人嘲笑我们衍庆宫了。说一个装清高的带着一个留不住奴才的,满宫的不中用。」霞衣气愤。

我急忙捂住她的嘴,那一瞬间我只觉得黑夜提前降临在我的眼前,一树不知好歹的鸟在不成调地鸣叫。

「你出去,我自己待一会。」我把霞衣赶了出去。

那天之后,我就开始同庄妃一起礼佛了。为我生的罪孽,诸天的神佛敬听,爱我之人自践魂灵,乃是真善行。我是作恶之人,亏欠血肉于苍生。只愿因果毁我一人骨,勿让所爱受疾苦。

但好像自那之后,我就再也没有快乐过。先是不久之后冯姑姑离宫,我去送她的那天。她才告诉我她所说的梦是什么。

「奴婢本是官家女,同您一样,万千宠爱里长大的。后来家中有人犯事,我也入宫做了奴婢,爹娘也在狱中病死。直到到了您府上,见到了您和您的家人。奴婢从前也同您一般天真开朗,仿佛一辈子也不会伤心。我家若是没生变故,我大概也会像您这样幸福。」她笑着对我说。

「对不起姑姑,我食言了。入宫两年了,还是一个宝林。没能把您带在身边养老。」我默默地擦着泪。

冯姑姑只是笑笑,安慰着我:「您别自责,我获得了真正的自由,是好事。不过您好像长大了不少,稳重了一些。您只需按照自己的想法活。我希望您诸事顺利,带着我的那份寄托,一生无虞。」

我以为这够让我难过的了,没想到又过了一阵,又传来了霍凝玉难产的消息。

那天我正陪着庄妃在宫中的大佛堂礼佛。等到我得知消息赶到时,霍凝玉已经奄奄一息。彼时与霍凝玉同为婕妤的王柳清也坐在那里,一脸悲伤。

「玉姐姐怎么样?」我急切地询问着王柳清。虽然我和霍凝玉关系不如前,但我们也没撕破脸,她还是会偶尔给我送东西,和我说一会话。

还不等王柳清说话,霍凝玉的宫人突然走到我身边,恭敬地说:「宝林,我们婕妤娘娘请您进去。」

我立即前往内室,一进去只觉得血腥味刺鼻。再看床上的霍凝玉,面无血色,下半身盖着的被也已被血浸湿。

「太医呢?救救玉姐姐啊,你们都傻站着干嘛?快帮她止血啊。」我压着声音质问着身边的宫人。

「阿芸,过来。我有话想讲。」霍凝玉虚弱地开口。我急忙跑到她的身边握住她的手。

她似乎想用尽力气对我笑,但最终还是没有做到。

「阿芸,我没救了。但我求你一件事……..」她连说话也需用尽全力。

我连忙点头,示意她我会听。「我生了一个女儿,交给你,你一定要善待她,不要嫌弃她……」她说这句话时,握住我的那只手明显用了力。

我连忙答应,哭着说:「我先帮你养几天,等你好了。」说到这我已经泣不成声了。

「别怪我姑母,霍家不喜欢女孩。霍家的女儿,都身不由己。」她断断续续地说着。

她忽然紧紧地盯着上方,神情变得十分安详。「女儿,叫听琴。我真想,像你那样,不为讨好别人地弹着琴……」

她的手突然从我手中滑落,我瞪大了眼睛,悲伤得说不出一句话,泪凝固在眼角,悲伤缠住心。

死亡真是一件极恐怖的事,像是花在一瞬间枯萎,山在一瞬间崩塌。可偏偏又是静悄悄的,是一场毫无预兆的浩劫,直接吞噬掉所有求救的声音。.

我一直以为,我和霍凝玉的情谊会很无声地消散,如同一颗到了秋天就落叶的树。可如今她竟会把她在与这一世最后一丝的联系留给我——她稚嫩可怜的女儿。

女儿,一个女儿罢了。他们连同都是这么说的,轻描淡写地侮辱了一个生命,仿佛女儿不是母亲十月怀胎生下,而是同野草一般蛮横地长在一个精心打理的花园,这里没有人盼望她的到来。

也因为如此,我身为低阶的妃嫔能抚养一个故去的宠妃的孩子。托了这孩子的福,我被晋升为才人,这是她母亲刚进宫的位份。

我们都尊重了她的想法,给小公主起名叫听琴。但其实只是没人在乎罢了。我真的很认真的想过,她为什么要把孩子给我抚养呢。

那天王柳清破天荒地来我宫里找我,我们关系早就不如前,只是尴尬地坐在一起,我抱着小公主,她低着头饮茶。

「阿芸,你觉得小公主长得像玉姐姐吗?」王柳清淡淡开口。我看着怀里粉妆玉砌的婴孩,欣慰地笑笑,回答道:「我们听琴谁都不像,就像她自己。」

王柳清没有继续说这件事,而是看着窗外,若有所思。

「以前小鱼给你养了很多花,你推开窗子就能看到。到了娇花活不成的季节里,他就在你的屋子里放红梅。」她对我说着从前的事。

我却突然发觉了不对劲的地方,她很少来找我,又怎么会知道这样的事。我警觉地问:「你一共才找过我几次,记得这么清楚吗?还是你推测出来的?」

王柳清苦涩地摇摇头,失望地说:「也就两年的光景,你也变成了绕着弯说话的人。你为什么不直接问我呢?你为什么不问我是不是在监视你。」

「我把公主递给奶娘,示意她把公主抱下去。等到殿里就剩我们两个的时候,我才敢说出自己心里的想法:「我怀疑过,之前怀疑小鱼是你送来的奸细。可回头想想,我有什么好监视的呢?我的身上没有任何宠妃的特质。我刚进宫的那天哭得很伤心,其实根本不是什么想家,是害怕。因为我心里清楚,我的一生,从十四岁便开始落灰。」

「你的确没有当宠妃的潜质。」她低着头摆弄着一枚东珠戒指,「因为你想要的是爱。这宫里太多垂死之人,你选择的求救方式是呼唤爱。但也只有见过爱的人才会选择这种方式。」

「你求救的方式就是通原谅伤害过你的人,然后伤害无条件原谅你的人。比如我,不是吗?」我想起前几天她嫡母进宫的事,那天她很亲热地称她母亲,还挽着她一起游园。

王柳清不可置信地看向我,冷笑着说:「我就知道你其实是在意的。我偷了你的故事才能有了当宠妃的机会。后来为了争宠忽略你,让你落到和一个太监谈情说爱打发时间的地步。」

「我根本不在乎你要的狗屁东西。」我紧紧死抓着桌角,低吼着说。「你觉得我的心可笑,我觉得你要的东西脏。我从始至终在乎的就是你。我不想看到你为了取暖强行披兽皮,活成你曾经最痛恶的模样。你从来都没看得起我,你只把我当个慰藉。你出卖良心时就心安理得抛在一边,良心发现时又来找我纾解。就算是这样,我都没怪过你,我只恨我生性懦弱,帮不了你。」

王柳清似乎很激动,但不知出于什么缘由,她还是选择压抑着自己:「有的时候我希望你恨我,不管是什么样的伤害,什么样的缘由,下意识就恨起我。那样我们两个人都不会太痛苦。可我偏偏需要你,你也不死心地试图拯救我。」

说完,她起身离开。她衣着华贵,青丝间也富贵,玉珠儿撞着足量金,一声清脆一声闷。

「永远都是这样。莫名其妙地过来说一堆垂头丧气的话,每次都做出一副撕碎了自己给我看的样子,我也总是一副心甘情愿的犯贱模样。你不懂我,我也不懂你。就到这吧,不管你心里是什么盘算,我都祝你得逞。婕妤娘娘。」我苦笑着讥讽着。

她没有与我继续吵,背对我说到:「我知道你也瞧不起我争宠的样子,但是我会的。等一切尘埃落定的那天,我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公主在内殿里突然哭了起来,给了我一个摆脱如今境地的机会。待我进了内室抱起公主后,她立刻就不哭了。

「主子,最近内务府给咱们送了不少东西,想必是陛下觉得您抚育公主辛苦。」乳母笑着说。我轻轻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哪里是日理万机的君王念着我,分明就是小鱼在为我而活。

听琴这孩子身体实在是太弱了,如今已经两个月大了,但是体重没怎么见长,像个小猫似的,哭声也弱弱的。为着这个孩子,我整日里什么也不干也不想,就围着转,可这孩子也没强健起来。

去皇后那里时,皇后象征性地问了问公主的近况,我因为觉得没照顾好公主便惶恐下跪。谁知皇后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常请太医来看吧。」她对这个与她有着血缘的庶女似乎毫不关心。

那么孩子的父亲呢?陛下倒是来看过几次,但是都是和王柳清一起。我从来没想到有一天能看到这样的王柳清,说话轻轻柔柔,眉目含情,皇帝上一句话还没说完,她就能猜出皇帝接下来要干什么。

我记陛下把公主抱在怀里时,感慨地说:「这孩子跟昭宁当初在襁褓时真像。」陛下提起嫡公主的名字。王柳清温柔地笑笑,附和道:「嫡公主也惦记这个孩子呢,但是因为怀着孕所以一直也没能进宫来看。陛下不必担心,公主是有福之人,定能平安临盆。」

「公主殿下给小公主送了很多东西,臣妾和庄妃也为公主手抄了佛经。」我不经意地回答着。

皇帝明显开始思索着什么,神情中透着难以言说的哀伤,如同被触动了愁肠。「庄妃很喜欢听琴吗?」皇帝装作随口一问的样子。

我不想多和他说一句话,点着头说是。王柳清见状立刻回答道:「娘娘是慈悲之人,公主又是您的骨肉,娘娘怎么会不喜欢呢?」

皇帝自欺欺人一般欣慰地笑笑,然后把公主递到我的怀里。

「你比从前稳重了很多,大概是与庄妃住在一起又抚养孩儿的缘故。你辛苦,就晋升为美人吧。」皇帝一脸得意地说,仿佛是赐给我什么稀罕的东西。

我跪下谢恩,起身时看了一眼王柳清的表情,读不懂,但竟有几分欣慰。看到这我大概也了解了,皇帝今晚大概会召我侍寝。

到了晚上果然是如此,我第二次踏入金龙殿。去之前内务府往我宫里送了一大堆东西,带队的正是小鱼。

「美人主子,这是陛下亲赏的。您前途无量。」小鱼以一种极陌生的谄媚嘴脸说道。

我身旁的霞衣一脸轻蔑,讽刺道:「我们主子有没有前途您心里不是最清楚的吗?」

我急忙制止霞衣,淡淡开口:「多谢您,花公公。」

那一刻我看到他眼睛里掠过一丝悲伤,秋风吹在贫瘠的原野。他什么都没有说,我看了看超过份额丰厚的赏赐,知道是他动用了私权的缘故。小鱼像是被人暗中扶持一样,到了内务府以后青云直上,如今已经成为了三把手。

也容不得我多想几分,我还要再去过一个不快夜。这天晚上,陛下问我:「我听说你是会琴的,那你知道《罢了曲》吗?」

我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回答:「臣妾不会,但是听说过。」

他失望地说:「这样复杂又不详的曲子,也只有她能弹好。其他人么,都差了太多。」

「臣妾听说,王婕妤也是会这首曲的。」我小心翼翼地问着。

皇帝轻笑着回答:「她的琴艺还不成熟,驾驭不好。不过朕喜欢她不是因为这首曲,是因为她既可以不需要朕,又可以很需要朕。」

我刚听的时候不太明白,直到想起庄妃才明白了一切。皇帝喜欢高傲的女子,但不喜欢女子对他高傲。王柳清大概是给皇帝一种她深爱着皇帝的错觉,才会深得圣眷。一如年轻时为他不顾一切的谭家小姐,懵懂又无畏,满心里只有爱情。

「柳清会生臣妾的气吗?今夜您在我身边。」我又试探地问着。皇帝几乎是一脸得意地说:「她不会。你是她的好姐妹,她肯定也是希望你好的。」

但我明白。皇帝只是想说,王柳清不是拈酸吃醋的女子,不希望他离去,但永远期待他回来。

我点了点头,帮着王柳清说话:「柳清是很爱您的,她和臣妾在一起的时候,也满心里想的是您。」皇帝表情一沉,问道:「那你呢?朕与你在一起的时候,你永远都是在说别人。」

我倒吸一口凉气,随即又在心里翻了一个白眼,想说的话如果说出去头上就会架着刀。「不是臣妾不爱您,是臣妾不值得得到您的爱。臣妾样样都不出色,从没有人觉得臣妾好。这样的人,又怎么配把心捧给您看呢?」我为了保命胡说了一通。

皇帝则满意地笑笑,吩咐我拉下帷帐。这晚我留在了他的身边。

第二天早上我可以离开时,只觉得天亮得让人难受。我应该只在深夜落寞地走,有人手上为我提灯,眼中为我含泪,心中为我牵挂。只可惜,我如今只有满天最无用的阳光。

后来我听霞衣说,那天凌晨她被告知我可以留在殿内过夜后,便回宫替我拿早起要用的衣物与梳妆用品。她在远处看到了小鱼的身影。

这次她说的时候不再时一脸愤怒,只是感慨:「主子,奴婢也不是傻子,是为了您才装傻罢了。奴婢从前觉得小鱼辜负了您,如今奴婢只觉得他或许有难言的苦衷,迫使他不得不离开您。您瞧啊,他还想再陪您走一个这样的夜。」

直到现在我还是固执地认为,他是为我才走的。可是这样的痴心,我不能给任何人讲。在这宫里,爱是可耻的,是自引的祸水,是致命的弱点。我的义无反顾,一往情深,太不合时宜,是一颗没经过风吹雨打的幼苗,在妄图成为参天大树。

凭什么不可以呢?只可惜这样有力的反问,我只能来问问自己的心。

两个月后,我就被诊出了身孕。陛下一开心又把我升为婕妤。王柳清也被升为昭仪。

无宠时两年都不得晋封,如今几个月内就做到了我曾经最想要的位置。但我的心里总是很不踏实,也并不开心。我怎么可以怀孕呢?我应该同他一样一生无子,什么都不留下,把全部的自己都给我们远在天边的爱情。

小鱼和王柳清总是送来很多补品,让我意外的是,皇后也是如此。这也解释了皇后最近的意图,听说她给陛下引荐了很多妃嫔,我原以为是要来分王柳清的宠的。她只是想要一个皇子,一个能由她亲自抚养长大,将来做君王的皇子。

只可惜让她失望了,我在怀胎三月有余的时候就失去了这个孩子。毫无预兆,甚至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太医诊断说是内里虚空,不宜有孕。那便是我自己的原因了,我只能责怪自己了。这是我第二次目睹他人的死亡,这次则是来自于我的体内。

我努力忘记起那种感觉,但夜半时,总有婴孩在我梦里啼哭。他哀怨地哭着,一声比一声凄厉。我并不惧怕这种梦,我在漆黑的梦境里四处寻他,只是想抱抱他,看看他会不会长了一张与我相像的脸。

我从知道他的存在那天起就爱着他。无论身体是多么的排斥他,我都本能地爱着他。

但我的爱甚至没能得到一个永恒,我永远地失去了爱他的机会。

听琴如今身体好了不少,开始有精力折腾玩闹。我同时爱着两个属于我的孩子,一个成为我唯一的慰藉,一个则成为我永远的痛。

我浑浑噩噩过了几天,如同一艘停泊在湖心的小舟,不知道该向哪里去。可我真的惧怕这种感觉,特别是夜半醒来时,见不到想见的人。

霞衣说,我昏迷的时候,皇帝和王柳清来看了看我。她说皇帝只是一脸可惜的神情,而王柳清很奇怪,一副逼着自己不许哭的样子。

但那时,我甚至不肯想一想别人。我无数次睁眼合眼,只想醒来看到我床边跪着我那卑微却有感的心上人。看他困于身份克制爱我的样子,听他为我而汹涌的心声。可是,每每凉月空入眼,幽幽烛光映只影,这宫深得厉害,能将天涯横在人心里头。

我刚自己凄凉了没几天,就有人来告诉我,说我落胎乃是被皇后所害。可我心里只觉得蹊跷,她为什么要害我的孩子?后来一堆人涌进我的宫里四处乱翻到处查验,嘴上说着为我好,实则像是在我这里非要掘地三尺发现什么东西一样。

后来证明皇后送来的东西没问题,是装补品的盒子内有个机关,只消悄悄地摇一下,药沫就会被晃出来掺进去。可我明明记得我没有吃过这个东西,我只吃过内务府送来的补品,可这盒子里的补品生生地少了半盒。

我是讨厌皇后,讨厌她身为女子却刻薄起女子,但她若不是真凶,我也绝对不会冤枉了她。可我刚想起床与那带头的宫人说话时,却突然昏了过去,像是被人强行下了药一般。

第二天就听说那天在我小产后为我诊脉的太医被斩了首,皇后也被禁了足,与皇帝大吵了一架。我想去说出真相时,却被庄妃拦住。

她说:「明摆着有人要堵你的嘴,能在你宫里布置得如此周密又不惹你怀疑的,恐怕只有一个人。你要是去说了,就会再伤一次心。连佛都不敢睁眼看这人世,你有什么勇气呢?」

我心里升起一个可怕的想法,但我不敢说出口。我生怕事实的真相会让我崩溃,所以干脆昧着心躲避在宫室里。

后宫大权暂时交给明贞妃,而王柳清被晋封为良妃,协理六宫。听说皇帝本来想把权力都交给王柳清,是她主动与皇帝说应该让贞妃主理六宫。

可自我们上次不欢而散后,她就再也没有来单独找过我。但听宫人说,她总是驻足在我的宫外,犹豫一会还是不肯进来。

王柳清晋升之快。不亚于当初的夏氏。但我清楚她与夏氏不同,模仿庄妃只是她获宠的敲门砖。更多的时候,她是皇帝理想中的女子,大部分是顺从,偶尔会为了情趣任性几回。

可我心里明白,那根本不是她。我并没有鄙夷过她的野心,我嘴上责怪她追名逐利,只是因为她不来陪我。我是最了解她悲惨过往的人,亲生母亲生第二胎时难产而亡,父亲的疏忽,嫡母的刻薄,嫡姐把她当仆人一样对待,我只恨自己除了一颗真心,什么都不能给她。

唯有心存坚志者,可登高台。四野崇山倒伏,无垠云海坠落。天与地之间坚韧可敬的女子,与日月同辉,同山川万古。你瞧,我就这么崇拜着王柳清,这是我心里的隐秘。

待我身体好些时,小鱼亲自端着一碗补药送过来。我问他这是什么,他似乎很难开口,也不敢抬头看我,在很久很久的沉默后,他端药的手才停止抖动。

「这是宫闱求子的秘方,您喝下去就会再诞育皇子。」他深低着头。我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反应,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不想喝,小公主同我很亲密,我不想要别的孩子了。」我冷着脸拒绝。

他抬头看着我,恳切地说:「这是陈太医家中的秘方,千金不换。是奴才亲自为您求的,主子,奴才希望您多子多福。」

「这宫里没有福气,只有侥幸。我不想要。」我依旧冷着脸拒绝。

小鱼突然间直起身子,不再是那副卑微样子。

「阿芸,陛下年事已高,这可能是你最后有孩子的机会了。喝下吧,我会助你得宠。生下一个皇子,那就是你后半生的倚靠,能够完全替代我照顾你的依靠。」他突然轻轻唤起我的名字。

我的心突然酥软,一直在回味他壮着胆子温柔唤的那声阿芸。我本想柔情相对,但不知道到了嘴边时,突然掺杂了莫名的愤怒。

「你算什么依靠?拿旁人的东西送给我,还真以为自己让我衣食无忧了。我是陛下的钟婕妤,一切都是陛下所赐,纵使旁人怎么刻薄我,我总不至于饿死。你有什么脸面来与我说这种话?」

我为什么要这般愤怒呢?这种无端的讽刺难道也出于我的心吗?大概是想呼唤他回来,可到了嘴边就成了赶他走。

「您才刚养好身子,不值得为奴才动怒。既是如此,奴才就告退了。您要好好照顾自己。以后凡事,千万不要委屈了自己。」小鱼没有再多辩解什么,又恢复了恭敬的神情。

两颗心升起同样的苦涩,即使身处咫尺,也默默难语。我终究还是失去了从前的勇气,长久以来的孤独使我的心里升起难消散的愁怨,同亘古的长夜一样寂寞。

我还是喝下了那碗药,其实只要他开口说,我就什么都心甘情愿。无论是痛苦的生,还是畅快的死,我都会欣然接受。

当天的傍晚,内务府送来了一把好琴。可让人疑惑的是,我从来没有向内务府要过。更让人难以置信的事还在后面,皇帝在当晚便驾临我的住处。

他迈进宫门的那刻,手中还拈着佛珠,眼睛瞄向庄妃的居所。那是我第一次看见皇帝眼里的神情,不浓也不淡,还掺杂着身处爱情的人身上独有的苦涩。

「朕方才在御花园散心,见内务府往你这里送琴。朕突然想起,还不曾听过你的琴声。钟婕妤为朕抚一曲吧,什么都可以。」半晌,他才开口说。

我最想抚的,也是他最想听的曲。但我不能那样做,也不想那样做。「陛下,臣妾为您抚一曲《渔樵曲》吧。」我随口说了一首曲。

已经很久不再碰琴了,自王柳清因琴得宠之后。我懦弱了一辈子,只有这一点骨气,已经注定成为取悦男子的女人了,又何必让高雅之物与我共沉沦呢。

大概我是真有天赋吧,刚起势的那一刻,我就想起了所有的调子。连同我过去无忧的岁月,一起从我的指间泄出来。

「你是会弹那首曲的对吗?」曲罢,皇帝突然问。

「启禀陛下,臣妾不会。那个谱子已经很难找了。」我仍下意识否认。

皇帝斜倚在榻上,阖目说到:「你有几分庄妃当年的感觉,但又不是完全相像。不过也够难得了,旁人的琴声都太聪明。只有她的琴声够真挚,放荡不羁中还藏着几分对人世的悲悯。这么多年,还是无人能成为她。」

我没有说话,只是恭敬地立在一旁。半晌,皇帝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起身向内殿走去。我只能跟上他的步伐,同他再度一个夜晚。

他永远都是这样,带着一身的疲惫来到女人身边。明明自命不凡,却要求所有人都能懂得他心里的苦涩。那我们心里的苦呢?他又听过几句呢?是君父,江山的主人,也曾体谅过几分黎民哭。可到头来,只有他的女人不算苍生。

小鱼的药真的很管用,两个月后我就又被诊出了喜脉,这次太医特地嘱咐这胎胎像不稳,需要静养。上一次滑胎的经历使我感到万分不安,再加上太医这般的嘱咐,我每一天都要在夜半时醒来看看他是否还在。除了内务府送来的东西之外,谁送的补品都不吃。即便是王柳清派人送来的。

我不爱他的父亲,可我深爱着他,每一天都在害怕失去。为了让他平安降生,我甚至很少出去走动,一天大部分的时间都在床上。

就这样,我终于平安度过了五个月,这期间还传来了王柳清有孕的消息。我替我的孩子松了一口气,有王柳清的孩子在,他大概会少几分压力,只需要幸福地长大。他大概会是个很懂事的孩子,知道我担心他,总是时不时的踢踢我的肚子,示意我他依然在我的身边。

可是这宫里远没有我想得太平,皇帝毫无征兆地病倒了,一连几天都昏迷不醒。朝中尚无储君,三个已经成年的皇子开始明争暗斗起来,最小的四皇子外祖家突然同霍家走得很近。

更恐怖的事情还在后面,皇宫在一瞬间就变得人心惶惶。因为皇后的身上突然又多了一个诅咒君王的死罪。

据说是皇后宫里的宫人在夜半烧符咒,被巡守的侍卫抓了个正着。明贞妃下令搜宫,从皇后的柜子中搜出了一个暗格,里面竟有一个贴着皇帝生辰八字的布偶,上面密密麻麻扎的都是针。

庄妃因为陛下的病情,已经好几天都没睡好了,但是她在听说这件消息时,还是很认真地同我讲:「不可能。皇后不是这种人。她性子高傲得很,不然也不至于走到今天。她年轻时一胎接一胎地生就是为了生下一个有霍氏血脉的孩儿继承皇位。后来把侄女接进宫也是如此。她不是什么善人,也狠毒过。但谋害皇帝并不聪明,即使身处末路也不算不得什么断尾求生的好办法。」

「那会是贞妃栽赃的吗?她如今距离凤位只有一步之遥,又有两个皇子傍身。她最有可能吧。」我接着问到。

庄妃摇了摇头。「她要是有这种脑子,也不至于生了三个皇嗣还依旧被陛下忽略。」

她突然转过头看我,一脸的审视情态:「你为什么不怀疑你的好姐妹王柳清呢?」

「她又没有皇子,此刻还怀着身孕。就算她这胎是皇子,襁褓中的婴孩能争过成年的皇子吗?这对她来说也不是什么好事。听说贞妃最近还给她脸色看了呢。」我为王柳清辩解着。

「霍家不安分,王家也从来不是什么好东西。你还记得夏氏吗?能把夏氏逼死的,大概只有我的出现。可是是她把我找去的,嘴上说着是为了你。或许霍家姑侄当日只是想让夏氏露出粗鄙的本性,引皇帝彻底厌恶。可她什么心思,我不敢保证。」

「不可能,她与夏氏无冤无仇,夏氏当年失宠已成定局,她又何必多此一举呢?后来也是霍凝玉得了宠,她在那期间并没有得宠啊。」我骤然站起,极力地同庄妃解释着。

庄妃轻蔑地笑了一声,开口说道:「在这后宫害人从来不需要什么缘由。践踏一条人命,只是极顺手的一件事。你不肯相信也就罢了,一如当年你被她卖了还为她数钱。钟芸,人不能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事。」

「信人不疑,我不能听了几句风声就怀疑她。」我重新坐回椅子上,呆滞地说。

「那你为什么不再吃她送的东西了?」她忽然极犀利地发问。

我忽然间说不出话,只由眼泪替我表达。

「不是所有人像你这般心甘情愿地被她谋害。」她起身,大概是要去找王柳清问罪。

「那娘娘呢?明明恨着陛下,还是愿意为他担忧,急着替他寻出真凶。」我喊住庄妃。

庄妃转过头,一瞬间就满脸清泪,而后迈步出了门。

她无须再说了,我只需要问问自己,就能明白她的心意了。世上没有愚笨不知爱己的人,只有心甘情愿到执迷不悟的人。

坏消息接踵而至,一个几乎能毁灭我的消息传来。小鱼不知为何欲潜逃出宫,当场抓住,在他的住处还搜出了几枚没用完的符纸。

经他交代,柜子的暗格是他亲自指使人打造的,负责打造的木匠也的证词也证实了这一点。布偶是他为皇后扎的,符纸也是他在托人在宫外找游方的道士买的。一共七张,烧完后人就会七窍流血而死。

我不肯相信,他根本就不是皇后的人,何必为皇后挺身背上弑君之罪。可是烧符咒的宫女的证词也与他如出一辙,完全对得上。那宫女是皇后贴身的侍女,十分得皇后宠信。原来她早在第一时间就供出了小鱼。还特地说明,小鱼早就被收买了,就是她一直在背后扶持着小鱼。明面上不是他们的人,就算发生了事,也可以推在我这个旧主的身上,甚至可以推在曾经把他送进我宫里的王柳清的身上。

人证物证俱在,巧合到让人不敢信又不得不信。那宫女还交代了一件事,她说皇后不仅在她送来的补品里下了慢性的堕胎药,为了万无一失,还指使小鱼在内务府准备的那份也下了毒,因为她以为我不会吃她送来的东西,所以还让小鱼也下了一份,出了事也可以随时推在内务府的身上。

我心里清楚,小鱼的命保不住了。

也就是在今天,我又感受到了一种新的苦痛。我眼睛可以为他流泪,耳朵能听清有关他的消息,四肢都可以自如地为他颤抖。唯独我的嘴,被千万句忏悔与爱意一齐堵住,什么都说不出。在那一瞬间,我好像失去了说话的能力,只能拉着身旁的霞衣无声地哭。

不等我恢复过来,就传来了皇帝病情加重的消息。我知道,小鱼也将命不久矣了,也许会被提前处死。

光是想到他会不再鲜活,同秋日的花草一样无力地凋零,我就会崩溃不已。真可惜,我是一个无能之人,本该为他无畏地奔走,可是我大着肚子,有着独属于女人的虚弱。我只能为他破碎着内心,任凭急火蒙住我的眼,哄着我沉睡。

待我醒来之时,已是无边的黑暗。

我终于能发出声音,大声呼唤着霞衣:「怎么样了?宫内怎么样了?扶我去找王柳清,我求求她救救小鱼。」

霞衣似乎是很厉害地哭过了一场,声音已经嘶哑:「主子。陛下醒了。宫中请来一个很厉害的道士。良妃娘娘用心头血为陛下解了咒诅,当着阖宫的面用自己三十年的寿命为陛下祈福。」

「那小鱼他呢?他此刻在哪里?」我继续问道。霞衣也在这一瞬间崩溃了,「他活不成了,此刻正在南门偏僻处受刑。」

「什么刑罚?是杖毙吗?」我试探着问道。

「是凌迟!」霞衣崩溃着回答。

我几乎在那一瞬间就失去了生的希望,如今才不到二十岁,却也只恨岁月漫长。我甚至没有多流泪,起身披着披风就往外走。

霞衣跪着求我不要去。

「我要是不看他最后一眼,我也会死的。」我坚决地说。

霞衣顿了顿,点了点头,为我掌起灯,与我同去。

不知道为什么,我一路畅通无阻,连巡逻的侍卫都没有。到了南门时,只发觉前方灯光昏暗得可怖,仿佛在黑夜里,人人都是垂死之人。

还未接近,不远处的看守宫人就将我拦住了:「婕妤娘娘,您还怀着龙胎,您不能进去。里头血腥得很,龙胎受了惊吓,奴才们就是几个脑袋都赔不起啊。」

我慌乱间把身上所有的首饰都摘下来给了那宫人:「他侍奉过我,是个很好的人,我来送送他。我就远远地看一眼,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就算看在龙胎的面子上可以吗?我不会走近看,也不会牵连到你们的。」

那宫人犹豫了一下,将我引到不远处。远远地,我只看到血流了一地,却没有听到一声尖叫。我好想冲过去抱住浑身是血的他,将自己的头发塞到他的手里,告诉他庄妃娘娘说世间有因果,我们一定能在某一世光明正大地做夫妻。

我站得不够近,什么都看不清,还想继续走近,让他知道我来了。那宫人将我死死地拦住,我也不管不顾,一门心思地往前冲。

此时远处传来小鱼一声痛苦地嘶吼:

「你走!」

我的出现被人察觉,一大堆宫人过来将我架走。霞衣怕我喊出什么,死死地捂住了我的嘴。

我用力地回头,成群的宫人将我团团围住。

「钟婕妤怎么会在这,快把她送回去。龙胎出事了,上刑架的可就是你我了。」一个看起来像是领头的太监跑到我怕身边。

我甚至都不能亲眼看到他的痛苦。我还怀着孕,他们也不敢对我多用力。那一刻我似乎忘了所有的规矩,也没有去想此事的后果。我没有被扶着走多远,但嘴巴被霞衣死死地捂住。

在僵持间,身后突然跑上来一个小太监,对那领头的人说:「管事大人,断气了。一个多时辰啊,终于断气了。」

那一刻我的魂灵应该是与他共赴黄泉了,不然我怎么会什么都感知不到,由着他们把我架回去呢。

「公公,你们送到这里吧。我家娘娘心善,心念旧仆,此时天知地知,只要你们不说漏嘴,我们娘娘也不会说一个字。如今宫里人人自危,总得互相帮助才能活下去啊。」霞衣为我周全地考虑,独自扶着我回去了。

可我看不见月色,听不见虫鸣,徐徐的夜风不温也不凉,我眼里看见的场景既不缤纷也不黑白。我甚至感知不到我是生还是死,直到霞衣拿出手绢时,我才明白自己落了泪。

我刚进宫门的那一刻,只觉得腿上一阵温热,我像是从死而复生,终于感知到这世间特有的疾苦。

我见了红,当晚便早产。我不仅是个无能的情人,还是个糟糕的母亲。我的爱人英年早逝,我的孩子因我的痴心提前降临人世。

生产的时候,我痛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但我欣然接受那样的痛感,因为我终于能酣畅淋漓地痛一会,不必忍耐也不必担心会影响到谁。

可是我就是用不上力气,我的心它不希望我活下去。我的身体轻飘飘的,直接飘到了无尽的长夜里。一颗星星都没有,也没有天地,我悬浮在半空中,只有看不见的风在轻声呢喃。

「阿芸,活下去。」末世里的风居然是小鱼温柔的声音。那我何必惧怕万事崩摧呢?不管在何时,他的声音都会轻轻推着我走,有时走到塞岭,有时行至江南。

可这次,他的声音把我推回了人世。我又看见了轻轻摇动的纱账,仿佛再次掀开,他依旧会跪在我的床边。

「阿芸,不要怕,我在这。」身旁是小腹隆起的王柳清。她不知从哪里找出了小鱼为我做的布偶,塞到了我的手里。

我偏偏这样容易被满足,只要看到与他相关的东西,心就会从灰烬里重生一百次。我终于能用上力,尽情地嘶吼尖叫抒发着自己的痛苦,知道我感觉身体一下子轻盈了,才又放心睡了过去。

真可惜,平日里白日也能畅想,心碎时,连梦都不会做。

待我醒来时,已经是三天后了。王柳清早就不见了身影,我甚至没办法确定她到底来没来过。我生下了五皇子,由于早产,这孩子瘦小极了,一声都不哭。我抱着可怜又羸弱的他,内心既自责又心疼。我终于乐意撕心裂肺地痛哭起来,连同我之前所有的苦痛。那孩子应该是一个极懂事的,以后必定会是我最贴心的孩子,平时静悄悄的,如今为我稚嫩地轻声哼了几声。

听琴如今刚会走,也踉跄着向我走来。我在最无希望的时刻,偏偏有了难断的牵挂。那一刻我下定决心,我会为了我的孩子继续活下去。也为了小鱼在冥冥中对我的叮嘱。

「庄妃娘娘又来看过这孩子吗?我想拜托她替我诵经。」我擦干眼泪,询问着霞衣。

霞衣支支吾吾地,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

「庄妃娘娘那天听说陛下性命垂危,受了刺激,已经好几天昏迷不醒了。」

「那陛下来看过吗?」我继续问。

霞衣轻轻地摇了摇头:「陛下如今也卧床不起,但指定了太医院如今的院首陈太医亲自照看庄妃娘娘的病情。陛下现在也没什么精力,朝野上下也都不安宁。如今霍家倒了,明家势力大得厉害,良妃母家被打压得很厉害。四皇子被霍家牵连彻底没了登临皇位的希望。但几个皇子之间在明争暗斗,就连贞妃的两个同胞皇子之间也斗得厉害。良妃娘娘也已经没了协理六宫之权,在贴身照顾皇帝。」

「难道,贞妃是扮猪吃老虎,在背后操纵着一切吗?」我忍不住小声嘀咕着。霞衣茫然地摇着头。我见状让她把奶娘们找过来,把公主和皇子都带出去。

「对了。小鱼的同乡陈太医有没有受牵连?」我谨慎地问着。

霞衣笑着回答:「主子放心。不知道为什么,小鱼这几年来都不大和陈太医来往。而且陈太医就是如今的新院首,正在贴身照顾庄妃娘娘呢。」

怎么可能不来往呢?上次小鱼送的那碗求子汤药正是陈太医的祖传秘方啊。我心里一下子不安起来,继续问:「庄妃娘娘是在陛下寝宫里晕倒的?还是回宫之后晕倒的?」

霞衣认真地回想了一阵,然后笃定地说:「在回宫之前就晕倒了。那天您正晕着,奴婢在贴身伺候您。是小安同奴婢讲的,庄妃娘娘被人用软轿抬回来的。」

心中的不安更甚,我急忙起身。「我去看看庄妃娘娘。」

霞衣急忙拦住我:「您还没出月子呢,主子,着凉可怎么办?」

「那把陈太医请来为我诊脉。」

霞衣摇了摇头,回答说:「陈太医奉命贴身照顾庄妃,如今寸步不离。旨意说不准旁人叨扰。」

「谁的旨意?贞妃还是良妃?」我继续问。

「是陛下的旨意。」霞衣恭敬地回答着。

我心里已然明白了一切。我和庄妃都是心有所爱之人,如今心上人双双被害。谁想堵上我们的嘴,谁就是幕后的元凶。

皇帝成天里的昏迷。哪有什么时间下这种旨意。而贴身照顾他的,正是我的好姐妹王柳清,而明贞妃不过是她推出来给众人看的一个靶子罢了。

那晚我枯坐了一夜,几乎感觉不到心脏的跳动。我当真是个懦弱无能之人,粉饰太平来求取安稳,到头来不过是临井捞月自欺欺人罢了。

在两个月之后,衍庆宫的宫门被人从里面钉死,宫外则乌泱泱地围了一堆士兵。后经询问,才得知是贞妃给王柳清强行灌了堕胎药,与大皇子发动了政变。三皇子没能争取到朝臣的支持,已经被排挤到外地了,四皇子被霍家牵连被流放。此刻是贞妃所生的二皇子打着大义灭亲的旗号带兵入宫护驾,已在宫中兵戎交接了。

宫里的人都怕得厉害,因为我也有一个皇子,战火势必会烧到我这里。但我并不害怕,因为我已经知晓了王柳清是幕后的操控者,事到如今,我还是下意识地坚信王柳清会得到一切她想得到的。

我趁乱跑到庄妃的寝殿了,此刻他身边只有陈太医一个人。

「娘娘,您不能进来。庄妃娘娘需要静养。」陈太医将我死死地拦住。

「陈太医,你瞒不了我。我在这宫里是一个很特别的存在,明明默默无闻,可所有的风波我都间接地参与过。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拦我的必要呢?」我见他不说话,便快步走到庄妃身边。

我试着呼唤她。但她毫无反应。

「王柳清对庄妃娘娘做了什么?你说话。」我厉声询问着。

陈太医不疾不徐地走到床边,信手一指。我循着首饰看过去,发觉在庄妃的身上插着几根银针,想必是被人封住了穴道。

我急切地想要拔下来。

「娘娘是花瑜的心爱之人对吗?」陈太医突然开口。

我诧异地回头。

「我与花瑜是生死之交,他虽不曾和我说过您,但您看到结局了,他是为您才惨死的。您以后,就是新帝的生母了,是高贵的太后娘娘了。」他脸上的微笑神秘莫测,但并不是一种祝福。

「那您知道吗?他根本不是和家人走散才被卖进宫里的。我们是同乡不假,但是不是在逃荒的路上认识的。」他突然同我讲起小鱼的故事。

「他是在逃荒路上被继母卖给人贩子的。而他的父亲为了活下去对此无动于衷。事后他们一家人安稳地过下去了,可花瑜从此成了残缺的断子绝孙之人。我才是那个和家人走散被拐进宫的孩子,而且根本不是什么出身医家。我们到了京城里就被人贩子养在一个破院子里等着买家。」他坐在凳子上,脸冲着窗户,脸上挂着神秘的微笑。

「我想瑜弟了。我原以为他曾经因为感情害过自己就再也不会让自己动情的,可你看啊,他还是为了你奉献了他的尊严,真心,甚至是生命。娘娘,您似乎并不是值得之人。您拔了针,您的心上人就彻底心愿难了了。」

「你把话说明白。」我哽咽着说。

陈太医低着头沉沉地笑了一声:「那个别院里大概关着七个孩子。本来我们成功出逃了。人牙子抓回去五个,就我们俩跑得最快没被抓住,后来我不小心摔倒了,他为了让我逃跑就主动让人贩子抓回去了。后来我辗转了一阵,到一家医馆当了学徒。我师父是个好心的,我便求他救救瑜弟。我们去了那里发现人早就不在了。直到我十九岁那年进了太医院才在宫里遇见了他,他却成了一名太监。」

说到这里,他突然哭了:「我疯狂地责怪自己,埋怨自己是一个无用之人。可你猜他说什么?他说我曾经分给他一块饼吃,他记得这份恩情。可是他当时才六岁,只有六岁!就肯为人牺牲自己,这样好的人,为什么得不到善终?他是在这宫里是争过抢过,也当过他嘴里的奸恶之人。可您要明白,这宫里是罪恶之地,良善之人只有被生吞活剥的份。」

小鱼的脸再一次被我记起,我想起他卑微又谨慎的笑容,想起他眼里不够闪亮的星光,想起他为我隐忍了一次又一次的泪。

「所以他找到了我,让我站在良妃这边。我以为是他要继续往上爬,可是没想到,是要献祭自己命来帮助你。我也肯为他不顾一切,别说伤害一个无宠的庄妃,就算是皇帝,我也照样可以。可是您善良得令人可恨,他已经丢了命,您却偏偏要毁了他的努力。」他从凳子上站起,神情十分冷漠。

「庄妃是无辜之人,也曾经替我们遮掩过,更是我和小鱼的恩人。你要是心疼他,就不应该如此对庄妃。」

「同样都是女人,您和良妃比起来真是脆弱得可怜。庄妃已经发觉了一切,她娘家手里是有兵权的。她要是醒了和谭家通了气,谭家就不会再作壁上观。娘娘也正是因为忌惮这一点,才留她一条命的。您除了好命,还真是一无所有。」陈太医语气嘲讽。

我听了这话,立刻拔了庄妃的针:「您说我是狼心狗肺之人也罢,说我是烂泥扶不上墙也罢。我做不到为了自己的私欲而伤害无辜之人。我要庄妃醒,无论王柳清是赢还是输,我都愿意赔给小鱼一条命。此战之后,我的孩子注定是皇帝,我了无牵挂。」

我很清楚,此无论是谭家赢还是王家赢,都只会立我的儿子做皇帝。我是很心疼小鱼,也很爱他。可正因为我们情深似海,我才懂得他爱的是我难得的善良,他要的是我的一世随心,他生来为莲,是为着我才倒伏在淤泥里。

过了一会,庄妃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醒来,她已经虚弱不堪了,却依然抓着我询问:「陛下怎么样了?」我也不大了解,转头看着陈太医。

「他只是中了毒,不会死。」陈太医说完,便转身出了门。

「阿芸,你求求良妃,别伤害他。我不会说……」她焦急地说着,我立刻安抚她,想要去给她找点吃的。刚走到院子里的时候,只见宫门已经被缓缓打开。

四周都是浓重的血腥味,宫门口横着的都是尸体。

我不由得恐惧,连忙向孩子们所在的房间跑去。

正在这时,一个浑身是血的将领带着一队人马将我团团围住,我害怕地愣在原地,不敢说一句话,谁知那人却突然恭敬地下跪。

「末将王林前来恭迎新君继位,参加太后娘娘。」院子里的参拜声此起彼伏。我正惊愕间,只见王柳清信步走进来。

她身穿着太后才能穿的明黄服色,头上的冠子镶上了东珠。她静谧地笑着,却仿佛如天地之主。她步伐轻盈,身后跟着一众身着染血重甲的兵士。

「参加太后娘娘。」兵士们虔诚地跪下。

她骄傲地看着我,毫不掩饰自己的喜悦:「阿芸,陛下驾崩了。他留了密旨封我为后,如今我们都是新君的母亲了。快把我们的小皇帝抱出来接受众人的参拜。」

我没有说话,一是不知道说什么,二是我第一次开始恐惧症这个曾经与我无话不说的女人。她为什么会成为这个样子呢?还是说她一直如此呢?

「哥哥,你带将士们下去吧。陛下还小,别让血腥气吓到他。」她挥了挥手,众人便尽数退散。

她兴奋地拉着我的手,语气激动:「阿芸,我做到了,我们赢了。我说过的,我要给你最好的东西。不过要谢谢你,如果不是你生下了皇子,这一刻怕不会来得这么早。」

「你不是自己也怀过孕。何苦来打我孩子的主意。」我冷漠地说。

「我根本没怀孕,是为了刺激明家才装出来的。陈太医开的好方子,说到这里,更要感激你了。当初把小鱼送到你身边,真的只是为了让你开心。谁知道你们会相爱呢?不然他怎么会心甘情愿用命帮我啃下皇后这块硬骨头,还为我找来陈太医这么得力的一个助手。」不知道为什么,她此刻已经有些疯癫。

「倘若你疯了,也算老天没瞎了眼。」我讽刺着说。

她却突然笑得狰狞:

「钟芸,我无数次地警告过你,我是个无恶不作的疯子。但你为什么就是不信呢?连我亲生父母都不曾如此信任过我呢,一个嫌弃我是女儿,一个又利用我是女儿。他们践踏我刻薄我,只有你永远无条件地原谅我。我不利用你还能利用谁呢?你自己心甘的,我是在接受你的好意。」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王柳清,她的声音从没这样大过,也从没有过这样狰狞的表情。

我不想再和她说话,所以转身回到了庄妃的房里。刚进门就感受到了一种恐怖的寂静。

人究竟要存着什么情才会死难瞑目呢?曾经我以为是刻入骨髓的恨,如今看来,该是世间罕有的情。

庄妃没了呼吸,她成了一口从此干涸的泉眼。

我伏在庄妃身上痛哭,内心纠结着千百种情绪。后宫诸人,就属我毫无用处。我唯一能拍着胸脯自傲的事,居然是我的幸运,在最薄情的地方总能遇见一个又一个深情的人。

「我原以为她是后宫之内骨头最硬的,现在看看,满宫里就她最轻贱。为了一个害了她一辈子的男人,居然含恨离世。她为什么不来谢谢我呢?是我替她杀了负心的男人,是我让她虚度的青春有了意义。她真可悲也真可笑,连恨都不敢。」王柳清倚在门口,一副看戏的表情。

「你到底要害死多少人才满意?又为什么偏偏让我活着?」我带着恨意死死地瞪着王柳清。

她倒不恼,轻笑着说:『数不清了。最开始是我的一个庶妹,她帮着我嫡姐欺负我,我就设计让她顶撞了我嫡母,你猜怎么样?我嫡母把她活活打死了。再后来就是我们的玉姐姐了,是我买通了稳婆让她难产而亡的。其实本来我没想杀她的。因为我知道她也是没办法,她像个木偶一样活着,揣着善心演坏人,不像,也没威胁。但是我不能让她生下那个孩子,不然就没有我的机会了。那孩子倒是命大活了下来,也幸好是个女儿,不然她也没想活。」

她说这些话时,眼里居然没有一丝愧疚。

「还有你的小鱼。你居然容忍一个太监爱上你,还与他相爱。真是可笑。那天是我找人把他打了一顿,想试试他是不是真心的。结果我们都知道了,好在他还算个诚心的。而我正好需要一个能心甘情愿去死,永远不会把我咬出来的人。」说着,她似乎在用一种好奇的眼光审打量着我。

「你有什么魅力呢?能得到这么多人的心甘情愿?连我也是如此。」她自嘲地笑笑。

我咬着牙说:「我情愿当初没有帮过你。」

「钟芸。」她突然很严肃地喊了一声我的名字。

「别以为你拥有一颗善心就能永远是那个毫无错处的人。世上哪有什么好命的人?要么是一个能被别人保护的人,要么就是能自保的人。毫无疑问,你是前者。你真以为你只在你宫里和太监眉目传情就是安全的吗?是我明里暗里替你遮掩,是我利用你最看不上的权力替你遮风挡雨。你如今活下来了,当然可以挺直腰板说你不屑于这些。倘若你凄惨地死了呢?同你的小鱼一样受尽凌虐地死了呢?你的亡魂还能如此淡泊吗?」

一提起小鱼的死,我的心就开始隐隐作痛。

「王柳清,比起恨你,我更恨我自己。我恨我自己是碌碌无为之辈,不能拯救你沦落的心。我更恨我是一个渴求真情之人,只需一点真心就会无怨无悔。我眼睛看到你的野心,心却能为你遮掩。我明知道你会一点点失去本性,但我还是在佛前替你恳求,求他让你心有所成。我恨我明明知道是你杀了我的爱人,挚友,骨肉,甚至是我后半生所有的欢愉,我依然恨不起来你。我为什么这么没有骨气,不能与你同归于尽呢?」我嚎啕着说。

「不管你信不信,我原本没想伤害你的。」她走到我身边,像从前那般蹲下来将头靠在我的膝上,「我把你当成我最后的一点善。我也曾暗自发过誓,一定要保护好你。可是我做不到。你能明白吗?人的堕落是没有尽头的,伤害一次性结不清。我每得到一次,下一次就会要得更多。我真的不想伤害你,可是当我发现伤害你能让我找到捷径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去做。阿芸,你是唯一一个对我好的人,只有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不用讨好,不用隐藏,更不用算计。可我真的没得选,阿芸,你再原谅我最后一回好不好?」

她颤抖着落泪,语气诚恳。

「柳清,你害死的若是我,我到了地下都不忍去阎罗殿告你的。可死的不该是他们啊,他们都是我曾经深深爱过的人,你叫我怎么面对自己的心呢?你又让我怎么能忽视一切与你重修旧好呢?你一句不得已,就想抵消这些伤害吗?你自以为走了一条多伟大的路,可你曾经最想报复的家人都好好活着还将得到泼天的富贵。难道就因为心善就活该成为你的垫脚石吗?难道就因为没有同你一样的志向就活该成为你的棋子吗?难道就因为没能力帮到你就活该任你鱼肉吗?我难道就不会痛吗?」我厉声控诉着,将她一把推开。

王柳清依旧不恼,缓缓起身,俯下身子注视着我:「对,世间本来就是弱肉强食,不强大就活该被鱼肉。我就是一个处心积虑,草菅人命之人。」

她转过头去,走到窗边将窗户打开,一束阳光泄了进来。

「你看啊,这么好的阳光,以后只会因我而照耀了。难道还不够值得吗?你不用一遍遍地问我,试图唤醒曾经那个弱小的我了。我走到这里,同男人一样无悔,不仅如此,以后我要做的事还有更多,将有更多人为了捍卫我而死,也将有更多人因为反对我而死。」她伸手肆意地拥抱着阳光。

「自古以来,王者都是踏着尸山登上王座的,你瞧有人恨过他们吗?旁人看他们的目光里,不是畏惧就是嫉妒。史书还大肆赞扬着他们的功绩,凭什么到了我这里就成了不择手段呢?不就是因为我是一个女人吗?可是如今轮到我这个女人来写史书了。」

此刻房间里有一个已经消逝了的生命,还有一个默默无闻的生灵,我们都同秋风一样无声,只有她,是新生的太阳,是得意的春风。

「恭喜你,太后。愿您千秋。」我冷笑着说,「我太弱小了,甚至没有资格恨您。但我依然有选择,你我此后形同陌路,相见不言。今生、永远。」

王柳清难以置信地望着我,颤抖着说不出一句话。

在很久的忧愁后,她才嘶吼着说:「我给你了一个天下来补偿,把你的儿子扶上皇位,只要有你在他就会是皇帝,你为什么还要如此对我?」

我也愤怒地起身,走到她面前:「你利用了我的每一份爱,你让听琴出生即丧母,让我的第一个孩子胎死腹中。现在还要把我襁褓里的孩子当做你的傀儡。你让我爱人惨死,挚友抱憾而终,有什么资格来求我的原谅,让我像从前那般无底线地原谅你。王柳清,我是一个人,不是你的奴隶。」

「你要谢谢我,你应该感谢我。他们都是你的弱点,是我替你除了她们。」她仍红着眼争辩。

我苦笑着流泪:「那你也是我的弱点啊。」

王柳清听了我这句话,立刻转过身去流泪,不再看我。

「我不是,我是你最有力的庇佑,是你的后半生。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扶持你的孩子登基吗?那是因为我不想有孕,怀孕的女人实在是太脆弱了,连女人都争不过,又怎么能争过男人呢?我阿娘就是因为怀着孕被人害死的,玉姐姐也是,你当初流产也是如此。我不能让自己有这个弱点,这就是女人的弱点。要当十个月易碎的容器,还随时有被献祭的危险。当一个女人,要爱那么多人,你不累吗?为什么不能和我一起爬上曾属于男人的高峰呢?」她语气轻轻,有几分劝慰的意思。

她之所以可以赢,是因为她完美地利用了你身为女人的一切。美貌与温柔让她得宠,缜密的心思让她做好所有的准备,而她对于感情的敏感更是让她洞察了人心从而找到可用之人。她擅长以退为进,可以是绕指柔也可以是百炼钢。

「你不能,也没资格瞧不起所有人。你曾为身份所累,被人视为蓬草,如今你得了权,却视人命如草芥。你迟早会厌恶自己的,如同此刻我对你的心。王柳清,我只恨自己拿不起屠刀,也操纵不了风云。」我满脸厌恶地看着她。

「我不需要太后之位,以后衍庆宫的佛堂就是我的余生。我此生再也不会迈出这道门了。你赢了我祝福你,死了牵连我我也无悔,这便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

我略过伤心不已的她,信步出了门。

阳光真好,真可惜我永远死在今天的明媚里了。

「阿芸!普天之下,我只对你好。」王柳清的声音竟然有一丝绝望,从后方传来。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王柳清在正式成为太后之后好像突然变得心善。哪怕我一再说明不想要太后之位,她还是把我封为太后。

她还把庄妃追封为皇后,同陛下合葬。把听琴封为镇国公主,食邑丰厚。我的幼帝儿子也有了大名,乔望瑾。

她是真的很了解我的心,所以才会为我的儿子起这个名字。

瑾瑜者,美玉也。我心念旧日,她却赠我未来。

而我真的是因为恨她才避世不出门吗?我只是在替她赎罪,我祈求上天让她诸事顺利,不再犯下罪孽。

她还是让我养着我自己的孩子,直到瑾儿到了开蒙的年纪才把他接到身边亲自教养。可她对听琴却一直都亲密不起来,大概是听琴那张与霍凝玉极为相似的脸让她会追忆,也会愧疚。

旁人都说我儿女双全,地位尊崇,是这宫里难得的有福之人。我一下子就不再默默无闻,而是成了众人眼里艳羡的对象。连带着我们钟家的子孙都愈发抢手起来,王柳清为她的弟弟娶了我的小堂妹,还为我如今才十三的小弟弟同谭家的嫡长女定了亲。

可我就是开心不起来,我开始厌倦太阳,讨厌月色,我恨它们要日复一日地如此生气,我阖了眼也过不完这一生。除了作为一个母亲,我找不到任何存在的意义,我常常感知不到自己的存在。

不仅我如此,我曾经的姐妹们,仇敌们,也大概是如此。

从前明争暗斗的她们,突然变得和气起来,会一起种花,养猫狗。曾经讥讽过我的人现在养了花也会记得给我送一盆。

我们算什么呢?我们不过是先皇带不到地下的陪葬品罢了。世间再也没有属于我们的天地了,只有皇宫一隅,了此残生。

不过是有一个例外的,那就是王太后。也是知道了这些事我才明白,我永远都比不上她。

她的诸多举措,皆是为了一个目的。让曾经欺辱过她的人统统得到报应,哪怕这些人是她的骨肉至亲。

她把庄妃追封的皇后的举措拉拢了谭家,封赏听琴是为了拉拢霍家的旧部。还暗地里扶持了我们钟家,她的手上拥有着旧势力,还有了新力量。

于是在五年后,朝中又流血了。这次倒下的却是她的家人,据说她没有一丝不忍,赏了王家一壶毒酒,还举起酒杯敬着她的至亲。

就算他父亲是有威胁的,也不至于将整个王家连根拔起,那会让她失去倚靠。此次倒像是在为了谁永绝后患。

我知道那个人是我,但真可惜,我早就是一个失去生机的人,活着只是为了死。

不过在某一天,我的心又突然复苏。那时我六岁的小儿子和他的姐姐在我宫里玩耍,追逐间打破了一个花盆。没想到瑾儿居然蹲下来用小手把散落在外的土放到了自己的衣服上。宫人们怕他被碎瓷片伤到手,连忙阻拦。他却用衣衫兜着几捧残土小跑到我面前。

「阿娘,我想要一个新的花盆,我们救救这盆花。」他稚嫩的笑脸有着最明媚的笑。

我突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谨慎地兜着残土问我要了一个花盆。他不是他的儿子,却是我理想中,我孩子的父亲。

也就是在那一刻起,我才突然记起自己依然是一个活生生的,刻骨铭心地爱过,也至死不渝地爱着的人。

那天后我便迈出了宫门。我若麻木一辈子,才是让他枉死。我只有好好地活下去,从百无聊赖中努力找寻着人世间罕见的欢愉。从前是作为爱人,以后是作为母亲,天下的母亲。

但我的这次改变,在很多年后被认为是宣告自己的出场。我做梦也没想到,数年后的一本民间野史里会把我写成一个处心积虑卧薪尝胆的女人。

因为在我担起太后的责任之后,王柳清就毫无征兆地病倒了,甚至不肯看太医。我恳求不为所动的陈太医为她请脉,没想到陈太医只是说了一句:「毫无意义了。能活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

我不明白什么意思,内心里只觉得我要去见见她,在生疏了几年后,我破天荒地踏进了她的宫门。

她明明不到三十岁,却生出了满头的白发。她安静地躺在那里,像是一座倒伏的山脉。

「阿芸,你终于肯见我了。」她气若游丝地说着。长久的生疏让我忘了应该怎么对她,所以我只能尴尬地站在原地。

「阿芸,你别气了,我给你报仇了。」她万分疲惫地笑,「你再握一握我的手,像当年你伸出手拉我上你家的马车。」她努力地举起她的手。

我了解她的脾气秉性,也明白她究竟是多么无奈。我还是做不到怨她,谁能理解这样的情呢?比爱情还要忠贞,比亲情更难断。

我放下所有的顾虑走到她的床边,刚要握住她的手时,她的手却突然不受控制地滑落。

王柳清死在了最好的年纪里。至此,我彻底成了孤家寡人。我除了像从前那般伏在她身上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她死后,陈太医就请辞了。在我再三追问下,他才道出实情。

原来当初皇帝的突然昏厥是因为王柳清给了下了毒。

而下毒的地点,却是王柳清自己的身体。她当年寻了一种奇毒,无味无色,即使是诊脉也难以发觉。可这种毒却只能通过人体才能散发。于是在每次侍寝之前都要把那毒丸融在自己的肚脐之处,与她肌肤相亲者便会中毒。那药毒性凶猛,即使有解药也是治标不治本,这些年来,她都是靠参汤吊着命,挣来了我的一世无虞。

越是无能越信命,千百种因果,不问自己,非要问苍天。

我就是这样的人,紧闭双眼在黑暗里恳求光明。后宫里的其他女子大多也同我一样,看破一层迷雾之后,还有一重又一重的青山。

这样又怎么能够活得明白呢?我们啊,就是装点宫宇的娇花,只能被人供养在精美的花盆里。但王柳清不是,她就是一颗柳树。树下成阴凉,树外见阳光,不仅可以随风婀娜,更能向下扎根。

在旁人眼里,参天的永远不会是柳树,睥睨天下的也永远不会是女人。

但在王柳清这里,那些不过是可以打破的陈规。她就是那颗见了光便不畏天高的柳,屹立在千里的长堤旁。

我曾经很想拦住她,劝她同我一样做一个安稳求生的女子。可我不能那样做,她心里的执念与仇恨,都是她的养分,没有这所有的一切,她就会是一颗永远不会发芽的种子,被闷死在土里,腐烂着过一生。

王柳清一直以为是我拉她上了马车,对所以我终身感激。

但其实,是她自己奔向我的。

那日我坐在马车上百无聊赖地掀开轿帘,看到一个当街奔跑的女子,提着长长的裙摆,却仿佛骑跨在战马之上,满脸倔强与不屈。

嬷嬷放下了轿帘,警告我所有的未知都有可能成为祸患。

但我心里一直惦记着那抹弱小却坚韧的身影,心里向往着能同她一样肆无忌惮地奔跑。

停下车伸出手,是我此生初次的勇敢。

明明是王柳清教我无畏,我却用我的懦弱责怪了她数年,让她在最辉煌的时刻仍残存着暗淡,在最虚弱的几年里无人照看。

或许王柳清欠了许多人的,但她不欠我的,我就是她磅礴人生画卷上乱溅的一点墨。三生有幸,她仍为我存着真心。

她丧仪的当晚,我再次抚起了影响了我们一声的琴曲。一气呵成,仿佛我的一生都在琴音里被预示。

又或者是,这首高雅又沧桑的曲子,早就昭示了我们的一生。

王柳清是云大师存的凌云志,庄妃是他的郁郁不得志,霍凝玉则是他的无奈。但他的结局,英年早逝的本该我。

我一直活到了很久很久以后,久到我的旧人一个个离开了我,认识的新人也早夭了几个。久到我看到了皇孙,皇孙又为我生了曾孙。

我曾是先帝年纪最小的嫔御,一朝又一朝之后,我仍是他的遗风,成了那一朝最长寿的妃嫔。

但是钟芸早就死在她的朋友们纷纷逝世的那年了,活下来的,只是一抹前朝的残影。

我得到了世人渴望的长寿福禄,儿子很懂事,很有王柳清的影子,还兼有我爱过的男子的温柔。他是盛世的君主,我呢,就是前朝的一抹残影,依旧什么都帮不上忙。我为他做过的最好的事,就只是喝了那晚助孕的汤药让他诞生。

我无用了一辈子,被人呵护了一生,嬉笑痛哭里,成了朝野上下公认的有福之人。

可那样漫长的岁月里,我依旧没能活明白,像一杯滚烫的热茶被生生地晾凉,却没有续上一杯新茶的资格。

但在我儿子最意气风发我垂垂老矣的时候,宫里出现了一个很特别的女子。她不是嫔妃,也不是女官,是庄妃谭家的女儿,进宫祭祀庄妃时与我相识的。

她说着让人听不懂的话,却总能让我开心。她说不上是一个胆子大的人,但总能与她相处就是很舒服。

那时我突然明白了为什么我的朋友会如此喜欢我,原来我一直忽视了自己的柔肠。温柔就是力量,真心本就是稀世奇珍。

真可惜,我糊涂了一辈子,轻视自己,谨小慎微,也没能活出勇字的一半。

来不及了,我的人生已经同秋叶一般枯黄,我依旧是无能的女人,只能青灯古佛度日,心里恳求一个众生重逢的来日。

我恳求神灵赐福于天下所有的女子,非才非貌,非得非失,只需要赐予天下女子可以随时从头再来的勇气,一个为自己的命运奔波的机会。

勿要像我,勿要忘我。史书上那短短的几行字,才不是我的一生。我是天地万物,也是芸芸众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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