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月棠
两世相思引:草色入帘青
1
皇室宗亲被押到丹陛前,段家的人握剑斩了下去……我心心念念的「小驸马」跟随着段家的人,他眼睁睁地望着,神色冷酷。
他的族人,亲手屠灭了我满门!
血和人头一起滚落,嫣红滚烫的血,染红丹陛上的龙纹!
有几个人头滚得换了一个方向,死不瞑目地盯着躲在暗处的我和月庐。
月庐吓出一声尖叫,被我捂住了嘴巴,但还是被人听见了。
陆家和段家人敏锐转过身,望向大殿:「里面还有人藏着,都抓出来!」
带刀的侍卫闯入宫殿搜查,眼见着快要找到我和月庐的藏身之处,我拉着月庐的手从足榻下面爬了出来,不顾一切往外面逃。
「是小公主和小皇子!」
有人在我们身后冰冷地下命令:「前朝余孽,不能留下活口!」
陆家的人很快骑马追了上来,我和月庐被堵在了皇宫的死胡同里,陆丞相眸光幽幽望着我们,他身边跟着陆家的嫡子——陆帘青。
「你们这些叛贼!我的父皇何其信任你们!」我咬牙唾骂,护着月庐。
月庐红着双眼要和他们拼命:「是你们逼死了我的父皇、母妃!我要杀了你们!」
陆家的伯父抽出了箭,指着我道:「两个黄口小儿,也敢出言不逊!北唐皇室血脉尽诛,只剩下你们俩,让我送你们上路吧!」
一箭射来,本是正对我喉咙,不知他坐下的马为何受了惊,射来的一箭失了准头和力道,还是刺入了我的喉咙。
剧痛,血顺着刺破的窟窿流下……
「姐姐!」月庐看着我脖子上的箭,想拔下来又不敢,一双猩红的眼嵌在苍白的脸上。
陆家人见一箭没能射死我,拔出第二箭时,师傅赶到了!
第二箭被师傅用剑斩落,师傅朗声道:「好狗不侍二主,你们为了侍奉新君,连这么小的孩子也不放过,有失天道仁德。契丹人屠尸荒野换来的江山,未必能延祚百年。」
陆家人指着我的师傅,道:「你是游侠石堂?听闻你嗜酒游天下,视金钱官爵为粪土,怎么也被皇室收买了?」
师傅笑道:「这两个小儿受人所托,必须用命护他们周全。」
师傅说的人,是我的母妃!
陆家人再次放箭,没能射中我师傅一片衣角,他一手抱着我,一手拉住月庐,一招梯云纵利落地翻墙而去。
宫墙外的洛阳被契丹人攻陷,满目横尸焦土,如同人间炼狱!
我脖子间流出的血,打湿了胸前衣襟,师傅扶着我在树下靠着道:「月棠,我要拔箭,会很痛,你要忍着!」
血流了不少,我眼前发晕,强撑着点了点头。
月庐一脸紧张,比我还要害怕:「姐姐会不会出事?」
师傅沉吟:「这一箭射偏了位置,没有伤及她的性命,只是以后说话会受影响。」
月庐望着我,喃喃轻语:「姐姐是不是不能再开口发声了?」
师傅安慰我们:「这一箭伤到了喉骨,也许伤得浅,月棠痊愈后一样能说话。再不济,师傅会为你找能正骨修复的神医,为你治好嗓子。」
师傅分散我的注意力,拔出了箭,我痛得身子发紧,看着师傅扯下衣裳布条为我包扎起伤口。
月庐摇摇晃晃站起身子,望着不远处洛阳城中的焦土青烟,北唐几百年的繁华被契丹人付之一炬,冷冽的寒风送来亲人离散,撕心裂肺的哭声。
他一只手握着我,一只手死死捏拳道:「我李月庐发誓,必要将契丹人从这片土地上驱除出去!他们害死我的父皇母妃,害得姐姐失声,亡国家恨,此生必报!」
师傅摸了摸月庐的头顶,月庐红着双眼,埋在师傅的怀里哭得泣不成声。
一夜之间,天翻地覆,我们失去了一切……
也是一夜,只是八九岁的月庐,一下子就长大了,背负起了复国的重任。
「中原已被契丹人占去,不能再待。」师傅蹲在地上,用树枝画出一幅地图,「我送你们去关外,其余的事等你们长大之后,再做决定。」
月庐红着眼问:「师傅不想我们复国,赶走契丹人吗?」
师傅蹲下,为他擦眼泪:「想的,可师傅更想你们能安稳度过这一生,这也是你们母妃将你们托付给我的原因。」
我受伤未愈,师傅要照顾我,又要日夜赶路。
契丹人知道我们没死,派人追杀了我们一路,非要斩草除根。
出了洛阳不远,契丹人马又追了上来,马蹄踏起尘烟,几道利箭险险地擦身而过。
眼见着契丹兵马要追上来,我回头去看,咬紧嘴唇。
月庐年纪还小,骑马不稳,师傅让他坐在前面,护他在怀里,我坐在师傅的身后,能看清那些契丹军如蝇逐臭,甩也甩不掉。
师傅坐下的是一等一的千里宝骏,也经不住日夜奔波,还载着三个人,迟早会被契丹人追上,我们一个也逃不了!
我想了想松开环住师傅腰际的手。
师傅敏锐察觉到,掉过头厉声问:「月棠你要做什么?我答应过她,誓死要守护你们的安危,月棠不许做傻事!」
我眼睛晶亮地盯着师傅,浅笑着用嘴型无声地说:「保护好月庐。」
「那些契丹军不算是人,月棠你不能落入他们手里!月棠!」
我看了一眼,越追越近的契丹兵马,轻推师傅后背,义无反顾地跳下了马!
「姐姐,回来!」坐在前面的月庐察觉不对,哭着喊着伸手拉我……
2
师傅想要勒马停住,奈何后面的契丹人穷追不舍,他只能抱住挣扎的月庐,一路往前,不能回头。
我从马背上跳下后,一路滚下山崖,干枯的草枝划过我的脸,粗粝的石块不停撞击,我一直滚到了山崖底端,晕了过去。
期间一小部分契丹军马停了下来,他们想要下山搜查,奈何山崖坡度太陡,他们驻扎在山崖边守了一段时间,见我不动弹,以为我摔死了,也不再多问,继续去追师傅和月庐的下落。
我醒来时,不知过去了多久。
冰冷的雪花落在我脸上,身上的衣裳也积了一层落雪。
我冻得浑身颤抖,崖底的枯草做了缓冲,身上只是撞伤了几处,手脚还健在。
在寒冷的冬夜里,我一遍遍尝试,无数次摔下,终于爬出了山崖,四处流浪……
我不知道师傅带着月庐到了哪里,也不知道他们还会不会回来找我。
身上的绫罗绸缎破了,脚上鹿皮的靴子也烂了,我在村落间乞讨,祈求他们给我一点剩饭剩菜能让我活下去。
遇上心肠好的,能给我一点残羹剩饭,哪怕发臭的饭,为了活命填肚子,我也会吃。
遇上心肠不好的,他们会推我,会用扫帚打我,赶我走。
契丹人四处掠夺,兵荒马乱的世道,谁活着都不容易!
我饿了三四天,冬天的荒野连野果子草根,也找不到……我看见一群人围聚在一起,大声咀嚼,他们像我一样衣衫褴褛,肮脏不堪。
肚子饿得发痛,我忍不住靠了过去,拼命咽口水。
直到我看清他们吃的是一具刚死的尸身……
吃得咂咂有声!
我转过身,扶着树干呕,空空如也的胃什么也吐不出来,呕出的只有胆汁……
谁能想,我曾是北唐的明珠,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千尊万贵的公主,会沦落到活活饿死的一日!
那些人被惊动,他们像是饿得眼冒绿光的野狼,盯着我。
乱世之下,为了活命,人吃人不足为奇!
我拼命地逃,不敢回头,直到跑到再也挪不动步子,我瘫坐在枯树下大口喘气,手脚因为饿而痉挛。
日落的光在我眼底涣散,我想起一句话,宁做盛世狗,不为乱世人!
意识模糊时,一道急匆匆的脚步走过我身边,她咦声道:「纭裥绣,这是北唐宫廷中的绣法!」
「你也是洛阳城里逃出来的贵女?」
我饿得说不出话,她递来怀里藏着的干面馒头,我接过后,像是接了人间至宝,不住地往嘴里塞,吃到噎住喘不上气。
她拍着我后背:「慢点吃,我这还有!前面有溪水,我给你打点水过来。」
我从不知发硬的馒头,会是天下最好吃的美味。
她用手接了水送到我嘴边,等我慢慢喝下,问:「我带你去河边洗把脸好不好?」
我摇头,不能让别人看清楚这张脸!
她奇怪看我:「你不会说话?」
我指着脖子间的伤疤,在一路流浪间,脖子间的伤口溃烂过愈合过,我痛过、痒过,发过高热,大抵是命不该绝,挺了过来。
如今伤疤愈合了,我却没能像师傅说的那样痊愈,我不能说话了,一旦想要出声,就会牵扯伤处喉骨,痛得发抖。
「真可怜……」她软了眉目,想到自己的事情也哭了起来,她靠在我身边道,「天大地大,哪里都有契丹人,我们又能逃到哪去?」
我也是满目空洞……师傅和月庐还活着吗?
她告诉我,她是柳侍郎的女儿,契丹人闯入洛阳后,他们一家没来得及逃,尽数被契丹人抓住了。她和女眷被装上契丹人的马车,要送往军营供那些契丹军官享用。
家中的男儿,被强行押走,不知送去了何地,兴许被坑杀活埋了。
她说起这些眼泪没停,在路上那些押送的士兵就露出兽性嘴脸,糟蹋了好几个模样不错的世家小姐,她实在害怕,趁着解手的工夫逃了出来,逃了一夜遇上了我。
她带着的干粮,两个人也撑不了多久。
「我们还能去哪?」
我找了一个树枝在地上写:「去关外吧,兴许能遇上我的师傅和弟弟。你叫什么名字?」
她望着地上的字,向我道:「我叫柳茹,你呢?」
我沉默后,在地上写道:「李月棠。」
她呆住了,眸光在我肮脏蒙尘的脸上搜寻,看清我眉心的那颗红痣后,她动了动嘴唇:「你真是……公主殿下?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在去往雁门关的路上,我们遇上了地方伏军。
契丹人没能完全统一中原,几个郡县独立称王,为了向契丹人效忠,他们悬赏我和月庐的下落。
柳茹顶替了我,被伏军抓走了!
3
我找柳茹时,她被扔在郊外荒野里,胸口插着一根步摇,奄奄一息。
晚风吹拂,步摇上染血的玉珠相互碰撞,这根雕琢华美的步摇本该戴在她的发间,增艳添香……
我眸光闪动,俯下身把柳茹抱在怀里。
她唇间溢血,见到我努力扬起笑靥,道:「殿下,我的清白还在。」
这一刻,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该用何种面目望着她。
北唐国丧,我没了家国没了父母,她们却没了清白、性命!
我哽咽得喉咙疼痛难忍,发不出声音,只能紧紧地握着她的手。
柳茹弥留之际,愧疚地向我道:「殿下,我……骗了你,我的哥哥、父亲他们都没有死,被契丹人押送去了关外修筑长城。我的名字被契丹人登记在册……是我太懦弱害怕了,我不想被契丹人糟蹋,才逃了出来……」
「我们这些女子本该被送入教坊司……」她捏紧我的手,祈求,「殿下帮帮我,契丹人发现我逃走,会连坐杀掉我的父亲、哥哥……殿下你代替我回去,我求求你……」
她眼睛中的光散去,轻声道:「回教坊司能吃饱饭……天地这样广阔,凭我们两个弱女子如何能在乱世安身,活着去往关外……」
我涌出泪,两只手颤抖合上柳茹的眼睛,对着她的尸首点了点头。
她救我一命,我替她进教坊司。
柳茹身上温度散尽,我缓缓放下她,朝着她叩首跪拜。
「对不起,我需要你的面皮一用!」我在心底,向她道。
师傅石堂是位游侠,行走江湖,他懂奇门异法,教过我和月庐易容之术,想要以假乱真,不被拆穿就要用死人的面皮。
我顶着柳茹的脸走回了契丹人的军营,我私自逃跑,契丹人狠狠赏了我一顿拳脚,又饿了我几日。
落难的凤凰不如鸡,往日的北唐贵女,有的成了军妓,有的不从挨了打,死了就扔到军营外的官道上,任来往的车马踩踏。
我命不该绝,又一次挺了过来,挨了好几顿饿,人看上去面黄肌瘦,身上加起来没有几两肉,因祸得福,契丹人对我这样病恹恹的女子没兴趣,我才能保住贞洁。
在这里,我第一次见到陈念,她比我大不了几岁,是陈家虎贲将军的千金,她的父亲赫赫有名,斩杀了数不清的契丹军。
契丹人尤为恨她,陈念同样刚烈,被折磨得不成人样,也没有屈从契丹人。
她被带到了洛阳城楼下,看到了自己父亲腐烂被鸟啄的头颅,她便疯了,此后时常被带入军营营帐里面。
这样的事,契丹人营地里时常发生,贵女们的清傲心性一点点被磨灭,最后认清了处境,没有人再反抗,她们都没了希望,被契丹人打上「娼奴」的烙印。
只有我苦苦等着,等着月庐长大,等着师傅能有一天回来找我。
一天天过去,一年年也过去……
契丹人统一了中原,在洛阳建立了国都,祭天登基,我们这些女子被送入洛阳的教坊司,成了正经的官妓。
我才得知,师傅早就死了。
他送月庐到关外安顿好后,回来千方百计找我,我用了别人的面容,又身处在契丹人的军营里,师傅找了一年多也没找到。
他便想先去残缺的旧宫中,偷走母妃她们自焚后的骨灰安葬,被契丹军马发现,乱箭射死在旧宫里,算是和母妃死在了一处。
知道无人再能救我走,我索性顶着柳茹的身份,在教坊司中安定下来,他们叫我「燕草」,嫌我姿色普通,又是个哑巴,只让我弹琵琶。
弹曲时,我偷听权贵们的对话,记下有用的信息想办法传到关外,让月庐他们知道。
月庐渐渐长大了,整合了一部分逃出去的兵马,时常和契丹人交战,想要攻下雁门关,又秘密送入一些线人混进洛阳。
我在教坊司的日子,每天都在盼,盼弟弟能踏入洛阳……
我没等来弟弟,等来了故人——当朝丞相,陆帘青!
不知从何时起,他注意到我,点我弹曲,他认出了我的身份,为我赎了身。
可我还是恨他,恨陆家人的背叛,也是他们射来的一箭,害得我不能出声说话。
在侍寝陪他的第一夜,我自己破了身子!他不配玷污我!
然而,陆帘青待我很好,他不在乎我是教坊司里的妓子,身体「肮脏」,他养着我,没有用任何身份委屈为难我,许我自由,许我做想做的事情,我和洛阳城中的线人秘密接头,打算推翻契丹人的统治!
我监视陆帘青的一举一动,传信给月庐,利用他对我的信任宠爱,翻看他的文书奏折。
「棠儿……」夜里,他和我纠缠,我能给他的只有这具身子,这具让他沉迷的身子,也是我的筹码。
我迷惑他,让他爱上我。夜里,我会从噩梦中惊醒,盯着枕边这张安睡清俊的容颜,几次想要悄无声息杀了他!
4
教坊司中的线人——秦娘找到了别院,她和我商量,让我主动写佛经,通过陆帘青的手呈现给新帝,佛经中掺杂黄磷,新帝一死,陆家跟着倒霉,是一箭双雕的主意!
我答应了秦娘,写下了致命的佛经。
陆帘青什么都不知道,温柔地吻我的耳尖,夸我贴心:「棠儿你在为我考虑?抄佛经辛不辛苦?这些事可以不用你做,我随意准备点别的贺寿礼就行。」
可是,我怎能放过这个机会!
新帝寿辰那天,我跟随陆帘青一同入宫,我为他准备了一份「惊喜」,他也为我准备了一份。我见到了李清荷,才知道陆家给他定了亲事,他怕我知道会气恼,一直瞒着我。
李清荷的身份高贵,和他站在一起犹如天造地设一对,我后知后觉地嘴里酸苦,涌起难受的滋味。
佛经,陆帘青没有献上去,被他换成了一幅其他字画。
我震惊地立在当场,以为陆帘青察觉到了我的暗中计谋,他握着我的手说:「棠儿亲手抄了那么久的佛经,我不想送给别人,我要自己留着。」
他不在乎李清荷也在宫殿之中,刮了一下我的鼻尖问:「棠儿,何时能为我这样费心,你的书法画技举世难寻,能为我写一幅字画吗?」
我不敢去看陆帘青的眼睛,浑浑噩噩站着,身体微微发颤。
说不清是怨他自作主张,还是突然间发觉自己利用他深情的愧疚。
火箭如约射了出去,普通的字画被点燃,契丹君主没有被烧死,夜宴中混入刺客,彻底大乱。
混乱之中陆帘青被捅了一刀,他被接回陆家休养了几个月,我才听闻陆帘青是双生子,自小胎里脆,身子一向不好,又中了一刀比平常人更难愈合,可能会危及性命。
我一个人住在别院里,无人再陪我,逗我开心,夜里也没有肌肤温热的暖炉,抱着我一同睡觉。
总觉得,身边缺了点东西,心里也缺了一块。
我听身边伺候的丫鬟说,李家郡主被接入陆家,陪伴服侍受伤的陆帘青,两家的婚事已是板上钉钉。
我退缩了,因为我无法再心安理得地利用他,完成兴复大业。
我没办法看着他娶其他女子为妻。
离开洛阳,是最好的选择!
选择离开的时候,他恰好来了别院,发现我不见了,拖着没有痊愈的身体,调用全城兵马发疯一样地找我,在风引的裁缝铺里找到了我。
我还记得他紧紧抱我在怀的力道,勒得我生疼,一分也不敢松开。
他一遍遍问我:「棠儿为什么要走?是因为我要娶别人吗?」
不是啊!是我想放过你了,我不想再利用你,玩弄你的感情!
我哑痛的嗓子说不出话……
他捧着我的脸,吻过我的眉心,我的鼻尖,最后郑重地落在我唇边,他说:「你不想我娶别人,我不会娶,你别走,我会把婚退了!」
我不要他退婚,我的身份注定无法光明正大留在他的身边。
而陆帘青像是着了魔,扣我在别院,命人看守,他不许我走,不许我从他生命中消失。
陆家的人得知了我的存在,他们费心教导出的嫡子,一国的丞相被教坊司里的妓子迷得神魂颠倒,甚至因为我,和李家交恶要退掉婚事。
不多久消息传到我的耳中,陆家老夫人气病了,病得极为严重,药汤都喂不进去。
陆帘青回陆家前夜,他在床上抱着我恨不能融我到他血肉里,去哪都带着。
「祖母病了,作为孙儿我不得不回去探望。」陆帘青的手扣紧我的腰紧盯着我的脸,「棠儿,你不许再动离开的心思,等我好不好?我不会娶别人,就算我不能娶你入门,也不会委屈了你。在我心里,你是我的『妻』!」
他说得这样郑而重之,握紧我的手放在唇下轻吻。
我的心全乱了……
后来我在想,如果我没有心软,早一步离开了洛阳,会不会就不会落入与他刀剑相向的绝境!
我等了一个月,窗檐外滴落雨水,天地间雨雾蒙蒙一片,寂静又压迫。
突然别院外乱了起来,厮杀声铮鸣,风引带人杀了陆帘青留下看守的护卫,闯了进来。
风引摘下头顶雨笠,气息急促地向我道:「李家的人向朝廷供述了殿下的身份,朝廷调用了军队正在捕杀和前朝有关的人。他们正在来此处的路上,殿下速速随我们离开,晚一些,洛阳城门便要关了!」
我惊惶回首,看了一眼陆家的宅子,注定是等不到他了!
5
风引送我上了马车,马车中的秦娘早已等候。
死士驾马在长街上疾驰,我看见了绵延绕洛阳不绝的迎亲队,雨雾下鲜红的「喜」字,艳得刺眼。
我心口没由来地一颤,转身用手语问秦娘:「是谁家大喜?」
秦娘望着我的眼睛,似笑非笑:「殿下,是陆帘青迎娶李家郡主,也是李家的人入宫告诉了契丹人,您的身份!」
晴天霹雳打在我身上,我扶着马车车壁,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
他骗了我!
唇角咬出了血迹……
秦娘又道:「洛阳城中知晓殿下身份的不过几人,我们效忠殿下,绝不可能走漏半句。只有和殿下朝夕相对的陆帘青……他是当朝重臣,效忠的是大燕,他对殿下的忠贞不渝,不过是欺骗您!」
我不敢相信秦娘的话。
他看我的眼神,咬着我耳尖和我说的那些话,怎会都是谎言欺骗!
秦娘指着马车外:「陆家接亲的人很快就到了,殿下很快就能见到他,亲自问他!」
「他若是真对殿下一心一意,怎会娶别人为妻!李家又从何得知殿下是前朝公主!」
淅淅沥沥雨水打湿了我的衣裳,我撩着车帘等他……非要亲眼确认,是不是他真的要另娶别人!
终于,我看到了马背上的人,他穿着红色喜袍,握着缰绳缓缓走向八人抬的花轿。
轿子里是他的新婚妻子,身份高贵的李氏郡主!
冷风吹过我湿透的衣裳,那股凉意窜入心坎,我止不住发抖。
「殿下看到了吗?」
他忽然调转了马头,头也不回奔向我曾住的别院方向,这一举动吓住了所有迎亲的人。
「拦住相爷!」
街道上涌出铁甲寒肃的兵马冲乱了迎亲队伍,为首的朝廷官员对身穿喜袍的陆帘青下了死令:「抓捕前朝乱党,就地斩杀!」
秦娘发紧的声音,带回我的神思:「公主,我们要立即出城!」
我擦去脸上冰冷的雨水,放下车帘,死士奋力扬鞭,带着我们朝城门疾行。
还是晚了一步,城门口早有朝廷布下的人马。
陆帘青也带人追了过来,他身上湿透的鲜艳喜袍没有换下,淋湿的墨发下一双桃花眸,冷邃得迫人,寻不到一丝往日他看我的柔情。
「前朝公主在此,丞相要不要诛杀她?」
陆帘青冷冷抬手,望着我,一字一句问道:「李月棠,你对我可曾有过一瞬的真心?」
我望着他失笑,他要娶别人了,还来问我的真心。
在我讽刺的笑容中,陆帘青从袖子里拿出那卷佛经,扔在我的马车前面,他从牙缝中挤出道:「你告诉我,墨迹里为什么会有黄磷!」
卷轴散落,我抄录的佛经摊露在漫天细雨下,每一句真言,却度不了我和他的因缘纠葛。
从一开始便是我骗他,又有何颜面求他真心,向他解释!
错!皆是错!
洛阳城黑重的云仿佛压在我的头顶,雨水浸入我的眼睛,我看不清他脸上冷硬又嘲恨的表情。
秦娘拿出准备好的弓箭送入我手中,催促道:「殿下,你和他已决裂,是他告诉李家,让李家人揭露你的身份,毁了你和少主的复国大计!」
「而今,他琵琶别抱,心中已经没了你,殿下还要对他手软吗?杀了他,我们才能从洛阳城里逃出去!」
「复国大业不能为儿女情长耽搁,你看看有多少人为我们而死,你在流浪之时又受过多少苦!你还要让江山被契丹人统治?」
眼前划过柳茹死前解脱的笑容,陈念在契丹军营里崩溃的哭声,我的师傅,我的父皇母后……
我拥有的一切,都被契丹人所夺,所毁!
弓箭缓慢而坚定地被我拉开,直指着陆帘青。
「殿下,杀了他,可夺回天下!」
陆帘青身边的鹤州满脸惊骇,他没想到我会对陆帘青拔箭相对,他同样拉弓如月,正对着我!
我闭上眼睛,想着一命换一命,我同他一起死吧!
「嗖」地一声,长箭划空而去,不可挽回。
我听见马背上人发出一声闷哼,他却在最后关头握住了鹤州的手,没允许他射出那一箭。
我看着倒在水泊里的男人,箭羽钉在他的胸口,流出的血被他身上喜袍掩盖……
眸光晃动破碎,我沙哑的嗓音想发出点声音,可是……痛楚从我背后传来。
秦娘捅了我一刀,冰冷的刀尖停留在我体内!
我在洛阳阴寒的雨水中转过脸,嘴唇发颤地迸出几个音:「为何要……杀我!」
秦娘这一刀刺得隐秘,风引带人厮杀,我又是一个「哑巴」,一时竟无人发觉,只有我痛苦地急喘。
秦娘放下车帘后,眸光冰冷道:「殿下,我这么做全是为了少主,为了天下大业。」
她说着拔出了刀,我吃力靠在车壁,冷汗涔涔。
「少主太过惦记你,你的安危在他心里远胜过江山社稷,他一次次铤而走险想要攻下雁门关,想从洛阳接你离开。你若是回到关外和少主团聚,只怕少主会放弃复国的决心……殿下,我不得不这么做!」
秦娘望着刀尖的血,神色执着:「只有你死在洛阳城,死在契丹人的手里,少主才会不惜所有复仇,向契丹人开战。天下才能重回汉人手里!」
马车外传来风引嘶吼:「城门开了,我们为殿下断后,秦娘你带殿下离开!」
6
秦娘驾马,行驶在崎岖的山路上,另一边就是江水拍打的悬崖。
我倚靠在马车内,不知是不是临死前出现的幻觉,我看见陆帘青跪在陆家祠堂里,神色冷漠地对自己母亲道:「娘亲不用劝了,我不会娶李清荷为妻。」
他面前锦衣华服的女子,泣不成声,用力扇了他一记耳光:「她是前朝公主,陆家不可能让她进家门,复观你醒一醒!」
陆帘青清隽的容颜上浮现起指印,他望着自己的母亲,沉稳不露的脸上头一次有了惊惶:「娘亲怎么会知道她的身份?」
女子道:「你三番几次退亲已惹恼了李家人,他们细查之下便知道了嘉芙公主的身份!你只要和郡主成婚,他们不会将嘉芙公主的事情说出去。」
她说着丢下一卷从陆帘青书房里找到的佛经,声泪俱下道:「你如此维护她,不容她受一点委屈!她呢?她的心里有你吗?复观,对前朝公主而言,我们陆家是叛臣,是我们陆家逼死了她的父亲,断送了北唐江山。这是死仇,她不杀了你,已是对你留情,你怎么能奢望她对你动真心?」
陆帘青脸色发白地望着地上佛经,喉结微动道:「娘亲这是何意?」
「佛经里面掺杂了黄磷,夜宴那晚你要是交了上去,我们陆家早该满门抄斩!这上面的字迹,是不是她亲手所写?儿啊,你清醒过来,她只是要借你的身份复仇罢了!她不在意你的死活,或许她巴望着我们陆家灭族,才能解她心头恨念!」
陆帘青轻轻抽气,眸中的漆黑辨不出光影情绪,他问:「娘亲怎么会找到这卷佛经,又怎么知道其中掺杂黄磷的事?」
女子被他问住了,见瞒不过,索性道:「是李家郡主照顾你时,无意间翻动你书房里的物件,才发现了这卷佛经,她也是好意!不然,我们陆家还有你都被她玩弄在股掌间!」
陆帘青笑出声:「她还真是『好意』!」
「复观,清河郡主你娶不娶?你答应娶她,便能从这出去。」
他嗓音暗哑道:「我娶!你们用祖母病重的事情骗我回来,不就是让我娶她吗?我要李家发誓,他们必须誓死守住嘉芙公主的身世,不让朝廷的人知晓!」
……
马车突然剧烈颠簸起来,秦娘找准时机跳下马车,眼睁睁看我被困在马车里,滚落悬崖。
她做了两手准备,一刀杀不了我,便在马车车轴上做了手脚,从悬崖滚入江水,我焉能活命?
冰冷的水漫过我头顶,我身上有伤挣扎不了,慢慢地沉了下去,随着江水飘荡……
我醒来的时候,不知身在何处,不知过去了多久。
入目是一张熟悉又陌生的容颜,脸上线条冷硬,仿佛他从不会笑。
他见我醒了,漆黑的眸光闪动:「嘉芙!」他叫我!
一股冰冷的电流窜遍我全身,我记起他的身份,我订婚的「小驸马」,我以前心心念念想要嫁的人!
我在他怀里,他搂着我,我身上还盖着他的大氅。
我像是被猎人困住的囚兽,拼命挣扎起来。
「小姐莫动!老夫脉还没有把完!」
这才注意到,身边有个大夫正在给我把脉,他收回手指淡淡叹息一声:「她身上的伤不算重,几处撞伤也不打紧,关键的是她体内有毒素,过不了几日便会发作,神仙难救!」
段宴陵身子猛然绷紧,声音冻成了坚冰:「她体内的毒……解不了吗?」
大夫见段宴陵脸色可怖,声音微颤地回道:「这是关外才有的毒药,中原少见,我解不了,只怕宫里的御医也解不了!」
「纵有神医在世,救病不救命,这便是她的命啊!」
段宴陵高大的身子抱起我,疾步往外冲:「我带你入宫!」
我觉得他是疯了,宫中御医怎会救一个反贼?
走到屋外,是环绕的青山,山外传来钟声,浑厚低沉的哀钟在山谷间回荡。
大夫一同走出草屋,眯眸叹道:「大燕的丞相死了,这是丧钟。可惜了年纪轻轻,还未成家,本该有一番作为……」
他摇头惋惜,我浑身绷紧,不敢相信听到的话。
陆帘青怎么会死!我射出的一箭,分明避开了他的要害!
我捏紧段宴陵衣袖,眼睛发红地望着他,向他求证。
段宴陵朝我点了点头:「陆丞相也是毒发病故。」
毒发……
原来我的箭上被秦娘涂了毒,她要我死,也要他死!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那大夫拱了拱手,向段宴陵道:「你陪她几日,总归不会超过三天……」
他走时欲言又止,还是看了我一眼肚子道:「这个孩子来世不过一个多月,无缘降生了。」
我才知我有了孩子,我和陆帘青的孩子,他死了,我也要死了,这个孩子也要随我们一起离开。
三天,我一天比一天虚弱,渐渐喘不上气,无力地靠在段宴陵怀里。
段宴陵拿出我当年绣的香囊,放在我掌心里,我已经无力扔掉,听他在我耳边断断续续地说:「我在封地淮南的行宫,为你种了樱桃树,树下还有秋千架……春可吃樱桃,夏可坐在秋千架上乘凉。」
他记得我喜欢吃樱桃,喜欢荡秋千……可又有什么用呢?北唐不在了,淮南的行宫被契丹人毁了,我也要死了!
「我在等你长大,等带着人马从淮南去往洛阳迎娶你,千里路风风光光接你走,让天下人都知道嘉芙公主嫁了我!」
我闭上眼睛,他送我的球杖在哪呢?旧宫都被砸了烧了,那根球杖成了一捧灰早散了吧。
「嘉芙你别闭眼睛,你听我说……我才见到你,有机会接近你。我找到你太晚,你已经被陆帘青带走,你每次从别院出来我都会跟在你马车后面。我听闻他对你很好,所以我一直忍着没有在你眼前出现……」
「你能原谅我吗?」手握天下兵权的男人在我耳边,低入尘埃地问我。
我在弥留之际摇了摇头。
他抱起我走向草屋外,一步步走入深潭里,他抽出短刀,没有迟疑地割破喉咙。
那些温热的血珠,像一场落不尽的急雨,落在我脸上,钻入我闭起的眼底。
他的血将深潭染得浅红,我们沉下、沉下去……依偎在一起,像是没有兵荒马乱,也没有国破家亡。
我们青梅竹马,从生到死。
他攥着我九岁时绣给他的香囊,正面是「棠」字,背面是「正炎」,月棠和正炎在一起,永永远远不分离。
那时的我,思念着「小驸马」只有这唯一的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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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8-24 13:5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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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秀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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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世相思引:草色入帘青
肆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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