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牌中介:什么人在买上海老洋房?
花花世界,新新职业:有故事的酒馆不打烊
当了十多年中介,主营上海老洋房,经手上百套房产,我终于实现了「卖房自由」——只做 5000 万以上的单子。
成交后,我经常会受邀去房主家做客。这日,陶老板请我去他家品酒。他那套法租界里的老洋房,是我经手交易,并且委托人重新设计的。
经过改造的老洋房,整体是时下富人喜欢的侘寂风,千金难买的老壁炉成为装饰,落地窗能俯瞰凡尔赛宫同款花园全貌,沙发私人订制,意大利纯手工,我一坐下,就感觉人融化在沙发里。
这十多年间,陶老板已经换手了五六套。他有老上海情结,从新式里弄到老公寓,终于住上花园洋房,二婚娶了个年轻貌美的上海小囡,从一个「沪漂」,摇身一变,过上「上只角」的生活。
我和陶老板还是同一个慈善基金会会员。当然,他是为了拓展社交圈,而我,是为了卖房。
陶老板举杯,感谢我为他打造了这样一个完美的房子,同时抛出一根橄榄枝:「我有个在美国的朋友 Andy,也看中一套上海的老洋房,你帮他留意下。」
「他看中哪一套?预算多少?」我在脑海里迅速搜索——我踏遍上海每一套老洋房,有信心立即匹配成功。
「价格好商量,不过,他只想要 X 公馆。」陶老板说。
「那一套……恐怕有些难办。」这一次,轮到我犯了难。
「凶宅」
市面流通的上海老洋房,存量只有百余套,更像是仅此一件的顶级奢侈品。但因为历史遗留原因,很多产权都盘根错节,这成为老洋房交易的最大障碍之一。
X 公馆的产权倒不复杂。这栋老洋房的主人,父亲曾经是沪上知名的资本家,楼里一度住着三代人。
五年前,就有客户看中 X 公馆。我先走访了几位邻居,侧面了解 X 公馆的情况:主人已去世,目前的继承人是他的长子忠伯。除了忠伯的独子长期在美国,其他的老洋房第三代,都带着家人住在这栋楼里。
说起这栋楼,附近弄堂里的邻居们讳莫如深:三楼有间房一直没人住,到了夜深人静时,不时会传来老人的哭声,「老房子嘛,风水都不好。」邻居有点幸灾乐祸,接着又添油加醋地告诉我,「不过呢,也有人说那个老头子,藏了一屋子的金银财宝呢。」
即便如此,由于品相良好,地处市中心,从 2003 年之后,来询价的人就不少。有人曾开出过 1200 万的价格,这在当时,可以购置几套地段不错的商品房,但房子始终没有出售。
看上去,X 公馆待价而沽,高不可攀。但我知道,不愿出售房产的主人们,并非都活得如鱼得水。老一辈早已退出舞台,第三代们之所以蜗居老宅,多是败光了祖荫,工作又不如意,买不起附近的商品房,所以一直将就和等待。兴许是身处「上只角」的优越感作祟,这一等,这些人就错过了一波又一波「下只角」的楼市风潮,这大概就是老洋房「风水不好」的根源。
所谓「上只角」,是指上海早期法租界和公共租界区域,主要是指湖南路、余庆路、愚园路、淮海路、南京路等一带,闹中取静。老上海眼中,即使蜗居弄堂,身处「上只角」都是一种身份象征,那里多为洋人和社会名流、商贾的居住地,区别于「七十二家房客」的聒噪和复杂。
辗转经人介绍,我结识了 X 公馆的第三代居住者——忠伯的一位侄子,提出有人想购买他们的宅子。
「如果有条件,谁愿意住在那样的房子里?水电煤的管道都是老式的,窗户很小,外立面看着雅致,里面隔热隔音都不行。」忠伯的侄子对在老宅苟活的生活十分不满,他们悻悻然地提出,「要不是大伯父子俩不答应卖房,我们都已经过上了好日子。」
我意识到,忠伯才是解决问题的钥匙。
五年前,见面那天,下着大雨,我准备了精美的金华火腿和鲜花,约好上门拜访忠伯。
老宅有老宅的气派,层高差不多五米,罗马柱在屋中矗立。只是年久失修,木质楼梯踩着吱吱嘎嘎,阴雨天里,原配的彩色玻璃更显诡异。
忠伯风湿严重,膝盖的疼痛比天气预报还准。但尽管腿脚不便,他还坚持住在三楼,和那间「鬼屋」为伴,平日里,深居简出。
我以慈善基金会的名义才联系上忠伯,尽管没啥收入,但他这些年来,一直用积蓄坚持做公益。我先跟他聊捐助和生活,他和颜悦色,时不时拿出一方丝质手帕掩饰咳嗽。
末了,我忍不住「夹带私货」,「忠伯,您住在这样的老房子实在不方便,有没有考虑置换,改善下居住条件?现在老房子行情不错,很容易出手。」
忠伯一下子明白了,板起脸孔,「又是楼下那几个小家伙让你来游说我的?我不会卖的,多少钱都不卖!」
「您有什么顾虑呢?他们也是为你好……」我不知该如何缓解僵局。
「为我好的话,就让我清静清静……」忠伯拿起雕花精致的红木手杖,起身送客。
新贵
虽然五年前被拒,我仍然不愿错失潜在客户,央求陶老板介绍 Andy 给我认识。
一来,几年过去了,说不定 X 公馆主人咬定的东西也松动了;二来,只要意向客户手握资金,即使买不了这套,也可以推荐类似的,实在不行,还可以鼓励他们先租赁体验。
我对自己的业务能力有信心。客户只言片语地描述一些阳台或者外壁的形态,我就能在脑海中勾勒出房子的画面,然后检索匹配——典型的西班牙风格,墙面通常为弧线形水泥拉毛粉刷,住宅房间窗框处会并列螺旋形双柱,屋顶会铺设筒瓦;而法式的建筑,则遵循古希腊、罗马建筑的整齐对称,通常会有镶嵌着手工烧制彩色玻璃的窗户,阳光一照,煞是好看。地中海式建筑,则以形式多样、色彩明快著称。还有些上海老洋房,会博采众长,中西混搭。
从业之初,我花了四个月逛遍上海的老洋房,并且阅读大量书籍,熟悉它们的历史。如今,闲暇时间,除了社交、进修、健身,我依然到处去看房子。我知道,我面对的是一群真正的「高净值人群」,要想打动他们,除了精准的匹配,还要对老房子的文化和故事说得头头是道。
Andy 是华裔法国人,中文出奇地好,我练就的一口流利的社交法语没能派上用场。他今年 42 岁,独身,在美国纽约工作。我与他的第一次通话,安排在纽约时间晚上九点,寒暄一阵后,我直入主题。
「听陶总说,您看中了 X 公馆,不瞒您说,有点难办。您有其他选择吗?」
「陶总说您很可靠,其他的房子我不考虑,请帮我多留意 X 公馆。」
「您为什么那么执著?我手头有更多增值空间更好的老洋房,绝不会让您的资产缩水。」
「有些私人原因,我不便说。」
挂了电话,我反复咀嚼 Andy 的「私人原因」。
我的客户有这么几类。十几年前,主要是一些外籍人士、华侨或者中国港澳台地区人士,以老派商界人士为主;而现在的客户群体中,则有 90 后网红、演艺人士、金融、法律等各行各业的新贵阶层。
一般,在客户找我之后,正式带看之前,我都会对客户做一番资产状况调研:但凡能在国内拥有上亿资产的人,我们都能在网络上找到关于本人或企业的蛛丝马迹。当然,也会让他提供一些资产证明,购买的信托产品、不动产、保险等。
Andy 是外籍人士,又长期生活海外,购置房产应该要找国内的人代持。与他通话时,他的口气像有求于我,又志在必得,这跟其他客人太不一样了。
老洋房的成交,有时全看缘分。我的客户们一般也不会盯死一套房,他们会慢慢看、慢慢经由我的帮助厘清需求,整个挑选房源的周期会比较长。但一旦下定决心,签约和「付全款」,便是几分钟的事情。
我听说,Andy 在海外从事房地产经纪工作,算是我的同行。只是据我有限的了解,国外的房产租赁市场,相较购房市场要成熟和活跃一些,如果 Andy 做租赁多过售卖,很难积累大量财富;况且,国外的房地产市场又相对稳定,房产税和维护成本也高,炒卖并不好做。但 Andy 是陶老板推荐的客源,资产状况不会差。
这些,都让我越发好奇。
祖产
因为 Andy 的委托,与 X 公馆主人的对话在多年后重启。
我先派助理去打听忠伯近况,却得知忠伯生病多时,危在旦夕,他的独生子,不得不从美国加急赶回。我唏嘘不已,赶忙订了一束问候的花束快递,为免反感,我依然打着慈善基金会的名义。
不出几日,忠伯的儿子阿莫打来电话,告诉我父亲去世,不日将举行葬礼。他从鲜花速递的寄件人上找到我的联系方式,特此致谢,这让我有些感动。
追悼会极为朴素,像是安安静静地目送老人离开。在老照片里,我得以一窥 X 公馆曾经的风华与荣光。还是个孩子的忠伯,穿着整整齐齐的背带裤和皮鞋,倚在一双如同电影明星的父母身边,十分美满幸福。
老宅里的第三代们看到我出现,面露讶异,我只能点头致意。
和电话里那个彬彬有礼的男声一样,阿莫白净清秀,头发用摩丝一丝不苟地梳到后面,一身黑灰色西装,手臂一侧别着黑布。他礼貌地向来宾鞠躬执意,眼里却藏着一潭深不见底的忧伤。
我本来也没想隐瞒房产中介的身份。追悼会结束后,我特意去问候阿莫,给了他一张我的名片,打算以此为敲门砖。
阿莫接过去,手指纤细好看,左手小指戴着尾戒,手腕露出的部分纹着一个字母。他并不意外,也没有生气,仔细看过名片,收到裤子口袋。
在我接触的老洋房第三代、第四代中,他们对祖辈、祖宅的感情并不深,有些移居海外的,更是置身事外,只要签了合同、银行卡入账就可以了。我暗自希望阿莫也是如此。
果然,一个月后,阿莫主动约我喝咖啡,说希望出售老宅。
「我爸总惦记着人在屋在,即便我没住在上海,也在三楼保留一间给我的房间,」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那间根本不是什么「鬼屋」。
说起为什么卖房,阿莫嗫嚅道,「对我的堂兄弟来说,这样的生活太不公平了……」
长期以来,阿莫扮演着孝子的角色,在与堂兄弟的房产售卖争议中,他力挺父亲,「否则他一个人孤立无援,但我不在国内,父亲与他们同在一个屋檐下,其实是在默默承受着他们的冷眼。」
生命尽头,忠伯也放下了倔强。他最后留下遗嘱,如果房子一定要卖,把他的那份捐给基金会做公益。
阿莫沉默良久。整个交谈过程,我几乎没有太多插话的机会,我知道,阿莫更希望有人能倾听。他很真诚,说母亲早逝,父亲曾对他寄予厚望,也一直希望他能回国发展,只是,他没能让父亲过一个舒坦的晚年,自己三十好几了,也没能成家立业。
他甚至在我面前表现出无助和无力,「如果有足够的钱,我当初就自己把老宅买下来修缮一新,可是我没有……」
我拍拍他,「各人的活法终究是靠自己来定,不要过分内疚。」阿莫此番推心置腹,让我有了底,我尽快去跟 Andy 接头,商议购房事宜。
继承人
通常,我做的买卖,是一条鱼吃到底的生意。同一套老洋房,可能会在我手上交易三四次,我从不贪赚差价,对天价的老洋房来说,1% 的佣金就够吃饱了。这需要我在买卖双方之间巧言令色,沟通斡旋,或许推他们一把。
但阿莫家祖宅的交易,出乎意外地顺利。Andy 提供了资产证明,给出的价格也颇具竞争力:比同一地段类似配置的房子要高出 5%。我没忘记提醒他,阿莫祖宅旁有公共垃圾箱,和同类老洋房相比,会减值不少,而后期的改造和修缮,也需要花大几百万。而 Andy 却似乎早已了如指掌。
将一切安排妥当,Andy 便从纽约飞来上海,我帮他约见几位继承人。
Andy 身着剪裁精良的西服套装,愈发显得身型健美。他眼窝深邃,脸庞棱角分明,留着乔治·克鲁尼的发型,两鬓有些许白发。言谈间,他始终保持谦和而儒雅的微笑,说话却简明扼要,坚定果决。
其他几位继承人挺平静,努力压制住一丝喜悦的神情。唯有阿莫,在看到 Andy 时,掩饰不住震惊,双手不停地捏来搓去。
「你怎么会在这里?」阿莫问 Andy。
「我来买房啊,可能之后还会来上海住一阵子,你家门口的梧桐很美。」Andy 说。
「是法国梧桐,我从小就在这条路玩。」
「那你现在呢,是不是打算留在上海?」Andy 问阿莫。
两人像是闲聊,又像是交换暗语。
最后,Andy 掏出自己的钢笔签字,我才发现,他也戴着一枚尾戒,上面有个字母 M。
我实在好奇,忍不住在一次酒局上,假装不经意和陶老板八卦。这才知道,原来 Andy 跟阿莫是情侣,阿莫不愿向年迈的父亲出柜,所以一直在海外漂泊。之前,父亲病重,阿莫和 Andy 提出分手,回到上海,想回归「正常人」的生活。Andy 旧情难忘,加上知道阿莫对那套祖宅的复杂感情,因此暗中出手,替阿莫解了心结。
卖掉老宅后,阿莫在附近开了一间设计工作室,渐渐有了名气。不出所料,Andy 让阿莫做了他的房产代持人,自己往来国内外,依旧做着房地产经纪的生意,我们成了朋友,他不时会向我咨询一些国内地产市场的问题。
客户和朋友的隐私,我不便多问。
又过了些日子,我陪一个已经收藏了沪上几套绝版法式老洋房的客户,飞去法国看原汁原味的老洋房。没想到,那边的中介是位白发苍苍的法国老太太,挎着一个有年头的爱马仕 Birkin 包,不紧不慢地介绍着房子的历史。
老太太的中文也很流利。我和她一聊才知道,她有家房产经纪公司,已由儿子继承,但自己出于喜欢,一直干着这行。老太太对我们很亲切,说她儿子也是华裔,是她早年领养的。
看完法国老洋房,好客的老太太请我们去她家里品酒家宴。宾主尽欢后,老太太热情地掏出家庭相册,请我们观赏。
我一张张地看过去,礼貌地赞美,直到看到一张全家福,我吃惊得合不拢嘴,「这是我儿子,是不是特别英俊?」老太太自豪地说,「旁边的是他男朋友,真是完美的一对。」
照片里,揽着老太太的男人,正是 Andy,而阿莫依偎在 Andy 的身边,露出浅浅的微笑。看上去,一家三口无比美满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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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0-05-22 14:0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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