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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剑出鸿蒙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9203 更新:2026-06-08 14:05:44

剑出鸿蒙

乖戾少女:掌控自己的爱恋

攻略楚祈八年,所有人都认为我要成功的时候,他还是爱上了女主。

女主受伤,他为她拿走我治病的仙草。

女主濒死,他求我与她以血换血。

我失踪后,却成了他的禁忌,让他彻底失控。

后来,他捧着一颗真心跪下问我能不能原谅他。

他说:「你是我从小宠到大的姑娘,要是你放弃我去喜欢别人,我会死的。」

我哦了一声:「那你死吧。」

01

楚祈带女主柳思梦回鸿蒙山的时候,正值我的生辰。

听闻他一回来就去请掌门商议婚事,门内弟子纷纷跑去围观,顺便打趣我。

「不得了了,我们的小师妹要嫁人了!」

「恭喜小师妹,苦守了八年,终于要修成正果。」

「我早就说了,楚师兄那么疼爱小师妹,他们两个是早晚的事!」

「我们鸿蒙山要有喜事喽!」

我摸了摸绯红的耳,浅浅地笑着,任由他们的调侃。

因为整个鸿蒙山都知道,掌门的关门小弟子林岁喜欢四师兄楚祈,喜欢了整整八年。

他们也同样知道,那个一向对外冷心冷情的楚祈,只对他的小师妹格外偏宠。

无论是过往的他门侠女,抑或是源源不断的追求者,除了我,他从未给过任何人接近他的机会。

因此,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认为,我们都会是彼此的最终选择。

包括……我自己。

02

鸿蒙山的初秋,枫叶霜红。

在惩戒堂看见楚祈的时候,他正跪在愠怒的掌门面前,脊背挺得很直,像是诉说着他的某种坚持。

而他的身后,站着一个被他用气隐隐护住的姑娘。

她一袭轻纱粉衣,神情有些微微的怯,一双灵动的眼睛里透着些不问世俗的天真。

像是山后迷路常来觅食的灵兔,顽皮却不顽劣。

此情此景,让我不由想起当年被楚祈牵着手带回鸿蒙山的我,也是这般满眼好奇。

原本一路上还在打趣我的弟子们都有些发蒙地看着他们,满脸费解地听着掌门对他怒叱。

「你当真要为了一个认识不过月余的女子毁了与岁儿的婚约?」

「楚祈心意已决,忘师父成全!」

「荒唐!」

掌门师父被他气到面色微青。

他却伸手温柔地握住身后姑娘的手:「思梦是个好姑娘,我不能负她。」

话语间,那片常年霜雪的眉眼如春日融化,带着绕指的温情。

而被他握住手的姑娘似是被众人打量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不由得往他身后缩了缩,行动间尽是依恋。

坐在一旁的二师兄不悦地看着他们,对他质问:「你不愿负她,那小师妹呢?」

话音落下,他满脸复杂地瞥了我一眼,像是在斟酌我的反应。

可我已无心回应他的担忧与好意。

因为从听见柳思梦这个名字起,我的脑中就一片混沌,脸上也失了血色。

没想到攻略八年,他还是爱上了女主。

03

我是十年前来到这个世界的。

任务要我攻略楚祈。

我不想,也拒绝。

但后来阴差阳错间,我在乱葬岗里被楚祈带回了鸿蒙山。

青梅竹马的岁月交织,人尽皆知的偏爱,我不可避免地喜欢上了他。

少女的心事,是眼中掩藏不掉的星月,我不说,有心人却看得破。

善意的打趣,不戳破的调侃,钩织了我在鸿蒙山所有的光景。

我喜欢这个师门,也爱上了整个鸿蒙山。

便在一个雨打芭蕉的夜,问了攻略楚祈的意义。

它说:「拯救男四号楚祈,避免他爱上女主的后续悲剧。」

可当看着眼前护着柳思梦,对师门所有人介绍她的楚祈,我心里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原来所有人都看好的理所当然,也会失败得彻彻底底。

04

日落而息,鸟鸣归巢。

向来疼爱我的众人神色淡淡地应了他的介绍。

气氛一时间僵持了起来。

柳思梦怯怯地扯了扯楚祈的袖子,有些不安地问:「阿祈,你的师门是不是不喜欢我啊?」

楚祈安抚地拍了她两下,温声对她解释:「不是的,他们只是有些陌生,等习惯就好了。」

我看着他们熟稔的小动作,眼睛突然有些酸涩。

不由想起我刚被楚祈带回鸿蒙山的时候。

那时的他总是冷着一张脸的让我感到害怕,有些不敢接近。

可我却总是在独自难挨的夜里,听见特殊的蝉鸣。

起身后发现,那被人打开的窗隙里装满了各式各样稀奇古怪的小玩意。

山下的竹编,芙蓉院的糕点,横溪山的仙泉。

后来师姐们告诉我,那是楚祈独有别扭的示好方式。

她们说他平日里只知练剑,不会哄女孩子,就只能傻呆呆地买一些讨好我的物件。

那时的楚祈,早已扬名,桃花不断。

除了我,从未有哪个侠女、仙子与他有过多的交集。

更别提如现下这般让他软下眉眼,屈尊哄人,为她耐心解释了。

他们两个这厢不顾旁人的窃窃私语,一柄飞剑却斜歪歪地从一旁蓦地凌空飞来,插在了他们的眼前。

剑身悍然入地,发生一声轻荡的剑鸣。

看得出用剑之人的怒气昭昭,可剑意上却失了些准头,带着些学艺不精的荒唐气。

竟是我那平日里惯会贪恋荣华享受、一事无成的大师兄顾清寒。

他一身与师门都不同的月牙白窄袖蟒袍,袖口处镶袖金线祥云,腰间朱红白玉带,上挂玉玲珑腰佩。

薄唇微挑,剑眉飞鬓,眼里光彩氤氲。

就是整个人懒懒散散地倚在檀木椅上,活像没了骨头,失了几分神采。

顾清寒不屑地抬抬眼皮,语气讥讽:「好一个郎有情妾有意,你的情是情,我们小师妹的情便不是情了?」

楚祈被质问得脸色难看。

他扫视了一眼所有人都蹙眉看着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我的身上。

他带着些愠怒地说:「我与岁岁一直都只是师兄妹的关系,从未僭越,莫不是我疼爱自己的师妹也是错了?」

05

我不知道他有什么好生气的。

也觉得有些荒谬讥讽。

他似乎是忘了,在他这次下山遇到柳思梦之前。

去年的同一天,我的生辰宴。

他坐在我的旁边,替我挡掉了所有的贺酒。

他说:「岁岁还小,你们有酒都冲我来。」

师门见状调侃打趣:「呦,这就心疼上了,敢问四师兄和我们小师妹是什么关系呀?」

他含笑着瞥了他们一眼。

随后在众目睽睽下,吵闹的起哄声中,摸着我的头声如温玉:「你说呢,岁岁?」

那时的我红了双耳,却壮起胆子同样在众人的见证下满眼星辰地回望他。

可这对我们修行之人而言,不过白驹过隙的光景。

他现在又说,他对我的种种,不过是他身为师兄疼爱自己的小师妹罢了。

还是那批人,还是鸿蒙山的景,唯独换的,只有他身后护着的人。

我自嘲一笑,垂在双侧的手紧了又紧。

这句话像刀,直直地插入我的心里。

有些难以忍受的痛,却也让我有些戳破伤痛的快意。

鸿蒙山总是夕阳与初雨并行,一时让我忘了,铁树不会结果,枯草不会发芽,江南细雨绵绵,却始终不会落到我的那片屋檐。

明知结果会不如我所愿,我却盲目地坚持了八年。

如今,是不再该自欺欺人,空留幻想了。

06

无端逆流的水,总是会与江河互不相融。

原本摊入烂泥的大师兄蓦地从檀木椅上站了起来,就要对着楚祈过去。

我忍住鼻尖酸涩,上前一步,拦住了他。

顾清寒错愕地低头看我。

我透过有些水雾模糊的视线,强撑着睁开眼对他摇了摇头。

他沉默了几秒,扯着嘴角说了句:「我真是多管闲事。」便没好气地收回了自己的剑,转身走了。

气走了掌门,也气走了大师兄。

惩戒堂里的人眼观鼻,鼻观心,都默契地逐渐散去。

我也被师姐们拉扯着,准备离开。

抬脚迈出门的那一刻,楚祈语气复杂地唤了声我的名字。

「岁岁,我……」

我回过身,打断了他:「四师兄,今日是我的生辰宴,大家都还在等我,就先不与你叙旧了。」

从被他带回鸿蒙山起,对他的话,我向来是倾耳细听,像如今这样拒绝地打断他,还是这八年来的头一次。

楚祈先是没反应过来的一怔,随后瞳色猛地一沉。

「林岁,我下山不过半年的光景,你是跟谁学的这般……」

他眉目冷了几分,疾言厉色,仿佛又想像往日里我惹了祸事后般的教训我。

可这一次,再也没有那个耷拉着脑袋乖巧挨训的林岁了。

他的话,我恍若未闻,转身便随着师兄师姐们走了出去。

不过十步之余,我感受到身后惩戒堂里顷刻扫荡而出的属于楚祈的怒气威压。

以及听到女主柳思梦惊呼地叫喊:「阿祈,别用灵力了,你的伤口又裂开了!」

07

月色清霜,枝木摇影,水中藻动。

窗扉半开,一灯如豆。

当我远远看见倚在我小院门口的顾清寒时,有些许的怔愣。

顾清寒是这鸿蒙派的大弟子,我的大师兄。

可算起来,我们并不熟稔,他也从未踏足过我的这座竹林小院。

他出身于名门世家,来鸿蒙山,主要任务是游山玩水,更精确一点来说就像是现代里出国镀金的富二代。

先不论他整日里懒懒散散的无心修炼,周身尽是些京城里贵公子脱不掉的纨绔做派,且他身为掌门亲传,一身修为却稀松平常得紧,甚至没有楚祈的三分实力。

要不是今日他为我出头说话,我还真不知道,我这不学无术的大师兄竟然还有这样的一面。

出于感激,我连忙小跑了过去。

「大师兄,你怎么来了?

「……刚才的事情谢谢你。」

他见我回来,才百无聊赖地从门边站直了懒散的身子。

他语气颇为不耐地厌嫌:「行了,别提那个了。」

却同时从袖口里掏出了一个玉盒递给我:「喏,你今年的生辰礼物。」

我呆呆地看着眼前泛着淡蓝色荧光的玉盒,有些意料之外的傻眼。

因为从刚才见到他出现的那刻起,我就设想了许多他此番来找我的用意。

但在我的猜想里,他可能会训我的窝囊,骂我的不领情,也可能同师姐们那般的迁就我,告诉我不要为楚祈和柳思梦在意。

可我却唯独没有想过,他只是简简单单地来给我送上一份生辰贺礼。

约莫是我的心事掩藏不住地挂在了脸上,他没好气地嗤了我一声:「出息。」

我没有回嘴,只是紧紧地抱着那只今日最让我心情好的盒子傻笑,看得顾清寒写满了一脸的加倍嫌弃。

不知从何方向吹来的风,乍起了我这竹林院里的竹雨。

顾清寒在临走前,看着我平静地开口:「林岁,她不像你。」

「什么?」我抬起头迷惑地看着他,表示没有听明白。

可他没有再多言语地转身离开。

等到看见他清隽的身影消失在月色里,我才恍然而悟。

他说的,是柳思梦。

原来,他早就看出了我的触景生情。

因为当年的楚祈,就是如今日那般一样,在所有人的不赞同下,宁受五大长老的十四教诫,也要固执地将我带回鸿蒙山……

08

我的生辰宴来得快,去得也快。

从那天起,我便在我的竹林小院里练剑、练法术。

不想出去,也不想看见不该看的。

我知道楚祈在向每一个人介绍柳思梦,而众人也因为不想得罪门内法力最高强的师兄,既生疏又礼貌地对待她。

可女主的存在就像是日日循环反复的太阳,成了吸引一切的光。

不过多时,这鸿蒙山的各个角落里便响起了不同呼唤她名字的声音。

就像我以为我不会再与楚祈有什么其他瓜葛,而他却在寒凉的雨夜里慌慌张张地闯进了我的小院,满身水汽地推开了门,见我便急声地问:「岁岁,你的玉流仙草呢?」

他一脸甜蜜,却略带愁思地对我抱怨:「岁岁,思梦不小心摔伤了腿,她疼得要命,只有用玉流仙草才能缓解她的痛苦。」

他说得很急也很笃定,仿佛不过是通知我一般,他此行对仙草的势在必得。

可他似乎是忘了,这仙草是我治病用的。

我需要每月按时服用,不然就会灵气爆体,痛到肝肠寸断。

他好像也不记得,当年我有一月断了这仙草,我痛到晕厥,再睁眼时,看见的是他满身泥淖地握着仙草,对我说:「岁岁,对不起,是我回来晚了。」

可现在,他在明知我又要面临断供的时候,却要让我交出来给另外一个女人。

我看着他着急而隐忍的脸,突然觉得眼前的人格外陌生。

可到了嘴边的这句拒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这仙草,本就是他曾经一株一株为我从悬崖峭壁处冒死寻来的。

如今他想要回去,我这个受惠的人又有什么理由去拒绝呢?

于是我对他说:「好。」便静静地起身拿了仙草,交给了他。

松开手的那一刻,我瞥了眼窗外被乌云遮住的弦月,看见挣扎了许久的它,还是被隐入了大雨滂沱的夜。

09

淅沥而清脆的雨打竹林声里,我梦到了从前。

那时候我刚到这个世界,迷蒙而混沌,弱小而无助。

我被一群修士追到了城南的乱葬岗,听着他们扬言:「只要把这带邪气的小妮子杀了,哥们就能领赏!」

楚祈就是在这时候出现的。

他玄衣临风,剑寒锋闪,不过三招剑式,血不染尘,像极了鸿蒙初世的万物归墟。

后来我才知道,他来自鸿蒙山,用的也是鸿蒙剑意。

他不仅是云渡掌门的四弟子,也是这修仙界年轻一辈最有天赋的剑修。

他从乱葬岗将一身尘埃的我带走,带着我上了一座仙雾霭霭的山。

山上是奇门遁甲,七星封路,全是我只听说,从未见过的存在。

那时的他,牵着胆怯却满眼好奇的我跪在惩戒堂。

长风浩荡,他就那样不卑不亢地跪在青石板上与鸿蒙派的长老们争论。

「纵然她是邪体,但稚子何辜!」

「楚祈斗胆,求长辈们能够留下她,弟子必承诺以礼法教之,不让她犯同那些邪魔一丝一毫的错!」

他的脊背挺立如竹,掷地有声,不动声色地将我护在了他的灵力范围中,仿佛用他的一片赤诚为我撑起了所有的胆怯与不安。

他的大胆行事与谏言,同时也让他为我生生受了五大长老的十四教诫。

打得他皮开肉绽,打得我哭的泪流满面。

可后来呢?

后来怎么了?

梦里的我突然断了层,想不真切。

哦,对,后来他如此要保护的人,却不是我了。

……

10

雨压竹弯打在房檐的第四声。

我被疼醒了。

我只觉浑身冰冷,周身疼痛,仿佛被看不见的野兽撕咬着,四肢百骸都承受着生钉血肉的疼痛,身体不由自主地开始颤抖起来,四肢也控制不住地痉挛。

我咬住枕边一角,妄想不发出痛苦的声音。

可痛啊,真的是太痛了。

我翕动着嘴唇艰难地喘息,吐出的字眼也微弱而混乱,竟让我自己也一时难分辨得清,我是不是在叫着某个名字。

我痛苦得不由开始翻滚,却丝毫没有任何缓解的意思。

直到我再度痛晕过去,再睁开眼时,外面竹停无声,已然是过了许久。

我浑身冷汗地从床上坐起。

锦被滑落。

我晕过去前有盖被吗?

还有这鼻尖似有似无的盈盈安神香,是从哪吹来我这院子的?

嘴里……

嘴里是熟悉的玉流仙草气。

怪不得。

怪不得原本要痛上一天一宿的我,会在这时安然无恙地醒来。

……

11

闻雨放晴。

等我恢复好出了小院,多日不见的同门纷纷来问我的安好。

师姐们拉着我的手,夸张地与我说:「岁岁,师姐给你介绍隔壁门派那个好看的小师弟可好?」

师兄们则往我的怀里塞着各式各样的小礼物,让他们的小师妹岁岁能够岁岁有今朝。

鸿蒙山的每一个人都对我很好,可他们也同样接纳着柳思梦。

他们与我讲:「不知为何,总觉得与柳姑娘一见如故。」

「是啊,感觉她为人亲和又厉害,人又美,心又善,总忍不住想接近她。」

「听说她前几日摔伤了腿,我还替她心疼来着。」

他们纷纷讲述着自己的心境,我沉默地倾听,感叹着原来这便是系统告诉我的「主角魅力」。

他们说完柳思梦,见我一直没说话,才反应过来地噤了声,岔开了话题。

「对了,岁岁,你也别生楚师兄的气了。」

「他就是脑子没有转过弯来,这些年里,他对你什么样,我们都看在眼里。」

「他对柳姑娘不过是一时的爱屋及乌,你不觉得她如今很像当年被师兄带回来的你吗?」

「你给他一些时间,等楚师兄想明白了,他自然还是你的。」

一句连着一句,我知道他们都是出于好心。

毕竟每一个人都曾亲眼目睹了我与楚祈的八年。

但很可惜,这次我无法承了他们的好意。

我只是平静地扯了扯嘴角,用力挤出一个微笑,看向授业台的正中心,对着两耳不闻窗外事,一直坐在椅中假寐的顾清寒说:「大师兄,我过几日可以下山吗?我已经到了师门规定的历练年龄了。」

12

鸿蒙山,名为山,其实是一片连绵十二峰的山脉。

整座山与世隔绝,看似有路,若没有通关符隶,便是一直走死,也不会看见尽头。

我落步在下山的青岩石上,回头看了眼在我身后不远不近跟着的顾清寒,以及他无论走到哪,都带着七八个小厮,抬着软轿的纨绔行头。

我一个头比两个大,有些无奈地对他解释:「大师兄,我真的不会做傻事的。」

他躺在小厮抬着的贵妃椅上,摇着竹扇,回了我个「我懂」的眼神:「我说小岁岁呀,天涯何处无芳草,你何必单恋那楚狗一人呢?」

「……」

所以我这一路上一直想不通,为什么大家都觉得我要下山会与听闻楚祈和柳思梦的婚事有关。

也更加的想不通,为什么每个人都担心我会独自一人做傻事,非要恳求大师兄来一路「照拂」我。

明明去年的门内弟子切磋大会上,他身为大师兄,却学艺不精的差点连我都没打过。

我看了眼渐渐落入冬天的山林,拢了拢顾清寒一脸嫌弃随手甩给我的狐裘,在师门的翘首以盼中,踏上了我自以为的征程。

13

初冬的集镇,并不因为天气的寒冷而失去它原有的热闹。

自我来到这里,还是第一次真正逛过市集。

我们鸿蒙一派,可学剑,也可学术。

术法靠灵力,剑道靠本心。

术法人人皆可学,是天赋与悟性的交集。

剑道则难多了,百年来的所有剑修都卡在了剑生万法之下,无法踏入心剑之境。

即使像楚祈这种被剑道偏爱的天之骄子,也不过到了凡剑修为。

与心剑差之一境,却差如天壑。

可奇怪的是,顾清寒这个吊儿郎当的富二代,竟然也是以「砥砺恒心」而入的剑道。

众人对此百思不得其解,因而此事也成了鸿蒙山十大难解之谜的首甲。

……

自从下了山,这位应承掌门要带我历练江湖的大师兄,转眼便忘了自己的使命,发挥着老资本家的本色,带着我是胡吃海喝,游山玩水。

不过是半日的脚程光景,我便累倒在客栈的桌子上,动都不想动。

「早跟你说了坐软轿,你非要自己走。」

顾清寒在小厮擦干净的板凳上坐下,接过早就为他准备好的龙井茶,悠闲地嘲笑我。

我默默地在心里白了他一眼,感叹打工人和资本家果然是无法共情。

他似是看穿我心思地勾着唇角,但没想跟我一般见识,便挥了挥手让小厮去准备吃食。

跟着他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混多了,我也就百无聊赖地继续趴着。

不多时,热气腾腾的糕点就被买了回来。

顾清寒从小厮手里接过,自然地在我面前摆满了桌。

我心里顿时觉得,虽然他各方面都看起来不靠谱的样子,但作为一个大师兄,还是有点合格的。

见他摆好了,我连忙从桌边爬起,拿起筷子。

可当我的视线落在满桌的珍馐上时,却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因为满满的一桌,全都是我爱吃的东西。

可是我从未与大师兄说过……

还有放在我左手边,离我最近的那盘梨花玉膏,我还记得它第一次出现在我窗边时的情景。

后来,我再问楚祈,能不能再给我买一份尝尝?

他却脸色古怪地与我说,那家店因为觉得这梨花玉膏造价太高,做工复杂,收不回成本,便取消了它的售卖。

可如今……

我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对小厮「颐指气使」的顾清寒。

他这一路上,总是嫌弃这嫌弃那的。

嫌弃这家店小,又嫌弃那家床硬。

可是嫌弃来嫌弃去的,却从未让我离开过他的视线范围。

仿佛我这个剑术半吊子的大师兄,真把师门上下对他的托付当成了使命。

14

第二日。

我收到了来自师门的飞书传信。

信来自楚祈。

他在信里问我:「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就下了山?」

我有些沉默地无语,继续往下看。

后面的内容不多,大致上都是他解释对我的歉意。

例如,那天他对我说了太重的话,表示后悔。

又例如,他重新为我找了许多的玉流仙草,够我暂时一年内都不用承受病痛之苦。

我看完后,就把信烧了。

自然也无视掉他让我回信的话,还有他那句:「你一直想下山,便在外面多玩玩吧,但不许太久,过几日我就去接你回来,莫要再与我闹脾气了,岁岁。」

可笑的是,他到现在都觉得,我与他的疏远,不过是寻常的闹脾气。

15

我与顾清寒又去了很多地方。

山清、水秀、人闻与雅趣。

越是一路同行,我越发现了一些以前从未注意过的细节。

就像是昨日,我不过是在一个摊铺前多看了一眼。

夜里归房,窗边挂着的铃铛下便多了一对兔子的竹编,栩栩如生的模样,像极了八年前咧着嘴站在窗下对我嘲笑的竹青蛙。

抑或是我不小心打翻了隔壁桌的酒坛,他风趣健谈地与人交涉,转眼间就平了我犯下的小过错。

还有……

我病发吃下仙草沉睡后,那熟悉扑鼻的淡淡安神香。

……

一切种种,都似乎对我无声地诉说着一个让我惊心的秘密。

16

我以为这样的下山岁月,能够一直属于现在的我。

可每一封不断传来的飞信,都像是被迫截流的河,再也没有了曾经的肆意畅快。

最开始,只是师姐师兄们的来信。

信里都说,楚祈因为我拒绝给他回信,总是失魂落魄地坐在我的竹院门口不停地喝着酒。

甚至在他和柳思梦定下婚事的那天,都喝得酩酊大醉,抱着脸色难看的柳思梦,叫喊着我的名字。

他们还劝我:「岁岁,你要不回来看看楚师兄吧,他现在剑也不练,人也像入了魔,发了疯的想要下山去找你,但是掌门不允,禁了他的足,说他要是敢下山,就再给他几十教诫。」

我看着手上的信,一时无悲无喜。

可能是早就得到了答案,所以接受时也并没有想象的那般难受。

我的小竹院曾是楚祈为我建的,他也很少喝酒,只是每次师门内宴,或是谁的生辰,他才会小酌两杯。

喝醉后,他最喜欢去我的院前小池塘边坐着,双眼含笑地直勾勾地盯着我。

我问他:「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他说:「要时时刻刻盯着我们家岁岁,怕你忽然间长大,怕你以后被人抢走。」

正是他这一寸寸累积起来的小细节,让我从曾经的拒绝到后来鼓起勇气答应了系统的攻略,否则谁会义无反顾地在一个人身上花费八年的光阴?

我给师姐师兄们都一一回了信,在信中告诉他们,既然楚祈已然选择了他人,那就不要再强行撮合我们了。

他们虽然都表示惋惜,但也依着我的意思没有再提及,只是在书信中与我说一些近日来鸿蒙山的趣事。

可后来,也不知楚祈做了什么,他自知我不会打开他的传信,便在师兄师姐们给我的信中做了手脚,全都变成了他的来信。

「岁岁,师兄知道错了,你先回来好不好?」

「等你回来了,师兄定会给你道歉。」

「我……想你了,回来吧岁岁。」

他一封封的想方设法地送给我。

可后来的每一封我都没有再看。

信是如何传来的,我就让它如何化为齑粉。

可就在今年初雪的那天,我还是和顾清寒走上了回去的路。

因为鸿蒙山出事了。

17

主角光环,是我从未深究过的定义。

女主柳思梦。

身怀上古之力。

引无数修行之人窥伺。

我虽然没看过原著,但系统告诉我,她的一生,波澜壮阔,无数人为其赴死。

男四号楚祈,就是其中一个。

可它没告诉我,楚祈为她的付出,竟然还要拉上整个鸿蒙山!

当我踏着被人强行破开的山脉,迈着血染的长阶回到熟悉的大门前时,整个人都控制不住地发抖,飘摇欲坠。

我看见曾经与我笑谈的师姐,瞪着无神的双眼仿佛求救地看着我。

我看见那个送我千岁符,祝我岁岁有今朝的师兄被人割断喉咙,身首异处。

还有曾经瑰丽梦幻,仙鹤玉兔常来觅食的山脉,都在一夜间被荡涤得萧条无声。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身上似乎压着一座千钧重的山,一腔信念被压得溃不成军,被攒住的器官缝隙中挤出破碎的喘息声,甚至觉得自己快要溺亡在这片空气中。

一旁的顾清寒扶住了堪堪要倒地的我,他薄唇紧抿,神色间带着我从不认识的凌厉。

不远处,尚还存活的人乌压压地围了过来。

我看见他们嘴张张合合地说着什么。

可听了半天,也只听清了:「三十四宗门联合围剿,让我们交出柳姑娘,师父和师兄们全都……全都没了!」

像是轰然间的一声雷鸣乍响,我便再也听不清任何声音,只感觉有冰凉的水从脸上滑落,交错地流着,像裂缝爬上快要破碎的碗,像蓬勃生长出去的树枝,像水渠流入了田地,像街道布满了城镇,细密的泪水在我的脸上织成了一张围困住我半生的网。

后来,雷声没了,我也就听见自己被顾清寒抱在怀里,哭泣到晕厥的声音。

我哭着对他忏悔:「大师兄,你说我为什么当初不努力啊?

「我当初要是努力攻略他,现在就根本不会变成这个样子!

「这是不是都怪我啊?全都怪我啊师兄!」

要是我把楚祈攻略下来了,就不会有他带回柳思梦的事。

要是柳思梦不来,鸿蒙山就不会遭此劫难。

而我的家,我的鸿蒙山,因为我的不够努力,再也没有了……

18

我仿佛又听到了那日夏夜里的蝉鸣。

睁开眼后,入眼的却是满眼焦急的楚祈。

见我醒来,他激动地握着我的手,哑声喊着:「岁岁,你终于醒了。

「你饿不饿?渴不渴?我给你拿点吃的?」

我一把推开了他,对着他冷声质问:「鸿蒙山出事的时候,你在哪里!?」

他被我推得一个踉跄,仿佛这修真界的天之骄子真抵不过我小小的女修一般。

他惨白着一张脸,张了张嘴,却嗫嚅地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别怪阿祈,」斜下里插进来一道女声,替他解着围,「林姑娘,阿祈当时是为了保护我才没能及时出现的,要怪,你就怪我吧!」

是柳思梦。

可不过就是两句话的工夫,她说完便开始咳得撕心裂肺。

楚祈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就是这曾经在我面前显得恩爱非常的两人,突然流露出一股亏欠的意味。

我皱着眉不明所以。

直到看见柳思梦咳出的黑血与愈发乌黑的唇,我才约莫地猜到,楚祈,怕是欠了她一个天大的人情。

……

19

我不懂人为什么能在朝夕间说变就变。

也不懂为什么人能情感反复无常。

就像现在无措地站在我面前的楚祈。

「你他妈再给我说一遍!

「就为还你的恩,你要林岁为那个女人以血换血?!」

顾清寒执起了他手中那柄为了好看镶满金银玉石的剑,死死地拽着楚祈的领口,感觉下一秒就要忍不住刺破他的咽喉。

楚祈任由他拉扯,也不还手,只是忍不住阖了阖眼,淡淡地开口:

「大师兄,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我纵然是凡剑境界,但双拳难敌四手。

「除开你和岁岁不说,剩下的师弟师妹们都修为不够,外面的三十四宗更是对我们鸿蒙山虎视眈眈。

「如今只有让岁岁与思梦以血换血,才能救回思梦,激发她的上古血脉。

「而且思梦她也已经答应我了,只要我们能救回她,她就会帮我守住鸿蒙山!」

他话说得平稳,但比平常急得多也快得多。

字字咬死,犹如泣血。

似乎是真的想要为鸿蒙山那些惨死的亡灵复仇,也为剩下的人的生存操碎了心。

可这一瞬间,我看着他那张曾经怎么看都不厌的脸,觉得那上面似乎覆上了一层我从未发现的面具。

就好像曾经那个挡在我身前的固执少年,救我于水火、带我回鸿蒙山安家的少年,在这方寸之间的天地里,轰然倒塌得一干二净。

「呵,既然你这么在意所有人的安危,为什么不用你的血去换?」

顾清寒冷笑着替我回怼。

可得到的回答却是:「因为岁岁是邪脉,思梦说,只有它才能助她血脉觉醒,以杀正道。」

好一个以杀正道。

却想要了我的半条命。

……

20

我毫不犹豫地拒绝了楚祈,跟着顾清寒集结起了剩下的同门,准备另寻出路。

顾清寒也第一次正式担起了大师兄的责任,焦头烂额地周旋于这诡谲的伐谋之间。

北望斗山,山堆积于雪野的中央,高低错落的林间,绕着低低的雪线,透着疏朗的静美。

而就在这无边的寂静中,我们寻了一方薄弱防守的势力,打算就此突围。

破晓、黎明。

术法与剑意荡涤。

顾清寒带着师兄们在前开阵。

我则被师姐们一起护着快速随行。

我们一行人,最高的修为也不过尔尔,皆是吊着一口血海深仇的怨,走到了这里。

雪地里绽开的血花,为我们杀出了一条血路。

可就在我们马上要走出鸿蒙山的时候,漫山摇起的旗帜皆嘲笑着我们的天真。

直到看见与三十四宗门站在一起的柳思梦,与脸色难看随之而来为我们助阵的楚祈,我才清楚地认识到,我们被出卖了。

21

他们开出了条件。

要用我换剩下人的平安。

楚祈不敢置信地看着对面的柳思梦,音色哑极:「你从一开始就是在骗我?」

现下的场面有些滑稽,也有些不合时宜。

可却让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曾经系统的那句断言:「拯救男四号楚祈,避免他爱上女主的后续悲剧。」

原来,这便是那个悲剧。

原来,我们每个人早就注定了在这场戏里,根本无从逃避。

……

鸿蒙山没有人会选择用我换取余生的平安。

嗯,曾经的楚祈不会,现在的他,也许,会吧。

可他没有。

他和顾清寒难得第一次统一了战线,与剩下的所有人一起将我团团围在其中。

可是啊,就像楚祈说的,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还有女主柳思梦。

当我被人趁他们完全腾不出手的空隙抓走时,我迎上了两双碎裂的目光。

「岁岁——!」

「林岁——!」

一个楚祈。

一个我的大师兄,顾清寒。

22

我是邪体,从我到这个世界起就了解得清清楚楚。

所以我被人追杀,被人当做悬赏金。

被楚祈所救,被他带回,在鸿蒙山上安逸了八年。

我每月吃的玉流仙草,是压制邪气的东西。

可我不是女主,我不会血脉觉醒,我也不会以杀证道。

我就是个杀了能够为他们英雄历史扬名的的工具,也是能够帮助女主一步登天的血引。

我被三十四宗抓走后,被关在北寒之地的一座地牢里。

柳思梦与他们做了交易,她给他们想要的东西,他们要为她与我以血换血。

但他们好像并没有谈妥,因为从我来到这里起,已经过了三天,都没人来取我的性命。

我从地上坐起,开始细细打量起这座传说中专门囚困邪魔的地牢。

三十四道施了法咒的精铁锁,代表三十四宗,将我这个「恶煞」牢牢地制裁在这地牢大殿。

此地伴山而建,阴幽森然,倒是挺有审判的意味。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衫,默默暗道一声可惜。

顾清寒斥千金为我定做的锦衣早已被划破得看不出往昔华贵。

此情此景,我倒是有些乐观地想,这要是让他看见了,不又得嫌弃地给我几个大白眼。

想着想着,又叹了口气。

我何尝看不出他对我有意。

只是事情一件件发生得太快,我来不及多思虑,就到了如今这个地步。

也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再看见他那总是懒懒散散的身影。

23

兴许是我内心的独白触动了天道。

在我坐着发呆的不多时,一群人便浩浩荡荡地走了进来。

为首的梵海宗宗主上前一步:「妖女,身为邪魔却混入正道,如今包庇你的鸿蒙派已倾覆,你还有什么遗言要说?」

我看着眼前站了一排的伪君子,难得放纵本心地似笑非笑:「你们一群大男人欺负我一个小姑娘,不害臊也就罢了,还在这逞能,真是左脸皮撕给右脸皮,一半厚脸皮,一半不要脸。」

梵海宗宗主:「你……

「好一个牙尖嘴利的妖女!」

他气得胡子都跟着颤动。

身后的其他宗门弟子见状立即抢白:「严宗主,莫要与她逞口舌之争,那柳思梦已经躺在床上撑不住了,咱们先同她完成以血还血,从她口中得到我们想要的东西,再来取这妖女的性命!」

被劝阻的梵海宗宗主闻言思忖片刻,觉得此话有理,便收起了要捏死我的架势,抬手示意身后:「来,给她放血!」

一副誓要将我放成人干的架势。

而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突然从外面传来:「我看今天谁敢动她!」

话音未落,一股庞大的威压从外部扫荡而进,瞬间便逼入了整个地牢。

众人被境界压制得集体震荡后退,皆满眼震惊地回头看向地牢门口。

黯淡的光隙里,有一人携剑,一身冰雪色,仿佛跨过千年万年的时光孤身闯了进来。

他漆漆眉目下,一双薄唇染血,汹涌的暗流将他的白袍吹得猎猎作响。

人还未至,一身逼人的剑意已然不讲道理地横扫而来。

我呆愣愣地看向浑身杀意的顾清寒,突然为自己刚才想从容赴死的想法感到心虚。

同时也不解极了,我那去年还差点打不过我的大师兄,怎么突然间境界高到了如此恐怖的地步?

似乎是……突破了剑生万法。

踏入了心剑之境。

24

顾清寒持剑走了进来,面如寒霜。

他身后的镇牢法阵也皆在他踏步而入间灰飞烟灭。

三十四宗的人皆错愕地看着他,被他透着杀意的剑气无差别扫过。

直到他走到我的身边,砍断捆住我的精铁,将我扶起。

三十四宗才反应过来地对他呵斥:「哪来的不要命小贼,敢闯北寒地牢!」

顾清寒回眸轻睨了他一眼,吓得那人不自觉地噤了声。

他回过身,继续恍若未闻,只是盯着我破碎的衣衫与被拖曳出的血迹,嗓音放缓地对我伸出手:「岁岁,师兄来接你回家。」

我怔忪地看着他,感觉自己那一瞬像是被什么东西引诱了一般,鬼使神差地就将手放在了他略显寒凉却如炙火燃烧的手上。

我的手搭上去的一瞬,他便紧紧地握住,笑弯了一双桃花眼。

似乎刚才那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杀气,不是他发出的一般。

顾清寒在这北寒地牢,就仿佛在自己家一般的放松。

他完全忽视了那大大小小站满地牢戒备看着我们的三十四宗门,旁若无人地为我拢好了衣袍,便单手将我搂在了怀里。

我还以为他要就此带我出去。

可谁想他只是安抚地拍了拍了我,将另一只手中的剑往地上一插,拄着剑柄「祥和」地一笑:「刚才是谁说,要给她放血的?」

「……」

连我都觉得他的言辞有些狂妄。

毕竟眼前是曾屠了鸿蒙山半门的三十四宗。

因而那些人度过了初时的震惊,立马黑着脸地怒骂:「区区一个剑修,也敢来挑衅我们三十四宗,真是……」

他说得嚣张得意。

可就是话没说完,便断了声。

因为那柄被顾清寒握在手中的剑,不过是转瞬间,便带着残影割断了他的咽喉。

短暂的寂静后,地牢里「轰——」的一声,乱成了一锅。

「杀了他!这个狂妄的小子!为我宗门弟子报仇!」

「别让他带走妖女!留下他的头给我弟弟偿命!」

那些向来自诩正派的三十四宗弟子,此刻间根本不讲什么侠客道义,他们只会联合起来恃强凌弱。

所以,他们很是默契地倾囊而上,就要拿下我和顾清寒。

那一个个目眦欲裂的修罗模样让我不由得紧张起来,紧紧地攥住了顾清寒衣襟的一角。

可顾清寒却不如我想的那般虚张声势。

只见他低低地勾唇浅笑,比那些人更像一个杀神。

他抱着我的同时身形瞬移,随后单手掐诀,瞬间剑光大炽,幻化出了满天的剑影,如剑雨一般带着满天的杀气在刹那间割破了每一个触碰到的喉咙。

这三十四宗能够对峙鸿蒙山,也是有不少高手的。

可就是这些他们引以为傲的宗门精锐,却在顾清寒的手下连一招都过不了,只有拼死抵抗保命的份。

他的威压,甚至让整个北寒地脉都在隐隐震动长啸。

「心、心剑!」

「他进入了心剑境!快跑!」

三十四宗的人认出了他的境界,识货的人见状连忙四窜逃命。

顾清寒杀得痛快,可我却看得胆向寒生。

不对,他到底如何在短短的时间内就到了这百年来无人踏入的心剑之境?

他为了来救我,到底对自己做了什么?

25

等到我们逃出,跌落在了悬崖之下。

这回不用问,我也猜到顾清寒做了什么了。

看着他渐渐枯竭的经脉,转眼间就白了的一头雪发,我顿时找不到词来描绘此时震颤的心情。

传闻在鸿蒙山的藏书阁里有一禁物。

服之可一念化魔,一念化佛。

能够让人在短暂的时间里境界大增,直接跳一境界。

也就是说,其实顾清寒在这之前,便已经到了剑生万法之境,和楚祈不分伯仲。

只是明明他再修炼个百年,也能有突破的能力。

可他却为了来救我,选择了使用这件禁物的代价——经脉枯竭,再也不能修行。

我抱着他昏睡过去而更加苍白的脸,再抬眼时,早已满面泪痕。

26

我拖着顾清寒走了三天三夜。

终于见到了人影。

再睁眼时,是一座略显破旧却令人心安的木屋。

我谢过救了我的渔家夫妇让我再多歇一歇的好意,便跌跌撞撞地就想要去看顾清寒。

可我没想到,他却不想见我。

他让那对夫妇给我留了封信。

他在信里说:「小废物,以后眼睛亮一点,找个对你一心一意的夫君。」

他又说:「你大师兄我也就这一条命,以后可救不了你了。」

他还说:「不要来寻我,遇见你个不省心的,师兄我不想带孩子了。」

他写了满满两篇幅,又啰嗦又婆婆妈妈,完全没有他在鸿蒙山上时那般的纨绔洒脱。

但这信中的每一条闲碎的交代,字字句句全都是他对我的不放心。

我看得泪眼婆娑,又哭又笑。

最后干脆骂骂,恶狠狠地撕碎了那封信。

好你个顾清寒,既然这么放心不下我,还敢留我自己一个人?

27

从我到了这里,还从未这么放松本性过。

我从前便是个急性子,只是来到这后见到了太多的厮杀,整个人就变得越发的内敛。

我骨子里就是个胆小的怂货,所以我喜欢鸿蒙山,喜欢师门对我的一切温和。

我跟渔家夫妇打听了顾清寒临走的方向,便两条腿一迈,大大方方地循路而上。

这一路上,我走得是十分的没心没肺。

夜路?

不重要。

坏人?

我不管。

等到我第四次被不怀好意的人尾随,不甚倒地伤到了腿时,一直跟在我附近的人气得磨牙地挡在了我的身前。

他虽然没了修为,可剑招还在。

利落的鸿蒙剑式,长身玉立,正中了万物归宗的初始。

见他击晕了最后一个人,收剑轻鸣。

原本柔弱倒地的我立马从地上爬了起来,趁他还没反应过来,一个飞扑就从后抱住了他的腰。

我明显感觉到了怀中人肢体的僵硬。

我笑眯眯地捏了捏,不由感慨:「大师兄,你这腰,可真细。」

「……」

「大师兄,我怀了,你得负责。」我张口就开始瞎说。

「……我是不能修行了,不是脑子坏了。」他对我的不要脸感到吃惊。

可我不听。

我当即扯开嗓子大喊:「大家快来看啊,这个男人他对我始乱终弃,我如今怀了他的孩子,他却不想要我们母子了,大家伙来给我评评理,给我做主啊!」

「唔——」

我被他黑着脸捂着嘴拽跑了。

他咬牙切齿:「林岁——」

「大家——唔——」我趁他松开手继续要喊,又被他一把按住。

「好了好了,祖宗,别喊了别喊了,」他对我求饶地哀求,「只要你不喊,你说个条件好吧,我都答应你。」

我眼睛一亮,滴溜溜地转:「当真?」

「……当真。」

「那好,那我要你给我十里红妆,娶我过门!」

「岁岁。」

「嗯?」

他有些隐忍地哽咽:「我以后没法保护你了。」

「那又如何?」我轻笑,「以后小师妹我保护你,大师兄。」

「可是,岁岁——」

「别说了,」我打断他,有些愠怒地戳破他的心思,「你就是觉得自己不配了吗?自卑了吗顾清寒!可你忘了你是谁吗?你是我们鸿蒙山的大师兄!那个永远被大家信任的大师兄!」

「你还是不是个男人了,你要是不行,我就找别人嫁去了,废话那么多!」

「……你敢!?」

「……」

切,口是心非的男人。

明明曾是不可一世的天之骄子。

为何现下要如此卑微地小心翼翼。

28

春来暑往,秋收冬藏。

我和这位口是心非的男人默契地在这人烟罕至的渔村留了下来。

顾清寒的反噬很重,足足修养了两年才有缓和的迹象。

只是那头好看的青丝,再也回不到原来的模样。

在这两年的时光里,渔村也不乏如我们一般从外界误入的人。

自然多多少少给我们带入了一些外界的消息。

听闻在我们消失的这两年中,整个修仙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先是鸿蒙派的四弟子楚祈与曾经定下婚约的柳思梦反目成仇。

他不知从何处得到了关于上古血脉的真正秘密,趁着她未解毒,毫无还手之力,偷入了三十四宗照看她的地方,亲手剖了她的内丹,夺了她的血脉之力。

上古血脉,可以以杀证道。

被顾清寒灭了半数精英的三十四宗自然是成了他证道的垫脚石。

据说那场单方面的屠杀,是一场暗无天日的血洗。

三十四宗在一夜间倾覆。

成也柳思梦,败也柳思梦。

所有人都唏嘘,说楚祈这是为鸿蒙上上下下惨死的生灵都复了仇。

可只有坐着双手交握的我和顾清寒知道,那是我们再也找不回的,属于鸿蒙山的欢声笑语。

又是一年的春和景明。

时间总是会让人忘却了一切。

渔村里又来了一批人,又换了一批景。

没有改变的,是他们重新带来的后续故事。

有人说,那杀疯了魔的楚祈在那十二山脉上又重新建立了鸿蒙派。

只是物是人非,当初存活的人不过十分之一。

又听说,楚祈自从大仇得报后便如没了星火的飞蛾,整日里恍恍惚惚的在一座竹院前一坐就是一宿。

又听闻,小师妹林岁这个名字,成了楚祈的禁忌,不许任何人提起,每每想起,都会让他让彻底失控。

再后来……我就不愿听了。

29

第二年春。

青草如茵,翠绿欲滴。

在我和顾清寒成婚的前一个月,我见到了楚祈。

那时我正从外面采完草药往回走。

一路上听闻村里的姑娘红着脸说,来了个如同顾清寒一般好看的公子。

我攥着箩筐的手紧了紧,有些隐约的猜想。

待我回到家中,恰如我想的那般看见了楚祈。

他在村里人好奇的打量下,拿着手中的画像,静静地站在院子门口。

待听到有人喊我的名字,立即飞速转身。

甫一见到我,他先是不敢置信,而后慌了神一样,跌跌撞撞地向我飞身而来。

在众人窃窃私语的猜测声中,他紧张而又激动地对我说:「岁岁,我终于找到你了!

「岁岁,对不起,当初是我瞎了眼!是我没明白你对我有多重要!

「岁岁,你不知道我找了你有多久!我一直不相信他们都说你死了!这三年里,我找遍了所有的地方,老天有眼,终于让我找到你了!

「岁岁,跟我回家吧,我把鸿蒙山又重新建好了,你的竹院也都还给你留着。等我们回了家,我会把这失去的所有都弥补给你!

「岁……」

他还欲再说,却被我头疼地打断。

我看着他与以前相比清减不少的脸庞,无所在意地笑了笑:「四师兄,你的事,我早就不关心了。

「而且,我马上要成婚了,你这样,不好。」

30

楚祈整个人僵住。

他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成、成婚,你要成婚?和谁成婚?你是不是在骗我岁岁?」

我没有作声,只是平静而又肯定地回视他。

他慌了,急于确定地对着围成了一圈的村民询问。

「她要成婚了?

「她要嫁人了?」

隔壁的于婆婆平日里最爱看这男男女女情爱的戏码。

她立即笑眯眯地应了声:「是呀小伙子,她要嫁给小顾啦,你要不要看看我家闺女啊,不比岁丫头差!」

得到回答的楚祈自然是没在意她的说媒。

他先是双眼失了神采,随后瞳孔骤然一缩:「我不允许!」

我没想到过去这么久了,他竟然还将管教我当做自己天经地义的事。

他伸手禁锢住我的胳膊,转身就要强制地带走我。

可还未迈出一步,寒霜利刃的剑身就已经架在了他的脖颈上,划出了血痕。

「放开她。」

顾清寒冷着脸沉声,满身杀气。

31

「大师兄?」

楚祈看着顾清寒,脸色纷杂难看。

顾清寒无意与他叙旧,直直出剑。

楚祈转身闪躲,被迫松开了我。

我被顾清寒立即接住,拉在了身后,被他用后背护住。

楚祈见此情景,明白了几分,蓦然地发问:「岁岁要嫁的人,是你?」

顾清寒没理他,依旧持剑相向,却无言地说明了一切。

猜想被确认后,楚祈语气不善:「大师兄,我观你如今法力尽失,你该不会以为如此就能拦住我吧?」

他说着,便抬手想捏诀,灵力威压散出,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

而此时的我冷笑一声,从顾清寒的身后站了出来。

对着他一字一顿:「你要是敢伤他,纵使我化成了鬼,也要让你偿命!」

明明是春日的融融日光下,可听了我这番话的楚祈,脸上却瞬间没了血色。

他看着满脸怒意的我,怔怔地放下手中捏着的诀,也垂下了手中的剑。

他看起来更像是一条彻彻底底的丧家之犬。

可这早就与我无关了。

我看都没看他一眼,牵着从刚才起就愕然看着我毅然挡在他身前的二傻子顾清寒,毫不在意地转身离开。

32

那日后的楚祈,并没有离开渔村。

而是在我们的对面住了下来。

他似乎是想通了,收起了自己的强硬脾气,开始婉转地来讨好我。

出门晚归时,远远地坠在不远处闷头跟着。

我与渔村姑娘们玩闹时,他就坐在酒肆里看着。

以及酗酒后,喝醉了就往我院子的门口一坐。

对着院里含糊不清地喊着:「岁岁,你别扔下我好不好?

「岁岁,师兄知道错了,你再给我师兄一次机会吧岁岁,师兄求你了!」

渔村本来就小,他这一通毫无章法的乱喊,让全村人都开始跑出来围观。

也气得顾清寒天天臭着一张脸,恨不得拿剑捅死他。

我好笑安抚地亲了他一口。

他立马赤红着耳根地服软:「行行行,祖宗,我不动气,不动气。」

随后又一身反骨地嘟囔:「要不是怕我犯病了你心疼,我早晚宰了他!」

我装作没听见,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随后在他能够看见的视线里打开了院门。

门口的石阶上,醉酒的楚祈颓丧地瘫坐着。

见我出来,他满脸轻痕地与我祈求:「岁岁,你是我从小宠到大的姑娘,要是你放弃我去喜欢别人,我会死的。」

我看着他如今意气不再的模样,心里没有一丝的触动。

只是哦了一声,轻笑着回他:「那你死吧。」

然后用曾经他说过的话,同样回敬了他。

我说:「楚祈,我敬你为四师兄,如今你闹得我生活不宁,让我很是厌烦,你啊,还是莫要僭越了我们的师兄妹关系。」

曾经的你,将我从乱葬岗救起,给了我一条命,是我回报不了的恩情。

可恩情与爱情,不是能等价兑换的关系。

过去的八年里,我曾沉迷于你对我的万千温柔,以为那是同样与我的双向奔赴。

可后来啊……

后来我才知道。

那座小小的竹院,是你取了另一个人的功劳。

那些窗下的玩物,也是另一个人看不过去你对我的冷漠,四处寻取后手把手交给了你。

还有我闯过的那些祸事,你嫌厌烦。

他不过折扇一挥,表示随手而已。

可这一随手,就随手了八年。

以及……悬崖峭壁上的玉流仙草,是他说自己太多了,又随手「扔」给你的。

你却将这些当做理所当然,还从我这要走了仙草去给柳思梦治疗摔伤的腿痛。

我痛到晕厥的那天,你虽一身泥淖,其实根本没有找到草。

是他顶着一身重伤,交到你手上后便体力不支地倒下。

后来被你夺走仙草的那个夜里,也是他夜奔而寻。

在他怒气冲冲持剑找你算账,与你交手时,方才被你知晓他早已到达了剑生万法之境。

可你为什么没说?

因为你知道,他啊,是个嫌麻烦的人,不愿意被人恭维,便隐藏了自己。

也因为你楚祈怕被人取代这天之骄子第一人的位置,所以暗藏不表。

可他能为我一步跨入心剑境。

而你,是在知道系统存在后,知道如何制衡柳思梦后,却是为了提升自己,才夺了她的一切,以杀证道。

所以啊,我凭什么要留恋过去,要辜负这样一个初心不负的人呢?

33

六月的天,晴得万里无云。

我和顾清寒的婚礼如约举行。

他笑得桃花眼都眯成了一条线,一点聪明样都不见。

我故意打趣他:「你再给我做个竹院吧,之前那个差点意思。」

他一惊,心虚地问我:「你怎么知道的?」

我继续笑眯眯:「我还要竹青蛙。」

「……你咋又知道了?」

「那年门内大赛,你是不是故意让我,看不起我?」

「???」

「祖宗哟,我怎么敢!那不是看你一直输,垂头丧气的不开心嘛。」

「我不管,反正我现在不开心了,我一不开心,就不想嫁你了。」

「哎哎,别呀,我给你买你最喜欢的梨花玉膏!」

「当真?」

「当真!」

……

我们在全村人的见证下完了婚。

拜了天,拜了地,也拜了鸿蒙山。

第二天准备收拾去游山玩水前,收到了隔壁于婆婆转交的一份贺礼。

我好奇地打开,里面却是一颗内丹,还附上了一行小字。

「上古血脉之丹,可愈万病。」

我看着上面熟悉的字迹,有种穿破岁月的释然。

于是那天轻抚的微风里,我站在村口桃树下踢着石头等待顾清寒。

百无聊赖中,我听见寂静的长空中划破一声剑荡的轻鸣。

我惊喜地抬头看向声音来处。

在那不远处的春日艳阳里,我心头的少年一头青丝,翩然而至。

他的剑道,是砥砺恒心。

来自鸿蒙山,是现今唯一的剑修心剑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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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23 14:5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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