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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黄昏的杀意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35036 更新:2026-06-08 14:05:40

黄昏的杀意

下酒奇谈:烧烤摊的异色都市传说

一个被年轻歹毒的下属抓住把柄,从而让自己和老婆一辈子都将生活在屈辱中的银行主任,终于决定将柜员毒杀,可他拙劣的计划注定了被捕的结局。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那个他从小到大都看不起的父亲,却不似他想象中的那么无用。

01

万全已经在办公桌前呆坐了很久。

红褐色木头桌子对面,是一个持续向他控诉了半个多小时的老阿姨,控诉对象一如既往,是该死的柜员吕向阳。这已经是他这个月里第 9 次惹客户急眼,回回都闹到主任办公室里,万全不能不管。

老阿姨来柜台存零钱,五块十块的一大堆,吕向阳不肯收。一是,零钱不像整票那样容易整理;二是,按规定,遇到残币还必须得一张张整理好,登记残损程度方便回收销毁,倒霉的是,零钱里出残币的概率还特别大,所以一般柜员都不欢迎零钱。

即便如此,柜员也很少有像吕向阳那样胡来的,直接把钱塞回传递槽,奔着被监控拍下,被投诉,然后被主人骂,被扣工资去。

万全很头痛,对于他来说,吕向阳不是一般柜员,既不能扣他工资,甚至连骂几句都要下很大决心。并不因为他是什么关系户,或者行长的儿子,也不因为万全天生脾气好,性子弱,而是因为那个原因。

老阿姨已经气得拍桌子,抓住万全的茶杯不放。

万全只好拉住她的手,假意怒斥着吕向阳,决定扣他一年工资。当然是已经提前用眼神向吕向阳示意过了,逢场作戏罢了,还请多多担待。

扣涉事职员工资这种惩罚,用来浇灭眼前老阿姨这种人的怒火特别管用。对于从分配工作年代走过来的老人们来说,工资是一个特别重要的存在,事关身家性命的工资受损,相当于操人家八辈祖宗。

打发阿姨出门之后,吕向阳坐在了万全的牛皮靠背椅上,掰了下泄压开关。他舒服地躺着,迎向空调出来的阵阵冷气。

「柜台热死了。」吕向阳半抬眼皮看了眼万全,「重新沏杯茶吧,然后……今天想吃牛蛙煲,加点鸡爪。外卖到了再叫醒我。」

万全照办,然后轻车熟路地出了办公室,锁了门,钻进了营业所里那间尿臊味漫天的厕所隔间。

这半年来,万全几乎把一辈子用来待在厕所的时间都用完了。他不能忤逆吕向阳的要求,更不愿意和那狗逼生生待在一个房间,也不好让其他员工看见他堂堂主任坐在大厅,所以只能来马桶上躲着。

不知道是哪个员工在隔间门板上画了只男性生殖器,正对着万全的面门。如此画面用来形容万全的心情简直不能再贴切。自从他犯下的那个错误被吕向阳撞见,从而被拿住把柄之后,这半年里,他遭受着对方百般的拿捏和羞辱,就好比被这器官强行猥琐。妈的。

啪!

万全抽了自己一个大嘴巴子。作为一个中年人,被 20 岁的小逼崽子逼到这个份上,太失败了。

不过幸好,今天是这种折磨的终结日。

02

万全坐在自己停在营业所门前的比亚迪里,一只手搭在窗外,泄愤一样狠狠地抽着烟。已经下班半小时,他才看见吕向阳漫不经心地从卷闸门下钻出来,迎着他的车,咧开嘴一笑,露出洁白年轻的牙齿。

吕向阳小跑到车窗边,夺走万全手里的烟叼进自己嘴里。

「今天是上你家吃饭拿钱的日子?」

万全点点头。

「嗐,我用你电脑吃鸡都玩过头了。万主任,你确实是老实人,说到做到不骗人。」

「还不是你逼的。」

吕向阳向万全抛了个调皮的媚眼。

「嗐,见外了。」

按惯例,吕向阳总是坐在驾驶座后的老板位,而万全会把自己的椅子往前挪一个脚掌的位置,以便给吕向阳带来更加舒适的乘坐体验。

「那些流水单你可收好了啊?」等吕向阳翘起脚,万全盯着后视镜问。

「当然好啊,你给我的钱更多一点,我能收得更好。」

「别闹了,说好这是最后一笔的,付了钱,单子得给我哈。」万全试探着说完,小心翼翼地观察吕向阳的表情。

吕向阳瘪了瘪嘴,不置可否,他放下手机,饶有兴趣地问:「主任,其实我一直都很好奇,你是用什么办法说服那些老鳖子用你的手机号开网银的?毕竟……你要有那样的洗脑术,早就洗脑我不要威胁你了。」

万全叹了口气。

「那些老人常识有限,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的户头还可以开网银。我只是利用手上那点权限,偷偷开了而已。 」

「这样一来,你转账他们也不知道,你等他们上银行查账之前填回去就行?」

「嗯。挪点钱理财赚点利息而已,我这其实也不算什么大罪,小吕。」

后视镜里,吕向阳嘿嘿一乐。

「算吧。私开权限,挪用公款 100 万就够判 15 年的了。何况主任,你拿着几十个老人的户头,来回流水加起来是 1364 万整。」

万全的眼神黯淡下来。

「嚯,有那么多?」

「可不。」

吕向阳咂巴着嘴。

「做这种事情,你应该再小心一点的。」

「已经很小心了。用不同的手机号开的网银,好几张 SIM 卡。」

「唉,你那天晚上不应该罚我练点钞的。不然我也不会气不过去你办公室霍霍,把你藏在鱼缸里的 SIM 卡翻出来,是吧?」

「谁说不是呢?」

万全苦笑了一声:「今晚吃小龙虾,苏梅听说你喜欢,给做了五斤。」

吕向阳很开心,趴在万全的椅背上。

「是下的喜力煮的不?」

「嗯。」

「那样好吃。」

03

这是一栋位于老城区的赫鲁晓夫苏联式老楼。

石灰墙皮剥落后,红砖大剌剌地裸露着,好像爆皮之后的肌肉。而粗度不一的黑胶电线在各家各户间穿梭缠绕,像一根根血管。整栋楼,就是一截被时代遗忘而不断腐烂的钢筋尸体。

而万全的家就在这截尸体的六楼。

客厅里,一张四方桌摆在正中,桌子正中又摆了一只不锈钢盆,盛着铺满干辣椒和大蒜的紫苏小龙虾,旁边几盘小菜卫星环绕,这就是「收钱日」的晚餐。

吕向阳一个人占了整条沙发,翘着脚躺在垫子上玩《王者》。而万全、万全老婆苏梅,还有他父亲万中华拿椅子坐在另外三方。苏梅看看万全,万全看看万中华,而万中华当作什么都没看见,只忙活着把手里刚拔的烟草卷成卷烟,没打算出这个头。

没人愿意提醒吕向阳菜上桌已经 10 多分钟了。

万全的头又痛起来。他张开虎口捏住额角,用大拇指在太阳穴揉了片刻,正准备开口,吕向阳骂了一声「操」,把他吓了一跳。

吕向阳输了,不过好歹是打完了一局,他终于从沙发上腾地坐起来,捉起筷子。

「吃吧都。」

万全赶紧附和着:

「吃吧吃吧。」

端起碗没几分钟,一桌人就听到吕向阳拿筷子敲了敲他碗边的空啤酒杯。倒酒是苏梅的活,可她不愿意。她悄悄翻了个白眼,一咬牙将碗蹾在桌上,又看着万全。

万全不敢回应苏梅的眼神,回应有什么用呢?又不能说不让她给那狗逼倒,惹得他不高兴了,回头不知道又要上什么下流的手段。所以他只是从盆里夹了小龙虾,愧疚地帮苏梅剥起来,意思是,再忍一忍,忍完今晚就万事大吉了。

万中华那边更没话说,他自顾自吃开了,虾壳已堆得碗高。

苏梅叹了口气,提起啤酒瓶站了起来,她在桌底下特意一脚踩在万全脚背上,想让万全知道,自己一个女人,在自己家,在丈夫和公公面前被吕向阳这样的人当服务员使,她心里的痛比万全脚背感受到的只多不少。

苏梅端着酒凑近吕向阳,汩汩啤酒流下,还不到半满的时候,吕向阳的手就搭到了她手背,借着「够了够了够了嫂子」这样的场面话占她半寸肌肤的便宜。苏梅的瓶子已经立起来,表示那就不倒了,吕向阳又说:「再来点再来点。」

苏梅脚下的劲头大到可以把万全的脚趾踩扁。

万全终于忍不下去,抢过酒瓶三下五除二给吕向阳倒满了,说:「别搞啦弟弟,高高兴兴吃一顿,开开心心拿钱走,多好。」

吕向阳嘁了一声,将嘴里的虾壳吐在桌上:「太敏感就没意思了大哥。我做什么了?倒酒而已嘛。」

一旁万中华独自喝酒嗑虾已经默默干下去一瓶,吕向阳看见了,觉得好笑,便拿下巴示意万全:「那大哥给叔叔也倒一杯呗。」

万全没动。

「这么些天同桌吃饭,我看出来了,叔叔是懂事的人。我跟我爸关系也僵,但不至于像大哥你一样,几年了不说一句话。叔叔再不对,也给你们夫妻留了套这么好的房子,对不对?我要是有这么个城里爹,天天供着还来不及呢。还是倒一杯吧,再跪下跟叔叔认个错。」

要让万全给万中华下跪,万全宁愿去厕所隔间待一辈子。吕向阳是在往他痛处撒盐,碾磨他的尊严。一味地忍不行,就改变策略,强势一点。

「不吃就谈正事。」万全咬牙切齿地低吼,几个字像是从喉管深处呕出来,然后他钻进卧室翻了一阵又转出来,将一叠红票子摔在桌上。

「最后一笔 3 万。今天就清了吧?」

吕向阳笑着,抓起那叠钱放进自己的瑞士军刀背包里,然后站起身,拧住万全的领口。他 21 岁,身高 182,肌肉发达。而万全,32 岁,175,啤酒肚,还有微驼背。

「本来是想好聚好散的,现在气氛被你搞成这样,你告诉我怎么清?拿钱走人,不像话吧?之前 30 万算是第一个户头的封口费,接下来,好好准备第二个 30 万吧。」

「年轻人……别太贪了……」

万全被拧得有些透不过气。

「食髓知味!蛀虫!」苏梅忽然凄厉地喊了一句。

吕向阳呵了一声,手上的劲头更大了。

「没有你们这截有缝的木头,怎么会有我这样的蛀虫?我不蛀,能像现在这样活得这么开心?我最讨厌你们这样的城里人,自己不也蛀着城里的资源、城里的红利,还蛀着你们有房的父母吗?要不是靠着城里户口,能什么都不做就有房有户口,想辞职就辞职吗?你们他妈到底比我强在哪,我就想问。什么是食髓知味?已经占了大便宜了,几毛钱几块钱的零钱还要来存银行为难我们这些打工的,这才叫食髓呢。实话告诉你们,你们这一家的髓,我吃定了。」

吕向阳把脸凑近万全,朝他吐了口唾沫:「不仅仅是钱……我更喜欢这种拿捏你们的感觉,很他妈爽,比任何游戏都爽,懂吗?」

万全悲哀地发现,他一辈子都强势不过这个年轻人。

04

「明天上班见。」吕向阳甩下这么一句就走了,留下一房间的狼藉,和绝望的万全一家。

万全的脖子被勒破了皮,苏梅拿毛巾蘸着水帮他清洗。万全忍受着阵阵刺痛,看着一直在自己的世界里默默耕耘的万中华。老头可算是吃饱了,他抠搜着牙齿站起身,准备回自己房间,背后桌上留下的,是一堆被他嚼碎的虾壳。

万全心里憋屈,一脚踢了过去,桌子被他踢翻,虾壳带着汁水飞溅到各处,有些粘在了万中华的裤腿上。

「刚才屁都不放一个,现在帮着苏梅收拾一下总可以吧?」

万全直视着父亲——这个没什么本事,在外面窝囊了一辈子,只有窝里横的时候才会硬气一些的老人。

万中华枯站在原地,脸憋得通红。他剥了两个小时小龙虾的手终于攥成拳头,却又在片刻之后松了下来。照以前年轻的时候,儿子这么跟他说话,免不了要上皮带的。

但现在人老了,人老了就有一点好处,知道轻重。就算心里不知道,身体上的羸弱也会提醒他。

「还不是你小子不学好,从外面惹来的祸,是我没教育好。」他嘴上还是不想示弱。

这句话像一根巨大的撞门石,将万全心底的大坝撞开了,多年积攒下来的委屈彻底决了堤。

「这个时候当爸爸来了,刚才怎么不像个爸爸那样,把那狗逼揍一顿?你怕我在外面惹麻烦,还不是怕暴露自己这个爸爸屁用没有的事实?」万全气得笑起来,「这些年都是你在外面惹祸,我惹一回你就受不了啦?是谁以为自己多牛逼,把机械厂的工作辞了,非得去倒卖钥匙扣,赔了个底掉,自己没事人一样,还得我妈卖十几年串串补亏空?是谁在我上大学的时候,非得去我们学校食堂承包小档口,结果搞出食物中毒,自己拍拍屁股回家,害我被人戳了四年的脊梁骨?又是谁在我妈得癌的时候,在外面开车把人撞了,把救命钱给赔出去?哦,我妈说她怕疼不想治了你就相信啊?她还不是想给你留下这套房子?她真傻啊,那会儿外面的人都说你在外面跟其他女人胡搞不管她,她都不信,我看就是真的……」

万中华赶紧打断万全:「这你可别瞎说,我可没闯过这样的祸。再说,我去外面闯还不是……」

「还不是为了这个家,是吧?可闭嘴吧。」万全骂着骂着,突然想到了什么,蹲在了地上苦笑。

「真可悲啊!」

他把头埋进膝盖。

「真可悲,我挪用公款之前,用来说服自己的话也是你这一句:『我他妈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你可真是个好榜样,我可真是学得好。」

万全突然的自嘲让万中华和苏梅都愣住了。

良久,苏梅推了万全的脑袋一把,捂着脸,为自己感到委屈。

「我没逼着你买房啊,一个字都没提过。」

万全抬头看了苏梅一眼,愧疚地环住她的双脚。

「不关你的事。是我再也不想住他的房子、受他恩惠了。好像他让我住了这套房,就可以心安理得地觉得自己尽过父亲的责任一样,我不想这么便宜他。所以才这么着急要捞点钱。」

不然,就会时时控制不住地想——要是万中华突然离家出走,或者离开这个人世就好了——万全是为了压制自己心里这些可怕的想法,才这么着急要搬走。这一点理由,他终究不能说出口。

万中华一字一句地听完,没有如万全想象的一样暴怒、狡辩,而是点了根卷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吐出几个字:

「自己没本事买新房,想捞偏门,这下舒服了吧?接下来可怎么办哟?」

字字诛心,万中华这样的父亲说话总是这么少,却刻薄,尤其是对儿子。

05

是啊,可怎么办哦?

万全一夜无眠。睁眼之后又是面对吕向阳的一天,所以他根本不想闭眼。

再加上,苏梅告诉了他一个令他五味杂陈的消息,她怀孕了。

也高兴过几分钟,但随后就想到,他们家多一个人又怎么样?无非是多一个沙包让吕向阳肆意蹂躏而已。被吕向阳这样危险的人抓住把柄,他们家不会有出头之日,关键是那狗逼年纪还轻,熬也熬不死他。

「不想拖着你了,要不我们离婚吧?」万全脱口而出。

他没有等到苏梅的回应,低头一看,苏梅已经在他的臂弯里睡着了。他只好叹了口气,拉过毯子帮苏梅盖上。

万全不知道,苏梅在被他轻轻移到枕头上的时候,趁机翻了个身,掩盖掉了即将掉下来的眼泪。

这一晚,万全做了个梦——

他梦到在法庭上,自己坐在被告席。

律师传证人,红漆大门打开,进来的是吕向阳。

万全眼见着吕向阳一步步登上证人台,紧张得嗓子发干,似吞了一团岩浆。

吕向阳开了口,指证万全中饱私囊,挪用公款,书记官等着记录,却没听到半点声音。所有人看向吕向阳,他捂住脖子痛苦万状,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塞住了一样。他很急,掰开嘴去抠却抠不出来。

在梦里,万全的视线透进了吕向阳的嘴巴,一直看到了他喉咙深处,那里塞着一团棉花。殡仪馆里处理死尸,会在耳朵、鼻孔、嘴巴、肛门里都塞棉花。

是了,只有死人才打不了小报告。

06

万全决定下毒。

吕向阳的点钞技能一直达不到营业厅要求的最低标准——10 分钟内拆、点、捆 20 把——他连 10 把都够呛,所以每周五下班后都会被要求留下来操练一个小时。

他练习的时候有个大部分柜员都有的坏习惯——不用蘸水盒,而是蘸自己的口水。

所以,只要在他使用的练习钞上涂点毒药,比如百草枯之类的烈性毒药,只要蘸口水的次数够多,就会死。

有了想法之后,接下来的几天,万全默默地准备着自己的杀人计划——

他先是去了树木岭农贸市场买到了百草枯。为了验证它的毒性是否达标,他在万中华种在阳台上的烟草上做过实验,稀释十倍洒上去,过夜死。

然后,他放了一捆练习钞在公文包里,被吕向阳赶到厕所隔间的时候就拿出来,拿棉签蘸了百草枯往面上一张张涂满,每天能涂个几十张。进展太慢就带回家,躲在厕所里继续。如此辛苦了四五天,10 把 1000 张钞票就都成了杀人凶器。

正式把练习钞交给吕向阳之前,周四晚上的那顿晚饭万全吃得特别用心,每一粒米都能品出甘甜来。他第一次没有在饭桌上跟万中华吵架,也对万中华每天除了吃饭上厕所就是躲在自己卧室抽烟、听花鼓戏、研究象棋棋谱这样无用的老年生活不再鄙夷。

万中华这几天也消停了很多,一手筷子一手酒杯,只管吃菜,安安静静地,远远地坐在万全夫妻对面,吃完了,抹干嘴就走。

万全发现,普通人在杀人前,都会变得通透许多,就跟死前能变得善良许多一样。他拿塑料袋装好那 10 把钞票放在明天上班的公文包里,然后好好洗了个澡。床上他又尽兴了一回,把这场充满告别与留恋的性爱当作真正的最后的晚餐。

07

周五,主任办公室。

那 10 把毒钞已经被万全早早地从塑料袋里拿出来,工整地码在抽屉深处。它们好像宫斗剧里的毒妇悉心照料的马齿苋,等待着被收割、被使用。

临近上班点,大厅里陆续来了几个柜员,有的在签到做清洁,有的刚开了机,有的则从库房里领好了现金和票证。万全把办公室的门打开一条缝,瞟出去,吕向阳的位置还空着。

他一般都会晚个几分钟,这是他这半年里提醒万全把柄到底捏在谁手里的方式。

万全瘫倒在高背椅上,双腿因为紧张不自主地抖动着,他最后一次拉开抽屉看了一眼自己「培育」的毒钞,然后脸色一沉,一咬牙,从一旁资料架拿出了考核表,在吕向阳的名字后写了个「加练」。

等今天下班,就可以彻底将吕向阳这只蛀虫毒死了。

可整个上午都没有等到吕向阳来上班。万全有一个瞬间怀疑出现这种情况,是因为吕向阳神通广大,已经知道有人要害他的消息。但可能吗?他是髓里的蛀虫,又不是肚子里的蛔虫。

犹豫再三,万全终于决定给他打电话。

没人接。

到了中午,吕向阳的位置依旧是空的,坐吕向阳隔壁的柜员小李到办公室跟万全告状,他衣着整洁,规规矩矩,一副年度优秀柜员的模样。

「主任,这小子也没打个电话来请假?太过分了吧?」

万全眼神闪烁:「是啊,他跟你说过为什么不来吗?」

「那倒没有。我就是替您生气。」

「谢谢。吃饭去吧,我问问。」

电话响了很久,嘟嘟声像巨炮一声声轰进万全的胸腔里。

「喂?」

这回有人接。

「……喂,怎么不来上班?」

「……这边是雨花区公安局董小景,你是吕向阳什么人?」

万全的心跳漏了半拍。

「……他……主任。」

「是这样,吕向阳今天上午被发现死在家里,我们正在调查。」

万全的手机差点脱手。

「啊……被人杀了?……我的意思是怎么死的。」

那边愣了一刻。

「触电。」

「触电……那……是意外?」

「正在调查。」

挂了电话,万全生生愣了 10 多分钟,他的手像是身体上多余的器官一样,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一会儿摸出手机,一会儿又去提茶杯,已经分不清是出于害怕还是激动。

终于,他强迫自己镇静下来,拉开抽屉一看,那叠毒钞还静静地躺在那里。自己还没动手,吕向阳就死了。

「这……应该是值得高兴的事吧?」

08

刚进门,万全就瞥见餐桌边坐着沉默的万中华和苏梅,他俩中间摆了杯白酒,气氛跟往常有些不同,这个点,苏梅应该开始做饭了,而万中华不到饭点是绝不会出卧室的。

见万全进门,苏梅搓了搓手站起来。

「今天回挺早啊。」

「嗯……」

万全对上了苏梅闪烁的眼神,不禁问:「你俩干什么呢?」

「我去做饭。」苏梅赶紧往厨房走,只留下一句,「爸想跟你谈谈。」

谈谈?从小到大,万中华从来没主动提过要谈谈,万全也压根没遇到过这种状况,更多的是,他妈妈跟他说「你快跑,你爸又喝神经了,要打你。」所以他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只是追着苏梅进了厨房。

「怎么回事啊?」

苏梅抓起一把芹菜低着头择起来。

「哎呀,你听他说吧。」

客厅里的万中华叫起了万全的名字。

「你来。」

万全没理,只是戳了戳苏梅的腰:「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我知道。吕向阳死了。」

苏梅的头栽得更低了,身子甚至不由自主地抖起来。

万全愣住了。

「你怎么……」

他还没问完,万中华的呼叫又响起来。

「万全,你来。」

苏梅拿胳膊肘捅了一把万全,介乎于哀求与生气之间,说:「哎呀,你去!」

万全之后转到了客厅。

「我知道你在准备杀吕向阳。」万中华开门见山言简意赅,万全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瞎说什么?」

「我那盆烟草就是你毒死的吧?稀释得不够,能闻到百草枯的气味。」

「本来想替你杀杀虫,没掌握好度。」

万全一屁股坐下来,开始编瞎话。

「你别跟我搞这套。」

万中华的语气就好像 10 多年前,抓到万全犯了错,看透他的谎言一样。

「厕所篓子里有根棉签,蘸了毒的。还有,你包里那东西,拿家里来干吗?不是往上面抹百草枯?还说什么杀虫呢。」

万中华惊呆了。

「你翻我包了?」

「用得着翻?看鼓瘪就行。我猜里头装着练习钞。」

「……」

万全不再说话,可他的表情里满是困惑。他第一次意识到,万中华的脑子比自己想象中要灵活多了。

「你刚去银行上班那段时间在家里练过点钞,那东西掉墨,黄的绿的,跟棉签上染的色一样。」

万中华叙述得平静而缓慢,他一辈子没在儿子面前说过这么多话:「所以你说,连我都能在你身上找到这么多漏洞和证据,你杀人,公安能查不到你?见鬼了吧。杀个该死的人,再把自己折进去,你这叫得不偿失。」

「所以——」举起酒杯,一口下去,万中华咂巴着嘴压下酒气,「我替你杀了。」

空气一瞬间凝固了。

万全皱着眉,万中华这些年在家没少吹过牛,拿杀人这事吹牛,怕不是老糊涂了?但他很快看见了万中华手心里那个新打起来的水疱。

「什么时候杀的?」

「昨晚上。你俩睡着觉,后半夜我去的。」

「怎么杀的?」

「电,拆了他们家排插,引两根电线出来,电死的。」

万中华回头指了指电视柜上一只步步高百货的白色购物小袋。

「你的钱和票据拿回来了,他挺节俭的,没花多少出去。」

万全从购物袋里掏出来 30 把钞票,其中只有一把扯开过纸环,少了十几张。之后,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这才彻底相信了父亲替他杀了人这个事实。

「……为什么?」

「这件事总得有人去做,不是怪我没为你办过事?帮你这个大忙塞住你的嘴。」

万全愣了半晌,他其实是不太相信自私了一辈子的万中华会突然变得无私起来的。不过他脑海里有一个更大的担忧压过了那一丝丝的怀疑。他激动地站起来。

「万中华,你又吹牛逼,你以为你就不会留下证据?到时候警察查过来,你是替我坐了牢,可他们问起为什么要杀人,还不是会把我的事抖搂出来?」

「哎呀,放心吧。我都想好了,还真就查不到我头上,公安以为是自杀。」

09

雨花区派出所。

葛仲办公室里烟气缭绕,烟源来自桌上盛满烟屁股的烟灰缸。旁边一台小投影发射出五颜六色的光线,穿透浓烟,将现场勘查到的照片投在白墙上。

照片里,吕向阳穿着篮球短裤和白背心僵直地躺在沙发上,后腰和耳背各有一处直径大概 5 厘米的焦化电灼伤,耳朵被烧得缺了一块,露出软骨。

坐在对面折叠沙发上的年轻警察董小景端着电脑,认认真真地说:「自杀时间初步判断是凌晨 2 点半。那个点,对面楼有个晚睡的老人从窗户里看到了吕向阳家的电灯闪了好几下。」

「记那么准?」

「对。老人家睡眠浅,那个点还没睡。整个对面楼又只有吕向阳家亮着灯。」

葛仲点了点头,他夹着烟,眯着眼,习惯性地打了个响舌。

「还是觉着怪,用电自杀,这么多年了,你见过一例吗?」

小董抓了抓头发:「除了这个,没有了。不过,现场您也看了,挺干净的,没有外人。为了不短路,他把外边的电表空气开关用指甲钳抵住了,自己用的指甲钳。然后……最关键的是,门窗都关着,里头还落了链条锁。那链条锁锁头装得很远,门打开的时候只留了一条小缝,从外面是伸不进去手挂上的。我们接到物业报警之后,用设备在门上开了个洞才进去的。」

小董所说的链条锁在照片里有特写——

小拇指粗度,套着胶圈,固久牌,岳钢钢厂出品。看起来确实牢固而永久。但葛仲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什么东西是永久的,除非是恨。

「尸体上有什么发现?我说的那片污渍,老方那边有什么结论吗?」

说到这个,小董有些脸红,他划拉着触摸板,将老方发来的图片点开,镜头对准的是吕向阳的裤衩正中一片深色的污渍。

「不是精液。是沐浴乳没冲干,也没仔细擦,洗完澡积在包皮……时间久漏出来了。」

「是舒肤佳柠檬味沐浴乳的味道吗?」

「啊?」

「他用来洗那里的沐浴乳是什么味道?我叫老方查了。」

「哦,老方检测的是配方。他用的舒肤佳柠檬味洗的身上,用多芬牛奶味洗的那里。在他卫生间发现了这两个牌子的沐浴乳。」

葛仲又吸了口烟。

「所以嘛……洗澡的时候谁会特意用别的牌子单独洗那里?……你会吗?」

小董的脸更红了。

「其实……会,不过我用的是专用的清洁液,叫采乐……」

葛仲正准备吐出烟圈,被小董的回答惊到,变作哈的一声,把自己呛到了。

10

葛仲刚打开家门,就被他妈挡在门外。

葛母着急而小声地说:「你爸又犯糊涂在磨牙刷了。你先别进来吧?」

「没事,不还有三个月吗?」

「还是小心点。」

葛仲的老爹葛大军年轻的时候开 KTV,比一般的 KTV 老板都赚得多,因为他允许自己的小姐贩毒,跟出台一样抽成。那会儿葛仲刚上高一,梦想是当警察,正是热血澎湃又叛逆的年纪。他暑假在家发现葛大军状态不对,便自己安排自己「潜伏」进了 KTV,取证报警,一举端掉了他爹的毒巢。

葛大军因为容留吸毒和知情不报被判 10 年,出狱后已经是 50 多的年纪,又过了 5 年,早早地得了老年痴呆,而葛仲已经是刑侦大队长了。

老年痴呆的葛大军,记忆回到了自己刚刚坐牢时的 33 岁。那会儿他在牢里整日痛恨着儿子葛仲,做好了有机会出狱一定干掉他的打算,所以趁狱警不注意藏了支牙刷,每天偷偷把它磨尖。

在葛大军的记忆里,他因为表现良好,顺利通过审查,还有 3 个月就可以出狱了。

厨房里传来葛母呵斥的声音:「26175,你干吗呢?」

接着一阵丁零乓啷声响起来。

葛大军紧张兮兮地回答:「报告!拉屎!」

等在门外的葛仲无聊之中撕起了门上贴着的广告单,开锁、送奶、送燃气……听到门里的这些声音,无奈地笑了笑。然后,他的视线就落到了自己家的门锁上。

这扇门也上了链子,一个个钢环相连,与吕向阳家的并无二致。因为年代稍微久远些,套住链条的那一圈橡皮套已经剥落,所以可以看见圆环的接头咬合处有些错位。

葛仲的视线像是可以打弯,跟随思绪绕着那错位的咬合转了好几圈。

确实,这个世界上除了葛大军对自己的恨,没有什么是永久的。

11

葛仲掀开吕向阳家门口的警示条进了屋。他蹲在门边,小心地将链条锁上护着链条的橡胶套撸到一侧,钢环一个个呈现在他眼前。

他收紧视线一个个查看,靠门框一侧第 7 个环的咬合处,严丝合缝。

但是是新焊接之后打磨出来的,表面光滑,比别处都要亮一些。

凶手在杀了人之后,关闭所有窗户,链条锁正常挂好,将皮套捋到一边,之后将第 7 个钢环铰断,顺利出门之后,再用工具把环接上,皮套归位。一个人为的密室自杀现场就打造完毕。

葛仲不禁打起了响舌,这位凶手真是个能工巧匠。

走廊尾头的强电箱被掀开,这一层四家住户的电表全在里面。

葛仲找到吕向阳家的那只,重新检查了一遍。小董之前查到吕向阳自杀前用指甲钳抵住了空气开关,所以电表盒的下端和开关按键上确实分别留下了一个半月形和两个对称的小楔形的痕迹。

葛仲捻灭嘴里的烟,拿蘸了烟灰的指头在开关上下各抹了一把,那对楔形中间原本看起来平坦的表面,在烟灰的铺排下,现出一个小小的针洞,半月形下则是个条形痕迹。

凶手在进门之前就决定了杀人,所以提前用自己带来的东西抵住了开关。之后,为了制造自杀假象,才找了吕向阳用的指甲钳替换了先前自己的东西。

凶案调查程序马上开启,三天之后,小董和其他同事带来的走访的结果全部归拢在葛仲办公桌上。

吕向阳年纪小,刚入社会,可以说还是个大学生末尾的状态,所以社会属性没有沉淀下来,葛仲带着小董把吕向阳的社会关系捋了出来,简简单单几条线,没占多少墙面。

吕向阳老家不在这里,来市里工作不久,交往的人不多。他还没找女朋友,情杀够不着。刚在市里落脚不久,除了工作上的小摩擦,还来不及跟谁结仇,仇杀也很勉强。要说劫财,他家里除了他自己的命,凶手似乎什么都没拿走,并没有翻动过的痕迹。或者说,翻动过又复了原,没办法确定。

这种哪哪都不沾的调查结果被葛仲戏称为皮球,意思是,一般的调查结果就算再差,也能有个线头让他往下捋,可眼前这个,各方各面光得像皮球,没地方下手。

综合看下来,吕向阳的社会关系主要还是集中在他的单位,商业银行雨花区营业厅。

第二天,针对营业厅的二次摸排中,柜员小李向葛仲透露了一个重要信息,吕向阳因为工作能力低下,经常给营业厅惹麻烦,每次都是同事,最主要还是主任帮他擦屁股。

「万主任就是太好说话了,要是我早就把他开除了。现在他死了,万主任恐怕也是松了口气。 」

「万主任,叫什么?」

「万全,万主任。」

办公室里,万全刚刚用湿纸巾把之前暂存过毒钞的抽屉擦了第 10 遍。他细细闻,包括那只已经被苏梅在家洗过好几遍的公文包在内,百草枯那种特别的氨水味已经淡到几乎没有。

葛仲敲门的时候,万全已经恢复了上班的状态。他端坐着,为了掩饰眼神中的紧张,死死盯着电脑上的 Excel。

葛仲只是把门揭开一条缝,让自己的脑袋钻进来,开玩笑似的说:「万主任装得挺像样的,是知道有警察要进来了吧。」

万全心里一咯噔。眼前的警察不是他和万中华想象中那样威严认真甚至古板的那种,反而有点……不正经?这就是万中华所说的计划过程中难免遇到的变量了吧。不过这个变量他尚且应付得来。

万全尴尬地笑了一声,连忙站起身迎上来。

「警察同志别开玩笑了,忙死了都。营业厅死了人,一层层应付上级,希望理解。」

「小领导不好当啊。」

「可不是,难死了。」

葛仲在万全办公室里踱着步,老鹰一样四处嗅探,不一会儿就探到了万全身上。

「那……6 月 5 号那晚你在哪?」

「6 月 5 号……」万全弯下腰,装模作样看了下台历,「是上星期四啊……晚上,在家啊,看了电视剧,然后就睡觉了。」

「谁能证明啊?」

「我老婆,还有万中华。」

「万中华是谁?」

「……我爸。」

「爸」这个字万全已经很久没有说过了,乍说出口,多少有些生疏。

「怎么,跟你爸关系不好啊?」

万全一愣,这警察跟自己差不多年纪,看人比自己准多了。他掩饰住慌张,赶紧说:「也没,就是……不怎么说话。大家都这样,不是吗?」

「是,我爸跟我关系也不好。」

「关系好的少。」

「是啊。那我哪天可以找他谈谈?」

「找我爸?」

「嗯。」

「……随时啊。他在家养老,不出门的。」

「好啊。」

说话间,葛仲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绕到万全身后,忽然把双手重重地压在他肩膀上,万全直起身子,承受住了重量。

「我有你家地址,随时过去。近段时间不要跑远了。」

「知道的。」

万全点点头,随着葛仲松开的手松了口气,就在他认为自己表现得当之时,眼角忽然生出一股剧痛,痛得他无法自控地眯住了眼睛,弯下了身子。

等他恢复过来,再睁开眼时,葛仲的脸离他只有几公分,像物色到山羊的鹰一样从空中俯冲下来。

「角膜发黏,白色角化,边缘红斑。」葛仲扒开万全的眼角研究着,「兄弟,你这是毒性过敏啊,最近接触过有毒物品?」

万全脸上攒了半个多小时的劲头肉眼可见地卸了下来,这一点也被葛仲看在眼里,他怼住异常又说:「我看像百草枯。之前跑一桩喝百草枯自杀的案子,就拿着那瓶子往里瞅了眼,没几天我眼睛也像你这样了。」

「……没有,最近就是太累了。」

「是吧。」

因为屡屡发生喝药自杀的事件,这几天百草枯的流通被严格管控,全市范围内允许贩售的只有两大农贸市场。

当晚,葛仲就叫小董把两个市场的所有监控都调了出来。两个人比对着车型和人脸,很快,在树木岭的一家农用药剂店里,发现了万全出入的身影。

葛仲认为,城里人很少有购买百草枯的,用处太少了,像万全这种坐办公室的就更没有购买理由了。即便百草枯不是吕向阳最终的死亡原因,但它的出现,是带着杀意的,足以说明万全有着某种杀人意图,至于他最终真正实施的杀人手法是什么,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12

电视上播放着老版《三国演义》,茶几上摆着没人动过的西瓜。

苏梅紧挨着万全坐在沙发上,另一头,是正抽着卷烟的万中华。葛仲习惯性地在客厅里游荡,而小董则坐在单人椅上记录着这场家庭审问。

「所以那瓶百草枯现在在哪?」葛仲游荡到了电视柜旁,转过身来盯着万全。

没待万全张嘴,苏梅应声起身。

「我藏起来了。」她跑到阳台,从一双破雨靴里掏出了那瓶用餐巾纸包好的百草枯,毕恭毕敬地交到了葛仲手里。

葛仲有些惊讶,看了眼苏梅,又扫了眼万中华。

「所以你们都知道他买了这个?」

苏梅和万中华相继点点头。

「他要杀人,你们也知道?」

话赶话,夸张,与一惊一乍式的审问,是葛仲的偏长。其实以目前的发现,还得不出万全买百草枯就是为了杀人的结论,但用葛仲的话说,「问问有什么,说不定有意外收获。」

比如这一次。

听了葛仲的问话,苏梅脸上现出纠结的神色,她不再说话,把问题抛给了万中华。

万中华夹走嘴里的卷烟,咳了两声。

「嗯……知道的。但他是有苦衷的,警察同志。」

收获大了,葛仲笑起来:「世人皆苦,谁活在这世上没个苦衷呢。所以,你儿子的苦衷是什么?」

万中华沉吟着,声音小到只有自己才听得见。

「啊?」葛仲凑过去。

「他恨啊!」

万中华突然的大声把万全吓了一跳,万全似乎刚明白自己此时的处境,他捂着脸,痛苦地栽下头去,一副已经认罪的姿态。

小董已经打算把手铐掏出来了:「杀人是要偿命的,你们知道吗?你们既然知道他要杀人,为什么不阻止?」他拿眼神向葛仲请示,是不是铐回去审。

葛仲觉得不会这么简单,没有回他。

果然,万全抹了把眼泪抬起头来,说:「幸亏没酿成大错。」

「人都死了还不算大错啊?」小董不明白他的意思。

万全、苏梅、万中华三个面面相觑,也不很明白小董的意思,双方似乎说的不是同一件事。

万中华急急地站起身,说:「警察同志,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我没死啊,只是刚吸了几口,他就后悔了,把烟抢了过去。」

「是啊,他最多……就是不懂事,一时冲动……」苏梅也站起来。

葛仲琢磨半天才缓过神,问万全:「你买百草枯是想杀你爸?」

万全茫然又痛苦地点点头。

葛仲的脸变得铁青,「为什么?怎么杀?打算什么时候?」

「恨他对这个家屁贡献都没有,只知道往外掏家底,恨他把我妈丢在医院不管,让她跳了楼。这是为什么。怎么杀?下毒,他喜欢卷烟,常叫我把营业厅不用的练习钞带回来给他卷烟用,我就在纸上涂百草枯。至于什么时候……就是 6 月 5 号的晚上。」

「吕向阳死的那晚?」

「对。」

万全发现,听着自己倒豆子一样的坦白,葛仲的态度并没有多少动摇。他知道,正如万中华所说,他所有的说法都需要实证,才能让葛仲信服。

「所以,拿什么证明你刚刚说的都是真的?」葛仲问。

「我这里可以证明。」万中华突然开了口,他的嘴再没有闭下去。

他的舌下、食管口周的黏膜脱了几片,分布着暗红色的溃疡,正是百草枯浅表中毒的痕迹。

13

时间回到 6 月 6 日,吕向阳尸体被发现,以及万中华向万全承认杀人的当天。万中华告诉万全和苏梅,他将吕向阳的死亡现场伪装成了自杀现场。

万中华早年间在机械厂做操作工的那段时间,并不是万全以为的游手好闲。实际上,万中华很有些真才实学,年年被评技术标兵。当时有老板看中他的技术,找他一起做公司,卖钥匙扣。一开始赚了不少钱,不过后来那个老板去澳门赌博把公司给输没了,而万中华帮他背了不少债,只能在外面躲着,才有了后来万全看到的万中华不管不顾,母亲卖串养家。

总之,万中华想说的是,自己完全有能力切断链条再焊接上,制造出密室。

「但一定还不够。」他又说,「用家里的电自杀毕竟是一件不常见的事,公安一定不会轻易接受这个现场。我们要做第二手准备。」

万中华看着万全。

「假设他们发现不是自杀,一定要找出凶手,他们会先摸排。虽然你已经尽量不让人发现了,但你们银行一定有人看出来吕向阳跟你不对付,公安就会查到你身上,然后很快就会发现你去买过百草枯,然后就会查到你挪用公款的事,所以,要撇清你的嫌疑,就得先解释清楚你买那玩意儿干吗。」

「我就说用来除草啊。」万全抓破脑袋依旧想不出别的方案。

「你把我当傻子我不怪你,你把公安当傻子,那是自讨苦吃。再说,别人不了解,你爹我还不了解,你从小到大就不擅长撒谎。」

被万中华教训了,万全有些气恼起来。

「你意思是直接说是用来杀人咯?」

「对。就顺着公安的判断,说一个除了吕向阳之外,你最想杀的人。」

「谁?」万全的眼神闪烁起来,他脑海里其实已经有了一个答案。

「我啊。」万中华索性自己说出来。

空气变得沉闷而黏稠,所有人的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

苏梅对万中华的自知之明有些不忍,「爸……」她搀住他的身子。

万中华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我知道你在很小的时候就希望我消失,对吧?这很正常,也很好。公安问起来,你能回答得自然顺畅一点。」

万中华从万全那摞毒钞里抽出一张,慢慢卷着烟丝,等待儿子的回答。

万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只是扫了一眼挂在墙上的老全家福,那里面,他没站在中间,而是靠着母亲另一侧,离父亲更远的位置。

「是。」他回答了,更像是赌气。

万中华愣了几秒,很快恢复过来,笑了笑。

「嗯。很好。这样一来,你杀吕向阳的意图就转移到我身上了,原来的动机就隐藏掉了,公安也不至于查到你挪用公款。」

万中华手里的烟已经卷好了。

「光说说还不行,他们需要确凿证据。我们得给他们留一个。」

苏梅不明就里。

但万全已经看到了万中华手里那枚毒钞卷就的烟。

「别。」这回万全摁住了他爸的手,「没必要这样吧?」

万中华很坚决:「这回你相信我。」他扒拉开万全的手,把毒卷烟放在口中,点燃。

14

「我抽进去了一口,但……」

万全抢过万中华的话:「但我后悔了,非常后悔。孩子恨自己父母,恨到想杀了他们,最多也就心头想一想。真要实施的时候,好难受,这……你们能理解吧?」

万全寻求葛仲和小董的理解。

葛仲倏然间想起自己当年报警举报葛大军的那天,挂了电话,他蹲在公用电话亭里半天站不起来,好像有人把自己胸脯里所有的东西都掏了出来。

「有人是真难受,有人是害怕制裁。说不准。」葛仲收拾好思绪,继续刺激着万全。

万中华听出葛仲的意思,连忙护住儿子:「他是真后悔,赶紧把我的烟抢走了。我当时特别生气,但想一想,孩子也是压力大,难免冲动。关于这一块的法律规定啊,我也查过。这叫具备自我反悔意图的杀人未遂,又取得被害人原谅,判得轻的,一般是一两年,缓期,对不对?甚至可以当作家庭纠纷。」

葛仲没有接万中华的话,盯着万全。

「你害你爸是在 12 点前,12 点之后说不定又想害吕向阳了。这不冲突。」

「我那天心烦,跟我爸吵了架之后就出门了,在清吧待到快天亮。你们可以去调那天清吧的监控。」

万全出奇地冷静,既然已经主动提出可以调监控,那就不像是说谎了。

好不容易捋出的线头就这么断了,葛仲心里烦闷。一个人死了,这人死亡前几天身边正好有人在做杀人准备,事情不会这么巧,他隐约感觉万全,甚至是这家人都是有问题的。可他们的口风很缜密,特别是万中华口腔里生出的白膜,那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万中华还在担心万全是否会被判刑的事。

「我觉得就是家庭纠纷,公安同志。」

「这个我们会先立案,然后联系检察院,由他们判断是不是提起公诉。」小董替葛仲回答。

「啊?真要判刑啊?」

苏梅说着眼泪又要下来。

小董的语气软了些:「……不一定的,一般如果是家庭纠纷,教育教育就行了。」

「那就好,那可就好了啊。真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听着万中华和苏梅「庆祝」的声音,葛仲暗暗攥紧了拳头,一定要在离开这个家之前发现点端倪。他瞅准最后的时间,再次四顾起来,不放过这家人以及这间房间里的每一个细节。

有什么银晃晃的碎光闯进了葛仲的瞳孔,逆着光源的方向,他将餐桌上一只不锈钢的茶缸收在眼底。

茶缸的把儿以前掉下来过,是重新焊好又打磨干净的。事实上,从他鹰巡开始之时,就在这间老房子里发现过很多经过修缮的小物件——

摆在电视柜上的那个小座钟,拧发条用的旋钮。

厨房里那把断了柄的漏勺。

以及那把靠在门边的拖把,把柄是金属的,把头曾经掉下来过,也焊上打磨了。

很多人家里都有一个动手能力强的老父亲,喜欢做些手工活,修理些小家电。就算是葛大军——已经是很不着家的那种性格了——没事也喜欢在他和他妈使用的各种杯子牙刷上用胶布贴上写有各自名字的纸片。

万中华之所以引起葛仲兴趣,是因为他打磨的手法——区别于业余的小打小闹,万中华是用砂纸绕着圈细细打磨的,手法之精湛,以至于打磨完后的金属表面,留下的痕迹是精确到毫厘的一个个完整的圈,与现如今许多电子产品做的金属拉丝工艺有的一拼,能做如此打磨的,一是要有这个习惯,二是要有这个技术。符合这样条件的人,应该很少。——吕向阳死亡现场那根链条,也是采用的这种打磨方式。

「嗒嗒。」

这是葛仲嘴里的舌头卷起来迅速刮擦上口腔壁发出的声音,他在思索、疑惑,以及激动的时候,都会不由自主发出这样的声音,好像真相来临时的前奏。

葛仲二话没说,走到万中华跟前,抓住他的手。在手心里,他发现了常年握持工具留下的老茧,以及一个最近才起来又被挑破的水疱。

「嗒嗒。」

做父亲的,可以以事后服毒的方式为儿子做伪证,掩盖儿子的动机,当然也可以在儿子去清吧的同时,替儿子去杀人。

「叔叔,你 6 月 5 号晚上在哪里?」

万中华上一秒还在狂喜之中,这一秒就变得像被老鹰叼住脖子的山羊,神情极速地暗淡下来。

承认吧,你帮这个家做了最后一次也是最有用的一次「断物复原」,接下来,还请告诉我,你儿子意图谋杀吕向阳,到底是为了什么。葛仲抓万中华的手越来越紧。

「具体来说,是 6 月 5 号晚,凌晨 1 点到 3 点之间。」

万中华看着葛仲,眼里的神情又渐渐复燃,说:「在医院,晚上怄气抽了毒烟,后来决定去医院处理。雨花区人民医院,急诊内科,从 12 点多待到 3 点多,你们也可以去调监控的。」

言之凿凿,倒让葛仲没了把握。

雨花区人民医院,6 月 5 日凌晨,1 点到 3 点的监控里。

葛仲看到万中华在急诊咨询,被带到内科,抽血,领检测报告,输抗菌素液,喝药……直至去药房领药离院,他一系列的活动轨迹清晰具体。

不在场证明充分到令葛仲生气。

15

时间再次回到 6 月 6 日晚。

万中华的诉说还没有结束。

「实际上,你必须跟公安说你想毒死我。因为我在昨天晚上去杀吕向阳之前就已经想好了用这个说法帮你转移动机,同时,我也需要你的假动机来帮我做不在场证明。把公安所有怀疑的方向都堵死。所以,提前抽了根毒烟,还去了一趟医院。」

万中华张开嘴,他喉咙里已经开始出现溃疡。

苏梅看到那溃疡的第一眼,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掉。

「没事的,剂量很少,医生说再吃点激素药就可以了,一点问题没有。」万中华似乎不知道怎么面对女人的眼泪,连连宽慰。

万全始终沉浸在震惊中,他万万没想到万中华可以为自己牺牲到这样的程度。原本蓄满心头的怨怼,轰然塌陷,一切变得柔软,连他僵直的身体和手臂都变得柔软,甚至想要抱一抱万中华。

事实上,他已经伸出来手。

万中华却连忙躲开,像所有中国父亲在这个时候都会有的反应,说:「算了算了。」

16

葛仲始终不甘心,他对之前得到过的线索进行了报复式的回溯——他找到市医院接诊万中华的内科医生,从她嘴里亲耳听到万中华所述时间、病情和细节无一错漏,才真正认可这个实际上已经在科学上无法推翻的事实。

他还去了万全那晚去过的清吧,从万全当晚坐过的凳子上,提取到了他的裤子纤维。

再就是去找那个声称凌晨 2 点半见到吕向阳家灯光闪烁的目击者,那个睡得很晚的老人老余。葛仲问他是不是熬夜熬眼花了,其实根本没见到那持续仅几秒的闪光。那老头却很笃定,说,不止几秒,除去之前没注意的,从他注意到开始,就持续了 23 秒。

铩羽而归,回家的路上,葛仲忍不住仰天长叹。如果非得是万全父子俩打配合,那他们是怎么做到,在两人都有不在场证明的情况下去杀的人?

可为什么非得是他们呢?

事实面前,葛仲自省,恐怕是自己的老毛病又犯了。他这个人最大的优点是执着,认准的事情一定要有个结果,可这也是他最大的缺点。这个缺点让他亲手把父亲送进了监狱。

当年他只是从葛大军带回家的塑料袋上看到了被针戳出来的许多小孔,便认定他吸毒,不顾一切去验证,最后查明他还容留贩毒,结果就让他坐了牢。老头天天在牢里磨牙刷,想着要灭了自己这个孽子。这是造了什么孽?

家门口,老妈再一次把葛仲挡在门外。

据老妈说,葛大军的牙刷已经磨好了,非常锋利,他把那牙刷藏在了枕头底下,等待「出狱」的时间,按他的记忆,还有一个月。

从门缝里看着老爸疯疯癫癫的样子,葛仲心想,我是不是该收敛一点,别因为自己一点小小的直觉,把人逼得这么紧?

17

万全家里,几个人吃着杀人后的第一顿安心饭。

万全夹了块鱼头送到万中华碗里,他心里其实也有着与葛仲一样的困惑。

「吕向阳死的那段时间您人在医院,到底是怎么去杀的人哦?还是说,他死的时间不是警察确定的 2 点半?那您又是怎么骗过警察的呢?」

万中华就着鱼肉抿了一口酒。

「这些事情让我带到棺材里装着最好,你们俩知道得越多,装在心里,难免有被外人舀出来的危险。你啊,就当我有仙术就好了,专门用来骗人的仙术。骗人这事我其实不擅长,也就这次灵验了一回。」

「之前也骗过?」

「就你妈妈住院那段时间嘛,拿不出钱,想着开车掉湖里去骗保咯,结果临掉下去之前还是怕了,方向盘没摆对,撞别人车上了,赔偿金没骗下来,反倒还要往外赔钱。」

「……」

还有多少关于万中华的事不是自己听到的或以为的呢?万全很惭愧,自己从来没有主动跟父亲沟通过,以至于带着各种误会跟他敌对了这么多年。

万全第一次好好地端详万中华,他发现抛开父亲这个头衔,万中华无非就是个普通人。世界上对一个普通人要求最高的,恐怕就是这个普通人的儿子了,要爱自己,要爱妈妈,要可以打架,要有房子,要有钱,要有关系……而父亲对儿子的要求往往只有一个,听话。

两个人都没做到,那又谈什么恨不恨的呢?不对,这段日子,万中华所做的事情,远远超过了一个普通父亲所能够做到的极限。

万全想明白了这一点,终于端起酒杯。

「爸,我敬你。」

他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如果万中华有要求,他甚至可以跪下的。

万中华终究不习惯这样的场面,他只是提起杯子跟儿子碰了一下,开开心心地一口闷。

「好嘞儿子。」他咂巴着嘴,有些不好意思地回。

苏梅很开心,吕向阳那块原本要压在他们家头顶一辈子的石头没了,一家人还躲过了警察所有的怀疑,挺好。她可以放心地和万全一起迎接肚子里的孩子了。

苏梅拧着万全的耳朵,嗔怪道:「你呀,以后千万别想那么多,在爸这里住着挺好的,可别再动什么歪脑筋了。」

万全哎哟哎哟地答应着。

镶嵌在这栋像死肉一样的破旧大楼上的万家的窗户,第一次传出欢声笑语。

18

市里的夏天特别热,衣服穿在身上没多久就会贴着肉,根本达不到遮丑的效果,还不如直接穿条汗巾更管用。事实上,葛仲在放弃对万全一家的怀疑,以新的思路重新摸排吕向阳之后,近半个月里,大部分时间都便衣,这样方便光膀子,不用在意民众面前的形象。

走访结果跟第一次几乎没区别,小董的报告上也没比以前多写几个字。

葛大军的痴呆越来越严重了,他整天躺在卧室里,宝贝一样护好自己藏在枕头下的牙刷,只有吃饭时间——他自称放风时间——才会出来一趟。

这天的午饭时间,葛仲难得在家。

葛大军在葛母的搀扶下刚落座,一看到对面坐着的儿子,眼神便突然凌厉起来。他晃了晃身子,把脚搁在椅子上,显然不欢迎葛仲的到来。

「警官,我没要求家属探望啊,他怎么来了?」

葛母夹了一筷子白菜放在葛大军面前的碗里,没好气地说:「你儿子自己申请的,给你送零用钱。」

「别整这些没用的,我告诉你。」葛大军凑近葛仲,但又没靠太近,因为在他的想象里,他俩中间有块玻璃。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怨恨,「你等着啊,等你爹出去了,弄死你。」

葛仲这段时间心情都不好,这回也顾不上顺着葛大军的心情了。

「怎么着,拿你那个牙刷捅我啊?」

葛母啧了一声,又夹了一筷子白菜放到葛仲碗里:「好好吃饭。」

葛大军来劲了,把碗筷一推,要打人,冷不丁被已经不耐烦的葛母拧住耳朵:「26175,还有一分钟时间,你现在不好好吃饭,待会儿没的吃。」

葛大军这才老实下来,抱着碗狼吞虎咽。

「你别不当回事,我看你爸像来真的。」葛母偷偷告诉葛仲,「他昨天晚上拿着那把牙刷去厨房偷偷扎冰箱里的猪肉来着。」

「呵,不敢真扎我,跑去扎肉?」

「看起来像是在做实验,看自己做的牙刷能不能真扎肉里去。」

葛仲笑起来:「我爸做事还挺认真。」

葛母心累:「你可得给我当心啊。」

「他这不是脑子不清楚嘛,真能杀人?」

「我看他在这事上面脑子清楚得很,还知道自己没杀过人,要做实验,正常的普通人才会这么想吧,你说说,这才可怕呢。」

「嗒嗒。」

是脑袋里的某根弦给拨动的声音。

葛仲停下了筷子,一个念头随着母亲的话在他心头盘旋。正常的普通人,之前没拿电电过人,谁能确定空气开关就可以被东西顶住掉不下来呢?心思缜密一点的话,在实施之前是不是得做几次实验呢?

万全家的电表就在门外楼梯间的墙上挂着,葛仲找了个人少的时段偷偷掀开它。

这只电表的空气开关上没有被什么东西顶过的痕迹,但它自身的变化足以证明万家有问题——它已经不是原来的那只,在不久前刚刚被换成了崭新的。

葛仲心里了然,拍好了照。也就是在他拍照的时间里,旁边万全家客厅里传来了万全几个兴奋的谈话声。大概意思是,在万中华的各种拜托下,万全买百草枯毒人的事情被法院判定为家庭纠纷,万中华出具个谅解书,万全出个道歉信,这事儿就算完了。

那可不算完,这不,一个新的线头又让自己捋出来了。

葛仲心想着,抬手敲响了门。

19

还没来得及庆祝,一家人便迎来了葛仲的突然来访。

开门看见葛仲那张脸的瞬间,万全心里的欢喜就凝结成了冰,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不用看到这张脸,就像他已经不用看到吕向阳一样。

那种人生被什么东西时时盯住的感觉回来了,以至于万全傻愣在门口半天,不知道怎么应对。

终究是万中华老练一些,他把万全拉到一边,将葛仲请进屋。

在被问到是谁把空气开关换掉这个问题的时候,万中华镇定地回答是他自己。

「用了 10 多年了,也该换了,不然挺危险的。」

「我能看看换下来的那个吗?」

万中华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卸下来就扔了,这会儿应该都运到垃圾转运场了吧。」

这个老狐狸,葛仲暗骂一句。

「怎么就丢了呢?」

见葛仲对万中华的语气硬起来,万全帮上了腔:「旧了就丢了呗,怎么,丢个垃圾还犯法了?」

几天不见,原本把父亲视作仇敌,不惜下毒的儿子突然就开始维护起父亲来,葛仲饶有兴致地盯着万全,不紧不慢地说:「杀吕向阳的人之前也拿东西抵住过空气开关,第一次杀人,何况是用这么不常见的方式,我怀疑他在行动之前在家里做过练习。再说……」

说话间,葛仲注意到了万全身上衬衫口袋上的两个小洞,是作为营业厅主任的他常年佩戴胸针式名牌形成的小洞。

凶手是用了一个别的物品抵住了吕向阳家的空气开关,等人死了之后,为了伪造现场才换上了指甲钳。那先前的物品在开关上所留下的痕迹,一头是矩条形,另一头是个针洞。

如此看来,一个名牌倒是恰恰可以造成那样的痕迹。

葛仲话锋一转:「你的名牌呢?」

「啊?」万全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我这几天也没看到,应该是不小心丢了,还说准备去行里补办一个。」

哦,真是太巧了,这对父子,都在这个时间点丢了东西。就算不是警察,楼下跳广场舞的小媳妇听了这种事,都会觉得有问题吧。

葛仲此时多么希望自己就是个小媳妇,直接拳头逼上去,问:「你俩骗鬼呢?」可惜他是警察,在甩拳头之前,警察是需要铁证的。

科学上来说,一个人卸了开关丢到垃圾堆里,另一个人不小心搞丢胸牌,即便这两样东西都是重要物证,同时发生的概率也是有的,只不过很小罢了。

葛仲眯起眼睛平复心情,他有些后悔自己在捋到线头后的急切,应该暗中观察,陪他们玩玩心理战,等他们自己露出点马脚来的。

「名牌又怎么了?」万全不明就里地追问。

万全跟葛仲年纪相仿,也像葛仲一样藏不住事,他这么问,要么是真的不知道自己的胸牌被当作了行凶道具,要么就是装无辜。

葛仲正好顺着他往下试探。

「你不知道吗?」葛仲接下来的话说得很慢,他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万全可能的反应上,「凶手杀人的时候用过你这种名牌。」

「嗒嗒」。

葛仲心里又响起了那阵响舌声,因为就在他说完之后,那电光石火的一刹那,他看到,万全用充满困惑的眼神盯了一眼万中华。

儿子果然还是不如老子镇定。

20

葛仲作为一个与父亲相互憎恶的儿子,比所有人都明白,万全之前对万中华那几乎置于死地的恨不是假的,现在他对他父亲陡然提升的好感也不是假的。

突然的后悔或者说突然的自我成长真的可以让一个儿子对父亲由恨转爱吗?

就葛仲自己来说,他反正是到死都不愿意原谅葛大军的,这与葛大军对自己的恨才相配。

所以,正如之前所想,万中华肯定是替万全做了什么大事情,比如不惜沾毒转移万全的杀意,然后帮万全杀人,最后,还帮他逃脱法律的制裁。

然而,以往的经验告诉葛仲,要寻回嫌疑人刻意丢弃的物品,99% 都要靠运气。这还是建立在那「物品」是较为容易发现的尸块的基础上。

一个旧开关和一枚名牌,要从城市垃圾场找回来,比从湖里捞尸困难多了。让它们在全城垃圾里滚一圈,其物证价值还有多少,就更说不准了。

好在「父与子」之间的关系,在葛仲看来是世界上最奇怪的关系。相比于陌生人之间,父子之间更难以交流,更容易产生隔阂,父子之间,更多地成为了仇人。葛仲相信,万全和万中华现在的和睦关系只是一时的需要,如果他们不想露馅,就必须一辈子保持这样和睦的状态。想一想,这个世界上,有哪一对父子可以做到呢?

所以,这对父子的下一个翻脸时刻,就是自己彻底揭开真相的时刻。葛仲心想。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是「挑拨离间」——或者低调点来说,是「非常侦破手段」。

事实上,葛仲已经在万全和万中华之间埋下了一个定时炸弹——

知道自己的名牌被牵扯进案子的时候,万全一定会想,万中华为什么非得使用我的东西?就不能稍微动动脑筋,用别的东西代替吗?这到底是愚蠢呢,还是构陷?

等着瞧吧,父与子之间的猜忌只要一出现,裂缝只会越来越大,两个人一定不会好好沟通的。

21

葛仲前脚离开,万全后脚就把万中华拉到一边,质问他那名牌到底是怎么回事。之前百般精明盘算,如今却留下这么大个漏洞。

「是疏忽了吗?」

万全嘴里用的是「疏忽」这个词,但他的表情暴露了他在心里想用的其实是「傻」这个词。

万中华极力宽慰着情绪激动的儿子。

「你的牌子就放在玄关,我就是随手拿的。去之前在家里开关上试了几回,很好,卡得住,就拿到现场去用了。」

「随便就拿中了我的东西?您就是拿几根牙签也好啊。」

「唉,还真没想过牙签。」

苏梅宽慰着万全:「牙签容易掉啊,我觉得。你冷静点,警察不是走了嘛,他也没说什么。」

「下回他再上门,兴许就会说是我杀的人了。」

万全盯着万中华。

「爸,不管你是一时没注意,还是老糊涂,还是……总之,我有预感,葛仲他们一定会把那些东西找出来的,到时候,我怎么说得清啊?爸,我看你……又搞砸了。」

万中华愣住了,「又搞砸了」几个字伴随了他一生。他没想到自己临老了,原本要硬气一回的,自己的百般努力,在这孩子心里换来的却还是「搞砸了」几个字。

他的手抬起来,颤抖着,忽然朝万全脸上呼了过去。

「没看出来那公安是在戳你吗?这么容易相信别人却不相信我?我是你爸,我会害你吗?」

万全被打蒙了,一时之间仿佛回想起小时候被皮带支配的恐惧,竟然没想到还手,已经沉默了下来。

这一晚,万全很痛苦。吕向阳死后好不容易获得的好睡眠又消失了,他躺在床上,开始了新的辗转反侧。

他隐隐觉得,万中华帮他杀人的理由有些牵强。仅仅是突然燃烧起来的父爱吗?说服力似乎不太够,那他是否包藏祸心呢?这种怀疑的感觉让万全绝望,各种各样的思绪像刺球一样在身上滚来滚去,直到凌晨两三点还折磨着他。

万全感觉口干舌燥,打算起来喝杯水。

苏梅还在床铺另一边沉沉地睡着,万全蹑手蹑脚出了卧室,经过客厅,到达厨房。咚咚咚几口水猛灌下去,心里舒服了很多,等他把冰箱门关上,阳台上突然升起的人影吓了他一跳。

老房子,阳台跟客厅之间有一堵半人高的配重墙,那影子刚才应该是蹲着或坐着的,被配重墙挡住,万全刚才过来的时候才没看到。

逆着月光,影子从阳台回到客厅,手里拿着一根撑衣杆。

「爸?」

万全的询问声把影子吓了一跳。

影子愣了半晌,回说:「嗯,起夜啊?」是万中华。

「喝口水,你干吗呢?」

「年纪大了睡不好,起来抽根烟。」

见万全询问的视线继续落在自己手上的撑衣杆上,万中华解释说:「哦,风大,把衣服给吹下来了,已经晾上去了。睡吧。」说着他把撑衣杆搁在门边,自己先进了卧室。

万全看了眼窗外,今天的月亮很大,不像有风的样子。

阳台上晾了一家人的衣服,此时此刻,只有苏梅的那件胸罩在晾衣绳上轻轻摇晃。

万全的心也跟着那胸罩摇晃起来,他回头看着万中华紧闭的房门,一个他自己也很难相信的猜想在他心头凝聚。

22

自从上次葛仲提到要全市搜寻开关和名牌之后,苏梅每天干完家务活就坐在电视前面不厌其烦地翻看着本地新闻,一边盯着电视,一边叠着衣服。

万全犹豫了很久,终于坐到苏梅身边,悄悄问她:「你跟我爸相处,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

「什么意思?」苏梅不懂。

「就是……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他有没有什么奇怪的行为?」

「整天待在房里不出门算不算?」

「不是这种……」

苏梅正要说什么,鼻头一皱,她看着手上正叠着的胸罩,凑近闻了闻。

「又出现了。」

「什么?」

「我衣服上最近总是有股烟味,怎么洗都洗不干净。你闻。」

万全也把鼻子凑近胸罩,里头浸润着一股隐隐的夹杂了泥土与烟草的特殊气味,万中华的嘴里常年带着这样的味道。

万全的猜想得到了强有力的证实,他的脸色像雨积云一样瞬间黑下来。

苏梅还没有意识到自己遭遇了什么,只是提醒万全:「叫你爸以后别在阳台抽烟了。」

「好。」

万全木然地回答。

23

万全找了个借口出门喝酒,去的还是那家名叫淘夜的清吧。

他希望一杯杯黑司令可以压下越来越慌的心,但今晚的酒有点妖,越浇越愁。

「你惨了。」

葛仲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来,万全一扭头,他又坐到了面前,冲他笑着。

「什么意思?」

葛仲凑近万全的头发看了看,不打算正面回答万全的问题:「你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现在说还有机会。」

万全咽下嘴里的酒,喉头咯吱作响,他心里憋着很多话,但现在不适合说出来,更不是对着葛仲。

「提示一下,你帮了你爸什么?你爸又帮了你什么?」

万全眼珠跳动着,但他依旧保持沉默。

「真是爸爸的好大儿。那好,你的证词恐怕要被证明失效了。」

葛仲松开抚摸万全头发的手。

「百草枯原为无色无味的液体,生产商为了防止意外误服,在生产时常加入警戒色、臭味剂和催吐剂,用来警示用户。警戒色有荧光效应,接触后就算是清洗过也会在一段时间里粘在皮肤上,到了清吧夜店这样的地方,紫外灯一照,会发光。那天晚上你在这喝酒的监控里,身上、头发上是干净的。所以我们觉得,你证词所说,你跟你爸在那晚都接触过毒钞的说法不太成立。我们怀疑,你的这个监控视频可能用了某种方式造了假,实际上你是有作案时间的。关于这一点,我们会继续调查的。」

说完,没等万全咂摸过味儿来,葛仲就站起了身,万全脸上的紧张和局促不安让他很满意。

最后,葛仲抛下一句话:「现在的证据越来越偏向你,你有没有想过,有的人说是帮你,是真的在帮你吗?」

这句话的烈度比万全手里的酒高上几百倍几千倍,万全只感觉嗓子里要冒出火来。

他明白葛仲的意思,万中华突然的「替儿杀人」,有没有可能只是个幌子,他自己原本就因为什么原因想要杀吕向阳。表面上他是在帮万全,而实际上是他需要万全帮他做伪证,以确立他杀人时的不在场证明。

万中华说过他有仙术,那他的仙术包不包括,当纸包不住火时,把一切线索推到儿子身上?

24

从清吧回来之后,万中华的一举一动在万全眼里都变得可疑。

他不到饭点不出门的作息,他半夜必定起夜的老年式睡眠,以及他屏幕碎了都不换,整天拿在手里的手机……

一切的一切,看起来都像是某种阴谋的侧影。

万全问万中华,警察还在坚持寻找物证,现在该怎么办?

万中华只会说等,不要轻举妄动,自乱阵脚。

等?等什么呢?等警察确定写着我名字的名牌是凶器之一?等警察确定我按你的计划说出来的证词都是假的?等警察把嫌疑锁定在我身上吗?

「你在守株待兔,而我不能坐以待毙。」

万全这么想着,那天晚上便偷偷拔掉了网线,等着,等着万中华从自己房间出来问他的手机怎么上不了网了。

「我不懂仙术,你却也不懂手机。」

万全假意帮万中华「检查」手机,翻到了他的相册,里面的照片不多,都是一些花花草草和各种不懂操作无意中截下的图。

又在文件夹里用 jpg 后缀搜索,列表最下方,几张隐藏照片蹦了出来。

是偷拍视角,偷拍着苏梅做饭时的侧脸,在卧室换衣服时的半裸,以及她在卫生间洗澡时的身体。

万全的嘴张大了,这些照片变成了亿万颗像素子弹射穿了他的脑袋,所有的细胞都炸裂开,以至于一时大脑空白,好像脑子被掏走了一样。

万中华虽然像很多中国式父亲一样,大男子主义且脾气暴躁,好面子;在外边跟人嬉笑,对待家人的永远只有坏脾气;脾气死倔,认准的观念从来不改;关键本事不大。但在万全心里,他至少是个磊落的人,私生活检点,没做过对不起妈妈的事情。

现如今看来,还是自己对他的了解不够。

列表最后,是一张第三人拍下的万中华在门缝偷拍苏梅的照片,上面用编辑软件写了几行字:承蒙邀请,上门赴宴,今日偶得靓照一张,望叔叔自重,5 万元可详谈。

落款:吕向阳。

「好了吗?」

万中华打开门,来问手机上网的事。

「可以了。」

万全木然地回答,将手机还给他。直到万中华重新关上门,万全才支撑不住瘫靠在门框上。

事情变得清楚起来。

吕向阳撞破万全挪用公款,以此为把柄像蚂蟥一样吸附在他身上,要钱,还要享受控制他的乐趣。每次的「收钱日」,他都会来万全家吃饭,有时候吃完就走,有时候会喝酒到很晚,随着时长日久,他发现了万中华的不对劲,偶然机会下终于拍到他偷窥儿媳妇的照片。自此,他手里的把柄又多了一个。

万中华是好面子的人,为此惴惴不安,唯恐自己的卑劣行径暴露,在发现万全为了彻底摆脱要挟,已经在布局谋杀吕向阳时,非常担心万全错漏百出的行动暴露,从而让吕向阳脱了身,那样的话,吕向阳盛怒之下就会将自己知道的所有秘密和盘托出,其中就包括自己偷窥的事。

所以,万中华必须保证吕向阳必死无疑,而最好的保证,是亲手杀人。

也就是说,万中华的杀人,不是帮儿子擦屁股的无奈,而是为了掩盖自己秘密的将计就计,和必须。然后他还要利用万全掩盖挪用公款秘密的需要,以帮他弥补计划漏洞为借口,让他帮自己形成不在场证明。

现在看来,万中华特意拿万全的名牌杀人,有可能是担心万全不听自己的话,不服从他的计划,到时候,可以把名牌的事拿出来,要挟他继续配合。

关键时刻,甚至可以利用它把一切都推到万全身上。万全已经有了伪证之嫌,如果警方再搞明白他是用了什么诡计,让自己处于监控镜头之下却依然有时间去杀人,那万全就铁定跑不了了。

让万全焦心的是,那个杀人的「仙术」,目前只有万中华知道,而他却从不肯透露。不透露的原因,恐怕是留着在警察上门的最后关头,用来构陷万全吧。

要自保,必须先于警察揭开万中华「仙术」的秘密。万全心想。

25

医院来电话叫万中华去复诊,百草枯引发的溃疡要时刻跟踪,避免蔓延。

下午 3 点多,等万中华出了门,万全开始了自己的行动。

这些年来,他还是第一次走进万中华的卧室。一股老人味弥漫在这间 10 多平方米的小房间里,夹杂着衣料的陈味,类似双黄连的莫名中药味,以及墨水味。因为万中华喜欢捣鼓电焊和五金,所以又比一般的老人多了一道铁锈味。

卧室很简单,木床、书桌以及一个老式衣柜而已。

木床虽年岁久远,但经过万中华的维护,依旧非常扎实,原本该松动的关扣都用铁东西固定了。书桌抽屉里除了杂书,就是各种五金和很多不知名的小玩意儿,从几十年前的款式到现在的都有。

衣柜是杉木上漆配玻璃门的老衣柜,万全记得自己小时候万中华喜欢往玻璃上贴摩托车美女的日历,而他喜欢贴糖纸。

有几张大大泡泡糖的纸依旧贴在玻璃上,万全一扇扇打开,发现柜子里是万中华穿了多年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基本按照年代久远的程度从下至上堆积着。

最下面,甚至有一套深蓝色的仿军装,万全只在六七十年代的纪录片里看到过,那时候全国上下都穿这种蓝的绿的军装。

让万全感到奇怪的,是一件老工作服。

非常老了,记忆中还是万中华在机械厂做工人的时候穿过,按其年岁,也应该被压在柜底。

可如今它不仅被翻出来了,还用衣架挂在了最上面。

闻了一下,有新鲜的汗臭味。

万中华最近穿过它。

正当万全准备继续研究的时候,客厅里响起钥匙开门声,他赶紧关上衣柜出了卧室,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就与万中华迎面撞上。

万中华欸了一声,保持着刚进门的姿势,发出了长长的疑问。

「就回来了?」

「是啊,没大事,就拿了点药。」万中华的余音还落在疑问上。

「找你那袋子怪味豆呢。」万全指了指茶几上的一瓶酒,「想找你喝喝,道个歉。」

万中华愣了半天,似乎不太相信万全的话,终于,他绕过万全进了自己房间,将手里的药往床上一扔。

「喝吧。」

26

他们就着一袋怪味豆喝到苏梅下班回家,续上晚饭,又喝到晚上 9 点多,聊了很多,很远。

万全在起杯落杯之间表达着自己的抱歉。他说自己是个典型的中国式儿子,对万中华这样的中国式父亲永远处于误解、讨厌和疏远的恶性循环之中,爷儿俩应该把这次的对喝,当成交心的开始,两个人要拧成一股绳,团结,才能一起渡过难关。

「无论如何,我要先说声对不起,爸。」

万全装得情真意切,爸这个字吐字清晰,毫不犹豫。

万中华眼里有些晶莹的东西闪烁着,他没有说话,只是一次又一次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等他喝得差不多了,万全才准备动真格。

「爸,既然咱们说开了,我看您也别像以前那样什么事都藏着掖着了,有什么就说什么呗。把沉默寡言当个性,还以为自己多酷呢,啊?哈哈。」

假笑声中,万中华终于停了杯子,他缓了半天,问:「我……藏着什么了?」

「就您拿我名牌当卡子的事啊,您当时到底是怎么想的?真的一时糊涂?」

万中华没有像以前那样骂万全,甚至都没有反驳,只是沉默着用那双粗糙的手摩挲着酒杯,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是真的老了。」

万中华第一次在儿子面前示弱。

一瞬间,有些心酸和难过涌上万全的心头,但他很快清醒过来,这回是来套话的,不是套感情的。

「要是我,牙签用不了,把家里那些木筷子撅一段下来也好啊。」

「试过木筷子,太粗了,容易滑,顶不住。试来试去,还真就在玄关那随手拿的你那东西好用,也没多想。」

「行吧。」万全叹了口气,「其实我也怪不着您。要不是您,我的结果比现在要差得多,说不定早就因为下毒杀人判掉了。我知道您为我做了很多。」

「你明白就好。」

万中华脸上又现出那种骄傲的神情,这是一种很少成事,偶尔一次为家里做出一点贡献,就像大爷一样邀功请赏的表情。相隔不到一分钟,他已经忘了自己自谦过老糊涂的事了。

万全心里刚刚对父亲生出的一点惋惜,瞬间没了。

「虚伪,明明是你利用了我,还把自己当功臣?」万全心想。

「我其实一直在想,您的那个『仙术』到底是什么。」

「哈哈,够你琢磨的。」

「真琢磨不出来。」

万全倒上酒,让万中华的醉意又精进了一层。

「其实很简单。」他终于松了口,万全心下暗喜,偷偷将早已经打开录音软件的手机点开。

「我是在 3 点离开医院之后去吕向阳的小区杀的他。」

「可是葛警察说人是在 2 点半死的啊。」

「嗐,公安不也是听目击者说的?那目击者说的是 2 点半,他们就认为是 2 点半。他们从来没想过那目击者有什么问题。」

万全努力跟上万中华的思维。

「您的意思是……您其实没在吕向阳那边动手脚,而是设计了那个目击者?」

「对头。」

「有意思,您具体说说。」

万中华把脚架在了椅子上,又看了一眼远远坐着正在看电视的苏梅,大有一种你们都听着的架势。

「你在准备下毒的那几天,我去吕向阳家的小区转悠过,也是想着怎么弄个仙术出来。那小区是以前的职工大院,比我们这还破,没住几个年轻人。我注意到,吕向阳对楼有一家,常常到凌晨三四点才熄灯,打听了一下,住的是个孤寡老头,肺不好,每天咳啊吐啊地睡不着。我当时就认定,这个老头是个完美的目击者。」

说到这个自以为很值得炫耀的地方,万中华适时停顿,敲了敲桌面,示意万全给自己倒酒。

万全暗中压住火,笑着应付。

万中华继续说:「我在 3 点多杀了人之后,马上就去敲了那老头的门。」

27

6 月 5 日晚。

老余腿脚不利索,慢腾腾开了门,见是万中华,当下就放开了链子。

万中华之前在小区跟老余套过近乎——他把以前的工作服翻出来穿上,说自己是最近才到小区物业上班的电工,又说他家儿子女儿也不在身边,自己一个人过,晚上也看电视看到三四点才睡着,有时间找他喝喝茶。总之,老余是个好心肠,很容易就相信了万中华。

万中华带茶叶,趁老余去烧开水的时候,把他屋子里的挂钟,还有床头一只老式闹钟的时间往回调了一个钟头。3 点就变成了 2 点。

然后在喝茶的时候,万中华假装无意提起自己看到对面楼小年轻家灯泡在闪。

「2 点多的时候。我还等着那小年轻打电话报修呢。」

老余刚开始有些疑惑。

「我也看到了,不过是 3 点多吧?我还特意看了下钟的啊。」

「老糊涂,你看看现在几点钟。这才刚 3 点呢。」

老余这才又看了眼挂钟。

「嗐,老花眼了。」

「可不。」

28

「我跟他喝了半个多小时的茶,临走送他上床,关灯之后才把挂钟和闹钟调回来。然后公安上门,找到了老余这个只记得是 2 点钟闪过灯的目击者。」

「仙术,这就是。」万中华双手往空中一撒,「明白了吧?」

万全还处于震惊之中,他没想到万中华这个好像被上个年代当成垃圾一样抛弃,顽固地留存于现在的等死的老人,能想出这样的诡计。

已经 10 点多了,酒瓶也空了,苏梅上来劝两个男人洗澡睡觉,收拾着狼藉的桌面。

万中华醉态连连,艰难地把自己从椅子上撑起来。

「一辈子没这么聪明过。也就是为了你。」

「您很棒。」

万全奉承着,眼见万中华借着酒态摇摇欲倒的劲头扶住了苏梅的胳膊。没有人注意,甚至连苏梅自己都感觉不到,但万全看得真切——万中华捏着苏梅胳膊的手,大拇指偷偷地摩挲了三个来回。

「如果真的只是为了我,该多好啊。」

万全咬牙切齿地想着。

29

万全将录音文件保存在 U 盘之后,一直在思考,应该在什么样的时机下,以什么样的方式将它交给警方。最后他认为,最好是葛仲找上门,已经准备把自己铐走,而万中华躲在自己房里不出来,任由事态发展的时候。

可他等了好几天,葛仲那边一直没有消息。

万中华这些天倒是很勤快,每天很早就出了门,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第四天的下午,万全接到了万中华的电话,他在电话里说,快来,我在吕向阳他家的小区。

他怎么又跑到吕向阳的小区去了?

万全一路压着最高限速驱车赶到,在小区中间的花坛边,看到的是提溜着一袋子米糕的万中华。

万中华迎上来环住万全的胳膊,拉着他进门洞上楼,径直到了老余家。

万中华把新买的米糕放在了茶几上,茶几上摆着竹质茶盘,已经是过了好几巡的狼藉,散落着各种糕点末。

「这就是你余叔叔,认识一下。」

沙发上的老余看起来和蔼可亲,他笑着朝万全点了点头,万全只好回了一句余叔叔好,他不太明白万中华突然叫自己来认人是什么的意思。一心想着找机会把万中华拉到一边问个明白,可万中华总是一杯接着一杯泡着茶,催他们喝。

这位余叔叔比万全买账多了,一杯杯接过来,就着糕点往下送。然后与万全搭话,问结婚了没,生小孩了没,工作上有什么难题。

万全发现这位余叔叔总是在聊了几句之后,视线只不过离开桌面几分钟,就会混淆自己和别人的杯子,常常需要万中华的提醒。

他的记忆像桌上的米糕,已经松散易碎。

紧接着,他说出了一句让万全头皮发麻的话——

「谢谢你工作那么忙,那天晚上还陪我聊天。」

虽然他没有说哪天,但出现在万全脑海里的晚上,只有那个杀人夜。

「哪天晚上?」他还是想确认一下。

「就……电压不稳那天。」

万全看了万中华一眼,万中华只是假装专心地装茶叶,根本没有替他解释的打算。

「叔叔你记错了吧?不是我,是他,我爸。」

「是吗?」老余侧着头,努力回想着,「是吗,老万?」他又问万中华。万中华抬起头,手中紧紧捏着几撇茶叶,笑了笑:「有什么关系,老万小万都好。」

万中华在和稀泥,放任事情朝着不利于万全的方向发展,或者说,他特别希望事情变得更糟。

只要老余这个米糕脑袋彻底搞混那晚上门的人,万中华的仙术就彻底完成了。在警察再次掉转怀疑的矛头,重新调查的时候,终于可以把杀人犯的事实安在万全身上。

事实证明,万中华比自己要聪明得多。

这是令万全最为害怕,也是最为愤怒的事情。

你不仁,我不义,才公平。

交录音的时机到了。

30

第二天的下午,葛仲接到了万全的电话。

他进门的时候,万全一家正在看电视,从他们的表情来看,显然只有万全知道自己会出现。

苏梅不明就里,僵直在沙发上手足无措,只知道拧着电视遥控,不确定是不是要关掉它。 电视上正放着新版《红楼梦》,正演到妙玉的家人替她买了好几次替身都没成事,只好自己入了佛门。

万全不紧不慢地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三样东西工工整整摆在茶几上——名牌、苏梅的偷窥照,以及停在录音播放界面的手机。

在此期间,万中华几次想要站起身回自己卧室,但都被万全抓住塞回沙发。所以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苏梅展开那些摞成一摞的照片,被她溢满了鄙夷的眼神直直盯着。这种面子尽失的感觉,比扒皮还痛苦。

当手机里传来自己醉酒时向儿子分享仙术的声音时,万中华知道,这个世界已经没有可以让自己躲起来的房间了。

「什么意思啊?」

万中华一边激动地叫喊着,一边在屋子里转悠。

葛仲已经掏出了手铐,向他喊话,可他像耳聋了一样,只是在一边转悠着,眼睛时刻没离开万全。

「你就这么想我吗?」终于,万中华大叫一声,拿起了茶几上一把水果刀朝万全冲了过去。他已经 60 多岁,但他把自己身体里有生之年剩余的所有力气都灌注在那把刀上,这一次的袭击,其中夹杂的杀意,并不比当年把儿子带到这个世界上的决心少。

葛仲弓起脚猛地推了一把茶几,茶几撞翻了万中华,那把刀直愣愣地扎在了几面上。

「趴着!不许动!」

葛仲掏出手铐正要上前。

万中华却用最后的力气噌地爬起来,跑向阳台。

此时,城市的边缘挂着赤黄色的夕阳,不美,倒像白天残留在这个世间的一团污秽之物。

「老子没坐过牢!操!」

就在这团秽物的照耀下,万中华怒骂一声,踩着花架翻过阳台,直直地坠向地面。

31

案件告破之后的第三天,葛仲在小董几个的撺掇下带着小朋友们吃了顿烧烤以示庆祝。

万全和苏梅第一次在老房子里过二人世界,晚饭苏梅简单吃了几口,万全却吃得特别认真。

「对不起,我是后来才发现他在偷看你。」

「没关系,现在好了。」

苏梅扒拉着饭,豆子大的眼泪默默滚到碗里。

「那他的葬礼咱们怎么办?」万全小心翼翼地问,他的意思是,大办、小办,还是不办?这件事一定要征询苏梅的意见,一个女孩子,无缘无故,摊上这么个没用的丈夫、这么个歹毒的公公,往后余生,只希望她开心。

「照常办吧,该怎么来就怎么来。」苏梅默默地说,「别让别人觉得奇怪。」

万全揣摩着苏梅的意思,迎合着她:「也对,幸亏是这么个结果,不然真抓了人放法院去审,多丢人。」

可苏梅止住了眼泪,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嗐,明白,我懂。」

其实万全想告诉苏梅,不用为自己这种小小的心思感到害臊,先不要脸的是他万中华。

「那还是风风光光正常来吧?」

「嗯。」

32

葛仲带着一嘴孜然味踩着楼梯回家,掐指算算,到今天正好三个月,是葛大军「出狱」的日子,也是在葛大军的计划里他被牙刷捅死的日子。

母亲这回把门锁得更牢靠,甚至抵着门骂葛仲傻子。

「你不傻现在还回来?你爸在卧室待了一下午了,攒足了劲呢。你去单位睡几天!」

葛仲不以为意,转身靠着门,点起了烟。

「我当初告发他是应该的,凭什么怕他?他今天要是敢捅我,一样把他送牢里去。什么老年痴呆?坐了这么多年牢,毫不悔改,不得老年痴呆也白费。 」

「你们大小两个畜生是要气死我。」

「妈,你开门,没事的。」

在葛仲不断的坚持下,葛母叹了口气,忐忑地开了门,她只求葛仲一件事,一定把卧室门锁好,以防万一。

前半夜相安无事。

葛大军一直在卧室里往行李箱里放自己的衣服,整理自己看过的书,做「出狱」前的准备。葛母想把那支被磨尖的牙刷找出来,却一直没能找到,所以她一直没敢睡,直到后半夜。

凌晨 3 点,葛仲终于等到葛大军偷摸进自己房间,他没锁门,就是想看看葛大军究竟会怎么弄死自己。

粗重的呼吸声离自己越来越近,几乎可以闻到葛大军嘴里陈年老蒜的味道,葛仲偷偷抓紧了盖在身上的毯子,关键时刻可以撒出去,保命。

就在这个时候,他感觉葛大军的手摸上了自己,从腰到肩膀,最后到脖子。

葛仲把身子躬了起来,做好反击的准备。

「儿子啊——」

葛大军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见葛仲没作声,他从裆里摸出一团卫生纸,扒开来,里头正是那支尖利的牙刷柄。他紧握着它,慢慢凑近葛仲的鼻息,然后将它放在了床上。

「我出来了。外面没人为难你吧?」葛大军自言自语,「我哪知道你要考警院?什么都不跟我说,你要早说我能在 KTV 里卖毒?这下好了,有个贩毒坐牢的爹,政审都难过,就算过了,这辈子就在基层待着了,他们能让你升上去就见鬼了。」

葛大军入狱的时候,是 1999 年,那时候考公务员、当警察对家庭背景的要求非常严格,有规定:直系血亲和对本人有重大影响的旁系血亲中有被判处死刑或者正在服刑的,不得报考人民警察。

「所以我就在想,咱们得划清界限,界限越宽越好。得让他们知道,我们永远不是一路人,你坐到再高的位置,也不可能暗中勾结为我行方便;我就是死,也不可能找你讨要什么。所以我就在里面天天磨牙刷,让他们以为我恨透了你。按照一般的速度,你升队长得 10 年,现在升了没啊?」

「升了,5 年就升了。」

葛大军吓了一跳,他没想到葛仲突然给了回应,陡然间尴尬起来。

「哦……那就好。那什么,你睡吧,我去看看你妈,多少年没见了。」

「去吧,爸。」

葛大军走了之后,葛仲一直没能合眼。

他想了很多,包括:你很难搞清楚一个沉默的父亲会在什么时候,在哪些方面释放他的父爱,大部分时候,他们总是那么令人讨厌。也包括:或许真的存在与儿子不共戴天、会置儿子于死地的父亲,毕竟新闻里为了点钱卖儿子的挺多,激情弑子案也时有发生,但,万中华是这样的父亲吗?

他忘不了万中华在跳楼那瞬间的表情,从容、孤独,但知足,甚至有些骄傲。

没有被儿子推向深渊时的怨怼,反倒饱含布施者度人后的满足。像一个父亲从灵魂里掏出来全部,而对方接受了。

所以,有没有可能,万中华是在代人受过,故意把嫌疑往自己身上引呢?

葛仲支起身子,再次从手机里翻出来那些偷拍照,有一张镜头对准的是正在阳台晾衣服的苏梅。

边角几盆烟草也被拍了进去,长势很好,已经到了可以收割晾晒的程度——就是这一点让葛仲对这张照片有些困惑。

吕向阳死的时候是 6 月,葛仲第一次进万全家看到的烟草连侧芽都没长出来。万中华是被吕向阳拿住把柄才杀的人,这个把柄,怎么着也应该是在杀人之前拍下的,照理来说,那会儿拍到的应该只有干土才对。

再有,苏梅在浴室洗澡那张。她光着的上身虽然被浓烈的水雾遮掩,但依然很暴露,轮廓清晰。只是一旁花洒的反光中,隐约可以看到下半身的一团蓝色色块,放大来看,好像穿了短裤。

谁会穿着短裤洗澡呢?除非她知道有人在拍。

再有,万中华趴卫生间门缝那张,从拍到门框的透视角度来看,拍摄者的身高不会很高。吕向阳一米八几的大个,除非半蹲。或者……

葛仲腾地坐起来。

拍照片的是苏梅本人。

33

近郊的白鹤陵园,有着暗紫色琉璃瓦屋顶和参天的龙柏,万中华为期三天的治丧会正在举办中。

万全和苏梅的胳膊上戴着黑布,两个人在大堂门边迎来送往。万全坐着,刷着手机偷着懒,而苏梅却在认真接待着,一点没有怠慢,神情肃穆,好像身后冰棺里盛着的是自己的救命恩人,而不是猥亵者。

她独自沉浸在某种孤独的悲伤中,直到接到葛仲递来的一束白菊。

大厅一侧花园的八角亭里,葛仲和苏梅隔着一根柱子对坐着。

「小董那种小年轻可以理解,但我一直挺想不明白,洗个澡,身上用一种沐浴乳,下面又用另外一种。兴许是我太古板了,你说呢?」

葛仲笑着问苏梅。苏梅依旧是一副沉默寡言的样子,靠着红漆柱子。

葛仲没希望得到她多热情的回复,继续说:「所以我一直在猜,应该是别的人帮吕向阳洗的那里。那吕向阳好好的一个人,除非有什么特殊癖好,否则怎么还需要别人帮忙呢?除非,洗的时候他死着呢。那个别人,目前我认为是万中华,无意中拿了跟吕向阳先前洗澡时用的沐浴乳不一样的牌子。」

葛仲看了苏梅一眼。

「万中华伪造自杀现场,那就伪造呗,为什么要帮一个死人洗那里?除非吕向阳那里残留着可以显示他死前并不是一个人的证据。说到这里,你想到了什么?」

苏梅挪了挪身子,靠柱子更近了。

「吕向阳死前戴着保险套。只是扯下来的话,还留着味道,还有油,所以只能洗。所以这就有矛盾了,万中华偷窥你,所以,他不是同性恋对吧?那吕向阳当晚如果是跟万中华见的面,为什么要戴保险套?

「要么,万中华是同性恋,他偷窥你是假,要么吕向阳当晚见了个女人,一个对万中华来说很重要的女人。你觉得哪一个说法更合理一些?

「我们暂且认为那晚跟吕向阳在一起的是个女人,因为我们在吕向阳死的时候坐的沙发缝里发现了……」

葛仲拧着身子从裤兜里往外掏东西,零碎太多,撒了一地。有钥匙、保险套、卫生纸团……他说了句「不好意思」,连忙往回捡。

有几样东西撒在了苏梅脚边,葛仲够了几下没够着,苏梅只好帮他捡起来。

看到自己原本想拿出来的保险套包装正在苏梅手中,葛仲又说了句不好意思,取回来亮在苏梅眼前。

「你看,撕开的包装袋。」

苏梅瞟了一眼,说:「嗯。」

葛仲将所有东西又收回口袋。

「我们再进一步假设,那女人是你。

「你因为某种原因受到吕向阳的要挟,所以不得不答应当晚去他家供他消遣。气不过的你决定弄死他,计划的是用电。但你不确定空气开关能不能卡住,所以在家做了实验。你想到吕向阳也是银行职员,家里也有与万全规格一致的名牌,所以你在家演练,用的是万全的,到了杀人的时候,就可以用吕向阳的了。

「你选名牌当工具很危险,很容易就被我们关联上。所以,万中华在帮你处理的时候,很棘手。先期也只是用指甲钳换了它,再把家里的开关丢了。但没有用。我们通过它盯上了万全。你,或者万全,对于万中华来说,都是重要的家人。所以他决定自己扛下来。

「当然这是我的疏忽,那时候我钻牛角尖,精力全放在了他们父子身上,根本没想到会是你。当然也怪万中华做的假诡计太真了。

「我又去了一趟老余家,他家的闹钟没有被调动过的痕迹,加上那些假照片。也就是说,他说服你一起给万全讲了个故事,然后利用万全对他天然的不信任和恨,主动揭发了他。

「如果以上猜想都没错的话,我想万中华真正的仙术,其实是你。

「他在医院,你在杀人,他只是殿后。就这么简单。」

「所以,」苏梅终于坐直了身子,正视着葛仲,「你假设了这么多,到底有没有实际证据呢?」

她的手抱在了胸口,是一个颇具防御意味的姿势。

葛仲知道她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但她的防御其实早就破掉了。

「证据就在咱们刚才的谈话里。」

葛仲是故意在掏口袋的时候把东西撒在地上的,东西很杂,包括他所说的现场发现的物品,也包括他自己的私人物品,比如那团卫生纸。

苏梅在葛仲的暗示下主动帮他捡拾,所有的物品里,她捡了保险套包装,却没捡那团卫生纸。

「说明在你的意识里,那团卫生纸是『无关紧要』的,而保险套包装则是重要的,因为你知道它才是在吕向阳的沙发上出现过的东西,那你为什么知道?因为你在场。」

葛仲的一席话说得苏梅哑口无言。

她想要保持镇定自若的表情,但努力了片刻,终于崩溃。

34

「万全是世界上最幸运的犯人,却是最不幸的儿子,因为他一辈子都会认为自己对他父亲的诋毁是正确的。所谓父子世仇,大抵如此。」

苏梅跪在万中华的棺椁边,脑海里一直萦绕着葛仲的话。

她看到万全依然坐在门口玩着手机,好像这段时间所有的错都是因他爸而起,他可以毫无负担地享受着暴风雨过后的宁静。

苏梅从来没告诉过他吕向阳在私底下对她的骚扰达到了怎样令她无法忍受的程度,根本就不是他在饭桌上看到的,仅仅摸个手而已。

她也没告诉过他,万中华先是为了儿子亲口服毒,转移他的嫌疑,然后,又为了儿媳,把杀人的事一口吞下。

万中华才是真正为这个家避过风遮过雨的人,然后现在,他像那栋死肉一样的老房子一样,等待着倒塌,等待着火化。他根本不在乎自己留在儿子心里的,是一辈子的臭名声。

万全呢?

他应该是这件事里最幸福的人了。

可他值得这样的幸福吗?

或者说,这样无知的幸福,对他好吗?

葛仲远远看见苏梅站了起来,她对着棺椁躬下身,脸几乎贴在万中华头上的玻璃窗上,几分钟后,她抹了一把眼泪,朝万全走了过去。从她紧握的拳头看起来,她应该有很多话要告诉万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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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1-06-10 12:4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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