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有点田
粉黛惊华:女主她又搞事了
我是庶女。
走了狗屎运被封为皇后。
可我无才无貌,一入宫就失宠了。
不过,还好我会种田!
贵妃馋核桃,我种。
太后爱吃新鲜水蜜桃,我也能种。
南疆遇灾,我更是用满园珍奇花卉。
换了三十三万两白银,送上了皇帝的案几。
感动得他对我回心转意。
但我根本没心思伺候他,种田很忙的好嘛!
1
成荣二年的初春,我入主贤宁宫,成了大良的新皇后。
我叫赵元姝,父亲是当朝晋安侯,祖母是先郑皇后的亲姨母。
而我所嫁的夫君,则是天下女子都心仪的新皇孟成继。
其实,皇后之位本不该是我的。
新皇登基,朝野上下皆盛传晋安侯府嫡女是大良皇后的最佳人选。
而侯府有三个女儿,两个姐姐皆是嫡出,我则是最不起眼的妾室所生。
我疑心这传闻是父亲暗地里派人散开的。
因为侯府无子,若想保全赵氏满门荣耀,唯一的办法便是与皇家结亲。
而若论女子的尊贵,又有谁能比得过母仪天下的万凰之王呢?
为着这传闻,我的两个嫡姐各施手段花样百出。
却最终两败俱伤,一个跌进荷花池受了惊,一个因出手狠辣被明察秋毫的祖母关进了祠堂。
而在她们争斗不休时,十五岁的我只一心穿着素衣在后院与丫鬟们一起打络子。
娘亲早逝,父亲淡漠,我早学会了明哲保身。
可谁知,忽然有一天圣旨传来,新皇竟要娶我为皇后。
父亲十几年不曾正眼瞧过我,圣旨突至侯府。
他一双精明的眼睛在我平凡无奇的脸上注视了许久。
最终,长叹一声,面色灰败的扭过了头去。
我想,他那时的心肯定凉透了。
一个相貌平庸且没见过任何世面的小庶女,怎斗得过将来阖宫的世家贵女。
又怎能如他算计的那般,撑起侯府满门的荣耀?
别说是他,连我自己都为父亲觉得惋惜。
同时,我也深觉此事透着浓浓的不寻常。
即便新皇也是庶出,太后更曾是街头的卖鱼女。
可皇家挑中我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庶女,也太蹊跷了些。
幸好还有祖母。
祖母出身世家大族,她执掌侯府内宅几十年,既有慈悲之心,又有雷霆之威。
若无祖母相护,想必以我这样的性情,我早就被深宅大院里的风云磋磨散了。
入宫前一夜,祖母温柔的抚摸着我的脸颊道:「姝儿,若皇上不喜欢你,你只需敬他重他,却不可如当年郑皇后那般,将全部心思都系在夫君身上,爱到疯魔,心念成灰。」
先郑皇后深爱先皇,却因深宫阴谋含恨而终,这始终是祖母心上的一根刺。
于侯府而言,我入宫就是为了荣宠。
可在祖母眼里,我的平安才是最要紧的事。
我含泪点头,将祖母的谆谆教诲记在了心头,然后像小婴孩一般伏在她的膝盖上,内心涌起万般的不舍。
大婚当日,江山皆庆。
整个京城上至王孙贵族下至平民百姓,每家每户都在门前燃起了红灯笼。
每个人都欢欣雀跃,喜笑颜开。
唯有我穿着凤冠霞帔端坐在贤宁宫内,紧张又忐忑。
一辈子就这般,从此要在宫中度过了吗?
宫墙春柳年年绿,白头宫女夜夜愁。
我所嫁的男子,是夫君,却也是皇帝。
我该如何在漫长的岁月里与他相处呢?
而他,是为侯府威势所迫,还是心甘情愿娶的我?
红烛盈盈,香炉袅袅,我想起离府时两位嫡姐似是要将我撕碎的眼神,嘴角不禁露出一丝苦笑。
红尘真作弄人啊。
有人求而不得,有人喜忧参半。
糊里糊涂间,我便成了别人的心头恨。
而在这幽邃的深宫,我又将迎来多少激流暗涌?
2
我在贤宁宫内等至半夜,孟成继终于姗姗来迟。
可他掀开我的红盖头,只是对我勉强笑了笑,便开口道:「皇后辛苦,朕也多喝了几杯,不如今日便早些休息吧。」
我故意露出疲倦的神色,故意在他说出这番话时羞涩的一笑,然后强稳心神起身为他倒了杯解酒茶。
「多谢陛下体谅,臣妾今日真的是体力不支呢。」
红烛下,他俊朗的面容一怔,但转瞬,他接过我的茶一饮而尽,似敷衍似安慰的碰了碰我的肩膀。
然后便独自脱衣安寝,没再瞧我半眼。
被骤然丢在一旁的我,望着他三分清冷七分孤傲的背影,手足无措的像个孩子。
宫殿是陌生的,夫君是陌生的。
甚至,连那青铜滴漏发出的声响,也是陌生的。
也不知独自静坐了多久,直至他的呼吸声渐沉,我才黯然的拔去凤钗,卸掉红妆,拘谨地躺在了他的身边。
红烛微光,深夜漫长,我在内心幽幽地对自己说,「果然,他不喜欢我。」
一夜背靠而眠,各自无话。
翌日清晨,我自乱七八糟的睡梦中醒来,一睁眼,孟成继已经在洗漱了。
他似乎不太习惯宫人伺候,洗漱、穿衣皆亲力亲为。
而且,他看起来很俭朴,穿上的长衫,竟不是金线绣的。
大良富庶,京中的王公贵族以奢华为傲,别人我不知道,但侯府我是知道的。
父亲随便一条腰带,便镶嵌着五六枚玉佩。
而我那两个嫡姐,她们身上的翠羽裙更是动辄便价值千金。
怪不得民间皆传,新皇虽为九五之尊,可其实囊中空空,是靠世家在养着的。
「陛下恕罪,臣妾起晚了。」
夫君都打扮利索了,我哪里还能赖床不起。
我一边口中称罪,一边麻利的穿好衣衫,伸手去为他整理腰带。
听见我的声音,穿着绫罗的宫女们鱼贯而入,手中端着各式物件,准备侍奉我。
孟成继双眼下有着两团微微的青色,难道这一夜他也没有睡好?
可昨夜他的呼吸声分明平稳又悠长。
「无妨,你初入宫,可多睡片刻。」
他的腰带是圆环扣,许是太过紧张,我扣了三次才扣好。
而且,因为我和他离得太近,我的额头都不争气的有些发潮。
孟成继大约也看出了我的窘迫,他垂头淡淡一笑,言语中皆是温和疏离之意。
更衣洗漱之后,我便随他一起去启仁宫给太后请安。
听说太后是个慈善温和的人,一见面,果然传言非虚。
见我拘谨又羞怯的模样,太后亲热的拉住我的手,「你们新婚燕尔,原无需早起请安的。进了宫关起门来,都是自家人,日后你们小夫妻亲亲热热的便好,早日添个胖小子。」
这一席话,令我的双颊通红。
都说深宫没有真心,但我见太后言谈举止,倒是比民间的婆婆更亲和妥帖。
因此那一颗空悬着的心,便也觉得踏实了许多。
我偷望身旁的孟成继,他周身明黄锦袍、紫玉腰带、白玉发冠,一副清然俊逸的模样。
我忽然便有了一丝恍神,如此世间少有的男子,真的是我赵元姝的夫君吗?
他行过礼之后,还没来得及喝茶便因边境急报而匆匆离去。
而我便主动留下来陪着太后唠家常。
太后说的都是新皇脾气如何的倔、心肠却如何的软。
我只含笑点头一一应声,说「皇上对臣妾很好」之类的话。
如此过了半晌,她似是累了,我便起身告辞。
可临行时,她却又忽然笑着压低声音多嘱咐了一句,「这世上没有捂不热的人心,皇后,看你的了。」
我诧异地抬头,不知是自己的表现露出了马脚,还是哪个宫人走漏了「昨夜帝后未曾圆房」的风声。
可是在太后的眼睛里,我没有看到答案,只看到了无奈与心疼。
虽然新婚之夜,孟成继慢待了我,可在人前,他却给足了侯府和我的脸面。
妃嫔没有三日回门的规矩,但他重赏了晋安侯府。
封我祖母为一品诰命夫人,并允许他们借进宫谢恩之名与我相见。
这于我而言,其实已然是天大的恩宠了。
3
新婚三日,父亲和祖母进了贤宁宫。
几日之前,我还是侯府唯唯诺诺的小庶女。
而几日之后,他们见我,便必须跪倒行君臣之礼了。
我自是不肯受他们的跪拜,强托着他们起身。
祖母抚摸着我的脸蛋左瞧右瞧,双眼湿润。
而父亲则笑意融融地盯着我,尽力营造出一副父女情深的模样。
他在一旁喝着茶,竖着耳朵听祖母问着我「陛下待你可好」,待我回答「极好」之后,他忽然自胸中舒出一声满意而悠长的气息。
「看来为父这步棋是走对了」,他志得意满地说,「姝儿,既然陛下眷顾我赵家,你便应当尽快为皇室开枝散叶才好,如此才不负皇恩。」
我口中称「是」,假意垂头害羞,可内心却浮出一丝淡淡的不安。
父亲是权倾朝野之人,可孟成继亦是人中骄龙。
父亲背地里的那些手段,他当真会一概不知吗?
我隐隐觉得,他什么都知道,却又什么都不说,只因时机还未到。
若真有那么一天,以皇帝雷霆之威,等待侯府和我的,又将是什么?
后宫之中妃嫔极少,除了我,便只有一个眉眼和顺的刘美人。
而新皇自登基那天起便惕厉勤勉,常常半个月都不踏入后宫半步。
刘美人原是伺候他的宫女,据说在孟成继还是瑜亲王时,有次不知为何喝醉了酒,整整昏睡了一天一夜,是刘美人衣不解带的在旁照顾,暗自哭红了眼睛。
后来太后怜她对瑜亲王一片情深,便做主将她赐给了他做贴身的侍妾。
但他对她亦是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深之意。
朝臣们见后宫妃位多空悬,暗自都红了眼睛,每天都有人奏请皇上广纳妃嫔、绵延子嗣。
面对一群家有待嫁女的大臣们,孟成继气的脸色铁青,他在大殿上将袖子一挥,「谁家有女儿嫁不出去尽管告诉朕,朕自然会给她们找个好婆家!」
话虽是这样说,但在我进宫三个月后,还是有秀女进了宫。
一个是琅琊王府的嫡女,被封了贞妃。
一个是莫将军家的幼妹,被封了贵嫔。
秀女进宫的消息传到侯府,父亲立即给我修书一封。
「琅琊王大智若愚,此次从女进宫乃狼子野心,切勿被王氏女夺了恩宠!」
我望着手中的信哭笑不得,我这位最善揣度人心的父亲,当真是为我着想的很啊。
其实,这也不能怪他,因为新晋的贞妃确实在出身上远胜于我。
她爹是大良独一无二的异姓王,娘亲是百年谢家唯一的嫡长女,她的大哥是镇北将军,二哥是镇南将军,其余三个哥哥也皆是人中龙凤文武双全。
如果再往前朝数一数,其实大良皇帝本该姓王。
想当年,王氏先祖娶孟氏为妻,两人伉俪情深,共同打下了大良江山。
孟氏无子,他们夫妻便收养了孟氏的侄子孟临,先祖过世前,念及姬妾所生的王家子孙都尚年幼,便将江山托付给战功赫赫的孟临。
于是从此,大良皇室便姓了孟。
而孟临也重情重义,赐王家世代王位与免死金牌,并留下诏书:日后王氏子孙有罪不得加刑,即便是谋反,亦能有生路。
听说那王贞贞集万千宠爱于一身,自幼娇生惯养,任性跋扈。
一想到日后竟要与这样一位妃嫔相处,我的心还真有点忐忑。
果然,贞妃第一次来贤宁宫请安,便在我面前斗起了威风。
那一日,她身着百鸟朝凤金袍,头戴步摇翡翠华胜,趾高气昂的踏进门来。
见我端坐在凤椅之上,她傲气的高昂着头,只微微朝我施了个礼,压根就没有跪拜的打算。
虽然我在侯府时很少出门,可也见过很多世家贵女,但如贞妃这般明艳不可方物的,我还是第一次见。
她就像一只凤凰,富丽堂皇,璀璨耀目。
这样的女子,做凤位都委屈,何况屈居我之下,做个寻常妃子呢。
4
她打定主意要给我难堪,可我在心里却只是替她惋惜。
因此,我自凤椅中翩然站起,主动迎身上去,扶住了她的肩。
「贞妃姐姐免礼,您年长我半岁,日后,你我姐妹就无需遵循这些俗礼了。」
我笑语吟吟的朝她道。
贞妃斗志昂扬,任何人都看得出来她今日是想和我大干一场,所以我的话一出口,她便愣了一愣。
仿佛一拳头打在了棉花上,进又进不得,退又退不得。
她的脸色变了又变,我却只含笑望着她。
最终,我们四目相对了片刻,她身上那股子骄矜之气,到底不知不觉便散开了。
「你,你」,她突然结巴了,「嗳,行吧,皇后妹妹。」
我:「……」
这位贞妃竟是个受不得软话的纸老虎!
贞妃明艳,莫贵嫔娴静,可无论是谁,都没能得到太过的恩宠。
孟成继仿佛只热衷于朝政,后宫的红颜再怎么美丽芬芳,于他而言,都算不得风景。
于我这个皇后而言,也不知这是幸事,还是祸事。
自从听了太后的嘱咐,我每日都亲自熬一碗莲子羹派人给孟成继送到他的书房鹿渊阁,从无懈怠。
无论他怎样冷落我,我都一心要做个贤良淑德的好皇后。
天冷时为他添衣,阴天里为他送伞,恭谨勤勉,和睦宫闱,任谁都挑不出我的错处。
妃嫔们每日都来贤宁宫请安,最初她们在我面前很是拘束,可日子久了,请安便成了对皇上的集体抱怨。
贞妃性子直率敢怒敢言,她嗑着瓜子很是不满。
「咱们姐妹既然入不得陛下的眼,他为何召咱们入宫?何苦来?难道咱们是嫁不出去了?」
莫贵嫔也很是忧愁,她一脸正气常反省自己。
「难道是嫔妾们哪里没做好惹得陛下嫌弃?难道是宫里的规矩还有嫔妾们不知道的?」
倒是默默无闻的刘美人一语惊醒了梦中人。
「陛下心里早就有人了,只可惜不是咱们。」
孟成继是个很守规矩的人,每月初一和十五他都会歇在贤宁宫。
他待我和气至极,从未曾疾言厉色,若不在意真心,他倒是个无可挑剔的好夫君。
比如,他允我的家人每月入宫与我团聚;比如,他时常会给贤宁宫许多赏赐;比如,他对我有求必应,且不过问后宫事宜。
我和他虽是夫妻,但他与我的心却似是隔着一条浩渺的银河。
其实,我早就知道他心里住着一个人。
因为我曾在深夜,见过他独自站在后宫高耸的角楼之上,眼睛望着宫外遥遥的万家烛火。
夜风吹起他的青丝,从他的锦袍之下穿梭而过。
他孤独而清傲的模样,令我在暗蓝色的深夜涌起一丝陌生的心疼。
但我不露声色,只因那不是我的折子戏,我无需入戏,也不能入戏。
听说太后母家有一位表小姐聪明伶俐,孟成继对她始终念念不忘。
只可惜那位沈小姐早觅得良婿,如今已是一个襁褓婴孩的娘亲了。
若不在意这些缘分波折,后宫的日子其实也很好过。
听说莫贵嫔虽是家中小女,但自幼便颇有理家才能,我便偷了个懒,暗自将协理六宫之权交给了她。
士为知己者死,此举令莫贵嫔大为感动,她跪在地上将头磕的「咚咚」作响,然后爬起来喜滋滋的拿着六宫账册跑出了贤宁宫。
贞妃怕莫贵嫔太过俭省,毕竟皇家是出了名的穷。
所以她私自给了莫贵嫔几千两银子,让她给六宫添油水。
莫贵嫔也很会做人,逢人就说「这是贞妃娘娘赏的,记得去谢恩哦。」
一来二去,贞妃万福宫的门槛都要被前来谢恩的人踏破了。
她勉强应付了几天之后,便想出了一个绝妙的好办法,那就是赖在我的贤宁宫不出来,每日缠着我,让我给她做桂花糕,陪她打叶子牌。
不过她这个人脾气太暴躁,常常一边玩一边对皇上骂不绝口。
我唯恐她祸从口出,每每都去捂她的嘴,她却不服不忿的讥讽我:「皇后的贤德,嫔妾可学不来,反正陛下不喜欢我,我何不自己活个痛快?」
不过她到底是听了我的劝,每每只是关起宫门骂,后来知道骂也不管用,便又懒得骂了,开始学着酿起了酒。
没想到她酿的酒居然很好喝,连我都忍不住时常涎着脸去跟她讨几坛。
后宫四个女子,或贤德,或明艳,或能干,或恭顺,却都不得孟成继钟爱。
夜深人静时,我常常在想,他心中的那位表妹,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呢?
5
没想到,就在我为此愁肠百结之时,孟成继的白月光表妹进宫了。
那一日,我依礼去启仁宫给太后请安。
谁料,请过安后,一扭头,便看见殿里还坐着一位怀抱婴孩的年轻妇人。
那妇人眉眼俏丽,娇憨恣意,见到我,她初是一怔,随即伶俐的施了一礼,朝我笑道:「皇后表嫂,你看起来慈眉善目,竟跟庙里的观音一模一样。」
我:「……」
幼时,娘亲在房里曾供过一尊观音,我依稀记得她也曾笑着说我的眉眼与观音相似,还曾悄悄给我取过一个小名,叫「观音」。
这事儿,祖母也知道,也曾如此叫过我几次。
可自从娘亲去世,这个小名便被刻意忘记了。
谁料,这位表小姐竟然如此心明眼亮,一下子就令我记起来幼时的那桩往事。
太后看起来非常纵容自己这位亲侄女,她笑着让我落座,然后扭头嗔怪道:「莫再信口开河了,没规没矩的,平白让你表嫂看笑话。」
表小姐「嘻嘻」一笑,很快便听见怀中婴孩不耐烦的「哼哼」了几声。
她低头见自己胸前的衣衫湿了一片,随即解开衣衫,毫不矜持的当众喂起奶来。
我大惊,立即将宫人们挥退,那表小姐却依旧笑嘻嘻的,似乎哺乳是世间最寻常不过的事,压根无需避人。
太后亦摇头,「家里又不是养不起乳母,你何苦自己没黑没夜的奶孩子?瞧你,脸色又灰又暗,长此下去,身子如何受得住?!」
「我的孩儿,干嘛要喝别人的乳汁?!知道姑母心疼我,但侄女甘之如饴,乐得如此呢!」
她一边喂奶一边笑,阳光从窗棂照进来,洒在她的身上,为她的眉眼镀了一层光辉。
太后说错了,她哪里又灰又暗,她的脸上分明有光。
表小姐喂完奶便起身要走,太后急忙出口相拦。
「火烧屁股了?每次都急慌慌的来,喝不了一盏茶就要走,下次再如此就别来了,平白惹得哀家不痛快。」
「嘻嘻,过几日我再来,求姑母别烦我。」
「过几日过几日,过几日啊?」太后的亲人不多,看得出来,她老人家是真喜欢眼前这位侄女。
我亦笑着帮太后留客,「初次见面便觉与表妹甚是投缘,表妹便留下吃顿便饭吧。」
「不了不了,再留,孩子该闹了。下次再来给皇后表嫂请安。」
表小姐风风火火,说走就走,施了个礼就朝宫门走去,气得太后在身后怒道:「这孩子,就跟宫里有狗撵她似的,皇后,替哀家送送这个孽障吧!瞧瞧瞧瞧,给她准备的补品也没带,哎,赶紧命人送过去吧。」
我垂头称是,也紧跟着表小姐的身影出了宫门。
可就这一句话的功夫,她就已然落下我很远,如果不是有人将她拦下,我想,我压根追不上她。
将她拦在宫墙下的人是孟成继。
这个时辰,他应该刚刚下早朝,怎么会如此巧的出现在这里呢?
宫墙下的画面,不可谓不滑稽。
我那一向温和严肃的夫君,此时笑得像一朵绽放的倭瓜花,我遥遥的躲在后面,都听见了他难以抑制的惊喜。
「真巧啊表妹!」
表小姐却抱着孩子,脸上的笑容像是硬挤出来的,两分愕然三分尴尬,还带着五分道不明的不自然。
「呵呵,表哥,你今日不上早朝吗?忙不忙?」
孟成继立刻抢话,「不忙!不如我陪表妹走走?」
见了心上人,一向自持自重的他,连「朕」都忘了说,直接自称「我」。
不知为何,我不愿再继续看下去了。
嫉妒吗?
嫉妒的。
自己的夫君,却爱着别的女子,任谁,也会心生醋意。
可是,那位因着避嫌而落荒而逃的表小姐,我却无论如何,都是怨不起来的。
6
那一日,听说太后召见孟成继,两个人在启仁宫唠了很久的家常。
自那之后,他入后宫的次数多了些,而后宫也终于传来了好消息。
那就是,闷声不响的刘美人有喜了。
虽然我和孟成继没有圆房,但是无论哪位妃嫔诞下皇子,我都是嫡母。
所以,我即便内心酸酸的,却依旧要拿出正妻的气度来。
而且,刘美人一向恭谨低调,从不生事,如果真能顺利生产,倒也是喜事一件。
贞妃财大气粗,莫贵嫔精明细心,在她们的照顾下,刘美人在孕中被养的白白胖胖,腹中的胎儿也毫无闪失。
成荣二年的初冬,她诞下了后宫的第一位皇子。
孟成继对这个孩子的到来颇为惊喜,他亲自给小皇子取名为孟玄瑾,宝贝疙瘩一般的珍视着。
我也喜欢小玄瑾,他的眉眼像极了他的父皇,却又比他的父皇爱笑的多。
其实,孟成继如果笑起来,怕是六宫红颜都会失了颜色。
可是他平素并不爱笑,即便笑,也很谨慎。
唯一笑成倭瓜花般的模样,却是我最最不愿回想起来的画面。
我做嫡母了。
可是没想到,小玄瑾却是我在后宫遇到的第一个大难关。
入宫许久,我和孟成继一直未圆房。
而一个默默无闻的美人却生下了皇长子,这令晋安侯府非常不安。
父亲时常派人问询我的身体状况,并送来无数珍贵的补药,叮嘱我一定要尽快生下嫡子。
甚至,他隐约的透露,如果宫中太医医术不精,他可以寻民间名医进宫为我调理身子。
我有苦难言。
身子再好,皇帝不喜欢我,亦是无济于事啊。
可是,孟成继却忽然抱着小玄瑾来到了贤宁宫。
他说:「刘美人身份低微,日后瑾儿就有劳皇后亲自抚养吧。」
突如其来,我不知这是喜事还是坏事,当场怔得不知该如何作答。
小心翼翼的接过瑾儿,我无意间在镜子中看到了孟成继那双藏着试探与疑虑的眼睛,心思飞转,我瞬时露出一张惊喜的脸。
「多谢陛下信任,臣妾一定对瑾儿视如己出,将他培养成最优秀的皇子。」
皇长子若被中宫抚养,那与嫡子也没什么分别了。
我知道,他对晋安侯府一向忌惮。
若我抚养了玄瑾,便能稍稍令他安心,我愿意视玄瑾为自己的亲生孩子。
当夜,贤宁宫便因婴孩的啼哭声骤然热闹起来。
而他也第一次在初一和十五之外留在了贤宁宫。
那一晚,我们圆房了。
我以亲自抚养皇长子换来了我与他的圆房,那五味杂陈的心情,不足为外人道也。
朝野后宫看似一片欢喜,但却有两个人最为恼火。
一个是我的父亲晋安侯。
他闻听此事之后震怒,「一个贱婢生下的孩子,也配得中宫眷顾?姝儿你好糊涂啊!你记住,你的当务之急是尽快生下嫡子,只有流着我赵家血液的皇子,才是未来大良之主,才能保侯府百年兴盛!」
另一个是刘美人。
在瑾儿被抱来的第二天,她便红肿着眼睛跪在了贤宁宫的青石砖上。
我无奈的拉她起身,耐心的劝慰:「陛下执意如此,咱们又能如何,今后你日日来贤宁宫看望瑾儿就是了,毕竟你才是他的娘亲。」
孟成继深谙安抚之道,没过多久就将掌管朝廷粮薄的肥差交给了晋安侯,以示器重。
而刘美人也因生育皇子有功,升为昭仪。
贤宁宫因为有了瑾儿,比以前多了几分烟火气。
他拉了尿了哭了笑了,都能惹得人手忙脚乱,辛苦是辛苦了些,但我乐此不疲。
深宫寂寞,白玉阶冷,但因着一个孩子,日子便不再漫长。
转眼到了成荣三年的春天,大良的南疆闹了饥荒,流民千里,饿殍满地,孟成继忧心忡忡。
他派户部侍郎张由去南疆赈灾。
但张由中饱私囊,贪污了朝廷的赈灾款,在米中掺了大量的砂子,引起南疆百姓的暴动。
在暴乱中,朝廷的粮车被劫,张由被打个半死,数万流民北上,意欲到京城讨个说法。
那张由原是父亲的下属,多年前亦是由父亲举荐为官的。
皇上闻讯震怒,将张由打入监牢,父亲也被牵连,一朝禁足在侯府。
我在后宫听到这个消息,毫不意外。
父亲为官多年,广交门客,那些门客未必都是贤良之辈。
而此次皇上也只不过是借机发作、敲山震虎而已。
7
孟成继对晋安侯府是有怨念的。
当年他羽翼未丰,亟需依仗,因此如了侯府的心愿。
但他又不甘被摆布,故意娶了低调无奇的侯府庶女为皇后。
我知道的,以他的心性,必定早就对侯府的姑娘做了好一番考察。
两位嫡姐身份尊贵,深得父亲宠爱,可这宠爱偏偏令她们失去了入宫的资格。
因为她们太听父亲的话了。
而我,则是由祖母抚养成人的,父亲平素连睁眼都懒得瞧我。
我这样的庶女,才最容易被拿捏。
只不过,如今他借故发力,我又该如何化解困局呢?
父亲被责罚的那一日,我赤足脱簪,跪倒在鹿渊阁前。
但孟成继没有见我,他只派人传话说,「此事与皇后无关,朕对皇后将一如往昔。」
呵,一如往昔的——疏离忌惮吗?
从鹿渊阁离开,我又跪倒在启仁宫内。
不提晋安侯府,不提赈灾风波。
我只是请求太后,将贤宁宫后的凌霄园赐予我。
太后不明所以,但点头应允。
她说:「你表姑母在世时最喜爱凌霄园里种植的牡丹,你若喜欢,日后便全权交由你打理吧。」
凌霄园是宫中最大的一片花园,先郑皇后曾命人在园内种植了无数珍奇的牡丹。
每逢四月,层层叠叠郁郁芳芳,实乃后宫盛景。
但,恐怕如此盛景日后再难重现了。
自启仁宫出来之后,我便召来了莫贵嫔。
命她将凌霄园的牡丹一颗颗挖出来移植到花盆里。
然后清点朝中众臣,每家每户送两盆。
贞妃见这些名花被毁,急的直转圈,「败家啊,这牡丹留着酿酒该多好。」
莫贵嫔也吓得脸色发青,但见我少有的凝重严肃,她便话不多说,直接命宫娥太监们行动起来。
就这样,只两日的功夫,凌霄园便空空如也,再不复往年的缤纷美丽。
而朝臣们捧着两盆花,更是愁的不知所措。
因为宫人送花时笑着传达了宫中的口谕,「南疆遇灾,皇后决意在凌霄园亲自种粟,以示赈灾之诚心。
牡丹花美,赠予贤臣,望前朝后宫君臣一心,共抚流民。」
琅琊王最是通情达理,他早晨收下了牡丹,午后便进宫面见皇上,称王府愿出三万两白银以赈灾民。
莫将军府也积极响应,不仅出了两万两银子,还托相熟的商号远赴南越买粮,以分君忧。
朝臣们这时才明白,牡丹花不白送,收下是要掏银子的。
叫苦不迭也好,深明大义也好,总之区区三日,便有二十万两银票出现在了皇上的御桌前。
晋安侯府的银票姗姗来迟,足足的十万两。
父亲将头磕出血肿,哭着说:「老臣错信奸佞、有负皇恩,今日献全族之资,不足以赎臣之罪。」
突然发了横财的孟成继,自是喜不自胜。
他无暇理睬晋安侯的哭天喊地,忙着与朝臣们商议如何赈济灾民,半月后才想起老丈人还禁足在侯府,于是传下口谕,不再追究老侯爷之罪。
我用一片凌霄园换来了百姓不再流离失所,也换来了孟成继再次踏足贤宁宫。
只不过,很不巧,这次我没在贤宁宫做端正贤惠的皇后。
我正在凌霄园种田。
8
凌霄园被我祸害了之后,贞妃是又气又喜。
气的是,牡丹全毁了,喜的是,宫中终于有块地可以让她大展拳脚了。
她每日都跑到贤宁宫,端茶倒水捏肩捶背,对我百般殷勤,毫无半分王府嫡女后宫妃嫔的高傲与矜持。
其实她这样明艳活泼的女子,本应得宠,可是她好好的一个世家贵女,偏偏长着一张破嘴。
见过她的人都在背后说她,「如果不开口说话,是挺好一个姑娘。」
是的,她长的花容月貌,坏就坏在脾气臭,说话也不会拐弯抹角。
据说她娘常指点着她的额头说,「你就是个没心没肺的傻大姐儿,都随了你爹了。」
可琅琊王分明是个出了名的软性子,在朝怕皇上,在家怕老婆,每次出门,哪怕在街上遇到个乞丐,他都不愿得罪。
所以,到底贞妃是随了谁,这不是一目了然的事情吗?
贞妃那张嘴,说话叭叭的,「花花草草不能吃也不能喝,凌霄园既是毁了,不如就种些高粱小麦和葡萄吧,咱们酿酒喝。」
我斜着眼瞪她,「酿了酒,喝多了,让你继续跟陛下吵架吗?」
贞妃叉起小蛮腰表示不服,「我入宫带了十几万两的嫁妆,难道还得低眉顺眼看别人脸色过日子吗?」
我无可奈何的摇头,「小心祸从口出,别以为上次你骂他『失心疯』,还把他额头打伤的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去年冬天,贞妃不知那根弦不对了,醉酒后与孟成继发生争执,一不小心竟伤了龙体。
孟成继大怒,将她赶回了王府,若非太后与琅琊王从中周旋,恐怕贞妃就回不了宫了。
从那时起,贞妃对皇上的那份心就死的透透的。
她常常私下里跟我说,宫里的日子太烦,她想出宫去。
可是,我知道这不过是一句胡话。
妃嫔这辈子,生是皇家人,死是皇家鬼,哪有半路出宫的道理呢?
当时,我万万没想到,贞妃有一日竟真的与皇上和离,能去过自由自在的日子。
我以为我是苦口婆心,谁料我这一说,贞妃更来劲了。
「他将咱们这些名门贵女纳入后宫,令咱们无法在父母堂前尽孝,可原来委屈的竟是他?难道咱们还强扭了他的瓜不成?」
「皇后你是侯门之女,纵是庶出,嫁个当朝状元绰绰有余吧;莫贵嫔是将门虎女,以她管家的才干,在豪门望族里做个当家主母肯定手到擒来吧;刘美人虽是侍女出身,但若能出宫遇到一位如意郎君,总能白头偕老恩爱一生吧。我王贞贞是浑人,不惯他那毛病。」
「当咱们是美人图吗?平日里不冷不热的在墙上挂着,他心血来潮便瞧上一眼,咱们的母家空有皇亲国戚之名,半点好处捞不着,皇家有了难处,几大家族还要鼎力相助,他这如意算盘打的可真好!」
越说越放肆!
不就是要种粮食吗,我答应这个祖宗就是了!
瑾儿快六个月了,我想给他喝点面糊糊,可总疑心宫里的吃食不干净。
夜里盖着锦被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心想,自己种出来的粮食吃着最放心。
而我身为皇后,既已对着朝臣说了大话,那么索性就种田吧。
或许这样就能跟贞妃——多讨点酒喝。
人间四月,正是播种的好时节,我带领闲的发霉的宫嫔们每日穿着民间农妇的衣服。
欢天喜地的在田里种下了高粱小麦和玉米,还搭起了葡萄架。
凌霄园很大,太后喜欢吃新鲜水蜜桃,凌霄园里便移栽了六棵桃树。
莫贵嫔喜欢吃核桃羹,我们便又种下了一棵核桃树。
而我在侯府时常常跟丫鬟们一起在膳房里做水煮花生,于是我又留了一块田,准备播种花生,等秋日挖出来,加上香料盐巴煮上一大锅,然后和贞妃她们几个坐在小榻上边吃花生边喝酒。
于是,当孟成继找到我时,我正蹲在田里拔着草。
恰好夜里下过一场蒙蒙雨,我的双手全是泥巴,毫无正宫皇后的优美端庄。
他显然是被我脏兮兮的模样吓住了,我看见他几次开口想对我说些什么,却干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的眼神奇奇怪怪的,还有点躲躲闪闪,我也很尴尬,却觉得不该冷落了他。
于是,我踌躇了好久,才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干巴巴的说到:「陛下,你也来种田啊?」
九五之尊当然不是种田的,他是来嘉奖我的。
贤宁宫内,我换上华服重扫蛾眉,然后向他献上一盏莲子羹。
他接过去没喝,却用手摸了摸我的肩。
「皇后是如何想到筹款之计的?」他双眼含笑,灼灼有光,仿佛重新认识了我。
我亦莞尔一笑,「不过是效仿江湖中人,劫富济贫而已。」
「劫富济贫?」他眼波微动,满是探寻,「那么皇后此举,是为了拯救晋安侯府吗?」
「不全是」,我真诚的答,「家父有罪,臣妾也有替他赎罪之心,但臣妾更想为陛下分忧,更想救流民于水火。」
「你倒是坦诚。不过你父亲一出手便是十万两,真真也是财大气粗啊。」他故意揶揄。
我正色道,「侯府今日的富贵,都是仰仗陛下的恩宠,若有朝一日陛下吩咐,晋安侯府会毫无保留,臣妾亦如此。」
「如果有朝一日,让你在侯府与朕之间选择,你会如何选?」他忽然凝眉,紧紧注视着我说。
我「扑通」一声跪倒,双目不知不觉竟满是泪水。
「有国才有家,臣妾相信,陛下一心为国,而臣妾身为国母,必将以国为重。」
9
也许是我的一番话令皇上有所动容。
当夜,他留宿贤宁宫,比昔日温柔了许多。
甚至,在清晨他起身时,还主动叮嘱我,「你出身侯府,如今又是皇后,凌霄园的活儿就别亲自做了,太过劳累。」
他语气轻缓,令我有片刻的沉沦,我知足的笑了,「臣妾是庶女,自幼没了娘亲,虽有祖母眷顾,但在侯府也没少做粗活,陛下不必担忧,臣妾有分寸。」
晨光微熹里,他望向我的眼神有那么一闪而过的心疼。
我疑心自己花了眼,欲仔细端凝时,他却伸出手来摸摸我的头,转身离开了锦帐。
望着他俊逸清贵的背影,我不禁出了神。
祖母说曾告诫过我,「不要对皇上动真心。」
可是祖母,您可知道,对着这样一位夫君,不动心有多难吗?
我在宫里本像个闲人,宫务大事皆由太后做主,杂事由莫贵嫔掌管,瑾儿算是个小磨人精,但刘昭仪每日都抢着来贤宁宫,我也不好强行插手。
但自从凌霄园成了我的田地,我的日子便有了盼头。
我娘亲是农家女,有次晋安侯奉命去京外巡查漕务,行至郊外遭遇大雨,他们一行人便到外祖家暂避,因此遇到了我娘亲。
侯爷被她清丽无华的面容所吸引,因此将她带回侯府,纳为妾室。
可惜娘亲命薄,生下我之后便患了血亏之症,不过五六年便香消玉殒。
娘亲很怀念她的家乡,经常给我讲田间小故事。
在她的口中,汗水滴进土里便会长出珍珠;
穷人若做了善事,粮缸里的粮会常吃常有;
田里那些乱跑的小兔子其实都是神仙,你朝它拜一拜,它会保你来年大丰收。
我虽年幼,可她讲的我都牢牢在心里记下了。
不知娘亲泉下有灵,得知我如今贵为皇后,却又在宫中做起了农妇,会是怎样的一番心情。
我想,她一定会开心的跟我说,「姝儿,遇到小兔子,你一定要拜一拜啊。」
我很听娘亲的话,自此之后便常常期盼能在凌霄园遇到小兔子。
我想,瑾儿若能跟小兔子一起玩,定然会很开心。
也许是我的虔诚感动了上苍,果然有一日,凌霄园来了小兔子。
那是一只小白兔,有着雪白的毛发和通红的眼睛,可它有点调皮,将刚刚长出来的麦子弄得一片狼藉。
贞妃气的暴跳如雷,命宫人一定要逮住这小畜生,扒了皮烤肉就酒喝。
我真怕她说到做到,因此左拦右拦。
却不想这兔子仿佛有灵性,一溜烟便跑出老远,蹦进了一位异域少女的怀里。
「你们这两个臭婆娘,敢抓本公主的灵兔,真是嫌命长!」
那少女浑身珍珠闪亮,眉眼虽俏丽,但嘴巴着实恶毒,令人见之生厌。
「喂,是你要扒了我灵兔的皮吗?」她从腰间抽出一把短鞭蛮横的指向贞妃,「今日倒要看看是谁扒了谁的皮!」
说罢,她像豹子一般猛扑过来,冲着贞妃扬鞭便抽。
谁都没料到在这后宫里会突然出现这样一位小阎王,更没人会料到会真的有人对妃嫔动手。
眼看着鞭子狠狠地抽下来,我手疾眼快一把将贞妃拉开,自己却躲闪不及,手背重重的挨了一鞭。
我疼得支撑不住,瞬间趔趄着摔倒在地,贞妃惊的花容失色,立即抱住我。
宫人们这时也如梦方醒,满脸惊恐的疾速围拢过来,口中慌乱的喊着,「皇后娘娘!」
我浑身忍不住的发抖,眼泪几乎夺眶而出,太疼了,真是钻心的疼。
那小鞭子似是带了无数的钩子,沾了肉便要咬下来,再看我受伤的手,已是血痕猩红,不堪肿胀。
待太医满头大汗的跑来替我包扎好伤口,那少女也早被宫人们团团围住。
但她不依不饶,仍旧满嘴胡说八道。
她冲我得意的扬扬眉,脸上丝毫不见任何畏惧之色。
「你居然是皇后?你们大良的皇上是瞎了眼吗,居然娶你这个丑八怪!你是哪家的闺女,你家很有钱吗?」
贞妃此刻缓过神来,一巴掌狠狠扇在那少女的脸上,「哪来的混账丫头敢在宫里胡说八道,咱们皇后娘娘秀外慧中贤良淑德是开天辟地以来最好的皇后,人人见了她都疑心她是观音菩萨下凡,日后她成了仙也是要做王母娘娘的,你再胡说不仅扒了兔子的皮,我连你的皮都扒了!」
我早知道贞妃是个惯会张牙舞爪的花架子,谁料她胡说八道的功夫竟也是极好的。
听了她的话,我撑不住气顿时笑出了声,可这一笑,手就更疼了。
那少女骤然挨了打,嘴角渗血,居然冷笑了一声。
她恶狠狠的盯向了我们,「我乃东朔的锦秀公主,这一巴掌我定要你们这两个臭婆娘拿命来偿!」
10
「公主真是说笑了!」
那少女话音刚落,孟成继便阴沉着脸缓缓踱步走进了凌霄园,在他身后,紧跟着宫人和两个异族男子。
那两个异族男子神色怪异,他们快步行至少女面前低语了几句,其中一位年龄稍长的便主动向孟成继俯首谢罪。
「陛下息怒,锦秀公主性子直率误伤了皇后娘娘,还请您看在我东朔国主的颜面上,多加宽恕。」
那少女怒极,她挣脱开众人,一把拉住男子的衣袖,「表哥,我东朔国富不输大良,何须在此低眉顺耳,我打便打了,又能奈我何?」
孟成继闻听此言,原本铁青的脸浮起一丝笑意,那笑里带着冷冷的寒与狠戾,无影无形,却摄人心魄。
「皇后是朕的妻子,公主虽远来是客,却无故伤朕的妻,是何道理?」
他的声音淡漠冰冷,但入了我的耳,却仿佛是暖春的湖泊骤然冰裂,漾出一股从未有过的温流。
他说,我是他的妻子?
他真是如此说的吗?
他是在主动护着我吗?
同样觉得耳朵听错了的是锦秀。
她疑惑的望向我,又望向孟成继,「她如此平淡无奇,当真是陛下的妻子?可是陛下,我父王送我来,也是希望我做你的妻子的。」
贞妃余气未消,抢着挺身而出讥讽她,「我大良嫡庶分明,正妻只有一位,其余都是妾。而且,妾室是否能进门,取决于正妻是否应允。难道东朔不尊此道?」
孟成继闻听此言,少有的对贞妃露出赞许的神色。
他仿佛忽然开悟般,扭头望向我,「贞妃所言极是,那么皇后,你觉得锦秀公主如何?」
他的眼神明暗交织,令我有那么一瞬间不知该如何作答。
东朔国力强盛,送个金枝玉叶的公主来大良,显然是意图联姻。
我若不允——可我转念又一想,如今皇上如今志得意满,未必肯委曲求全。
况且这锦秀是如此秉性——
想到此,我壮着胆子走至他的面前,抬起头嫣然一笑,「公主天真烂漫,是世间少有的明媚女子,可是陛下又怎忍心令公主远离故土骨肉分离?」
「臣妾认为,公主是东朔国君的掌上明珠,陛下应悯国君之苦,还君明珠才是。」
我的这番话,不轻不重不急不缓,却令在侧的两个东朔男子着了急。
锦秀公主也当即气的红了脸,唯独孟成继那紧锁的眉头却仿佛瞬间破了冰。
「如此,便依了皇后吧。」
他笑着向我伸出手来,将我鬓角的发丝拢至耳后,温柔缱绻,情意绵绵,「手还疼不疼,今夜朕亲自为你换药。」
他在我耳旁轻轻说。
孟成继雷厉风行,当天便送走了东朔使者与公主。
登基三年,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稚嫩的少年,雷霆江山,他胸中自有纵横。
而夜里,他果然留在了贤宁宫为我换药。
我怎肯令他屈尊,左拦右挡的不肯。
但他一把将我抱进锦帐躺好,牵过我的手,温柔地解开了渗血的纱布。
明烛摇曳,一室馨香,我望着他低眉的模样,忘记了伤口的疼痛。
他的睫毛很长,在烛火里投下阴影,仿佛是秋季的暗色丛林,偶尔惊动,便有迷途的小鹿夺路而出,令人怦然心动。
我屏气不敢呼吸,生怕打扰了他手里的动作。
可他却对我开口埋怨,「你贵为皇后,怎能轻易舍身救人?」
我见他面色不睦,几近于讨好的回答,「贞妃是宫里的姐妹,平日里亲亲热热的,臣妾怎能眼见着她被打呢?何况她又生的娇贵,若真受了那一鞭,琅琊王会心疼的。」
男人心真是海底针,我不知哪里惹到了他。
他好像更生气了,一把将我的手甩开,「她有人疼,难道你就没人疼?」
我疼的发出一声「啊」的惊呼,「臣妾也有啊,臣妾有陛下疼。」
我撒娇似的抱住他的手臂,以青丝摩挲他的肩。
那日见到表小姐,我便明白孟成继喜欢的是娇憨可爱的女子。
我不愿做别人的替身,我就是我。
可是,我也是母仪天下的皇后,是他名义上的的妻子。
我须得把他当成自己的夫君,拉近和他的距离,让自己走的路走得越来越稳。
见我罕见的娇怯,孟成继的脸色稍缓,又将我的手牵过来细瞧,半晌他才轻轻问,「你和贞妃很合得来?」
我点头,「陛下不常来后宫,宫里就我们姐妹几个,平日里凑在一起聊天种田陪瑾儿,日子便不觉得难过了。」
他忽然恍然大悟,在我头上重重一敲,「这是怪朕冷落你了?好,如你所愿,日后朕常来就是。」
我心中大喜,当即在第二日将嫔妃们聚在一起,跟她们欢畅的说,「日后陛下要常来后宫啦,你们都要殷勤点主动点,早点怀个胖小子啊。」
可她们都仿佛没听见这话,只顾围着我献殷勤。
贞妃气呼呼的将瓜子皮扔得满地都是,「若没兔子也惹不出这祸事!日后宫里见到兔子就抓!绝不手软!」
莫贵嫔紧紧皱着好看的柳叶眉,「这事怪我,日后嫔妾定要多派些人手保护皇后,啧啧,看这手肿的,那东朔妖女心忒黑。」
刘昭仪拙嘴笨腮,却是个实心眼,她抱着瑾儿不停的说,「瑾儿乖,快给母后吹吹手,吹吹就不疼了。」
我一时语塞,心情颇为复杂。
都说后宫女子为了争宠会打破头,可怎么眼前这几位都如此佛性呢?
11
孟成继一诺千金,来后宫的次数明显多了。
他大多会留宿贤宁宫,但其余妃嫔也没被冷落,宫中言笑晏晏,一片和睦。
我知道,他的白月光表妹,会永远住在他的心里,可是我不是很在意。
因为我不求他喜欢我,我只要他把我当成妻子,少一点隔阂,多一点信任。
毕竟深宫漫漫,他是决定我是否能悠闲度日的关键。
转眼到了夏季,凌霄园的麦子熟了,我带着阖宫妃嫔欢天喜地的割麦捣皮磨面,迎来了宫中的首年好收成。
孟成继生辰那日,喧哗热闹的盛宴结束之后,我在贤宁宫用新面亲手给他做了一碗长寿面。
那面条又细又长,他用筷子卷了十几圈,面条居然还在悬空打转。
「今年的长寿面,是朕吃过最鲜香最劲道的面。」
他一口气连吃了两碗,摸着肚皮心满意足的说:「皇后有心了。」
我笑的得意,「前日臣妾用新面亲手为太后做了薄饼,太后亦是赞不绝口。」
「嗯」,他若有所思,突然笑了,「民间常说夫唱妇随,但朕忽然也想和你一起下田劳作了。这亲自耕耘得来的收成,真的是无比香甜。」
我凑近他,像个妻子一样依偎在他的肩头,喃喃的笑,「那可就是妇唱夫随了。」
「皇后唱得好,朕一定跟随。」他朗声说。
君无戏言,几日后,孟成继果然与我一起携手出现在了凌霄园。
我们穿着农人的素衣布鞋,亲自给果树浇水、给蔬菜抓虫。
一群宫人紧随其后,手中各自劳作,待黄昏时分彩霞漫天,有宫人像荷锄晚归的农人一般唱起了大良的民谣。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的身上,他起身,双目环视着农田,满脸都是欣喜之色。
「朕从未做过粗活,唯一的一次,是扮成鱼贩模样,上街帮表妹卖鱼。」
提起这段往事,他似乎很追忆,也很感慨。
这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谈起表小姐,而我听了,内心竟然与他一样,很是唏嘘。
「陛下年少时,应该有着诸多不易。」我望着他,面带关怀。
「是啊」孟成继望着夕阳,长叹了一声,「朕非先皇嫡子,太后出身又低,因此朕事事谨慎,事事用心,唯恐被人轻视诋毁了去,那时,也只有表妹的活泼,能令朕看到几分日子的兴旺之气。」
我点头,「表小姐的性情确实是极好的。」
那位一见面就称我与观音有几分相像的女子,值得世间最好的一切。
其实,我也很向往她呢。
孟成继很诧异,他盯着我的双眼,见我不似在说假话,忽的便笑了。
他伸手摸了摸我的脸,「姝儿也很好。」
他脸上是少见的温柔,我很给面子的娇憨一笑。
他觉得我好,便好,至少证明我在他心中是个合格的皇后。
夕阳牧歌,夫妻携手,不知不觉中,我们便俨然成了宫人眼中一幅绝美的古画。
皇上与皇后亲力亲为,为百官做出了表率,一时间朝堂重臣也都纷纷效仿。
他们在各自的府内单独开辟出一块田地,闲暇时与家人共同劳作。
既锻炼了身体,也增进了天伦之乐。
最重要的是,此风一涨,老百姓们似乎嗅到了皇上倚重农业的味道。
因为对土地更加有了热情,连之前那些荒地都重新被种上了粮食。
金秋宫中举办团圆家宴,在莫贵嫔的安排下,御膳房用凌霄园的收成做出了一桌丰盛的美食。
贞妃拿出了她新酿的果酒。
刘昭仪扶着正在学走路的瑾儿,瑾儿想吃桌上的金丝蛋羹,馋的哇哇乱叫。
太后居中而坐,慈祥的像一尊菩萨,而我和皇上分坐两旁眉目传情,像极了民间的寻常夫妻。
席上一片欢声笑语,但我却突然觉得腹中一阵阵的恶心。
我难受的几乎掉下眼泪,可在场的所有人眼睛都亮了。
12
得知我怀孕的消息,父亲和祖母立即进了宫。
自上次被皇上禁足之后,父亲似乎有几分苍老了,野心似乎也不再那般的蓬勃兴盛。
皇上是个狠角色啊,他这几年暗中削减了重臣的大权。
却又赏他们荣华富贵,保他们晚年无虞。
予夺予舍,皆在皇恩一念之间。
见我因初孕呕吐被折磨的脸色苍白,父亲难得的浮现出一丝心疼。
当年在侯府,他对我虽然淡漠,却也不曾苛待我。
而如今,是我为侯府带来了荣耀,于情于私,他对我亦多了几分看重与依赖。
何况,我腹中终于有了孟赵两家的血脉。
祖母则不同了,她搂着我不停地为我抚摸胸口,又是焦急又是欣喜,百般心疼。
「姝儿,祖母冷眼瞧着,陛下对你很是用心,你对陛下——」
祖母的眼中露着点点担忧,最终竟是说不下去了。
我知道她想问我对陛下是否动心,她担心我沉溺在私情里。
说实话,当然有过,我一介庶女至多也是做普通人家的正妻。
可天降大饼我成了皇后,孟继成又是那样的意气风发,我是幻想过和他夫妻情深的。
但现实摆在眼前,他是帝王注定无心,后宫的妃子都是他的无可奈何,他不会为我们任何人驻足。
我握着她的手,贪恋温暖般的摩挲着,「祖母,姝儿知道您在担心什么,您放心,我很清醒,会做个遵从本心,不轻易委屈了自己的皇后。」
「那就好。」
祖母慈悲又温柔,含泪点点头,她知道,我与被深宫磨掉自我的先郑皇后,是不同的。
我自有孕,便彻底不管宫中事了,有莫贵嫔在,六宫事宜井井有条。
其实,我惯是个会偷懒的,即便没有身孕,也不大爱操心。
成荣四年的初夏,我顺利的生下大良的嫡公主,孟成继如获至宝。
没想到一向清傲自持的大良皇帝竟是个女儿奴。
他每日一下朝便匆匆赶来贤宁宫,和乳母抢着给公主换尿布。
有次襁褓中的小公主在他怀里懒洋洋的打了个呵欠,他竟然当场呆住,看的双眼发了直。
午后阳光暖煦,窗外紫薇花美的令人沉醉。
我望着他们父女那相似的眉眼,一瞬间便湿了眼眶。
公主出生后,太后的赏赐不断,孟成继更是有空就来陪我们。
而贞妃等妃嫔们,更是争着抢着把公主当团宠。
其余的人还好,只是我看着贞妃,总是不由自主的为她担心。
因为她的脾气实在是太糟糕了,虽然王家有免死金牌,但君臣纲常,天威难测。
我真怕皇上会有朝一日真恼了她。
而她的母家其实亦有同样的担忧。
贞妃是烈性之人,一旦伤了心,便再不会回头。
而她的兄长们见她执意如此,便不顾生死,连番征战,希望用比滔天的军功,为她换了个自由身。
太后和皇帝虽然内心不悦,但最终仍是允了。
离宫那天,我拉着贞妃的手,双眼通红。
她却一如既往的大大咧咧,在我耳边嘻嘻哈哈的道:「姝儿,少了一个与你抢男人的女子,你该欢喜才是。」
我假意锤了锤她的肩,却有大滴大滴的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我生来便是庶女,表面柔顺、内心冷静,自幼最大的心愿便是能守着祖母,过平淡和顺的小日子。
所以,我注定做不了轰轰烈烈的王贞贞,但我能做好众人眼中端庄贤惠的皇后娘娘。
我知道,贵为君王,孟成继的情爱永远不会只属于一个人,除了心中永远的白月光,他还会有很多很多的妃嫔。
一生一世一双人,这样的奢望,于寻常富贵人家尚且难求,更遑论皇室。
所以从嫁给他那天起,我就决定做好他的皇后就行。
不生情,不怨怼,不奢望,不逾矩。
我会用我的余生,守护我爱的亲人,守护生我养我的家族,守护我内心始终不曾磨灭的骄傲。
我知道我想要什么。
宫苑深深,但我的心是自由的。
作者:菀彼青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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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17 19:3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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