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经济学中的「搭便车」现象

经济学中的「搭便车」现象

// 「公共产品」这个补丁，并不需要 //

灯塔

知名经济学家罗纳德·科斯有一本论文集，中文译名叫《经济学的著名寓言：市场失灵的神话》。这是一本奥派书籍，书很厚且枯燥，看得我哈欠连天。我运气不好，从中间开始翻的，一开始看的是通用和费雪的收购案、洛克菲勒敲诈案，这些内容虽然很精彩，但不足以写篇文章来讲道理。当我翻到第一章「经济学中的灯塔」和第二章「公共产品的自愿供给？——美国早期的收费公路公司」时，看得我忍不住拍手击掌，哈哈大笑。

为什么我觉得这两篇内容有意思？因为这两篇讲了一个经济学现象——「搭便车」。在古典经济学中，有一个非常重要的概念叫「公共产品」，指的是某件东西由于具有太大的外部性效应，收费又太难，因此不可能由私人来提供。每个人都可以「搭便车」的话，就收不到钱，这时候政府就不可或缺了。没有政府，就没有人治理黄河、修建水坝、研究水稻良种等，生产力的进步速度就会大大下降。

英国经济学家为了说明「公共产品」这一概念，举了灯塔的例子。18 世纪的英国，非常依赖海洋贸易，船运业几乎是整个英国的经济命脉。但那个时候，水文条件和航海技术都非常差，水中礁石密布，如果没有精确的航海图，船只很容易触礁，船货两失，因此，英国的海运非常依赖灯塔。在茫茫大海中，灯塔在提供坐标、纠正航线的同时，也减少了海盗袭扰的可能性。可是，问题在于，灯塔是一件非常典型的「公共产品」，你没办法对来往过路的所有船只收费，也不知道有多少艘船享受了灯塔提供的服务，更无法定向屏蔽某一艘船，不为它服务。于是，有人就顺理成章地认为，灯塔这样的「公共产品」只能由政府提供。

当然了，写到这里，读者朋友们知道我想说什么——以上全错！

其实，仔细读读历史书就会发现，在 18 世纪的时候，只有不到三分之一的灯塔是由国营的领港公会运营的，而至少三分之二的灯塔是由私人企业运营的。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收费制度

灯塔是私营的，如果存在「搭便车」现象，又该怎么收费呢？答案是收进港税，每艘船收几个便士。因为大海其实吃水很深的，真正有礁石的海域，往往已经是浅海，灯塔到港口的距离，说近不近，说远不远，一般就在 10、20、40 英里[1]数量级。既然你已经开到如此靠近港口的地方，那我收你几便士的进港税，也是合理的。

这时你可能会有疑问——那要是过路的船只呢？海盗和渔民的船只呢？去下一个港口或者去外国的船只呢？很多西方左派经济学家想了许久，脑袋都想破了几个，也没有找到答案，所以得出结论——私营企业提供不了公共品！

这本书的作者给了一个很简单的答案，这个答案笑得我把书扔了出去——既然收不了，那就不收了。

经济学的千古之谜，又解决了一个。

完美

为什么答案可以是「不收了」？

凡是讨论「公共产品」的人都往往会犯一个错误，一个无可救药的错误——完美主义。追求完美，是人一生不幸的根源。

在古典经济学中，讨论「搭便车」现象主要集中在「无法穷举收费」，总有人逃票，总有人漏网。但这是不对的，在逻辑上有缺陷——为什么要对 100% 的人收费？事实上，你并不需要对 100% 的受益人收费，只要收 85% 就够了，某些情况下，50% 也可以接受。拿英国灯塔这个例子来说，每艘船收几便士的费用，任何人都可以承受，收费率也不高，估计最多收 50%，这些收入就已经足以建设公海灯塔了。

在现实世界中，这种不完美的情况比比皆是。Windows 永远收不到每一个盗版的费用，许多人电脑里用的都是未激活版本。「拜拜甜甜圈，珍珠奶茶方便面」，满世界都在传唱，而火箭少女永远也收不齐版权费。

所以？世界停止前进了吗？并没有，灯塔建起来了，Windows 开发出来了，娱乐圈依旧繁荣。爆款电影《我不是药神》也对此做出了完美解答，根本不需要 100% 收费。追求完美，是你一生不幸的根源。

不完美的世界

接下来的这部分，不是上述书里的内容，是我的原创。

或许有人会问，为什么就不能杜绝「搭便车」现象呢？「搭便车」长期发展下去，是否会严重损害我们的生产力？譬如说，英国灯塔的收费率为什么不能是 100%？如果是 100%，那就可以造更多的灯塔了。如果 Windows 收齐每一份盗版的费用，岂不是可以开发出更好的软件？如果知识产权得到完美的保护，那么我们的生产力一定可以大大地再向前一步。

「田园教派」总是希望世界是透明的，所有商家和消费者可以拥有同等数量、同等质量、无死角、无隐藏的信息。如果可以实现信息全透明，我们的生产力一定可以大大提高。但这种观点是不对的，如同你打游戏，地图不是公开的，开地图是要钱的，信息本身就是一种付费的商品。

如果上边这句话很难理解，我们举个例子来说明。一家日化企业的品牌经理要推出一款新牙膏，他面临两种选择，一种是花 40 万元做一场严谨的市场调研，另一种是一分钱不花，闭着眼睛把产品推向市场。如果选择市场调研，你就会亏损 40 万元，而闭着眼睛往前冲，有可能反而赚得更多。对企业老总来说，如果只有一笔经费，是用来改善品质，还是做市场调研，或者是降低价格，这三件事是完全等价的。企业的竞争，是各个维度上的竞争。

同样的道理，收费科技也不是与生俱来的，就如同玩游戏升级一样，你不可能把技能一下刷到 100%，一出场，你的技能是 0，然后你要不断升级，逐渐提高自己的技能。在《经济学的著名寓言：市场失灵的神话》这本书中，还讲到了高速公路收费的问题。其实这一政策不是中国人想出来的，早在 1820 年，美国 98% 的公路都是收费的，只不过当年路上跑的是马车。和今天的财源滚滚不同，当时都是泥路，马车很容易跳下泥路，跳到玉米田里逃之夭夭。1820 年的美国收费公路业巨额亏损，最后不得不全面取消了。

如今的高速公路属于全封闭道路，还有 24 小时不间断拍摄的摄像头，车牌、车主能瞬间识别，因此收费率几乎是 100%，没有逃费的可能性。有人会问，两侧的护栏能不能省下来？摄像头能不能省下来？如果只造一条公路，岂不是成本会低很多？答案是不能，因为安保设施也是产品的一部分，企业建造的并不是这条公路，而是一个一体化产品。

搭便车

人类的收费科技一直在进步，在改善产品的同时，人类也在绞尽脑汁想着如何才能抓住逃避收费的。前面讲的英国灯塔的例子，如果放在今天，完全可以通过无人机巡逻来监督过往船只，更先进一点的还可以用卫星导航。一些传统意义上被认为是「搭便车」无法处理的问题，其实都是可以计算的。比如大气污染，在一个污染地块周围，完全可以竖一圈脉冲激光阵列，从该地块散发的二氧化碳，每一个摩尔都可以统计到。

「搭便车」行为之所以没人去管，不是因为做不到，而是因为不划算。18 世纪的英国，你让它研发一款无人机去监督过往船只，成本将会是天文数字，与其这样，不如马马虎虎收 50% 就可以了。

某些人渴望收费率达到 100%，完全杜绝「搭便车」现象。他们认为，如果没有搭便车，世界会变得更美好。他们不知道的是，企业要想点亮「收费科技树」，一样需要研发，一样需要更多的经费，所以企业主一样在衡量，是继续提高品质，降低价格，还是多雇几个人抓逃票？我们的世界天生就是残缺的、不完美的，所以经济学从来不追求完美。某些产品因为收费模式研发不成功，那它就不应该被发明出来，如果市场真的需要这种产品，企业家一定会绞尽脑汁发明收费模式的。

公共产品是伪科学，「搭便车」也是伪科学，经济领域的干预并不是必需的。「公共产品」这个补丁，在经济学中根本就没必要存在。这篇文章的结语十分简单，只有一句话——市场创造一切。

[1] 英里：英制长度单位，1 英里 ≈1.61 千米。——编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