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好人父亲
背光取暖：阴影中的低语者
大学开学前，我爸把我妈给我准备的学费借给了别人。
他说，别人正是困难的时候。
他永远都是这样，可以为了外人不顾自家人。
我妈要跟他离婚，他却说，为了这点小事，至于吗。
1
高考我正常发挥，成绩不错，考上了本省的一所 985 重点大学。
离开学还有一个星期时，我妈准备提前把学费转给我，却发现卡里一分钱都没了。
她只愣了片刻，就捏紧拳头，瞳孔巨震，像是已经猜到发生了什么事。
我妈冲到阳台，抓住正在抽烟的我爸，大声吼：「刘大强，我卡里的钱呢？是不是你取走了？」
我爸手里的烟头「啪」掉地上，心虚地躲开眼神。
「快说，是不是你拿的？」我妈气得拽着他的衣服摇晃。
「是，是我拿的。」我爸支支吾吾承认了。
「你知道的！那是我给心颖准备的学费！你拿哪去了？快拿回来！」我妈急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我爸低着头，吞吞吐吐：「卉卉这不是也要开学了，她还没学费。前两天看到弟妹，她一个人在那偷偷抹眼泪，问了才知道，卉卉的学费还没着落——」
「刘大强！」我妈气得狠狠推了他一把，「赵卉卉没学费关你什么事？你又不是她爸！」
「话不能这么说，国力是我好兄弟，他现在不在了，他闺女我照顾下怎么了？」我爸还理直气壮，「国力没了，她们孤儿寡母断了收入，家里正是困难的时候，你就别计较了。」
赵国力是我爸的朋友，他家跟我家住在同一个巷子里。去年，他半夜喝醉酒，经过附近的湖边，不小心掉进湖里淹死了。
赵国力这人本来就懒惰成性，一年到头工作不了几个月，以前就时不时找我爸借钱，他家里确实没什么存款。
因为是意外去世，没有赔偿。他老婆又没工作，家里更困难了。
我爸这人是出了名的仗义，自从赵国力去世后，他老婆杨淑云就经常喊我爸帮忙。
家里的马桶坏了喊我爸修，打扫卫生让我爸去帮忙挪柜子，就连去医院看病都要叫我爸骑摩托车送。
过年时，我爸连自家的对联都没贴，先去给她家贴挽联。
甚至于，杨淑云洗被罩拧不动了，都要让我爸去帮忙拧。
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但足以把我妈气得不轻。
但人家男人刚没了，我妈又拉不下脸去为这事吵架。街坊邻居都是熟人，怕被说是欺负她们孤儿寡母。
我妈就只能在家对我爸发脾气，我爸就总说我妈斤斤计较，他就是帮点小忙而已。
为此，我爸和我妈争吵过不少次。
2
现在，我爸甚至连我的学费都大方拿给人家了。
我妈气得当场差点昏过去，胸口剧烈起伏：「她家困难，我家就不困难了吗？那是我好不容易给心颖攒的学费！你把钱拿走了，心颖怎么办！」
我爸心虚地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我，赔着笑脸：「心颖啊，你手里不是还有几千块钱吗？你看看还差多少，剩下的爸从信用卡里先挪点，给你凑齐学费。」
听了这话，我顿时心凉了。
尽管从小到大，我在他身上失望过一次又一次。可是他总能再一次拉低我对他的期望下限。
委屈的我带着哭腔：「爸，那是我自己打工挣的钱，攒着准备买电脑的。」
我知道家里困难，去年才刚凑够首付，买了套小房子。房子还没交付，每个月已经开始还房贷了。
首付的钱一部分还是借的，我爸妈每个月一发工资，只留一点作为家里的生活费，其他都用来还债和交房贷了。
前些年，爸妈一直在攒首付，买了房后又要还贷，这些年家里一直过得紧巴巴的，我能感受到。
上高中后我住校，爸妈在家里可能一个月都不会吃一次荤菜。
我的大学学费都是我妈从牙缝里省的钱，攒了几年，才一点点攒够的。
我很想在上大学后买一台笔记本电脑，但我知道家里的情况，没打算向爸妈开口，准备自己挣钱买。
高考后，我就找了一份暑假工。刚成年的我跟周围的大人一样，每天早出晚归，去工厂里上班。
工作了一个月，我拿到了四千的工资。
我准备一直工作到开学的前一天，应该还能再拿两千左右。
这样，在开学前我就挣到差不多六千，够我买电脑了。
可是现在，我爸说，要我把这些钱拿出来交学费。
3
说实话，如果家里没给我攒够学费，我自己打工挣学费，倒也没什么抱怨的。
关键是，准备好的学费被我爸借给别人了，这才要我拿自己的钱出来。
我是真的舍不得，毕竟是第一次自己挣的钱。
好不容易高考完，同学们都到处疯玩，只有我一个人去工厂里上班。
流水线一站就是一整天，刚开始的几天，我的脚都肿了，一碰就疼。
我妈心疼我，让我不要去了。
可我想要电脑，咬牙坚持了下去。挺过了最初的那段煎熬，后面慢慢也习惯了。
脚不会再肿了，但还是很累，每天一回家，倒在床上就睡着了。
「爸，杨阿姨一个大人，她自己不会上班挣钱吗？天天在家玩，当然没钱了。」我捏紧拳头，气愤道，「还有赵卉卉，她跟我一样大，我能去工厂打工，她就不能去吗？她们两个要是一起上班，一个暑假就能把学费挣够。」
「唉，你当你杨阿姨不想去吗？」我爸的语气里充满了同情，「她之前也找了个厂子上班，可是她身子骨差，去上了两天就在车间里晕倒了，去医院又花了一笔钱。钱没挣到，还倒贴钱，你杨阿姨就不敢再去上班了。再说到卉卉，她一个刚失去爸爸的孩子，心里还难过着呢，你让她怎么有心情去工作？」
「难过个屁！她爸都去世一年了。」我顶嘴，「我看她天天高兴得很，打扮得花枝招展，跟同学们不是逛街就是唱歌。考的是个什么破大专，还不如不去呢，浪费钱。」
「心颖。你怎么说话的？」我爸板起了脸，「你在学校就学会了背后编排人家？」
「你教训谁呢？」我妈瞪他，「心颖说的不对吗？她们两个有手有脚的大人，不该自己挣钱吗？你凭什么说女儿？我家心颖又懂事又上进，还考上了名牌大学，不知道比那个考了四百多分的赵卉卉强哪去了！」
「你也不能光看成绩——」我爸还准备争辩一下。
我妈打断他：「刘大强，我今天也不想跟你掰扯别的，你必须去给我把钱要回来。现在就去！」
「你这不胡闹吗？」我爸满脸抗拒，「钱都给别人了，怎么好要回来？」
「好。」我妈深吸一口气，点头，「你不要，那我们离婚。」
「离婚？」我爸不可思议，「为这点小事就离婚？至于吗？」
4
我妈气得快要跳起来，嗓子都破音了：「一点小事？刘大强！那是你女儿的学费！马上就要开学了，你让她怎么办？」
「我不是说了吗？」我爸永远都是这样，别人气得跳脚，他还是一副不痛不痒的样子，「好，心颖的钱她舍不得用，那不用她的钱，全部从我信用卡里套——」
「信用卡里的钱不需要还吗？后面不还是要用家里的钱还！」我妈不是那种暴脾气，但这些年确实经常被我爸气得不轻。
「慢慢还呗。」我爸闷声道。
「好，你不去是吧？我自己去。」我妈说着朝外面走。
「唉，你站住！」我爸急着追了出去。
在巷子里，我爸拉住了我妈。
我妈像是下定了决心，使大劲推了我爸一把，他趔趄了一下，差点摔倒，我妈趁机先跑了。
巷子里住的都是相熟的人家，有点啥动静都能看到。
我爸妈这样子，明显是发生了家庭大战。不一会儿，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街坊邻居们都围过来了，一路跟着我爸妈看好戏。
我妈跑到了赵卉卉家门口，对着里面大喊：「杨淑云！把我家钱还回来！那是心颖上大学的学费！」
「陈英花怎么跑到赵家来要钱了？」
「不知道啊，她家心颖的学费怎么在杨淑云手里？」
「不会又是她家刘大强——」
「我看很有可能，最近大强老往杨淑云家跑。」
……
围观的邻居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眼神里闪烁着看八卦的兴奋光芒。
我妈喊了好一会儿，一道身材纤细的身影才从屋里走出来。
5
杨淑云红着眼睛，声音也细声细气：「英花，有什么事吗？」
她跟我妈的大嗓门形成了鲜明对比。
「没事，都是误会，我们现在就回去。」我爸忽然冲过来，拉着我妈就要走。
他压着嗓子在我妈耳边低声道：「有什么事回去说，多丢人啊！」
我妈挣脱开他，看着杨淑云：「前两天，刘大强给了你一万块钱是吧？你别不承认，转账记录都是能查询的。那是我们家心颖的学费，他不清楚。马上就开学了，我们等着急用，请你现在把钱还给我。」
周围那些看热闹的人，眼神「嗖」一下聚集在杨淑云身上，她的脸立马通红。
「我，我没有不想承认。」杨淑云红着眼眶，一副马上要哭出来的样子，「对不起，我不知道那是心颖的学费，我现在就还给你。」
说着她掏出了手机。
「还什么还？你尽管拿去用。」我爸三两步向前，把我妈拦在身后。
杨淑云按手机的动作迟疑了。
「如果不还，我今天就在这不走了。」我妈扯过一张椅子，就势坐那了。
杨淑云咬了咬牙，还是从微信里把钱转给我妈了。
我妈收到了钱，立马起身，干脆地走了。
我爸却像是受到了极大的侮辱，脸色通红地跟杨淑云道歉：「对不起，我不让她来，她非要过来……」
杨淑云擦了擦眼角的泪珠，咬了咬下嘴唇，做出一副体谅的样子：「没关系的，我明天就去上班，给卉卉挣学费。是我对不起你，给你添麻烦了。」
说完，她面带委屈地看了我爸一眼，转身进了屋。
6
晚上，我妈抱着被子来到我的床上，她说现在还不想跟我爸说话。
我看着她，忍了又忍，那个问题还是终究没问出来。
其实我是想问她，今天说要跟我爸离婚是不是认真的。
不过，现在钱已经拿回来了，他们应该就跟以前每次吵架一样，过段时间就会好了。
说起来挺不孝的，我居然觉得有些失望。
作为女儿，听到爸妈说要离婚，那一刻，我可耻地心动了。
我怀疑自己的心理不太正常。
但说实话，我不喜欢我爸。
一开始也不是这样，小时候我对父爱也是有过期待的，哪个女儿不希望有个疼爱自己的爸爸呢？
可是经历过一次次的受伤失望，那种喜欢就慢慢消磨没了，被不满和委屈取代。
从小到大接触过不少人，但我从来没见过我爸这样的，对着外人一个劲大方，为了外人宁愿委屈自己的家人。
说出来都没人信，他对外人比对自家人更好。
他时常挂在嘴边的话就是「人家也不容易」，总是替别人着想。
别人都是想方设法把外面的东西往家里薅，而他却是眼都不眨地把自家东西往外拿。
记得小时候，每次我爸发工资的日子，下工后都会买一把糖带回来。
碰到我在巷子口玩，他就会大方地把糖分给所有小朋友。
其他每个人都是分两个或三个，到我了就只剩一个。
别的小孩拿了糖都欢天喜地，只有我委屈巴巴地想掉眼泪。
我不明白，明明是我爸买的糖，为什么我分到的却最少。
回到家，我把这事告诉我妈，我妈就骂我爸，说他败家子。
「没见过你这样的，买了糖不藏好，还专门拿出来给人家分，关键是咱家心颖才分了一颗？你是怎么当爸的？」我妈气得不行。
「几颗糖而已，不值钱。」我爸满不在乎。
「几颗糖？那你见过哪个邻居给你女儿发过糖吗？」我妈问。
那时候零食匮乏，谁家有点什么吃的，哪个不是藏在家里自家人吃，生怕被别人看到了。
「他们小气，那咱不能跟他们学啊。」我爸还笑着摸摸我的头，「对不对啊心颖，咱以后可不能小气吧啦的。」
7
每次有邻居家小孩或亲戚家小孩来家里，只要我爸在家，他就会把家里能吃的东西全都摆出来。
那时候大家条件都一般，哪家偶尔去称两斤桃酥都属于奢侈行为。
我爸摆出来的也都是花生、红枣、瓜子这些普通的零食，但每次都被吃个精光，让我妈心疼不已。
有一次，我舅舅送过来一盒猕猴桃，里面一共只有六个。
那时候猕猴桃是很稀奇的，水果店里都少见，我从来没吃过。
我爸的一个朋友带孩子来家里玩，走的时候，我爸直接把那盒猕猴桃给人家了，说拿回去给孩子吃。
我妈在旁边气得眼睛都红了，但当着客人的面却不好说什么。
我急得哇哇大哭：「那是舅舅给我的，我一个还没吃呢！」
之前我妈说猕猴桃还没软，让我等两天再吃。
听了我的哭叫，那客人愣了下，赶紧要把猕猴桃还给我。
可是他家小孩却不肯，抱着盒子死都不放手。
我爸直接把他们推出门，不耐烦地挥手：「拿去吧，几个水果，再见外我就生气了啊！」
从那以后，家里有点什么吃的，我妈都习惯藏起来，不让我爸知道。
8
小学时，巷子里有几个小孩有了自行车，是那种专门给小朋友骑的小自行车，漂亮可爱。
每次别的孩子骑自行车玩时，我就在旁边眼巴巴看着。
可是我懂事，从来没主动问爸妈要过，这些我妈都看在眼里。
我八岁生日时，我妈送给了我一辆自行车，是一辆粉色的、印着小兔子图案的小自行车。
我高兴得又蹦又跳，抱着自行车不撒手，晚上睡觉非要把自行车搬到床上，让我妈哭笑不得。
过了几天，大伯一家来城里买东西，中午在我家吃饭。
堂姐看到了我的自行车，哭着闹着也要买一辆。
大伯母在旁边冷眼看着，说话阴阳怪气：「你一个乡下丫头，哪配要这么精贵的自行车？你堂妹人家是城里人，你比得起吗？」
我爸看不过去了：「一辆自行车而已，大嫂说的什么话！」
他笑着摸了摸我堂姐的头：「大丫，二叔把车子送给你了，等下直接骑回家。」
堂姐破涕为笑。
我慌了，死死抓住自行车的把手，哭喊着：「不行，这是我的自行车！是我妈妈送给我的生日礼物。」
我妈尽量掩饰脸上的不快，蹲下身耐心对我堂姐说：「大丫，这是妹妹的生日礼物。等你明年过生日时，二婶送你一辆好吗？」
「不行，我现在就要！我才不要等到明年！」堂姐语气霸道。
最后，那辆车子还是被我爸强行送给堂姐了。
走的时候，堂姐还得意洋洋地冲我吐舌头。
我又气又委屈，哭了一晚上。
那时候家里条件不好，能给我买辆车子，已经是我妈省吃俭用了好长时间，才挤出来的钱。
家里用钱的地方又多，不可能马上给我再买一辆。
从那以后，我对我爸再也亲近不起来了。
我不会再在他下班的时候，欣喜地跑出去接他。也不会边叫着「爸爸」，边朝他身上爬。
我再也没有对他撒过一次娇了。
我爸粗神经，对我这种变化没当回事，只是感叹了一句：「我闺女长大了，变沉稳了。」
9
我们家住在县城一个破旧的小巷子里。
那里的房子都是低矮的砖瓦房。
周围环境很差，巷子里的路坑坑洼洼，下雨天到处都是积水和污泥。
垃圾堆就在巷子口，味道能飘很远，一到夏天就苍蝇乱飞。
随着时代的发展，不少住户家里条件慢慢变好，在外面买了房搬走了。
我们家也一直在攒钱买房。
我爸妈都在附近的工厂上班，作为下力气的普通工人，工作辛苦但工资不高。
两个人勤勤恳恳，每个月固定存一笔钱，虽然数目很小，但时间长了，也能积少成多。
我初一的时候，家里终于有了十万的存款。
那时候县城的房价没有现在这么高，十万块也能付个首付了。
爸妈开始四处看房了。
就在那时候，家里出事了。
老家的爷爷干活时摔了一跤，脊椎骨折，需要做手术。
前前后后一共花了四万多，全是我家出的。
因为住院需要先预存几万的现金进去，大伯和小叔家都说家里没存款。
我爸二话不说，把我家准备买房的钱取了出来，交给了医院。
我妈是事后才知道，她气得问我爸：「你们家有三兄弟，这个住院费不是应该三家平摊吗？凭什么你一个人出？」
我爸就说：「他们又没存款，咱手上不是有现钱吗？怎么也不能耽误爸做手术不是？」
当时爷爷确实马上要手术了，再说钱都交了，我妈说什么也没用了。
等到手术做完，算好了所有的账，大伯和小叔就说暂时没钱，他们该付的那份后面慢慢还。
我爸豪爽地说：「没事，啥时候有了再还。」
10
大伯和小叔两家永远都处于没钱的状态，从来没还过我们一分钱。
每次我妈让我爸去找他们要，我爸就说，他们都在乡下种田，一年到头没多少收入，确实是没钱。
我妈拉下脸皮，自己去要，那两家就哭穷耍赖，反正就是没钱。
我妈问我爸：「我们买房怎么办？」
我爸气死人不偿命：「咱现在不是还有地方住吗？买房的事不急，我们再慢慢攒钱。」
「刘大强，这个一股子霉味的破房子我早就住够了，多住一天都难受！」我妈失望地吼道。
我妈没想到的是，这个破房子，她以后多住了一年又一年。
我家攒钱的速度永远跟不上房价上升的速度。
错过了那次买房，他们再也买不起了。
到了我高二那年，我妈实在等不下去了，厚着脸皮去娘家亲戚那边借了几万，跟手里的钱凑在一起，终于付了一套两居室小房子的首付。
现在才刚过去了一年，家里的欠债还没还清，每个月还要还房贷。
再加上我还要上大学，之后每年都需要学费和生活费，家里的压力确实挺大。
都这种情况了，我爸还能把我的学费借给别人，我真的不能理解他的脑回路。
其实自打我爷爷做手术那件事之后，我妈就不让我爸碰家里的存折和银行卡了。
她都是专门找个地方藏起来。
不过买房了之后，我妈就没太注意这方面了。
主要是家里没存款了，每个月工资一发，就拿去还债还房贷，存折在家里已经不存在了。
只有那张银行卡，我妈从很早就开始，每个月存进去一点钱，有时候一两百，有时候四五百，存了几年。
到我高考完，刚好积累了差不多一万块，正好给我当学费。
因为钱不多，我妈就把银行卡放在衣柜的风衣兜里。
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我爸看到了，他就偷偷给拿走了。
11
其实如果不是赵卉卉她妈故意哭穷，我爸也不会动那个钱。
我妈从来不担心我爸自己乱花钱，因为他对自己是最抠的。
我爸这人就是这样，自己可以吃最差的穿最差的，但能把省下来的钱大方拿给别人。哪怕别人不还，他还会表示理解。
他总是对外人特别善解人意，过分体谅别人。
去菜市场买了一块肉回来，路过别人家，有人开玩笑让留点下来，他能直接去别人家，拿菜刀切一大半来给别人。
回老家，赶集时碰到老乡在卖茶叶，他寒暄两句，就直接跟人家说来两包。一上称要一百多块，我妈当时都倒抽一口凉气。他还毫无察觉，让我妈快点付钱。
过节厂里发了福利，一大箱苹果，他不到家门就能分完。
跟别人一起领的厂服，别人拿到手才发现肩膀破了个洞，他能大方地把自己的衣服跟别人交换。
年底领了几百块钱的奖金，还没捂热呢，碰到一个不太熟的人哭穷，他马上把钱全借给别人了。所以我妈说，我爸手里不能留钱，他肯定会撒出去。
有一段时间，厂子里因为原材料缺乏，暂时停工了。我爸就去工地干了半个月的活，走的时候包工头没给他结算工钱，说上面的工程款暂时没发下来，等发下来了肯定马上给他，我爸还乐呵呵地说好。
几个月过去了，钱一直没给他。
后来，我爸去要了几次，都没要到钱，人家总有各种借口。可神奇的是，不论是什么理由，我爸还真就相信。
那包工头跟他哭诉，说他自己的钱也没拿到，还有一堆人找他要钱，实在不行，他准备把车子卖了，怎么说也不能欠工人钱。
我爸还劝道：「你们做生意的，车子就是门面，那可不能卖！还没到那个份儿上，我这边也没那么急。」
回来后，他还唉声叹气：「人家也不容易啊。」
过了两天，听说那包工头就带着一家人飞去海南旅游了。
我爸还理直气壮：「你怎么知道人家不是借的钱去旅游？」
「你可真是会替人家着想！」我妈气得手直抖。
12
在我从小到大的记忆里，我爸妈不知道吵过多少次架。
我妈本来挺温和的性格，硬是被我爸逼成了冲天炮，一点就炸。
不怪我妈，换成是谁，面对我爸那样一个人，都不可能忍住不发火。
吵归吵，但我从来没听他们说过要离婚。
这我也能理解，实在是还没到那地步。
我爸这人，除了过分大方，其他方面没什么毛病。
他就偶尔抽下烟，不喝酒不赌博，不爱花钱，更不会动手打人。
平时我妈做什么饭他吃什么，从来不挑嘴。
一年四季就那几套厂服换着穿，从没主动要求买衣服。
但就那一个毛病，时不时会发作一番。就像脚气那样的慢性病，对健康没多大影响，但让人烦不胜烦。
爸妈当年是自由恋爱，无论如何，我妈对我爸还是有感情的。
但我不一样，小时候经历了几次事之后，我对我爸就冷心了。
在我心里，如果一个男人连自己的老婆孩子都不偏疼，那他就是个差劲的男人。
为了外人，委屈自己的家人，那不叫善良，不叫人品好，那叫自私。他牺牲家人的利益，只是为了满足自己内心扭曲的付出欲与虚荣感罢了。
说白了，就是另一种形式的牺牲他人成全自己。
所以有时候，我的心里会冒出一点大逆不道的想法，如果他们离婚就好了。
13
我的学费已经要回来了，爸妈停止了争执。
只是这几天，我妈一直没跟我爸说话，晚上也都是跟我一起睡。
平静地过了几天，我开学的日子到了。
因为大学就在省内，坐动车也就一个多小时，我就没让家长送。
开学前一天，我和几个同学约好，一起去坐火车。
在火车站告别爸妈，我拎着行李箱，满怀希望地奔赴新一段人生。
然而，好心情很快被破坏了。
在火车上，我看到了一个讨厌的人，赵卉卉。
「哎哟，这不是我们的优等生吗？」赵卉卉染着一头夸张的紫色头发，对我面带讥讽。
我知道，她一直不喜欢我，包括巷子里其他几个同龄的小孩，对我都或多或少有点敌视。
因为我就是他们家长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从小乖巧听话，从不惹事，还成绩优异。
是他们爸妈口中出现最多的用来对比的名字。
他们讨厌我理所当然，但我也不在乎。
对比自己优秀的人心生嫉妒，那是无能的表现。
我从来不会因为他们的不高兴，而放低对自己的要求，我活着又不是为了讨好他们，让他们感到舒服。
我知道赵卉卉尤其恨我，因为她跟我同岁，小学时我们同班。
我常年班级前三名，她常年班级倒数。
每次考完试回家，她就会被她爸揍一顿。再看到我时，她的眼神就充满了愤恨。
我就莫名其妙，又不是我让她考差的，她挨打关我什么事。
还好，初中我就被实验中学招走了，再也不用跟她同校了。
我们两人同时松了口气。
14
赵卉卉一直都不待见我，她从来没给过我好脸色。
每次路上碰到，她都会给我一个讥诮的冷笑。
我也会毫不示弱地回瞪她一眼，然后我们就各自走开。
只是这次有点不同，赵卉卉没有走开，而是特意凑到我身边。
「你是去上大学的吧？」她面带嘚瑟，「我也是哦，我们学校明天也开学。」
「哦。」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机。
「我们学费可贵了，要整整一万块呢，你知道我的学费从哪里来的吗？」她歪着头，故作俏皮。
「不想知道。」我依然没看她一眼。
「跟你有关哦。」她捏着细细的嗓子，语调轻扬。
顿时，我的心里有一股不祥的预感。
不会是——
「是你爸爸给的哦。」她迫不及待开口，语调轻快，「他从信用卡里套的钱，还对我妈说，以后缺钱了尽管跟她说。真是很体贴呢，刘心颖，我好羡慕你有个这么会关心人的爸爸呀！」
赵卉卉幸灾乐祸的表情十足。
一股怒气涌上心头，我感觉自己难受到快要窒息。
15
就在昨天，我妈去超市给我采购开学的生活用品。
我看到推车上减价的袜子，五块钱三双，跟我妈说让她买几双。
这几年，先是攒钱买房，买了房又要还债，我妈对自己节俭到苛刻。
我注意到，她好几个冬天都没买过新袜子。她甚至没有一双完整无损的袜子，每一双上都有破洞。
可是这么便宜的袜子，我妈却还是摇摇头，没有买。她说，反正袜子穿在里面，也没人看到。
我妈这样节省，五块钱三双的袜子都舍不得买。我爸却眼都不眨，借给别人一万块钱。
这钱还是从信用卡套的，利息都不便宜，到时候连本带利都要我妈跟着一起还。
这一刻，我恨透了我爸。
他对别人伸出的援手，是建立在剥削我妈和我的生活条件的基础上。
换句话说，他在割我们的血肉喂养别人。
表面大方，实则是个最冷血无情的人。
16
我压抑内心的情绪，勾起唇角，对旁边的赵卉卉说：「这么羡慕我爸，要不把他送给你当爸爸吧？」
没有达到激怒我的目的，赵卉卉咬牙切齿地「哼」了一声，就走开了。
等她离开了我们这节车厢，我掏出手机，给我妈打电话。
「妈，我爸从信用卡套了一万块钱，拿给赵卉卉当学费了。」我言简意赅，直奔主题。
那边，我妈愣了好一会，才吐出一句话：「好，我知道了。」
我听出来了，那声音里带着强忍的哽咽。
我早已过了希望爸爸妈妈永远在一起的天真孩童时期，随着岁月的增长，我越来越体会到我妈的不易，打从心底心疼她。
我认为，离开了我爸，我妈可能会过得比现在轻松多了。
所以知道了这件事，我没有想过隐瞒，而是第一时间告诉了我妈。
至于我妈怎么做，我完全尊重她的决定。
过了两天，我接到我爸的电话。
「心颖，你妈要跟我离婚，你劝劝她好不好？」他的声音疲倦又沙哑。
「爸，你们都是成熟的大人，我不会干涉你们的任何决定。」我无比冷静，「你们自己处理，最后把结果告诉我就行了。」
「心颖，你怎么会这么冷血？」我爸语气严重地指责我，「我们是你爸妈，哪有不盼着爸妈好的？」
「我再冷血，也比不过你，家里还背着债，每天吃糠咽菜，你还要从信用卡套钱借给别人。」我冷淡地陈述。
「一万块钱！只是一万块钱而已！」我爸大声痛斥，「你跟你妈一样，也觉得为了一万块我们就该离婚吗？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连一万块也不值吗？」
「你永远抓不住重点。」我冷静跟他分析，「重要的不是数目，而是你在我们家欠债的情况下，还硬要借钱给别人。这说明了什么？说明了杨淑云在你心目中比我妈重要。」
「你不能这么理解——」我爸想要解释。
「杨淑云有穿过破袜子吗？杨淑云家像我们家一样，一个星期才添一次荤菜吗？她哪一点过得不比我们好？你的行为让我想起了小时候，我和堂弟一个人一罐牛奶，他那罐喝完了就在那哭，你强行把我手里没喝完的牛奶夺下，给了堂弟。是不是当了你的家人，就活该要吃亏，必须要让着外人？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宁愿不当你的家人。而且你还没明白，我妈会跟你离婚，是因为她受够了你长年累月牺牲自家利益成全外人的穷大方，这次的一万块，只不过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我冷静清晰地告诉他。
「心颖，做人不能太小心眼。还有，你和你堂弟，什么牛奶的事，那么点小事你都记到现在，你不能这么小气——」
不等他说完，我挂了电话。
17
一个星期后，我妈打电话告诉我，她跟我爸离婚了。
竟然这么快，我倒是有点意外。
我本来以为，我爸会死咬着不离婚的。
「他都跟别的女人睡一张床了，就算他不想离婚，那女人也不答应啊。」我妈冷笑一声。
我愣住了，我爸这是出轨了？
这是我没料到的。
虽然我从小就不喜欢我爸，但也不得不承认，他不是那种会跟别的女人勾搭的人。
因为他太老实了，老实到犯蠢，这样的人是没有什么花花肠子的。
「他跟谁？」我试探着问，「杨淑云吗？」
「嗯。」我妈轻声应道。
那这件事，八成是杨淑云那边主动的。
果然，我的猜测没错。
从我妈那里，我知道了事情的经过。
一天晚上，杨淑云说自己家里进老鼠了，让我爸去帮忙捉一下。
我爸妈当时正因为给杨淑云借钱的事吵了架，两人正在冷战。
就这，人家一喊，我爸还二话不说，立马赶了过去。
就没见过他这么一心向外的人。
然后，那天晚上，我爸就没回来。
第二天，我爸从杨淑云家出来时，巷子里不少人都看到了。
这下，大家都知道我爸在杨淑云家过夜了。
回家后，我妈的脸上甚至没露出伤心难过的表情，她无力靠在沙发上，表情平静：「这下，你不能再死扒着我不放手了吧？你不离婚，杨淑云也不会答应。你睡了人家，不得对人家负责吗？」
「英花，我，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爸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焦急地解释，「昨天，杨淑云说感谢我帮她捉老鼠，做了一桌饭菜招待我。还有一瓶白酒，我喝多了，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醒来就天亮了，我就躺在杨淑云的床上。」
「不管你怎么说，事实是，你上了杨淑云的床，在她家过了一夜，这是没法推脱的，而且全巷子的街坊邻居全知道了。」我妈干脆道，「离婚吧，啥都别说了。」
我爸整个人扑在地上，第一次痛哭出声，声音悲凉又无助。
他知道，这次，他是真的没脸再赖着我妈了。
很快，他们两人就离婚了。
18
「心颖你放心，和你爸离婚我没吃亏。家里没存款，这个没啥好分的。咱家新买的那套房，还有巷子里的这套老房子，他都没要。」我妈叹了口气，「你爸这次还算有点担当。」
我有些惊讶，以为老房子我爸会自己留下的，没想到他竟然净身出户了。
「杨淑云知道这事后，跟你爸大吵大闹，但已经晚了，房子都过户了。你知道你爸怎么跟杨淑云说的吗？」我妈讽刺地笑了下，「他说，以后就她们母女俩相依为命了，人家也不容易。」
这里的「她们母女俩」和「人家」，指的是我和我妈。
我想起来，我爸每次对别人大方后，就会跟我们说「人家也不容易」。
没想到，我和我妈有一天，也会成为他口中的「人家」。
原来，他的体谅和关怀真的是只给外人的。
在他和我妈离婚后，我们母女跟他不是一家人了，成了外人，我们终于享受到了他的偏爱。
就，当他的家人，真的还挺倒霉的。
「妈，我爸和杨淑云在一起了吗？」我迟疑着问了出来。
但其实我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毕竟，他在杨淑云面前，已经用「人家」来称呼我和我妈了。
「那么多人看到他们在一起过夜了，人言可畏。你爸觉得自己是男人，应该为别人负责。再说你爸还有工资，人又勤快，杨淑云觉得他至少还有点用。反正这各种缘由，他们就顺势在一起了。」我妈回到。
我妈还说，刚离婚，在路上碰到杨淑云，她就挽着我爸的胳膊，用得意洋洋的语气，称呼那是「我们家老刘」。
我妈目不斜视地走过去，连点余光都懒得给她。
此刻，我居然有点幸灾乐祸。杨淑云还没来得及体会到，成为我爸的自家人，可不是什么好事。
我爸最不在乎的，可不就是自家人嘛！
19
离婚后，我妈把厂里的工作辞了。
她来到了省会城市，也就是我大学所在的城市。
她说，在原来的地方住着，整天面对巷子里的人指指点点，太烦躁了。
「妈，这边的工资比老家高，你来这边挺好的，还能跟我做伴。」我倒是挺高兴。
和我妈在校外的餐馆吃饭，吃着吃着，她忽然哭了。
「妈，你怎么了？」我慌着去握住她的手。
难道，她是舍不得我爸？对他还有感情？
我妈边流泪边说：「心颖，妈总觉得做了亏心事。虽然你爸混账，但我也不能耍那种手段跟他离婚。现在回想起来，还是觉得太心狠了。」
「你是说我爸净身出户的事吗？你放心，以后我爸老了，我不会不管他的，别难过了啊。」我凑到她面前笑了笑。
我妈摇了摇头：「不是这个，我是说跟你爸离婚时，我耍了点心眼。那时候，你爸坚持不离婚，我其实已经不耐烦了。在菜市场碰到杨淑云，她跟我炫耀，说才跟你爸说了句，家里连买菜的钱都没了，你爸就又借给了她三千。说着她还指着手里的螃蟹，说就是用你爸给的钱买的。」
「当时，我看着自己菜篮子里的茄子黄瓜，还是专门挑的有点伤疤的，便宜一些。我自己一个星期都舍不得买一次肉，她却能拿着你爸的钱大手大脚，我真是气疯了。」
「也许是气急了一时冲动，也许是被脑子里的潜意识支配。当时，我就满不在乎地跟杨淑云说，一万块算什么，三千块算什么，刘大强的工资卡都在我手上。他之所以从信用卡套钱，还不是因为家里的存折在我这，十几万的存款也都是我说了算。」
「我是故意那么说的，就是一时气急。其实，你也知道，家里一分存款也没有。然后，当天晚上，杨淑云就用捉老鼠的借口把你爸骗过去，在她那里留宿了。」
我明白了，杨淑云以为我家有十几万的存款，想赖上我爸，把那些钱据为己有。
我妈：「心颖，我只是想气气杨淑云，让她去打一下你爸的主意，好帮我们快点离婚。但我没想到，她手段这么下作，结果我把你爸推进火坑了。她这么恶毒，你爸不是她的对手，以后他肯定没好日子过。」
我把纸巾递给我妈，她泪眼婆娑地望着我，声音里满是愧疚：「心颖，我是不是很坏？」
「妈，你别自责，这不是你的错，都是他们咎由自取。」我安慰她，「你就说了一句话，后面做什么是他们自己选择的。杨淑云心眼坏，故意勾引我爸。我爸一个大男人，一点避嫌意识都没有，大晚上还去别的女人家。他们都是成年人，出了事要自己负责，又不是你逼着他们躺在一张床上的。」
「那你，会不会讨厌妈妈？」她小心翼翼看着我。
「说什么呢？你在我心里是最善良的人。」我帮她擦眼泪。
其实，我真实的想法是，我妈太棒了。
原来，她也不只是会一味地忍让，当被逼到墙角时，她也会想办法保护自己。
她能有这样的智慧和手段，我可太欣慰了。
20
越是小地方的人，越是喜欢八卦。
我妈都到省城了，街坊那几个相熟的婶子还时不时给她打电话，实时转播我爸的近况。
据说，我妈刚一走，我爸就在杨淑云的纠缠下，搬过去跟她一起住了。
听说我家的十几万存款，我爸一分钱都没分到，杨淑云和他大吵了一架。无论我爸怎么解释，杨淑云都不相信根本没有那些存款，她坚持认为我爸把钱都留给我和我妈了。
「刘大强，你就是个没良心的，我跟了你一场，你一分钱都没给我带来——」杨淑云的痛哭声撕心裂肺，离她家老远都能听到。
后来，我爸答应以后把工资卡交给杨淑云保管，她才停止了哭闹。
两人就这么在一起生活了，但却过得鸡飞狗跳。
两天一小吵，三天打一架。
我爸把杨淑云买的一盒蛋糕送给了隔壁的小孩，杨淑云骂了他一个晚上。
我爸的摩托车刚加满油，邻居就借走了，等两天后还回来时，油箱已经见底了。杨淑云让我爸去找邻居要油钱，我爸死都不肯，说太丢人了，杨淑云又吵闹不休。
我大伯母去杨淑云家，走的时候把她衣柜的裙子偷走了两件。杨淑云事后知道了，要去把裙子要回来。我爸说就两件衣服，至于吗。
杨淑云对我爸吼，说从来没见过他这么蠢的人，掏心掏肺为外人好。
邻居们都说，我爸也挺厉害的，把杨淑云都快折磨疯了。杨淑云以前多会装呀，说话细声细气，总是一副柔柔弱弱的样子，巴不得每个人都可怜她。现在呢，自从跟我爸在一起后，吵架的嗓门越来越大了，甚至还会打架了。
也不知道是她本性就这样，我爸把她隐藏的真实一面激发出来了，还是确实被我爸给逼得变了性情。
反正现在，只要我爸大方一次，她就扑上去又打又撕。
我爸也不可能还手，每次就站在那里，一声不吭，任她打骂。
他越是这样，杨淑云气得越狠。
其实我挺理解杨淑云的，跟我爸那样的绝世大好人在一起生活，不被气疯那是运气好。
不是每个人像我妈这样好脾气，一忍就是这么多年。
我有预感，他们很快就会分开。
毕竟杨淑云不像我妈，跟我爸好歹有那么多年的情分。他们也就是露水夫妻，连证都没领，随时都可能散伙。
杨淑云找上我爸，本来就是有所图的，现在占不到便宜，还整天被他气到发狂，她能忍下去才怪。
果然，过了段日子，邻居打电话告诉我妈：「刘大强跟杨淑云分啦，我看到他被杨淑云从家里赶出来。杨淑云站在门口，叉着腰骂刘大强，真是瞎了眼才看上他这么个蠢货，让他赶紧滚远点。还别说，这两天，还真没看到刘大强的身影了。英花，你说他是不是去省城找你了？」
这婶子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看好戏的兴奋感。
听了这话，我和我妈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紧张起来。
21
我爸还真的来省城了。
不过让我们惊讶的是，他没来找我们。
他知道我学校在哪，但没来过一次。他给我妈打过电话，但没问过她住哪。
他说，他在工地上找了个活。一天三百，包吃住。
「如果每天都有活干，一个月能挣八九千呢。」他打电话跟我妈说。
头一个月，他真的拿到了八千多。他直接把八千打给了我妈，自己留了几百块钱。
他那里有我妈的银行卡号，他是打完钱了才跟我妈说的。
工地不是每天都能干活，我爸的收入也不稳，但最低一个月也没少过五千。
每个月他就只留不到一千的生活费，其他钱都打给了我妈。
「我们都离婚了，你的钱留着自己用吧。」我妈说。
但我爸还是坚持把钱给她，他说：「新房子还没装修呢，心颖明年还要交学费，你多攒点钱。」
过年的时候，我们没回老家，直接在我妈租的房子里吃团年饭。
那天从街上回家，我看到我爸坐在屋里。
以前，我妈从来没跟我爸说过地址，他没来过这里。
看到我回来，我爸一脸讨好地笑容：「心颖回来啦！」
做饭的时候，我爸进了厨房，像以往那样，帮我妈择菜洗菜。
不过，吃完饭，他就走了，看来我妈没让他留下。
晚上躺在床上，我问我妈：「你打算跟我爸复合吗？」
我妈一向心软，我觉得是有这个可能的。
然而，我还是低估了我妈的心性，她没让我失望：「不会。就冲他跟杨淑云在一起生活过，我就不可能跟他复合。再说，本性难移，你爸那个性格，这辈子都不会改了，一想到以后还要忍受他那样的穷大方，我就快要窒息。心颖，我这辈子可能都不会跟他复婚了。」
「嗯，那我就放心了。」我抱住了她，「以前吃了那么多苦，现在好不容易轻松了点。我还以为你又对他心软，准备重蹈覆辙呢。」
「放心，你妈没那么傻。但让我完全不管他，我也做不到，怎么说也一起生活过那么多年。我也想通了，现在就把他当做一个亲戚来往。」我妈说出了自己的打算，「他给我的钱，我就收着，就当是帮他先存着。等以后他老了，我再把这些钱每个月固定返还给他，当做他的养老钱。不论怎样，他也是你亲爸，这也算是给你以后减轻了负担。」
「嗯。」我吸了吸鼻子，我妈真的是全心全意为我打算。
我想起了一件事：「妈，你有没有觉得，离婚后，我爸对我们是不是比以前好多了？」
「我早就发觉了。现在，我算是彻底把你爸看透了。他就是个天生胳膊肘往外拐的人。我们离婚了，对于他来说，不再像过去那样是一家人了。他对我们母女，有一种掏心掏肺照顾外人的感觉。」我妈逻辑清晰地分析。
我也点头：「所以，对于我爸，我们还是做外人比较好。」
22
虽然我妈没打算复婚，但我爸似乎不这么想的。
自从过年我妈让他进家门后，他内心希望的火苗可能被点燃了，觉得我妈对他还是有感情的。
从那以后，每到休息日，他都往我妈这跑。
他身上只留几百块的生活费，还是能省出钱来，买点水果零食什么的拎过来。
要不就是工地上发的过节福利什么的，他都全部搬过来。
每天晚上加班，老板发给他的八宝粥，他都舍不得吃，一罐罐攒起来，也带过来给我妈。说那个比泡面好吃，让我妈夜班回来的时候吃。
我妈说，以前没离婚的时候，从来没见他往家里拿东西这么勤过。哪次厂里发东西，他不是先分给别人。
我妈并没有给他出租屋的钥匙，有时候他过来的时候，我妈在上班，让他别等了。可是他很固执，一个人在门口守几个小时。
看到我妈回来了，他就会憨厚一笑，把东西放下就走。
有一次，我妈上夜班，回来的时候看到他抱着一箱梨，蹲坐在门口睡着了。
是挺可怜的，但我妈还算理智，并没有因此就心软原谅了他。
因为太晚了，出去不好打车，我妈第一次留宿了他，不过让他睡在客厅的沙发上。
这足够让我爸一个劲傻乐了。
「大强，我说过了，你不用那么辛苦大老远跑过来，就为了送点吃的。」我妈对他说。
「不辛苦。」我爸笑着摇头。
我妈叹了口气：「不想让你以为还有希望，我直接告诉你，以后我都不会跟你复婚。」
我爸铺被子的动作停了下来，半晌，他闷着声音道：「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我没资格要求复婚。」
半夜，我妈准备起来喝水，听到沙发上我爸压抑的哭声。
一个中年男人，哭得那么悲痛，仿佛被全世界抛弃了。
23
我也说不清，我爸对我妈现在是什么心理。
反正，过年过节，她也会打电话叫他来吃饭。
但她始终坚持不复婚的态度，没有一丝动摇。
我也问过我妈，是不是还介意我爸和杨淑云的事。
我妈说，她早就释怀了，哪怕我爸现在再找一个女人，她也不会有任何想法。
「如果他能找个对他好的女人，我倒是真心替他高兴。」我妈笑着说，「再说，杨淑云现在也挺惨的，算是恶有恶报吧，她已经受到了惩罚。」
听我妈说，杨淑云勾搭上了一个超市的小老板，被那小老板的老婆知道了。人家带着自己娘家五个兄弟找上门，将杨淑云按在地上打。
杨淑云的腿被打成重伤，现在人已经瘸了。她走路困难，又没人伺候，大部分时间躺在床上。听说有时候来不及起床，直接尿在了床上。
邻居婶子说，站在杨淑云家门口，都能闻到好大一股尿骚味。
她的名声在老家已经臭了，没人愿意帮她。落到这个下场，也算是罪有应得。
24
我爸和我妈，十几年的家人，终究是活成了亲人。
现在，他们互相关照，像家人但又不是家人。
不论是谁生病住院，另一方都能毫不犹豫地去医院陪护。
但是，他们却不住在一起，还是各过各的生活。
我爸真的是一个很神奇的人。
他是一个相当能委屈自己的人。手里只有一个馒头，他能毫不犹豫地送给别人，自己挨饿。
而且，他还会把这种委屈强加给自己的家人。
被他视作家人，就要跟他一起受委屈，成全别人。
我一直很讨厌他的这种自我牺牲，因为他会连累我和我妈一起跟着他牺牲。
现在，跟他保持了距离，我开始慢慢释然，对他也就没有以前那么强的恨意了。
但是，我永远不会成为他那样的人。
我始终认为，只有先爱自己，才有能力去爱别人。
我努力在这残酷的世界拼搏，只是为了自己和家人能过得更好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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