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过代发她们:堕胎权与命运控制
正义与争议:当法来凝视就性
1970 年前后,芝加哥黑帮时常接到不同女人的来电。他们会问电话那头的女人,「你是要一辆凯迪拉克,一辆雪佛兰,还是一辆劳斯莱斯?」
女人的声音通常惊恐不安。按照当时美国大部分州的法律,她和黑帮正在犯下重罪,共谋杀人。所以为防警察监听,黑帮使用了暗号。
不同的车对应不同的「服务」价位。最便宜的雪佛兰,意味着一次收费 500 美元,以今天的标准计算,超过了 4000 美元。凯迪拉克大约要 750 美元,劳斯莱斯最豪华,1000 美元。
但事实上,不论女人付多少钱,她的待遇都好不到哪里去。
她会被蒙上眼睛,带到某个不知名的地方,可能是某个汽车旅馆、某间秘密办公室、浴室,或者就待在汽车的后座,最糟的是被领进一条偏僻、黑暗的小巷子。
黑帮安排的人会拿出一系列金属工具,开始给她堕胎。这就是那个年代加诸女性的「重罪」。
结束后,她就会被留在那里,自生自灭。
运气好的人,会在几个小时之后站起来,强忍着眩晕回家,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运气不好的人,可能会一直流血,直到她死。她的家人不敢报警。
在那个黑暗的时代,平均每年有 200 多名美国女性死于失败的堕胎。
既然在那时,堕胎是非法的,为什么上百万女性仍然铤而走险?仅在 1967 年,根据古特马赫研究所的数据,寻求非法堕胎的女性数量就超过了 82 万。
多年以来,生与不生的决定权,被国家和医生抓在手里,直到妇女解放团体陆续建立。
在芝加哥,就有这样一个女性组织,代号是「简」。组织成员不惧芝加哥黑帮,与骗子周旋,自己组织非法堕胎。她们挑战警察,也挑战禁止堕胎的恶法。
在罗伊诉韦德案之前,「简」将如何改变 11000 名女性的命运?
一、不尊重女性的法律
匿名女性组织「简(Jane)」,成立于 1969 年的春天,美国伊利诺伊州芝加哥。她们从事哪种地下工作,靠组织的正式名称就能一目了然,「妇女解放的堕胎咨询服务机构」。
对外时,组织成员一律称呼自己叫「简」。成员当中没人叫这个名字,这样做是因为它简洁又普通,打广告时容易被人记住,也是为了人身安全。
「简」最困难的时候,敢来参加组织会议的人只有 5 个。这是一群怎样的女人,竟敢在警察的眼皮底下,踏入芝加哥黑帮的业务领域?
「简」的初始成员、核心领导者之一名叫乔迪·霍华德。从乔迪身上,我们能看到女性的愤怒从何而来。
1969 年 1 月,是芝加哥最冷的季节。乔迪感受到的愤怒是双重的。首先是为她自己,她 29 岁,中产阶级白人,拥有两个不满 7 岁的孩子。在怀第二胎时,她被诊断患上了霍奇金氏淋巴瘤。
尽管那时,美国有些州法律罕见地允许「治疗性堕胎」,也就是为了母亲的健康或者性命,由医生来决定是否堕胎。但乔迪的医生不允许,为了胎儿的健康,他不但没有给乔迪做放射性治疗,甚至不给她开药。
每一天,乔迪都感到疾病正在摧毁她的身体。她不仅胸口疼痛、吞咽困难,还长时间地发烧。
仅仅过了 3 个月,肿瘤就像在她身上筑了巢一样,从脖子一路蔓延到腋下。它们不断膨胀,变得和高尔夫球差不多大。
到了分娩时,乔迪开始咳血。医生估计她活不了了,但孩子必须生下来。
后来,乔迪幸存下来。生完二胎,她开始吃药,接受放射治疗。
这时,乔迪想到再次怀孕一定会要了她的命。她请求医生给她做绝育手术。
医生拒绝了她,对她这种育龄妇女来说,输卵管结扎手术想都不要想。
难道就没有其他的避孕方法吗?有的,比如使用宫内节育器,但这种东西在当时甚至都不够安全。达尔康盾,曾经导致数千名女性盆腔严重感染、撕裂损伤,到 1974 年它停产时,已经造成 6 人死亡。
那么避孕药呢?直到 4 年前,也就是 1965 年,美国联邦最高法院才保障了已婚女性获得避孕药具的权利。而未婚女性想要合法购买避孕药,还得再等上 3 年。
乔迪的医生给她开了避孕药,但副作用太大了。这些药让她的经期严重紊乱,要么干脆不来,要么一直流血。
乔迪太害怕再次怀孕,她的情绪越来越糟。终于,医生同意给她做绝育手术。就在乔迪慢慢从麻醉剂中清醒过来的时候,医生愉快地对她说:「恭喜你,你已经怀孕 8 个星期了。」
乔迪感到绝望,即便她的身体能够承受住第三次怀孕,肚子里的胎儿也不可能健康的,她已经接受 2 年的肿瘤治疗了。她只能将唯一的希望寄托于「治疗性堕胎」,但是决定权掌握在医生和医院董事会手里。
为了合法堕胎,乔迪又在医院住了 10 天。她向她的肿瘤科医生、放射科医生、妇科医生等等十几名医生请求,一层又一层地取得堕胎许可。到了最后,医院董事会却拒绝了她,理由竟然是她并没有立马死掉的危险。
乔迪崩溃了,「我就像被关在医疗系统里的犯人,我病得非常非常严重,我有癌症,我有两个小孩……」
这太荒谬了。
乔迪该怎么办?难道要她给芝加哥黑帮打电话,还是像某些女性那样,自己堕胎,采用特殊的工具和方法?
在非法堕胎中,约有 30% 的女性都是自己操作的:她们会故意滚下楼梯,或者使用高锰酸钾、火药、松节油、漂白剂、威士忌,还有毛衣针、钩针、衣架、剪刀……这些方法太危险了,会把她们的子宫、肠道、膀胱穿烂。
芝加哥所在的库克县医院,有一整个侧翼大楼,住的全是这样的病人,每个星期至少有 1 人死亡。
如果说,乔迪曾经生活在中产阶级的幻梦中,那她就在也彻底清醒了:原来社会就实是这样的,妇女想要获得安全的堕胎,必须跨过层层阻碍。而这些阻碍,归根到底是出于利益算计。
比如宗教方面,尽管第一个为堕胎服务的神职人员咨询团体,即「纽约堕胎问题神职人员咨询服务机构」,在 1967 年就成立了,但主流的天主教徒仍然强烈反对堕胎。
教皇保罗六世决绝地说,「堕胎,即使是出于治疗原因,也绝对禁止」,甚至连避孕也「根本错了」!
这些天主教徒同时手握选票,就连尼克松都想要讨好他们。
尼克松曾经给红衣主教写信,公然反对堕胎。这种可耻行径得到了回报,在 1972 年总统选举中,尼克松连任成功,天主教徒功不可没。
政客对堕胎争议的利用,让女性的处境变得更加困难。
法律也不帮助她们。在那个年代,堕胎在几乎所有州都是犯罪,在芝加哥所属的伊利诺伊州,则是重罪杀人。就连讨论一下堕胎都不行,因为这也是共谋重罪。
这样的社会就实,彻底点燃了乔迪的怒火。她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想法:「我们为什么要尊重一条不尊重女性的法律?」
最后乔迪采用的办法出人意料。她向精神科医生发出警告,如果医院不给她堕胎,她就自杀。她的目的达到了。
这件事彻底改变了乔迪。堕胎手术才过去 2 个星期,她就开始积极地参加各类左翼集会。这年 2 月,在「致力于变革的选民大会二月会议」上,乔迪遇到了海瑟·布斯。
海瑟·布斯(左) 乔迪·霍华德(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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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瑟·布斯(左) 乔迪·霍华德(右)
海瑟是一位民权活动家和女权主义者。她总是很忙,虽然比乔迪小 5 岁,但参与的运动比乔迪多,民权运动、反战运动、妇女解放运动等等。
她似乎敢于挑战一切。
从 1965 年到 1969 年年初,海瑟一直在帮人寻找可靠的堕胎医生。每个月都会有好几名女性向她求助。最开始求助者是她朋友的妹妹,后来海瑟的名声传到了伊利诺伊州之外。
可是目前,海瑟忙不过来了。
在 1968 年和 1969 年,她连着生了两个儿子。她还想完成教育心理学硕士学业,她也想参加其他政治性更强的活动,而不只是专注于堕胎问题。
于是,海瑟开始在各类集会上寻找对堕胎工作感兴趣的女性。她找到了乔迪,之后又找到几个坚定的支持者。
她们是一群中产阶级白人女性(有色人种女性要到 1970 年之后才陆续加入),漂亮、有教养,年纪最大的约 32 岁。
她们大都受过高等教育。宪法学硕士、社会福利工作学硕士、化学硕士、人类学硕士等等文凭,在她们看来微不足道。
她们都为生与不生的问题苦恼过,有人 20 岁就成了母亲,有人害怕因怀孕失去工作。
「简」正式成立以后,创立者海瑟便离开了。工作的重任落到了乔迪、露丝、埃莉诺等核心成员身上。
在创立初期,成员们的主要工作分为两个步骤:首先是面对面地,为需要堕胎的女性提供咨询服务;然后通过电话联系医生,根据不同女性的怀孕周数,和她们能拿出多少钱,来互相匹配。
有的求助者被送去了英国伦敦、墨西哥或波多黎各,有的人则留在当地,等待「简」筛选出靠得住的地下医生。
所有成员都知道,她们在「犯罪」。
但露丝总是对大家说:「我们是这么好的人,我们做这么好的工作,我们永远不会被当场逮住的。」
大家都没想到,「简」的工作是如此惊心动魄。
二、危机
「简」成立不到一个月,危机就接二连三地发生。
第一次大危机,差点把组织暴露了。
当时,乔迪她们正四处寻找堕胎医生。她们希望这些医生不仅在技术上是可靠的,而且人品正直。
她们的要求太简单了:
首先,最起码的是,医生不会在酒气冲天的时候,拿起手术工具;
他不会在手术时,把女性绑在床上,甚至索要性服务;
他也不要狮子大开口,要价 1000 美元一次。这个价格拿去当时的华盛顿特区租房,都可以付 8 个月房租了,核心成员埃莉诺·奥利弗首次堕胎,就被这样敲诈过;
后来,当地医院的接待员,给「简」推荐了一名医生,说他去外国培训过,学到了「欧洲无痛技术」,而且价格不贵,每人每次只收 150 美元。
乔迪她们把一名孕妇转介过去,结果医生的无痛技术居然让她宫颈撕裂。孕妇被送进医院,警察立马围了上来,要求她说出非法堕胎的犯罪分子。
乔迪她们只能坐以待毙。
紧要关头,一名黑人民权活动者,站出来给乔迪顶罪。
他对乔迪说:「这一次我来承担风险。我可以在监狱里做我的工作,但你不可以。」
庆幸的是,受伤的女性康复了。所有人都躲过一劫。
第二次大危机,警察差点就逮住她们了。
那天是星期六,一名求助者正准备赶往「简」通知的堕胎地点。
因为没有多余的钱租房子,这个地点总在变化,有时是成员自己家里,有时是她们的朋友家里,有时是汽车旅馆。
这名求助者把地址写在了一张纸上。突然,警察冲了出来。
幸好她临危不乱,对警察说,她的儿子被放在邻居家里,在抓走她之前,她得去看看儿子。
警察相信了她的话。
她冲进邻居家,把「简」的电话号码塞给了邻居,说:「你必须立刻给这个女人打电话。告诉她,警察和我在一起。」
接到电话后,成员们开始疯狂地打扫房间,湮灭任何和堕胎有关的证据。负责堕胎的医生立马跑了。警察扑了个空。
每一次危机,都迫使她们做出重大改变。
她们调整了工作流程,把咨询地点和堕胎地点分开。
咨询地点,被命名为「前线」,成员们在这里向求助者解释堕胎手术的流程、术后护理、如何避孕等等知识,还要打包药片,分发堕胎基金捐款卡。
在咨询时,她们只会问对方,真的确定要堕胎吗,而从来不会问为什么要堕胎。
但求助者总是忍不住讲述自己的痛苦。有人说她丈夫打她,有人说自己才 15 岁,有人说自己已经 52 岁了,有人说她已经生了 4 个孩子……
咨询时,最重要的工作之一,就是疏导求助者的痛苦和罪恶感。
「简」会免费赠送《生育控制手册》《我们的身体,我们自己》等科普类书籍。她们想让大家意识到,通过堕胎,女性正在找回自己对人生的控制权。
为了让大家放松,成员们会在「前线」准备饮料和零食,比如咖啡、茶、果汁、牛奶、椒盐卷饼、各类小饼干。
求助者还可以带家人或朋友陪同前来。有时候,挤在「前线」的人会多达三四十个。
因此「前线」很热闹,总的来说,更像是女性的放松派对,而不是医院那种死气沉沉的候诊室。
「简」的报纸广告 图源:Planned Parenthoo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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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的报纸广告 图源:Planned Parenthood
咨询结束之后,会有另一名成员担任司机,把求助者单独送到另一个地点去堕胎,那里被命名为「阵地」。
为了躲避警察跟踪,每次往返,司机都得走不同的路线,在街巷里钻进钻出。
这两个地点都会时不时变化,通常求助者会在堕胎的前一晚得知「前线」的地址,而「阵地」的位置则保持隐秘。
另一个改变,则是「简」一直在加强控制力,不只是在咨询环节,还在原本由医生掌控的手术环节。
这种想法,是乔迪首先产生的。
乔迪觉得,只要控制权掌握在堕胎医生手里,她们就永远无法真正保障女性的安全,也不可能降低价格。如果一项服务,要靠求助者卖淫去筹钱,它怎么能算是好的事业呢?
为此,乔迪付出了漫长的努力。一开始,她想要医生和她见面,而不只是通过电话联系。
然后,她要求在手术过程中,医生必须允许「简」的成员在场。
乔迪给一些医生打了电话,假装底气十足。
她说:「你听着,我们是一个强大的组织,我们有很多业务。如果你想分一杯羹,你就必须按我们的方式,而不是你的方式做事。」
很多人一边震惊,一边挂掉了电话。最意想不到的一个人,反而同意了。他称呼自己是「卡普兰医生」。
怎么会是他,卡普兰不是和芝加哥黑帮有关系吗?乔迪十分忐忑。她没有见过卡普兰本人,对他的认识全都来自组织的创立者海瑟。
卡普兰是海瑟从西塞罗找来的。
在芝加哥,西塞罗是出了名的黑手党街区。
卡普兰拥有 3 人团队,包括一名有意大利口音的女接线员,一名叫作「迈克」的中间联络人,一名金发女护士。
卡普兰技术不错,对 13 周以内的孕妇可以进行 D&C 手术(即宫颈扩张及刮宫术),对时间更久的孕妇,他可以诱导流产。如果怀孕在 10 周之内,卡普兰用不了 15 分钟,就能完成一场堕胎手术。
而且,他的要求符合市价,每人每次收费 600 美元。
为了获得控制权,乔迪想和卡普兰见面。但卡普兰愿意做的最大妥协,就是派他的助理迈克出面。
初夏的一个夜晚,乔迪和迈克约好了。
这次会面,乔迪凭借高超的谈判技巧,把堕胎价格降低了 100 美元。迈克代表卡普兰医生,提出的唯一条件是,乔迪她们每周至少要提供 10 个客户给他。
类似关于价格的谈判,在后来频繁出就,卡普兰觉得,堕胎就像貂皮大衣,很多女人都想要,但不是每个人都能买得起。
对他来说,这只是一门生意罢了。他无法理解乔迪的愤怒和决心,自然无法战胜她。
他居然一再降价,从 600 美元,到 500 美元,再到 350 美元,最后是按日结算而不是按次,就好像他是「简」的雇员一样。
有一次,他甚至鬼使神差地同意了以 25 美元的价格,做了一次手术。
除了谈钱,乔迪努力加强和卡普兰的私人关系。
虽然直接联络人是迈克,但乔迪还是尽量每天都给卡普兰打电话。她希望能取得对方信任,到最后,乔迪甚至知道了他女儿的出生日期,并打电话祝贺他。
但乔迪想要的不是交个朋友。
到 1969 年结束时,卡普兰还是要对自己的身份保密:堕胎时,求助者会被金发护士蒙上眼睛,「简」的成员也不允许在场。
乔迪失去耐心,变得越来越烦躁。癌症折磨着她,不断给她造成新的痛苦,比如放射治疗让她的声带受损。她时常害怕,自己没有多少时间来完成这项事业了。
组织开会时,她会下意识地啃咬铅笔头,这种时刻,另一名核心成员露丝·苏格尔,经常会安抚她。
在成员们的共同努力下,「简」似乎发展得越来越好。虽然新成员总是加入又退出——有一次,三分之一到一半的人退出了组织——成员总数几乎无法超过 25 人,但核心成员始终坚定,而且她们的求助者越来越多。
到 1970 年春末,「简」每个月要安排近 100 次堕胎。大约一年半后,数量增加至每个月 300 次左右。求助者各种各样,有大学生、住在郊区的家庭主妇、职业妇女以及未成年人。
最让「简」惊讶的是,一名替芝加哥警局工作的女职员,居然也给她们打电话了。
她们本来担心,会不会是警察钓鱼执法?第一个帮助简的医生,T.R.M 霍华德医生,就是被假扮孕妇的警察逮捕的。可是,如果这位姐妹是真的需要帮助,怎么办?
最终善良战胜了猜忌。「简」替女职员找好了堕胎医生。她保证不会给「简」带去任何麻烦。她遵守了承诺。
随后,「简」慢慢地意识到,也许这就是她们在警察眼皮底下,却没被逮捕的原因。
不只是警局职员找她们堕胎,还有警察、法官、检察官的妻子、女儿或者情人们,都寻求过「简」的帮助。
「简」对当权者是有用的,而且她们不像芝加哥黑帮那样,留下一具流血致死的女尸。在「简」运作的 4 年里,她们没有造成一例死亡。
后来,警察又找过几次茬,但都有惊无险。芝加哥黑帮却给「简」带来了小小的麻烦。
三、拆穿谎言
1969 年 11 月底,有一天,卡普兰医生忽然消失了。中间人迈克,也不回电话。
乔迪很着急,她可以等,但那些需要堕胎的求助者无法等待,多怀孕 1 周,她们的生命就会多 10 分危险。她给迈克的电话答录机留言,过了快两个月,迈克才回复她。
这期间,「简」只能把大量求助者转给其他医生,很多人被迫忍受等待的煎熬。
在 4 年里,「简」筛选的新医生并不总是靠谱,有的医生在另一座城市底特律,他会因为一个芝加哥孕妇在底特律迷路,而把人骂得狗血淋头;有的医生在波多黎各,他会在手术前,当场加价 350 美元。
和这些无耻之徒相比,卡普兰的优点就显就出来了。
所以,当 1970 年 1 月,乔迪接到迈克的电话时,她几乎立刻同意恢复合作。
迈克解释说,自己目前在加利福尼亚,因为得罪了芝加哥黑帮,所以暂时避避风头。
这一年,某些限制正在减轻。
纽约、华盛顿、夏威夷、阿拉斯加相继通过立法,有限度地承认堕胎合法。其中纽约的限制条件是,在怀孕 24 周以内,由有执照的医生进行。
在全国层面,诸如美国公共卫生协会、计划生育协会、教会妇女联合会管理委员会等等国家组织,都支持堕胎。
3 月份,在得克萨斯州,两名律师合作代表诺玛·麦考维,控告地方检察官亨利·韦德,因为该州法律侵犯了女性由自己决定生育与否的基本权利。他们打算通过诉讼,挑战禁止堕胎的合宪性。
为了保护诺玛,他们给她取了个化名,正好叫作「简·罗伊」,后来,这个案子演变成著名的「罗伊诉韦德案」。
人们越是公开地、大规模地讨论堕胎,就越会发就,将堕胎入罪,既没有法理依据,也不是法的传统。
正如后来,美国联邦最高法院大法官布莱克门所指出的那样,「把堕胎定罪是一个相对较新的就象。禁止堕胎的法律不是源于古代,而是源于 19 世纪末的立法……
「在古代,特别是古希腊和古罗马,法律和宗教都不禁止堕胎……另外,根据英美普通法,胎儿胎动前的堕胎并不构成犯罪。」
布莱克门大法官还审查了普通法的先例,之后得出结论,即使是胎动后的堕胎,也很少被当作普通法意义上的犯罪。
一次次理性的讨论,却令一些狂热的反堕胎分子恼羞成怒,让「简」面临危险,也抓到了机遇。
那是同年春天发生的事。按照「简」的安排,卡普兰医生正在一家汽车旅馆,给求助者堕胎。
忽然,求助者的丈夫找上门来,一边砸门,一边叫嚣着:「婴儿杀手!我要杀了你!」
卡普兰夺路而逃,那个丈夫跟在后面,一直重复着「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卡普兰吓坏了,他飞快地跑到一个公共电话亭,让乔迪赶紧来救她。乔迪开上车,火速冲了过去。让她意外的是,慌忙爬进车里的,居然是中间联络人迈克。
卡普兰医生呢?
迈克喘着粗气,浑身发抖地回答说,他已经单独跑掉了。
忽然间,乔迪明白了。这是一个多么粗浅的把戏呀,迈克就是卡普兰,卡普兰就是迈克。她意识到,争夺控制权的机会来了。
她立刻邀请迈克去她家里休息,给他抽大麻,让他放松。
然后她建议说,以后堕胎可以使用她的公寓,迈克从加利福尼亚来芝加哥时,也可以住在她的家里。
迈克可以和她、她的丈夫以及朋友一起,喝酒、玩纸牌、打乒乓球。
几个星期以后,当迈克进行堕胎手术时,乔迪终于被允许走进房间。后来,乔迪带着另一名核心成员露丝加入进来,迈克再次接受了。
第一次进去时,乔迪只是帮忙挡住求助者的眼睛,之后她开始给迈克递手术工具。
有一天,迈克抓着一支海绵钳,突然对乔迪说:「来,你来抓紧钳子。」
这就是乔迪学习堕胎的开始。
可是没有经过正规医学院训练,她能够学会堕胎吗?
这个怀疑,在迈克的另一个谎言被拆穿之后,彻底烟消云散。
出于未公开的原因,乔迪和露丝得知,迈克也没有接受过医学院训练,他没有医生执照!
那他本来是做什么的?又是从哪里学到如此精湛的堕胎技术?
将近半个世纪以后,迈克面对镜头,公开了真相:
「我以前在建筑行业干了很多年,是一个砌墙工。我干那个赚了很多钱,但是做堕胎手术,可以让我赚四倍、五倍、六倍的钱……而且砌墙的时候,会把自己弄得很脏,但我做手术的时候,从来不会弄脏衣服。」
真实的卡普兰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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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实的卡普兰医生
迈克的师傅倒是一名有执照的外科医生。
那是在底特律,外科医生会在周末给人非法堕胎,迈克就给他当助手,也像乔迪这样给人递工具。
后来,迈克的哥哥付钱给那医生,让他教会迈克堕胎。
之后,迈克与哥哥、哥哥的女朋友——也就是迈克身边的金发护士一起,组成家庭作坊,四处招揽堕胎业务。
乔迪意识到,如果她学会堕胎,「简」就不用再依赖任何人,而那些求助者可以少付很多钱。一旦组织控制了堕胎过程,女性自己控制了生育,她们才能真正说,自由了。
乔迪学得很好,另外,她还要求增加两名成员,加入学习过程。到了 1971 年夏天,组织里面已经有了 3 名堕胎技术员。
她们开始自己给求助者做手术,迈克的工作量越来越小,减少到 50% 以下。
1971 年底,他彻底从「简」的身边消失了。
他教会乔迪等人堕胎技术,当然不全是出于善意。真实的原因是,芝加哥黑帮一直在找他麻烦。他们想要迈克合作。
迈克知道,一开始说是合作,之后就会变成替黑帮卖命,「我不想再牵涉进去了。我想全身而退……所以,我给了那些女人所有的手术工具。」
奇怪的是,芝加哥黑帮从来没有伤害过「简」。她们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有成员猜测,也许是因为她们手脚太干净了,赚的那点钱又太少了。
自从成员们掌握堕胎技术以后,越来越多的穷人和有色人种女性向「简」求助。
她们平均只需要支付约 50 美元,用于购买药品,支付「前线」和「阵地」的房租等必不可少的开支。
尽管有的人只付得起 1 美元,有的人甚至 1 分钱都拿不出来,但「简」从来没有因为钱拒绝过任何人。
到了组织发展后期,乔迪每周要拿出 3 天时间来做堕胎手术,有时一天要完成 30 多场。
她崩溃了,「我病了,生理意义上的病。我需要休息。我无法把一种颜色和另一种颜色区分开来。我无法辨别文字。」
1972 年 3 月中旬,乔迪自愿住进了精神科病房。不到两个月后,「简」遇到了成立以来最大的难关。
四、卷土重来
1972 年 5 月 3 日,芝加哥第 7 辖区警局。两个女人走了进去,对警察说:「我们的嫂子要去做堕胎手术。我们觉得这是一种罪行,想要你们阻止堕胎。」
接待举报者的警察和他的搭档,都不愿意掺和进去。
一名警察抱怨说:「这都是什么蠢透了的狗屁事情呀。我们还有更重要的工作要做,谁在乎这个呀?」
但他们的上级全是爱尔兰天主教徒。上级指示说:「你们是凶案组的。你们必须调查。」
警察采取了行动。他们跟踪「简」的司机,从「前线」到了「阵地」。
对在场的所有女性来说,这群警察就像大块头军团,有名警察的身高甚至达到了 1 米 95。警察抓捕她们,不费吹灰之力。
至少 40 个人被带到了警察局,其中包括 7 名组织成员。
她们克制着自己的恐惧,在被铐在警车里的时候,还想着保护其他求助者,把记录着她们姓名、电话、住址的卡片边角咽进了肚子里。
没有被捕的成员开始疯狂筹集保释金。露丝筹集到了 1 万美金。
在律师的帮助下,第二天,她们就被保释了出来,但每个人都被指控犯下 11 项堕胎、共谋堕胎的罪名,累计刑期最高可达到 110 年。
保释出狱的同一天,露丝给病房中的乔迪打了电话:「好了,你的假期够长了。」
乔迪立刻办理了出院手续。「简」的堕胎预约中,还有将近 250 名女性在等待着。乔迪重新拿起了手术工具。
一方面,组织成员确保「简」继续正常运行,另一方面聘请了芝加哥顶级刑事律师乔安·沃尔夫森,替被起诉的 7 人辩护。
被逮捕的「简」组织成员(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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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逮捕的「简」组织成员(部分)
律师采取的策略高明极了。
早在约 1 年前,美国联邦最高法院已经受理了罗伊诉韦德案。律师估计,大法官们通过这个案子,很可能宣布堕胎合法化。她们只需要等待判决结果出来就好了。
于是,律师提出各种动议,来推迟开庭日期,比如「关于禁止提供审前和当庭指认被告的证词的动议」,理由包括「侵犯了她们受宪法第一条第七节保障的权利」「警察滥用权力」「她们拥有宪法赋予的隐私权」等等。
1973 年 1 月 22 日,美国联邦最高法院以 7 票对 2 票,作出了有利于罗伊的判决。大法官布莱克门撰写了判决意见书。他写到,根据源于 20 世纪 90 年代的一系列判例,法院一再承认,宪法赋予了「个人隐私权」。
「这种隐私权,无论是建立在第十四修正案的个人自由和限制国家行动的概念中,正如我们所认为的那样……还是建立在第九修正案对人民权利的保留中,其范围都广泛得足以涵盖妇女是否终止妊娠的决定。」
这就意味着,堕胎权受宪法保护的基础是隐私权。从一开始,就有女性主义者,其中也包括法学家,强烈抨击这种解释。
她们认为,堕胎权应该被纳入两性平等的议题之中,关乎的是女性的平等与自由。而隐私权这个基础,薄弱又危险,就像定时炸弹,为女性的未来埋下隐患。
法学家罗宾·韦斯特指出,为了更好地捍卫堕胎权,应该把责任论当成它的基础。她在《哈佛法学评论》中说:「女性必须能够自由地决定她生不生孩子,这不仅仅是为了证明她们有这种权利,而是要加强她们和其他人的关系:规划人生时要负有责任感……无论因为何种原因,女性决定堕胎时,常常会被重重束缚,深陷不可调和的责任与承诺重压之下。」
这些重压,包括不想负责任的孩子生父,不愿意招聘单亲妈妈的工作单位,没有为养育孩子创造良好条件的社会等等。
至于堕胎是否等于谋杀,则要牵扯到新的争议。胎儿何时算得上「人」,是受孕那一刻,还是胎动,或是出生?
大法官布莱克门的回答是:「我们不需要解决生命何时开始这一难题。当那些各自在医学、哲学和神学学科中受过训练的人无法达成任何共识时,在人类知识发展的这一阶段,司法机关无法推测出答案。」
而在我们国家,胎儿何时具有生命权,则要明晰得多。
据《刑法学》一书记载,「按照我国通说,人的生命,起始于胎儿脱离母体后,开始独立呼吸」。
因此在我国,堕胎并不构成故意杀人罪,但我国《民法典》第二章第一节第十六条,仍然保护胎儿「涉及遗产继承、接受赠予等」相关利益。
在罗伊诉韦德案最后,大法官也指出,堕胎权是有限制的,必须考虑到国家的重大利益。该判决做了详细规定:
在怀孕前 3 个月内,各州不得以任何理由禁止堕胎;
怀孕 3 到 6 个月内,出于关心母亲健康的理由,可以禁止堕胎;
怀孕 6 个月之后,因为胎儿已经具备了体外存活能力,可以全面禁止堕胎。
罗伊案之后,针对组织成员的指控被撤销了,法庭记录也被删除。
她们曾经举行了一次庆祝活动,但就场没有狂热的欢呼,而是弥散着平和的情绪。大家的感觉是,解脱了。
随着堕胎合法化,一些诊所在春天陆续开张。「简」已经完成了她的使命。
1973 年 5 月 20 日,组织正式解散。她们总计帮助了超过 11000 万名女性堕胎。
乔迪、露丝、埃莉诺等等成员,再次融入日常生活的洪流之中,很少向别人提起这段经历。
半个世纪过去了,到了 2022 年 6 月,美国联邦最高法院以 5 票对 4 票,推翻了罗伊诉韦德案,撰写判决意见书的大法官说罗伊案「从一开始就错得严重」。
多年来,这句话被反复提及:禁止堕胎并不会终结堕胎,而是终结安全的堕胎。但反对派用更野蛮的吼叫,将这些声音湮没了。
黑暗正在卷土重来。
乔迪已经在 2010 年因癌症并发症去世,露丝于 2004 年死于脑动脉瘤。埃莉诺还活着,她依然勇敢地站出来反对罗伊案被推翻。
在人类历史上,有无数像「简」一样勇敢的女性,不论肤色、种族、年纪,曾试图用怒火焚毁一个又一个黑暗的时代。
这是她们的故事,也是我们女性集体的传奇。要永远记住,我们曾经驱散过黑暗。
参考资料:
《简的故事》,劳拉·卡普兰
《性与法律——从古希腊到二十一世纪》,杰弗里·R.斯通
《生命的自主权——堕胎、安乐死与个人自由的辩论》,罗纳德·M.德沃金
《刑法学》(第八版),主编高铭暄、马克昌,北京大学出版社、高等教育出版社
《描绘妇女挑战的 91 岁社会学家宝琳·巴特逝世》,《纽约时报》
《代号简:秘密堕胎网络背后的女性》,《纽约时报》
《认识朱迪思·阿卡纳,70 年代地下堕胎工作的先锋》,《波特兰月刊》
《罗伊案之前的教训:过去会卷土重来吗?》,古特马赫研究所
《芝加哥被遗忘的支持堕胎战士们》,《芝加哥》杂志
《乔迪·霍华德,1940–2010》,《芝加哥论坛报》
《来自地下堕胎网络的六条组织经验》,塞拉俱乐部杂志
《她从白宫前街的非法堕胎中幸存下来:这是我们的未来吗?》,《华盛顿邮报》
《在罗伊案之前提供堕胎服务的女性对其后的生活进行的「严峻」审视》,《洛杉矶时报》
其他文字、图片资料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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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到 2022-09-21 17:5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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