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火烹心
血印还原:重现案件的真相
1、
那是 04 年一个普通的夏夜,我正跟同事大勇在街上巡逻,就突然接到了局长亲自打来的电话。
说是西关十字那边着火了,让我们去帮忙。
我当时就很纳闷,着火应该找消防队啊。
局长却是焦急万分:「消防队已经去了,压不住啊!你们不是就近吗?快去帮忙!」
消防队都压不住?这火得多大啊!
我们急忙赶过去,甚至打开了警笛,把沿途的司机都喊来帮忙了。
离得很远,就看见十字路口那边火势卷天,甚至烫得脸疼!间或传出凄惨的哭嚎声。
可别死人啊……
暗自祈祷着,我冲进路边的商铺去接水,其他人也纷纷效仿。
……
一直熬到凌晨两点多,消防队紧急增派了三台水车,才堪堪把火势扑灭。
灰头土脸的我,这才从路人口中得知了喜忧半参的消息。
喜的是,这栋四层别墅,是一家私有的,住的人不多。
忧的是,着火时已是深夜十一点半,这家人都睡了。
恐怕都遭难了!
正担忧着,消防队员就在别墅后花园那呼喊起来,发现了一具男性死尸。
楼上也爆发出一连片哀嚎。
我咽着吐沫走上去,顿时僵在了焦烟弥漫的卧室门口。
里面的情景,实在惨不忍睹!
只见一对老人,和一个中年妇女,都哭的在地上翻来滚去。还有一个比较年轻的女孩站在他们后头抹泪。
而卧室飘窗旁边,靠着一具黑影。
我揉着眼睛辨析了半天,才勉强看出来那是一个人,浑身上下已经完全烧成焦炭了,还在冒烟。
更令人不忍心的是,她左右臂膀中,还抱着两个不到我膝盖高的小孩子。
也都成焦炭了……
轰隆!
房梁几欲坍塌!
我只能忍着痛心,赶紧把这些家属转移出去。
……
这一晚,我辗转难眠,眼一闭上,就梦见那个烧成焦炭的女人,牵着两个孩子,站在火海面默默看着我。
真的太惨了……
隔天一早,本打算买束花去祭奠一下,没想到死者家属主动找上门了。
是来报案的!
失火的人家姓梁,死者是女主人刘小玉,是我们当地有名的建材商人。
两个孩子都是女儿,一个才三岁,一个还没断奶。
而来报警的人,正是刘晓玉的妹妹,刘晓芬。
她也是昨天晚上灭火时,冲在最前头的那一个,长发都烧成寸头了。
「我也很为你们难过,可这事儿应该找消防队啊。」同事在前台劝慰道。
刘晓芬却哭喊:「这是谋杀!我不找警察找谁?!」
我愣了愣,急忙上前询问:「可消防局已经检查过了,确为意外失火。」
刘晓芬认出了我是昨晚救火的人,先握着手感激了一番,然后激动道:「我不会乱说话的,您到现场看看就知道了,我姐、我那两个可怜的外甥女,肯定是被人害死的!」
2、
说着,刘晓芬泣不成声的瘫坐了下去。
「队长。」同事大勇提醒道:「前天那桩盗窃案,犯人还等着您去审讯呢。」
我看着刘晓芬痛心欲绝的模样,却是不由得又想起了那三具残忍的焦尸。
最后决定道:「交给小王去办吧。大勇,你跟我再去火灾现场看看。」
……
故地重游,现场惨烈的情景,仍旧令人震撼。
四层洋房,已经完全烧成黑色了,焦烟至今还在弥漫,到处都是噼里啪啦的焦木爆裂声。
围墙外摆满了邻居献祭的百合花。
据消防队调查,火势是从三楼女主人的卧室蔓延开的,引燃了室内大量的木质装潢,进而连累到了所有楼层,只有每层的淋浴室因为水管爆开而受灾较轻。
幸存者有死者的公婆、一个保姆,男主人也在外地务工已久,正在赶回来的路上。
而四具尸体,在刘晓芬的极力阻挠下,仍旧分毫未动的放在原地。
失火原因,被判断为蚊香飞灰点燃了窗帘,这才酿就了惨剧。
可刘晓芬不相信意外失火的原因,也正是这蚊香!
她激动道:「我姐姐身价千万,会用蚊香这种有刺激性的廉价货??她的大女儿本身就有鼻炎,闻不得这个!」
确实挺奇怪……
听说富人大都是用樟脑油之类的驱蚊,刺激性比较小。
「我……我能说话吗?」保姆突然怯生生道。
她叫李莲,看起来二十多岁,一个农村务工的姑娘。
我点点头:「有问题都可以提出来。」
李莲有些忌惮的扫了眼家属,才小声道:「晓玉姐她,怎、怎么说呢……有点抠门。」
「虽然身价上千万,但经常让我买过期调料用,因为便宜;今年因为汽油涨价了,愣是一直骑自行车去上班;还有,虽然对两位小姐比较舍得花钱,但她自己经常去二手市场淘旧衣服穿……」
「擦,这也太抠了!」大勇忍不住咂舌。
刘晓芬却感到丢脸的推了李莲一把:「说什么呢?我姐是短你工资了还是怎么的,人都死了还这么中伤她!」
李莲跌倒在地,怯懦道:「可、可她真的有可能用蚊香啊,毕竟便宜……」
「我看是你做贼心虚吧!」刘晓芬恨得咬牙切齿:「警察同志,我正想跟你说呢!这个保姆,偷我姐好几次钱了!我看就是她见财起意!」
李莲连忙摇头。
我问那对老人家:「财物丢失了吗?」
老人说不清楚,毕竟都烧成废墟了。
我们谈论时,法医已经做完了初步的尸检。
死者刘小玉呈仰姿靠在卧室飘窗口,无挣扎迹象,双手紧抱住孩子。
孩子的头紧紧埋进母亲腋窝。
「三具尸体严重烧伤,但除此外并没有其他外伤;浑身各处软骨也相当完整,表示没有被殴打或摔击过。烧得这么严重,指纹之类的多半是验不出来啦……」
「至于花园外那具男尸,呈卧姿坠楼,无烧伤,面部、胸腔大面积骨折,后脑勺也有一处挫伤。」
「后脑勺?」我眉头一皱:「不是面朝下坠楼吗?」
法医解释道:「很可能是下坠过程中,后脑勺与二楼窗台剐蹭所致。」
物证科的人也跑来道:「已经检查过了,所有门窗都没有撬锁迹象,其他痕迹还在调查中,但灰尘太大了,取证有些困难。」
至此,所有线索,已经都指向了确为意外失火……
但刘晓芬还是无法接受,毫不嫌弃的抓着姐姐焦手,哭着喊冤。
而我,却是自始至终,都紧紧盯着那个蚊香架子。
大勇道:「局里正忙着呢,队长,怎么办,回去吗?家属难以接受可以理解,这明显就是失火啊。」
我做了个嘘声的手势,然后问道:「昨晚刮得,好像是南风?」
「额,对啊。」
我蹲下来,用捻子夹起已经烧焦了的蚊香架,万分不解:「那为什么把蚊香摆在靠窗的位置?」
窗户对着的也是南方!
「明白了!」大勇灵机一动:「她把蚊香摆在这里,不就都被风刮出去了吗?不是白点了?」
不仅如此,也正是因为摆的离窗帘太近了,所以才引发了火灾。
「可能就是因为大小姐有鼻炎吧。」保姆提起到:「夫人怕熏到孩子了,而且哪怕香被风刮出去了,不是也能起到驱蚊的作用吗?」
话虽如此,可是……
先别提稍微有点防火意识的人,都不会把火点离得窗帘这么近;
就说它现在这个位置,靠着墙根,就不怕把墙皮熏黑?粉刷起来可比蚊香贵千倍!
听起来刘晓玉还是个生活特别仔细,甚至抠门的人,就更不可能干这种糊涂事了。
「昨晚有外人进来过吗?」我问。
死者婆婆急忙摇头:「没有,也不可能啊,你们不是说门窗没被撬过吗?但晓玉向来有疑心病的,进出都会随手锁门,而我家的钥匙,总共就只有三副,我、晓玉、我家国栋,各一副。」
我心下一颤,当即起身道:「麻烦你们把手机交出来。」
3、
「要手机干嘛?」大勇好奇道。
我沉声解释:「既然没有撬锁迹象,那么如果此事真涉及到谋杀的话,凶手就必然是亲人或熟人,只有他们有机会拿到钥匙、甚至私下给自己配一副。」
「而但凡凶手把蚊香稍微摆远一点,我都不会发现这个疑点,这就说明凶手缺乏反侦查经验,很可能是初次作案。」
「而初次作案的人,因为经验匮乏,往往会在网上搜索行凶手段……」
04 年的半智能机,还没有清除浏览记录的功能。
但现场环境实在太恶劣了,只好先把人员转移到局子里。
我这才知道,两位老人不方便爬楼梯,都住在一楼。而且婆婆有肾病频繁起夜,保姆李莲是跟她睡在一个屋的,方便照顾。
火烧到一半时,婆婆先被浓烟呛醒,赶紧摇醒李莲,李莲就跑上去砸刘晓玉的门,可是门关已经热胀顶死了,打不开。
她只好先下去带两位老人逃命,顺便打电话报警、以及联络就住在附近的刘晓芬,也是周边唯一的亲人。
之后,这场烈火就残忍的夺走了母女三人的性命……
回到局里我才知道,保姆李莲的手机丢在火场了,已经烧焦了。
我想起刘晓芬声称李莲被抓到过偷钱,可能与女主人有过节,嫌疑还是比较大的。
于是让大勇拿去维修部,看能不能还原数据。
一边调查其他三人的手机。
死者的公公婆婆,自昨夜八点起,就没有跟人通话过了。而且是小灵通,根本没有网络搜索的功能。
而刘晓芬,却是引起了我的注意。
昨晚深夜十点、十一点半、凌晨两点半……她都跟一个叫王志强的人打过电话。
面对我的质疑,刘晓芬解释道:「我上成人夜校呢,凌晨三点才下课。志强是我大姐家的儿子,不学好,初中就辍学了,一直瞎混搭着,我就也想劝他来上夜校,拿个文凭,以后好找工作。」
原来刘家共有姐妹三人,只不过大姐早就病逝了。
「您该不会是怀疑小芬吧?」婆婆急忙澄清:「这可太冤枉人了,我这做婆家的都知道,她姐妹俩关系特别好,我儿媳妇最开始创业的时候,就是问人家小芬借的启动资金,要不然也没有今天这么富裕了。」
刘晓芬含泪摇头:「没事,警察同志,有什么问题您尽管问,什么细节都别放过,一定要把凶手揪出来,不能让我姐姐死不瞑目!」
我微微点头:「会的,但你们也别着急,还不确定这就是谋杀案呢,目前还是意外失火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刘晓芬却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脸色大变,犹豫了很久才支吾道:「我不相信是失火,这么倒霉的事怎么偏偏让我姐碰上了?肯定是谋杀!而且会不会……会不会就是我姐夫?」
两位老人都傻眼了:「刘晓芬,你胡说八道什么呢?我儿子哪惹你了?怎么才刚夸完你,就反口乱咬人了?真是白眼狼!」
刘晓芬顶着压力道「我不会乱说话的,这本来是家丑,但我姐都死了,我也顾不上了!」
「其实,他们两口子虽然一开始很甜蜜,但后来越来越发现性格不合,早就各玩各的了,都在外面有人!而且去年春节的时候,我姐夫喝醉了,还嚷嚷着让我姐给他一大笔钱,然后就办离婚,我姐没答应,两人当场打起来了!后来就分居了,我姐夫一个人睡在四楼。」
4、
闹离婚……
各自在外面有人……
我皱眉道:「所以你怀疑,这是一场雇凶纵火案?」
因为死者的丈夫,梁国栋,案发时人在外地,不可能亲手作案。
而且真牵扯到地下情的话,可就不止「雇凶」这一个可能性了,也有可能是情妇情夫的主观犯罪。
比方说是梁国栋的情妇,想要得到名分,梁国栋却不肯,于是她就起了杀人的歹心……
我向两位老人求证,他们虽然恼羞成怒,却也不敢隐瞒,说两口子确实早就破裂了,只是靠孩子维系着。
「不过——」婆婆激动道:「说我儿子外面有人,纯属谣言,还从没人抓住他个现行呢!倒是我这儿媳妇,包养了一个小白脸,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也不嫌害臊!」
一牵扯到自身的利害,就连对死者的哀悼都没有了,这娘家婆家眼看是要当场翻脸了。
就在此时,大勇神色慌张的跑了进来。
「队长,保姆的手机修好了,只是外壳烧爆了,但还能开机。」
「她搜索过几个网页……你自己看吧!」
李莲一直坐在排椅的最边角,低头不吭声,手紧紧攥着衣角。
我已经有些不祥的预感了,但还是被网页记录骇得一僵。
04 年的手机浏览器记录,还没有精确到时钟,只是显示为昨天,也就是失火当天。
而内容——
「怎么样不知不觉的纵火?」
「被烧死的人痛苦吗?有多痛?」
「纵火跟杀人罪一样重吗?被抓到会不会枪毙?」
刘晓芬也瞥见了,先是吃惊的张大嘴巴,然后眼泪就夺眶而出,当场跟李莲扭打了起来!
「你个臭婊子!为什么杀我姐姐,啊??我姐哪里亏待你了?抓到你偷钱都没报警,对你还不够好吗!?」
公婆也错愕的半天都没反应过来。
李莲自始至终没还手,只是抱头痛哭。
「不对啊,这不对啊……」公公突然提醒道:「小莲她,没有晓玉房间的钥匙啊。」
刘晓芬气得跺脚「都铁证如山了,你们怎么还帮外人说话?敢情就拿我姐当外人是吧!?」
婆婆却插话道:「话不能这么说,小莲在咱们家兢兢业业的,总不能冤枉她吧?」
「消防队查过了,说昨晚十一点半起的火,可我肾不好,一晚上要起十几次夜,小莲就睡在旁边照顾我。我被烟呛醒的时候,她还睡着呢。」
我皱眉道:「那在起火点前后呢,她有没有出去过?」
「好像有!」婆婆笃定道:「十点多的时候,家里座机响了,小莲去接电话,但很快就回来了啊,说是我儿子出差快结束了,先打电话来通知一声,小莲上床后玩了会儿手机,然后就一直在睡觉啊。」
我将这个细节记下,然后让他们都安静点。
径自蹲到李莲面前,指着手机道:「你为什么搜索这些?又恰巧是在你主家失火之前?」
李莲只是哀伤的擦眼泪。
我沉声道:「你搜索到的,都是一些旧论坛帖子,其中有一个网友是这么回复的——」
「不知不觉的纵火?这简单啊,可以先找盘蚊香,能烧好几个小时那种,然后找几根火柴,火柴头倒插进蚊香眼里,最后把它摆在容易点着的家具旁边,在火柴尾巴上盖一层报纸之类的。」
「蚊香烧完了就点燃火柴,火柴又点着了报纸,报纸又引燃家具……」
「这样,火好久后才会烧起来,你却有不在场证明,就这么简单!不过这可是犯法的,我也就嘴贱凑个热闹,都别当真啊,匿了匿了!」
5、
听完这些,老人再也不敢帮李莲解释了。
刘晓芬更是气得落泪,又要打上来。
我则自始至终盯着李莲:「回答我,为什么搜索这些内容?要不然,我只能先将你列为嫌疑人,拘起来了!」
李莲眼神痛苦的沉默了许久,才黯然道:「95 年,华旗村失火案,你查一下就知道了。」
我愣了愣,急忙让大勇去调档案,这个华旗村就在我们盐城境内。
最后错愕的得知,李莲是个弃婴,而收养她的那老两口以及他们的亲生儿子,正是死于 95 年华旗村的失火事件。
我皱眉道:「这么说,你一直放不下养父母的死,所以才……」
李莲含着泪水轻轻点头:「我又不只是昨晚搜这种内容啊,只要一想起我爸妈,就都会搜的。因为家里着火那天早上,我明明看见有个不认识的男的,贼眉鼠眼,在我家篱笆外面转来转去的,警察却说就是意外事故。」
两位老人似乎早就知情,叹息不已。
刘晓芬则愣了一下,也打骂不出来了,但还是很怀疑的瞪着李莲。
我则陷入了沉默。
她有不在场证明,却又搜索过制造不在场证明的方法;
同时,又具备搜索这些内容的正当动机……
办案多年,我还从没遇上过这么离奇复杂的情况。
「对了——」我看向刘晓玉:「你怀疑你姐夫雇凶杀人?但这对他而言,不是得不偿失吗?烧的是他自己家啊,何况还有两个孩子。」
「对对对!」公婆急忙附和。
刘晓芬却将我拉到角落里,小声道:「警察同志,你不知道,我姐夫他,怎么说呢……有点吃软饭!公司大部分是我姐的婚前财产,走离婚的话,他分不了几个钱,但要是我姐死了,公司可就变成遗产了,他作为第一继承人,能得到很多啊!这还是得不偿失吗?」
我愣了下,没想到居然还有这层隐情。
那么站在利益的角度来看,梁国栋确实是刘晓玉死后受益最大的人。
但,也不至于搭上自己两个孩子吧?虎毒不食子……
沉思了许久,我做出判断道:「李莲,不管如何,你仍然具备很大的作案嫌疑,所以暂时不能离开警局了。」
「大勇,立马带人去调查梁国栋、刘晓玉的婚外情人。」
「其他家属……节哀顺变吧,先回去等待调查结果。」
他们走到大门时,我才想起来问:「那位男死者跟你们什么关系?」
他身上没有任何证明身份的物件,可能没带,但更可能是被其他人故意销毁了。
刘晓芬的回答却匪夷所思。
「关系?什么关系都没有啊,我还正想问您呢,他是谁啊,怎么会死在我姐家花园里?」
我傻眼了。
这案子,真是越查越奇怪……
急忙派人把那名男死者的照片,刊登成一份失踪启示,张贴出去。
然后去物证科询问取证进展。
他们说,虽然没搜集到有效的指纹,但发现了另一条重要线索——就是在别墅走廊里,找到了一双不属于梁家任何人的鞋印。
这人应该是踏过了梁家草坪,鞋印上还沾染着些许露水跟草叶,所以非但没有被大火销毁,反而因为落灰吸附上去而更显眼。
根据鞋印 42 码的尺寸,(42+10)÷2×7,大概能反推出这个人身高一米八二左右。
而根据家属的说法,昨天家里没来过外人。
那么,这个鞋印的主人,多半来者不善,甚至可能就是纵火犯!
可是,他在外面纵火不就行了,为什么非要冒着被发现的风险,跑进刘晓玉的卧室呢?
带着疑问,我让证物科先跟那名男死者比对一下鞋印,然后继续取证。
我自己则等待着大勇的调查结果,直到下午时分,跟他一起去了婉珠建材贸易公司。
正是死者刘晓玉的公司。婉、珠,分别是两个女儿的名字。
根据大勇数小时的调查走访,得知梁国栋出轨一事确实没被证实过,只是有熟人碰见过他跟一个年轻女孩去西餐厅吃饭,还是个情侣餐厅。
而刘晓玉的情夫,就在公司里,叫王秀,才二十出头,比刘晓玉小整整十三岁。
据说起先是库房的搬运工,刘晓玉几年前巡视基层时遇见了他,把他调到总部给自己当司机。两人在车里暧昧时,被同事撞见过很多次,是真出轨了。
我们在公司宿舍找到了王秀,人如其名,长的跟个秀才一样白白净净。
听说梁家失火了,他手里的泡面桶都掉了下去,目瞪口呆。
「晓玉姐没出事吧??」
我还没吭声,他的舍友就讥酸道:「瞧你心疼的,又不是你老婆。」
「话也不能这么说啊,那个姓梁的冤大头一出差,咱们秀才,可不就是老板娘的小老公了吗,咱以后可还指望着抱人家大腿呢。」
「老板娘长得不错,年龄也不算很大,至少还能下得去口啊!我看着都谗,可惜不像人家秀才长了张小白脸,有这天赋!」
「你说是不是啊,秀才?」
6、
王秀气得当场抄了板凳,但太瘦弱了,三两下就被摁趴在地。
我立马驱散无关人等,沉声道:「王秀,家属还没同意颁布死讯,所以接下来咱们说的话,都不能走露出去。」
王秀当场脸色惨白:「死、死讯??晓玉姐死了??」
我点点头,一边观察王秀体征。
差不多,就是一米八二左右……
「昨晚九点到凌晨三点之间,你在哪里?」我问。
王秀一副沉浸在悲痛中的样子,半晌才沙哑道:「傍晚……傍晚我应该是去山上看星星了,十二点多才回宿舍。」
「有人能证明吗?」
王秀摇摇头,说他是一个人去山上,回来时舍友们也早都睡了。
也就是说,没有不在场证明……
我记到笔录里,继续问:「你跟死者刘晓玉是什么关系?」
王秀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
我道:「事关命案,请知无不言,我们会保密的。」
王秀这才黯然道:「司机工资七八百块钱,晓玉姐却每个月给我六千多块,就是为了不让我跟其他女孩谈恋爱……你说我们是什么关系?」
「那你跟死者之间,有什么过节吗?」
王秀说没有,眼神却躲闪不定。
我想了一下,就让大勇先看着他,然后去外面跟舍友打听。
顿时得出了与王秀相反的答案。
「当然有过节啦!一个年轻小伙子,天天围着一个已婚妇女转,稍微伺候不好就被骂的狗血喷头,就算看在钱的面子上,不寒碜,但也憋屈啊!」
「他在我们宿舍,可没少说老板娘坏话。」
「对了,几个月前,老家女同学来找秀才玩,结果被老板娘知道了,当街堵住他扇了几个大耳光,连那女孩都被打了!」
「软饭也不好吃啊~」
我皱眉道:「那最近这几天呢?他的行为有无异常?」
大部分舍友嬉笑着说没有,毕竟他们还不知道刘晓玉已经死了,怕得罪了王秀被老板娘报复。
但有个胖子似乎跟王秀有过节,直言不讳道:「他的储物柜有问题!」
「我就睡在那柜子旁边,以前还挺正常的,但就从昨天中午开始,里面一股子臭气,王秀还给上了把锁,不准别人打开看。」
我紧忙回屋里,让王秀打开看看。
他却一副心虚的支吾着。
我就直接让大勇撬开了,最后心惊的发现,里面塞着一段沾满血迹的白毛巾!
而且在绸缎下面,还盖着个桶,闻气味,应该是汽油!
「这上面的血,是谁的!?」
王秀脸色苍白的说不出话来。
我直接装起来,回局里化验。
王秀突然紧张道:「警察同志,你们查案归查案,但不会把我跟晓玉姐的事情说出去吧?我爸妈特别守旧,要是知道我跟有丈夫的女人纠缠,非气死不可,我也没脸活了!」
我承诺道:「放心吧,警方不会……」
「这可保证不了。」大勇却开口打断:「我们当然会保密,但问题是,你跟刘晓玉的地下情,人家公婆早就知情了。」
「现在,他们的儿子,梁国栋,也有一定的作案嫌疑。所以老两口就可能先把你跟刘晓玉的关系,传的人尽皆知,这样对他儿子的辩护有利。」
王秀当场脸色惨白的跌坐在床上。
我瞪了大勇一眼,安慰王秀应该不会发生这种情况,让他等待警方传唤。
他却什么都没听进去的样子,只是呆呆望着门外。
门外那些舍友,还在讥笑他吃软饭吃坏了肚子,摊上事了……
我拓印下了王秀的所有鞋印,赶回局里。
最后发现,王秀有一双黑色帆布鞋,无论尺码还是鞋底形状,都跟案发现场的那副特别像!
而那段白毛巾上的血迹,确证为死者刘晓玉所有!
「这小子嫌疑好大啊!」大勇吃惊道:「不仅窝藏死者的血迹,而且汽油也很有可能是纵火时用的!」
我却摇头道:「证人说了,是昨天中午就闻到柜子里有血臭味,而当时刘晓玉还好端端的。」
「我看这事没那么简单,但王秀的嫌疑确实很大,还是得好好审问一下。」
就在此时,同事却喊说外面有人找我。
都深夜九点了,谁啊?
出去一看,却是王秀的舍友。
满头大汗道:「李警官,可算找到你了!你快去看看吧,秀才那小子,把自己锁在宿舍里,闹自杀呢!」
什么!??
我猛吃一惊,赶紧跟大勇上车。
7、
赶到宿舍后,门口已经被职工围满了。
王秀在里面哭喊:「我没吃软饭,我不是小白脸!」
白天那个胖子嗤笑道:「你是不是,自己心里清楚!车开的还没我好呢,却赚着我们七八倍的工资,凭什么啊,不就长了张小白脸?」
「是啊,要自杀就自杀,动手啊,瞎喊什么,吓唬谁呢?」
「你死不死的,跟我们有屁关系~」
屋里死寂了半晌——
「好,我死!我死你们满意了吧!?草!」
我恼怒的喝令其他人安静点。
大勇则后退到墙根,然后狠狠撞了上去。
接连三四下,门终于撞开了!
里面的情景,却令我浑身一僵。
王秀已经倒在了地上,脸色发黄,嘴吐白沫!
在他手边,斜倒着个绿瓶子,上面三个大字——百草枯!
而且已经喝的见底了!
大勇赶紧冲过去勒他肚子,逼他吐。
我大喊:「快拿肥皂!拿水!」
舍友们见王秀居然真自杀了,都脸色惨白,再也不敢凑热闹了,急忙去叫救护车。
水拿来后,我用肥皂涮了涮,然后撬开牙齿给他灌下去。
接着就用食指挖他喉咙。
王秀连吐了好几口,我还在不停给他灌水,最后脸色终于好转了一些。
「呜呜呜,我也不想插足别人家庭,我也觉得窝囊,可能怎么办?我不干,她就不让我工作了……」王秀神志不清的哭着。
我焦急的等着救护车,问道:「你为什么要藏汽油呢?」
王秀含泪道:「是、是玉姐让我备下的,她说汽油越来越贵了,提前存下一些,以后能省好多钱。」
虽然听起来很蹊跷,但确实复合刘晓玉精打细算的风格。
「那,你为什么有沾着她血的毛巾?」
「也是玉姐给的。」王秀道:「前、前天晚上,我们在宾馆,她说,她可能很快就要跟老公离婚了,问我愿不愿意娶她。我没答应,她就生气了,先打我耳光,然后……然后自己割手腕。」
「我赶紧拦住,她就说,我其实还是心疼她的。我没吭声,她就让我把这幅毛巾收起来,说是分手后当个纪念。但我知道,她、她就是想拿这东西吓我,逼我以后娶她。」
舍友们咂舌:「这软饭可真不好吃啊,夹生呢!」
大勇怒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主,这儿没你们的事,都滚开!」
旋即却又对王秀斥道:「你别以为这样就能逃避嫌疑了!」
王秀没有反驳,只是含着眼泪呻吟:让我死!让我死!
救护车来了。
我赶紧把王秀搀上去,然后皱眉道:「大勇,告诉你多少次了,不要带着情绪办案!」
大勇不服:「可是他在这个节骨眼上闹这出,怎么看都像是故意博取同情、逃避嫌疑啊。」
我摇了摇头:「知道那些喝农药后抢救回来的人,都是什么情况呢?」
「因为哪怕他们真想死,也会在关键时刻唤醒求生本能,喝半口漏半口的,真正喝下去的剂量不多,就救回来了。」
「可你看这个刘秀,大半瓶都灌下去了,这是真的不想活了!而如果他是凶手,又何必以死证明清白?」
大勇这才醒悟了过来,自责的低下了头。
我叹了口气:「总之,这下坏了,等着挨处分吧……」
一语成谶!
事件曝光后,虽然因为我及时给刘秀洗了胃,使他抢救了回来,可舆论还是指责我们要为此事负责,说我们滥用职权差点把个人活活逼死。
尽管我们的所有办案程序都合理合法,但上级还是差点顶不住压力,让我跟大勇停职。
最后,却是王秀自己在医院澄清了,说跟办案的人没关系,他只希望能尽快把凶手抓到,彻底证明他的清白。
这条线索,算是断了。
此时,除了那具身份不明的男尸外,母女三人已经收敛入棺了。
公婆的意思,是尽快入土为安;刘晓芬却认为凶手还没抓到,就不能急着埋尸体,以直系亲属的身份制止了下来。
倒算是帮了我们警方的忙。
但案情还是毫无头绪。
现在只知道,凶手必然具备梁家的钥匙!
保姆李莲的嫌疑很大,而丈夫梁国栋也有杀妻夺遗产的动机,两人都有机会碰到钥匙。
刘晓芬一直积极配合查案,而且要不是她坚决复议的话,这事儿早就当意外事故处理了,所以基本上排除了嫌疑。
其他亲戚就更没机会接触到钥匙了,因为刘晓芬虽然生意场上八面圆通,但私下的人缘似乎不好,跟亲戚都不怎么来往。
至于朋友、熟人……这个调查起来人数可就太多了,无异于大海捞针。
正当陷入僵局时,死者丈夫梁国栋,终于赶回来了。
是个很麻利的人,刚回来就把父母转移到了另一处住所安置。
身高一米七左右,国字脸,微胖,但五官颇为端正,笑起来给人一种憨厚的感觉。
没错——老婆孩子死了,他居然还能笑着接待我们。
虽然不能说这样就有嫌疑,但至少说明这个人心理素质异于常人。
面对我们质疑的眼神,他依然微笑着:「你们觉得我应该哭,对么?我也想,可我能么?我爸妈年纪大了,身体一直不好,要是我也哭天抹泪的,他们就真崩溃了。」
8、
我点点头,岔开话题道:「听说你跟死者的感情破裂了?」
梁国栋笑容一敛,深吸气道:「这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我确实不爱她了,她也不爱我。原因很简单——激情消散后,婚姻就只剩下满地的鸡毛蒜皮。」
「以前我在国企上班,工资跟地位都比她高得多,那也是我们最幸福的时光。后来,她死活要开厂创业,好,我让着她,把工作辞了,专门照顾她老娘,让她能专心干事业。一直伺候到她娘去世。」
「结果赚到钱以后,她非但没感激过我牺牲事业成全她,反而处处来限制我,我想买台电脑,就说孩子长大了再买;我在房间抽个烟,她就闹着分床睡;我买块手表,她嫌我败家;」
「后来买了台新车,名义上是送我的结婚十周年礼物,结果每次我要开,她就说有要紧事,自己先开出去,到头来,送我的车,我却连碰都没碰过一次……」
「我擦……」大勇忍不住咂舌。
连我也觉得刘晓玉真的过于抠门了,甚至可谓是个控制狂。
梁国栋此时深深吐了口浊气:「后来,她包养了个小白脸的消息,就传出来了……」
「给我这个老公一分钱都不舍得花,给那小白脸,倒是很舍得呢,七八千七八千的给……」
「也就从那时起,我们彻底闹掰了。只是看在孩子的面上,还住在一起。」
这么听起来,可怜的倒是梁国栋。
我皱眉道:「但听说你也出轨了?」
梁国栋叹气摇头:「这谣言,就是她在背后造出来的,是为以后离婚做准备呢,想把责任都推给我,让我净身出户。」
「暂且的当你没撒谎好了。但……」大勇道:「现在你老婆去世了,受益最大的人,不就是你吗?」
梁国栋脸色大变的站起来:「警察同志,我已经很客气了,但你们怎么能乱说话呢?我跟晓玉好歹结婚十几年,一日夫妻百日恩,就算后来彼此很不愉快,也只想好聚好散!况且还有我两个孩子呢,我疯了吗,杀自己孩子??」
我安慰他别激动,然后问出了一直想问的事情——「那是什么?」
我指的是墙上的神龛。
寻常人家,都是供关公、财神、菩萨,梁国栋这屋里,却供着个提篮子的佛像。
梁国栋白了大勇一眼,才道:「是送子观音啊,我都有两个女儿了,很想再要个儿子,这难道也有问题吗?」
「不,没问题。」
话虽如此,我却借口上厕所,打电话给了刘晓芬。
因为,不对劲……
火灾现场的财物已经核查清楚了,里面没有神像之类的东西。
而梁国栋暂住的这套房子,是他们家的别苑,平常很少来住的。
供神像,不应该供在最热闹的主家吗?怎么供到没什么人气的别苑来了?
除非,刘晓玉不喜欢这种神像,所以梁国栋只能偷偷供奉。
而刘晓芬的回答,证实了我的猜想——
「我姐夫确实一直很想要个儿子啊,甚至可以说重男轻女吧,每次来我家拜年的时候,给我儿子最少包五十块钱红包,给我女儿最多就十块,说女孩拿钱没用。」
「最重要的是,他家好像一脉单传吧。如果他没个儿子,梁家香火就算在他这一代断了。」
「可是……」
「可是什么??」我急忙问。
刘晓芬犹豫了片刻,才道:「我姐姐其实怀过三次孕,但最后那次宫腔黏连了,没办法就只能刮了,结果把子宫壁刮薄了,以后都怀不上了。」
「所以,你说我姐夫在另一套房供送子观音,很正常啊,要是让我姐姐看到这玩意儿,非气得跟他吵起来不可,不是摆明了嘲讽我姐吗?」
不,一点都不正常!
刚才我看过神龛,香是今天新插上去的。
也就是说,他老婆都死了,他居然还在拜送子观音!
这是不是说,他确实在外面养了别的女人,有可能为他生儿子?
可他刚才却坚称那只是谣言。
而且,婉珠公司大部分是刘晓玉的婚前财产,梁国栋若想离婚,是分不了多少钱的;可他要是不离婚,不找其他女人的话,就永远得不到儿子,梁家香火断在他手上!
如果他既想要钱,又想要儿子的话……那就只能是让刘晓玉「意外死亡」!
9、
但,这只是个推理,没有实证。
我突然听见梁国栋哭起来了,就出去查看。
他一副彻底扛不住了的样子,四肢着地的趴地上,憔悴的仰望观音像。
「娘娘,我错了,是我太贪心了。现在我不想要儿子了,您把我两个宝贝女儿还回来就行了,求求你了……」
此情此景,令人有些不落忍。
我一边安慰他,一边将大勇叫到角落,说出了自己的猜疑。
大勇却摇头道:「队长,他的嫌疑恐怕真的不大。」
「物证科的人刚才打电话来了,说已经查出了那副脚印的所有路径,是从后院草坪绕进别墅,进入刘晓玉的房间。」
「最关键的是,脚印也出现在梁国栋的卧房里。」
我明白了!
当时梁国栋不在家啊,凶手还去他房间干嘛?
这就意味着,凶手当时根本不知道梁国栋不在家,所以才会去查看,也就排除了是受梁国栋雇佣的可能性。
而且还说明——梁国栋多半也在凶手的谋杀名单中!
「跟男死者的脚比对过了吗?」我问。
大勇摇摇头:「说是男死者的脚掌摔变形了,得复位后才能做出精确的比对。」
我催促他们快点,因为其实这才是本案最大的疑团——这名男死者到底是谁?为什么会摔死在梁家后花园里?
如果凶手就是他的话,我们的调查其实是白费力气,因为已经死无对证了。
就在这时,大勇疑惑的往我身上嗅探:「队长,你一个大男人抹啥香水啊?」
我愣了下,这才发觉自己身上很香。
好像是刚才在卫生间里染上的。
我好奇的走进去,把摆在置物架上冒着烟的小电器拿出来。
「这是什么?」
「熏香器啊。」梁国栋母亲道。
我使劲闻了闻:「这东西能驱蚊吗?」
「当然可以了,还能熏衣服呢,各种用途的油都有。」
「队长,你也太老土了,我家里都有。」大勇笑道:「这东西比蚊香好用,用的油还比蚊香便宜,以后估计就没蚊香卖了。」
我心下一颤,急忙道:「那你儿媳妇是不是也有这种东西?」
老人点点头:「有的啊,我们的卧室里都有一个。」
我急忙放下熏香器,拉着大勇回火灾现场。
……
深夜九点,审讯室——
保姆李莲坐立难安的看着我,似乎已经察觉到我有证据了。
我也不废话,沉声道:「李莲,我最开始怀疑这并非意外失火的起因,就是刘晓玉一个千万身家的富婆,怎么会用蚊香这种廉价东西?记得当时,你用她很抠门的理由来搪塞我。」
「但,现在查明白了——你明明知道刘晓玉有比蚊香更便宜、更好用的熏香液,不可能在去用蚊香,为什么还要用这种理由来混淆我们的调查方向?是不是就证明了你做贼心虚?」
李莲紧紧抠着衣角:「我、我只是配合调查啊,把自己知道的细节都说出来而已,这也有错?」
我直接从怀里掏出一枚小铁片。
是蚊香盒里自带的托架。
「幸好,我没有因为你养父母也死于火灾一事,就对你放松警惕,而是把你拘留起来了。这就导致你没机会回家销毁证据。」
李莲虽然是住家式服务,但为了方便招待家乡来探望的亲戚,就在外面也租了个十平方的小房子。
白天我带人搜查了出租屋,发现了好几盒蚊香。而且里面的金属托架,跟火灾现场中的那一枚一样,都印着「广发牌蚊香」。
李莲已经脸色苍白,却狡辩道:「是、是熏香液用光了,前几天夫人就从我这边借走过一盒蚊香应急。」
10、
倒也说得通。但……
我目光锐利道:「证物科的人,总共在别墅室内查出了四种鞋印,根据大小可以比对出——是死者的公公、婆婆、你,以及那名身份不明的外来者。」
「其中,两位老人的鞋印很少很浅,你的鞋印,却跟那名外来者一样,多而明显,好像也走过草坪,沾了露水跟些许泥土。」
「那么我问你,事发当晚,你不是只出了一次门,而且是去接电话吗?怎么去室外草坪了?」
李莲慌乱道:「我……我没出去过!沾了水……那可能是因为我接电话时还喝了杯水,撒出来点,所以踩到了。」
「还敢狡辩?」我眉头深蹙:「好,那我再问你——物证科分析足迹,发现你的鞋印只出现在大门玄关处、两道楼梯,以及刘晓玉卧房门口,符合你被惊醒后去砸门救人的说法。」
「然而,梁家的座机电话,设在三楼走廊的西面尽头,这也是为了方便刘晓玉日常办公。」
「怪就怪在这里——从三楼楼梯口,到座机中间的这段走廊里,没有找到任何鞋印。」
「而你,不是去接过电话吗?」
李莲浑身一颤,手都开始发抖了。
我继续道:「只有一个可能——接电话之后、也就是着火之前,你还做了其他事情,而且这事令你很心虚。」
「于是,你就特地把自己走过的地方,都拖了一遍!直到失火后,再次留下了你上楼砸门、以及下楼逃跑的足迹,却唯独没了走去接电话的这段鞋印,这也是你唯一没考虑到的破绽。」
「那么问题来了——到底是什么事情,以至于你不得不深更半夜的拖地、销毁足迹?」
李莲已经抖若筛糠,却仍旧咬牙辩解:「我不知道,反正我没拖地,我本身就瘦啊,走的重了有鞋印,走的轻了就没鞋印,这也算问题?」
好,我就等这句话!
我淡淡道:「其实,我刚才撒谎了。」
「你的足迹,不仅出现在被害人门口、两道楼梯,以及玄关,而且还出现在你跟梁老太的卧室、到一楼卫生间的这段走廊里。」
「你却说没拖过地,只是去接了趟电话而已。那么,到一楼卫生间的这段鞋印怎么解释?」
「说!」大勇突然拍了桌子。
被这么一激,李莲本就快崩溃的防线,彻底沦陷了。
「是、是我放火的……」
我急忙打开录音笔:「怎么放的?」
「跟你们在我手机里找到的那段手法,一样。用蚊香、火柴。报纸……」
「动机呢?为什么这么做?」
李莲沉寂了许久,才憎恨道:「因为她就该死!」
「是她让我明白了,有钱没钱,决定不了一个人的人品,她就是我见过最垃圾最无耻的人!」
「我明明已经很努力干活了,她还处处挑我毛病,骂我农村出来的上不了席面;名义上让我住在家里,好像对我多好多亲切似的,其实我的工作只是白天打扫卫生、做饭而已,她让我住家里,就是让我再额外伺候她婆婆起夜,还是白干的没工资!」
「身家上千万,还拖欠我一个月六百来块钱的薪水!她妹妹不是说我偷钱被抓现行吗?那还不是因为她赖着工资不给,逼得我只能去偷了!结果到头来,她倒成宽容大度的好人了,什么玩意儿!」
说到这里,李莲已经冷静了下来。一改平常怯懦的表情,非常怨毒的瞪着我。
「李警官,你别以为我不懂法,你刚才撒谎了,这就叫诱供,我可以告你!」
我深吸了一口气,淡淡道:「去告吧,我的确违规了。」
「这案子查到现在,四名死者死不瞑目,线索却少得可怜,我只能出这种损招了。只要能让真相水落石出,我被革职也无所谓了。」
李莲愣了愣,再没吭声。
我问:「你钥匙哪来的?」
李莲淡淡道:「这还用问吗?我就睡梁老太旁边,偷拿她那一串配出来的呗,机会多的是。」
「那配好的钥匙现在哪里?」
「不知道,丢了。」
我皱了皱眉,觉得不太对劲,。
但李莲再也不回答问题了。
我们只好先出去。
「太好了队长!」大勇兴奋无比:「这案子终于破了!」
我却眉头紧锁,越想越不对劲。
火灾现场、及周边上百米范围,都没有搜查出钥匙的配份。
而且救火时,我见过李莲。
我这人最大的特长就是记性好、观察力强,所以记得很清楚,当时李莲频繁跑动救火,身上却没发出过类似钥匙碰撞的声音。
后来也的确没从她身上找出钥匙。
丢了?我看她压根儿就没有钥匙吧,在撒谎!
可既然如此,她是怎么进入刘晓玉房间的?
而且……
另一个疑点浮出了脑海,令我有些毛骨损然。
急忙问道:「那名男死者的鞋印,比对出来没有?」
「额,还没呢……」
「快去催,这很重要!」
大勇被吓到了,赶紧跑去证物科。
我则重回审讯室,沉声道:「李莲,你是女人,哺乳期女性的特征,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吧?」
「因为泌乳导致基础代谢增高,神经会变得特别衰弱、焦虑,容易受刺激。尤其是夜半大都要给孩子喂奶,所以普遍性睡眠很浅。」
「而你却进入刘晓玉的房间,摆蚊香、插火柴、盖报纸,出来后关门、拖地……这一系列动静,怎么可能不惊醒刘晓玉?」
李莲没想到我突然问这种事,眼神躲闪道:「不知道,可能……可能她白天太累了吧,睡得就比较深。」
「这话你自己信么!?」我焦急的拍了桌子,感到不寒而栗:「更有可能的是,在你进入她房间之前,她跟孩子,早就已经死了!」
11、
李莲心虚的陷入了沉默。
这就更证明我没猜错!
我继续分析:「可是,你身高一米六三,体态十分瘦弱;」
「刘晓玉比你高十公分,而且家属声称,她是开水泥厂发家的,早年生意没做大时,还经常自己扛水泥,体格在女性中算是特别健壮的。你怎么可能杀的了她?甚至没发出半点动静!」
「除非,这是团伙作案,你还有其他同谋!」
「同伙是谁?是不是那个男性死者?说!」
面对一连串质问,李莲格外冷静的对视过来:「火是我纵的,人是被我烧死的,我都认了,你还想怎样?」
我不由得一楞。
这个小保姆,起先特别怯懦,东窗事发后反倒强势了起来,还真是低看她了,这人不简单,很会演戏且心理素质极强!
大勇着急忙慌的跑了进来:「队长,结果出来了!」
「通过将男死者脚掌复位后进行比对,确实跟别墅里那副身份不明的鞋印非常相似。」
「而且——」大勇兴奋道:「虽然别墅周边的监控都被火灾毁坏了,但小王他们在两公里外的一家酒店监控里,提取到了男死者开车经过的画面!车现在就停在别墅两百米外的巷道里,而且在车上找到了梁家钥匙的配份!」
这可是铁证!
我急忙望回李莲:「你还想嘴硬吗?」
李莲却始终面无表情:「再问几遍,也是我放火杀人。」
「好!」我冷哼一声:「你以为这样就拿你没辙了是吧?大勇,去找被害人家属,申请解剖尸体的许可!」
李莲神情一慌,却低下头没吭声。
已经深更半夜了,死者公婆听说要解剖尸体,连忙拒绝,说已经是横死的人了,要是再毁了尸身完整,怕是要闹鬼!
我听出他们言语中有所停顿,立马警觉道:「你们儿子就在旁边吗?是他教你们这样说?」
「没、没有啊。只是这真的太过分了,不是搅得我儿媳妇跟孙女死不得安宁吗?」
死不得安宁,总比死不瞑目强吧?
但不管我怎么劝,他们就是不同意。
没办法,我只能再打电话给刘晓芬。
可一向积极配合警方的她,这一刻却也持否定态度,说尸体已经入殓了,开棺太不吉利。
我只好旁敲侧击:「现在只是入棺而已,还没入土,真入土了就麻烦了!因为一旦那名男死者的家属找过来,得知案情还有疑点,就肯定会向最高法要求复检。到时候,不仅要开棺,还要动土,更不吉利!」
「额,是强制性的吗?」
「差不多。」
「……」「好,那我同意!」
我松了口气。
刘晓芬是刘晓玉仅存的直系亲属,只要她同意了,就算两个孩子因为父系亲属阻挠还不能动,但至少刘晓玉可以解剖了。
这种检查也不复杂,割开喉咙就行,隔天一早就有了结果——
死者的呼吸道没有摄入灰尘,确定是在火灾发生前就已经死了!
初步判断,是被捂死的,所以体表没有外伤。
可是面对事实,李莲仍旧八风不动,问什么都不吭声,坚称人是她杀的。
我急的在办公室里绕圈子,大勇十分不解:「队长,这案子不是已经破了吗?同伙应该就是那个男死者吧。」
我皱眉摇头:「不是早就教过你了吗,办案一定要谨慎再谨慎,没毛病都得挑出毛病来,何况此事无比蹊跷,你就一点都没闻出猫腻来?」
大勇一脸懵逼。
我深吸一口气,逐步推理道:「以李莲跟刘晓玉的体型差距,实在很难相信是她杀的人。那么,她就只是毁尸灭迹而已,属于从犯,不至于判死刑。」
「她却把什么过错都揽到自己身上了,这意味着她跟藏在背后的同伙不仅是合作杀人,而且感情深厚,所以不惜去死也要包庇对方。」
「可是,如果男死者就是同谋的话,人都死了,还有什么必要包庇下去?」
大勇一楞:「对哦。」
我继续道:「而假设同谋另有其人,那么换成你是李莲的话,会怎么做?」
大勇苦思冥想了半晌,才猛地眼前一亮:「用这具男尸顶罪啊!简直天赐良机,毕竟已经死无对证了啊!简直是完美的替罪羊!」
「没错!但问题正出在这里——李莲为什么不这么做?」
大勇终于察觉到蹊跷了。
12、
我心情沉重道:「我想了一晚上了,只有一个可能性——男死者虽然不是李莲的同谋,却跟同谋认识,而且恐怕关系匪浅!」
「如果李莲拿他当替罪羊,警方势必针对此人进行起底式调查,就有可能把真凶牵扯出来。」
「所以,李莲这是怕拔出萝卜带出泥来!遂将所有罪名抗下。」
「这样一来,男死者最后就大概率会被定性为无辜受到牵连的倒霉蛋,在迟迟无人认尸、却有人认罪的情况下,上级急于定案抚平治安舆论,就几乎不可能再批准耗费大量人力对其起底调查,我们私底下再怀疑也没用。」
「可谓釜底抽薪之计,这李莲不简单!」
大勇恍然大悟,然后却苦笑道:「可是认尸启示已经登出去半周了,毫无线索;我还把全市总共十七名失踪人口的家属都请来辨认,也都说不认识。」
我摇摇头:「你的调查方向错了。」
「为今之计,是绕开男死者,从根上查,先锁定嫌疑人,也就是一开始就有钥匙的人——死者的公婆,以及丈夫梁国栋。」
「其中,梁国栋嫌疑最大!」
「而男死者很可能不是本地人,所以,我们就要查梁国栋近几年都去过哪里。」
「但他是个富人,经常旅游,因此调查范围仍旧很大。」
「但,既然假设他跟男死者关系匪浅,这层关系就不是一两天能养成的了,因此调查范围可以再次缩小——梁国栋长期逗留过的地方!」
「这样一来,就很好查了。」
大勇恍然大悟,赶紧去办了。
我则越来越对李莲感到好奇,亲自去了趟华旗村。
这个村子位于盐城边界,而且后半程全是山路,只能弃车改用步行,赶过去花了整整一夜半天。
95 年的失火案,时隔遥远,但还好当年的老村长健在。
听完我的提问,老人立马叩着烟锅子摇头:「是小莲那丫头想多了。」
「她说失火的早晨,看见门口有个贼眉鼠眼的人转悠是吧?这人其实我们都知道,叫二傻子,先天性神经发育畸形,口歪眼斜的,所以看起来不像个好人。」
「至于他在李莲家门口晃悠,那是凑热闹呢?」
我问:「什么热闹?」
「小莲挨打呗!基本上每天早晨都要被藤条抽一顿,鬼哭神嚎的。」
我越发好奇了:「难道她小时候很调皮吗?不然干嘛天天打她?」
村长欲言又止的抽着闷烟。
我急忙道:「这可能跟我们目前办理的一件案子有关,还请知无不言。」
「是不是查拐卖儿童啊?」
「额,您就当是吧。」
村长这才小心翼翼道:「那我说出来了,你可别外传啊。其实小莲乖着呢,又勤快又听话,主要是……主要是老李头收养她,本身就没安好心呐。」
「你想啊,我们农村都是收养男孩,而且是无儿无女的才这么干。但他家已经有个大胖儿子了,还何必养个女娃呢?」
「其实啊,就是想让小莲给他儿子当童养媳!」
「孩子小的时候不懂,但十二岁后也就慢慢明白了,不答应,所以老李头天天抽她。」
我愣住了,没想到是这么回事。
「那天具体什么情况?」
村长咂着烟嘴想了会儿,道:「当时公安好像说,起火点是老李头一家三口的卧房,老李跟我一样是个烟袋锅子,可能就是半夜抽完烟忘了灭,风再一吹,火星子就把家具点着了。」
「小莲自从反抗做童养媳后,就被打发到柴房住了,反倒是躲过了一难。」
这起火原因,好像有点牵强啊。
烟锅子的那点火星,能点着家具吗?
但也有可能是旁边摆着油之类的,易燃……
我好奇道:「那警方就没怀疑过是蓄意纵火吗?」
「有啊!」村长点点头:「就是因为警方怀疑这一点,小莲才提供证据说,看见那二傻子在自己门口转悠。不过后来还是定性成了意外事故。」
我越来越觉得不对劲了。
突然冒出一个荒唐而大胆的念头——「那警方有没有怀疑过李莲本人?」
13、
村长愣住了,哑然失笑:「开玩笑吧警官?小莲当时才十三岁啊,还是个娃娃呢!」
我想起李莲那副从懦弱到强势,来去自如的转变,总感到不对劲。
「火灾现场还在吗?」
村长也不嫌麻烦,带我去了。
还好,虽然时间已久,但这是活活烧死了一家三口的凶宅,根本没人敢轻易涉足,保存的还算完整。
我踏进焦黑的废墟里,一番仔细的搜查后,发现了两个疑点。
废墟中的窗扇,都只有框架没玻璃,应该是纸糊的。
而这样一来,不就很容易趁一家人睡着的时候,从外面戳破纸窗丢火物进来吗?
而另一个疑点,是开关门的铁质转轴!
从里面敲打出了碎石头屑。
可这里都是土胚房,转轴里进尘很正常,怎么会进石头呢?
我把烧废的木门扛起来,试了一下。
这转轴被石子堵死后,果然就推不动了!
而火灾中,受害人其实往往是被烟呛死的。只需要摄入个四五口,人就开始缺氧发晕了。
这种情况下,门又被石子卡着,受害人是很难推开的。
而最关键的是,只有下面那两个转轴里有石子,上面两个里没有。
李莲现在才一米六三,十三岁时正在发育,恐怕也就一米四五左右。
这个高度,她确实碰不到上面的转轴,踩板凳的话,动静又太大……
越想越不寒而栗,我急忙问:「那李莲后来的处境呢?」
村长唉声叹气:「不清楚啊,这孩子也可怜,本就是孤儿,养父母又被烧死,所有人就都拿她当丧门星,也就他养父的亲大哥愿意给口剩饭吃。」
「后来,小莲就突然不见了,老李哥哥说是送给城里亲戚照顾,但要我说,怕是给卖了……」
我道「养父的哥哥……也就是李莲名义上的大伯吧?他现在在哪儿?」
「额,早就让他儿子接城里住了,地址不清楚,但能找熟人打听一下。」
就在此时,大勇打电话过来。
那名男死者的身份,查出来了!
我只好托村长帮忙找找李莲的大伯,然后赶回局子里。
把巡逻车丢在华旗村附近了,坐的是班车,抓紧在路上睡了一觉。
大勇正兴奋的等着我呢,道:「队长,都搞清楚了,死者叫段兵,是个在鲁南市放高利贷的。」
「起先我是查出梁国栋每年都会去鲁南市几次,一待就半个多月,于是顺腾摸瓜查出了他是在那里赌钱,而且这家赌场年初的时候已经被查封了。」
「我亲自去监狱问了赌场老板,梁国栋居然在他那边豪输过三百多万!但后面的一百来万都是借的钱。」
「当时身份还查不出来,我就灵机一动去了梁国栋常订的酒店,得知确实有个人经常上门找梁国栋催债。调出监控画面一看,就是这个男死者,段兵!一个月前,他还在酒店跟梁国栋碰过面呢。」
「换言之,梁国栋说是去出差,但其实又去鲁南市赌钱了。」
我陷入了沉思。
大勇跃跃欲试道:「队长,你看我分析的对不对——梁国栋既想要个儿子,又想得到刘晓玉的婚前财产,而且欠了一百多万高利贷。偏偏跟老婆感情破裂,不肯为他还这笔债。」
「于是,多重因素作用下,梁国栋就恶向胆边生,雇债主段兵把老婆杀了,这样一来,等他继承了财产,就有钱给段兵还债了,包括杀人的费用也能交清。而段兵本身就不是善类,眼见梁国栋实在没钱还,就答应了。」
「可段兵万万没想到,梁国栋比他还狠毒!他前脚进去杀人,梁国栋后脚就唆使保姆李莲锁门放火!这样一来,不仅继承了财产,连债都不用还了,一石二鸟黑吃黑啊!」
「此时,段兵已经捂死了母子三人,眼看出不去要被烧死,就想顺着窗外的下水管滑下去,结果摔死了!」
我笑着点点头:「推理的很有逻辑。」
大勇兴奋的满面通红。
我却话锋一转:「可惜观察的不够细致。」
「你仔细观察过死者的衣着了吗?破洞的牛仔裤、破洞的袜子,皮鞋磨损严重,戴着山寨版劳力士撑场面,白色衬衣下有很多淡蓝色斑块,可能本身就是蓝色的,结果硬是洗成白的了。」
「这么生活拮据的人,怎么可能是借出一百多万的老板?」
「况且,你见过哪家犯罪团伙的老板,亲自跑去外地给债主干活的?何况还是杀人这种活,他们自己的仇人都不可能自己去杀,只会找马仔去干。」
「而假设段兵就是个马仔,梁国栋就更不敢黑吃黑了。他杀了段兵,照样会有其他人来催债,而且还会因此遭到幕后团伙的极端报复,可谓自己挖坑往里跳。」
大勇尴尬的挠了挠头皮。
我鼓励道:「但有一点你调查对了——段兵就是为了债务而来。」
「而根据这一点,我们就可以把梁国栋正式列为嫌疑人,逮捕审问!」
案情终于有了新突破口,大家都兴奋了起来。
结果我们刚走到门口,就愣住了。
梁国栋,自己找上门来了!
身边还跟着一个浅灰色西装、体型高大,头发花白的中年人。那锐利的眼神,一看就非同小可!
我疑惑道:「你这是……」
梁国栋背搭手微笑:「我老婆孩子死的这么惨,你们盐城东关分局却是如此无能,都快一周了,一点进展都没有。」
「我不能再让家人死不瞑目,所以,只好自己找人来查案了。」
「介绍一下吧,这位是李昌盛李教授,你们应该听说过吧?」
何止听过,简直如雷贯耳!
当今司法领域的绝对权威,犯罪痕迹学的顶级专家!美国 FBI 都找他当顾问,国际上很多大案都是他侦破的!
14、
李昌盛一眼就看出我是案件负责人,道:「虽然我长居在美国,但来的路上抓紧补习了中国的法律,而且刚才听见你们说要逮捕梁先生。」
「但,梁先生有充足的不在场证明。因此,你们不能直接以失火案件来抓捕他,想必是想借用一下那位男死者?」
我微微点头:「对,他跟梁国栋有债务纠纷,又死在梁家,根据这一点,就可以将梁国栋列为嫌疑人。」
李昌盛先回头看了眼雇主,然后对我微笑道:「可以先让我去现场看一看,再做决定吗?」
大勇当即说不行,凭什么让外人插手?这是有侮辱性的。
我却点头道:「还望不良赐教。」
然后对大勇小声劝慰:「记住,我们要的是真相,而不是针对梁国栋。如果李教授真能证明梁国栋没有嫌疑,也算帮了我们的忙。」
大勇只好去开车。
在我们的监督下,调查,进行了整整六七个小时。
李昌盛是有备而来,带了很多专业设备和化验专家,没征用我们的器材。
最后,他在花园里直起腰来,脱下了橡胶手套,淡淡道:「果然是重叠血迹。」
大勇愣了下「额,什么重叠?」
我严峻的解释道:「重叠血迹,意味着尸体被移动过,伪造了案发现场!」
李教授点点头,拿着化验单详细解释:「你们看,这名男死者遗留的血迹,大部分为箭型向外溅射,学名叫中速喷射性血迹,符合坠楼摔砸导致的血迹特征。」
「但在这些箭型血迹中,还有很多圆形锯齿状黑点,叫水滴型血迹,是静止状态下、呈垂直线滴落所造成的。」
「这不是很正常吗?」大勇反问:「他摔死后,当然会流血啊!」
李博士笑了笑:「可问题是,这里的水滴形血迹,都覆盖在中速喷射型血迹之下。」
「另外,我着重让专业人员化验了一下水滴形血迹,通过血清氯的渗润检测,能确定这些血迹形成于失火当晚的十点之前。」
同事们一脸懵逼的看向我,可我自己也很窘迫。
他说的很多名词,我都没听过……
李教授微笑道:「简单来说,这些血迹反映出了两个真相——」
「一,水滴形覆盖在箭型之下,意味着,死者应该是先在这后花园里被人用钝器拍死,然后拖到三楼、扔下来,伪造成了坠楼而死的假象。」
「二,水滴形血迹形成时间,远早于火灾发生,而且血液中有大量的肌酐、尿素氮,这都是死后才会形成的沉积物。所以,着火前他早就死了。」
我浑身一僵。
因为这就意味着,怀疑是梁国栋黑吃黑,让保姆锁门逼死段兵跳楼的说法,被推翻了,我们不能逮捕梁国栋。
看着队员们垂头丧气的样子,李教授走了过来,轻轻拍打我的肩膀。
「你们不要灰心,国内的基础科学还很落后,尤其在犯罪学方面,空白特别大。你们输的不是能力,只是技术而已,以后会好起来的。」
我点点头:「谢谢您传授经验。」
李教授走了。
梁国栋紧随其后。
但他好像对李教授的判断很不满,在后面小声抱怨:「说那么多干嘛……」
李教授没搭理他,直接坐车离开了。
梁国栋上了自己的车,皱眉望向我们:「我老婆孩子死于非命,你们不好好查案,反倒揪着我这个家属不放,是嫌我不够痛苦吗?我会起诉你们影响我名誉的!」
望着扬尘而去的轿车,大勇既焦急又无奈:「就这么放他走了啊?那个李教授又不是我们的上司,凭什么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我深吸了一口气,道:「承人之长,泽己之优。李教授享誉全球,的确是个大能。应该虚心受学,而不是闹情绪。」
「但,你们就不觉得,这反而增大了梁国栋的嫌疑?」
同事们纷纷困惑摇头。
我解释道:「梁国栋嘴上说是嫌我们进展太慢,让他妻儿死不瞑目,所以才自己找人查。结果却是完全没管母子三人的死亡现场,一来就针对性查段兵的死因,以推翻我们用来逮捕梁国栋的嫌疑。」
「这是不是意味着,他根本不在乎老婆孩子怎么死的,只想保全自己?」
「还意味着——他早就知道段兵是怎么死的,所以才敢请李教授过来自证清白!」
大勇眼前一亮:「难怪他刚才抱怨李教授,现在等于是他聘请来给自己摆脱嫌疑的人,反而查的太细说的太多了,帮我们还原了真实的案发现场啊!如果梁国栋真是主谋,那他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我凝重的点点头:「但不是他蠢,这人跟李莲一样,表里不一城府极深!他只是被逼的没办法了,如果真被我们逮进了局子里,审讯过程中难免说漏嘴。」
大勇苦涩的抓头皮:「现在怎么办啊。总是刚查出点苗头,线索又断了。那个李莲又始终坚称人都是她杀的,现在梁国栋又要去告我们毁坏名誉,上级受到这层压力,肯定会催促我们立即结案的!」
「我们明明知道梁国栋嫌疑最大,又没证据抓他……」
我也很烦躁。
强自冷静下来,一寸寸的看过现场,蹙眉低喃:「段兵,一个外地人,与盐城当地人无仇无怨,梁国栋怕被同党报复,也不可能敢杀害他,那他到底为什么会死在这里?」
「反倒是梁国栋,如果不是恰好在外地的话,可能没命了。」
「难道是……替死鬼??」
想到这里,我猛打了个寒颤,惊讶不已。
15、
「会不会是这样——这个段兵,就是来讨债的。而在此之前,他就因为梁国栋没钱还债,偷偷在酒店要债时伺机配了副钥匙,打着梁国栋继续赖账,就直接偷东西抵债的主意。」
「于是乎,知道梁国栋还在鲁南市的段兵,就背地里带着钥匙来了盐城,翻进院墙,在后花园里观察地形,准备实施偷盗。」
「但与此同时,还有另一路人马,想将梁家灭门!也就是那双身份不明的鞋印的主人!」
「凶手的鞋印出现在梁国栋卧房里,说明他进去查看了,发现梁国栋不在家,于是先下到三楼,捂死了睡梦中的母子三人;」
「结果准备逃离时,撞见了还在后花园观察地形的段兵!」
「深夜十点多,黑灯瞎火的,凶手根本看不清楚。于是就把段兵错当成了梁国栋,稀里糊涂的给他拍死了!」
同事们都惊呆了。
「这也太离奇了吧!」
「可既然如此,那个保姆为什么要纵火呢?哪怕假设她跟凶手是同谋,但凶手已经逃走了,也没留下什么证据,她这不是多此一举、惹祸上身吗!」
我也想不通这一点。
但,至少有思路了!
「暂停调查梁国栋,所有人,都去排查对刘晓玉有行凶动机的人。」
然而,刘晓玉无论在生活中还是生意场上,都八面圆通,用俗话说就是个「老油子」,除了对保姆李莲很刻薄外,没有得罪过其他人的记录。
哪怕有,现在她的死涉及到谋杀,也没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说真话啊。
但,人无完人,总会有令别人不满的一面。
于是,我锁定了刘晓玉最大的负面性格——抠门!
彻查她的所有经济往来,直接用数字分析异常!而不是费力去查各人藏在心里不肯说出来的具体事例。
最后,还真就籍此拼凑出了一份嫌疑人名单。
婉珠公司文员赵顺,老骨干、大功臣,升职要求却屡屡被驳回,都四十六岁了还在基层混;
李春芳,刘晓玉的闺蜜,表面上关系很好,但早年间被刘晓玉抢过几笔生意;
库管王大喜,年初时因为丢失货物,被刘晓玉扣了三个月工资;
业务员李军,因为业绩不合格,隔三差五被扣工资;
……
列出的人员很多,但最吸引我的,正是这个叫李军的人。
我没记错的话,之前就见过这个名字,好像是刘晓芬的老公。
急忙翻看了一下他的工作档案——无底薪,加上业绩不好,平均下来一个月也就六七百,还没保姆李莲的收入高。
我诧异道:「刘晓芬那么有钱,丈夫还何必干薪水这么低的工作?」
大勇哭笑不得:「谁跟你说刘晓芬有钱了?」
「不是吗??」我愈发诧异了:「她亲姐姐身家上千万啊!而且不是说,就是刘晓芬借钱给姐姐开厂,姐姐才发达起来的吗?她就没给刘晓芬分点股份之类的?」
大勇摇摇头:「要不怎么说这人抠呢。只有她占别人便宜,没人能沾她的光——刘晓芬现在就是个跑摩的的,供俩孩子念书都很吃力,哪算得上有钱。」
「包括她们的大姐刘晓凤也是,一直很穷。检查出胃癌后,刘晓凤儿子找刘晓玉借手术费,刘晓玉却用各种借口搪塞,最后刘晓凤就病死了。」
「我也找人打听了,都说刘晓玉这是穷怕了。小时候,她大姐和小妹都比较笨,就她自己数学好,而且她们的单亲母亲要去外地打工,打来的生活费就全由刘晓玉负责支配。」
「那点生活费,养活一个人都够呛,何况姐妹三人?所以可想而知,刘晓玉从小过的有多么精打细算,因此长大后就变得极端抠门,多一分钱都不肯掏。」
我越听越不对劲,甚至有些毛骨损然。
大勇指着名单道:「这里面嫌疑最大的,应该就是叫王大喜的这个库管,被扣过工资心怀怨恨,我也查过了,身高一米八四,鞋码与那双脚印完全符合!而且本身就有持刀抢劫的案底。」
「不!」我却沉声道:「这里面嫌疑最大的,是刘晓芬!」
大勇傻眼了:「这不可能吧?报案人就是刘晓芬啊,后来最积极配合查案的也是她,而且不是都说他们姐妹俩关系特别好吗?」
16、
我也有些不敢相信,但……
「我怀疑她,主要有两个方面——」
「一,如果姐妹俩真的关系好,刘晓玉为什么克扣妹夫工资?哪怕她本性就抠门,但刘晓芬夫妇俩,难道也就因此去体谅她吗?心里就不埋怨吗?况且刘晓玉能富起来,与刘晓芬早期的帮助是分不开关系的,结果一点报答都没有,换成你,你心里能舒服吗?」
「所以,姐妹感情好,恐怕只是外人眼里的假象,甚至刘晓玉也是这么认为的,然而刘晓芬自己是不是这么想的,就不一定了。只是,当别人夸她们关系好的时候,难道她会自己拆穿关系不好吗?显然不会,那也太幼稚了。」
「二,我起初认为,刘晓玉死后,受益最大的人是梁国栋,能将他老婆的婚前财产,转换成遗产来得到手……但现在不这么想了。」
我心情沉重道:「按照咱们之前的推理,凶手本是想把梁家四口人都杀了,这样一来,梁国栋死都死了,还谈什么受益?」
「而这时候最大的受益人,反而成了刘晓芬!」
「对啊!」大勇一拍脑门,恍然大悟:「刘晓玉本人、孩子、丈夫,都死了,老娘与大姐也早已过世。刘晓芬这个仅剩的直系亲属、亲妹妹,可不就直接过渡到了第一继承人的位子吗?至少也能分上千万啊!」
我不寒而栗的点点头:「所以,她才贼喊抓贼的来报案,才这么积极的配合警方调查,现在想想,就是她说出的很多看似公道的证词,一步步引导我们怀疑到梁国栋头上去!」
「因为凶杀现场被大火燃尽,线索丢失严重,刘晓芬觉得查不到自己头上来;同时,尽管失手了没能杀死梁国栋,但只要把他推上谋杀妻儿的位置,也就丧失了对刘晓玉的遗产继承权,刘晓芬依然能达到顺位继承、瓜分遗产的目的!」
「卧槽!吃绝户!!」大勇已是目瞪口呆:「如果这是真的,她藏的也太深了!」
事不宜迟,我亲自带队去找刘晓芬。
她家屋子只有三十多平方,墙皮脱了也没钱粉刷,属实很穷。
家里唯一值点钱的,也就她那台谋生用的摩托车了。
听完我们的来意后,刘晓芬一脸叫屈不平:「怎么查到我头上来了?我可是一直都积极配合调查啊!而且别忘了,要不是我坚持报案,这案子早就当成意外事故处理了,怎么能怀疑我呢?」
「对,是你的功劳。」我沉声道:「但现在我们怀疑,你是贼喊抓贼。」
刘晓芬浑身一僵,跟着便恼羞成怒的坐下来:「那随便你们怎么查好了,真可笑!我跟姐姐关系那么好,居然怀疑我杀她?我有什么好处?」
我坐到对面:「现在是没好处,但要是你姐夫被判定为凶手抓起来,你的好处可就大了去了。」
刘晓芬没吭声,淡定的喝茶。
我顿时一楞。
看这处变不惊的气势,恐怕不是她亲自下的毒手……
果不其然,她的鞋码跟凶杀现场里的,差距很大。
而他老公李军,也只有一米七一,脚掌 37 码。
「我都说了,你们冤枉好人!」刘晓芬一副屈辱道。
我却淡定道:「就先当是假设好了——假设你真是杀害刘晓玉的主谋,家里这么穷,显然是没钱去雇杀手的。」
「那么,就只能找人免费干。说是免费,但等你继承遗产后,自然少不了对方的好处、」
「与此同时,这个人必然要对刘晓玉心怀不满,也想杀她,否则不可能冒这么大风险跟你合作。」
「自己人、又对刘晓玉心怀不满……」
我往前凑了几寸,目光灼灼盯着她眼睛:「我没记错的话,案发当晚,你跟你大姐的儿子王志强,曾密切联系过。」
「而此人的母亲,就是因为刘晓玉不借手术费,活活病死了。」
刘晓玉淡漠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见状,我立马派人去找王志强。
刘晓芬冷哼道:「好家伙,这是要把我们自家亲戚查个遍啊?李警官,你的调查方式也太独特了,难怪我姐夫说要去告你们侵害名誉,你这不是病急乱行医吗!」
我愣了一下,然后就直接收队了。
「这就走?不是还什么都没问出来吗?」大勇困惑道:「而且,小赵他们已经去抓王志强了,不等等结果?」
我沉声道:「不用等了,刘晓芬到现在还有精神嘲讽我们,意味着王志强早就跑路了。」
「而且,还没有证据将她列为嫌疑人,就不能限制她的自由,至少程序上不能……」
「小王。」我吩咐道:「你留下来,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绝不能让这两口子出门,更不能让他们打电话,明白了吗?」
小王点点头,急忙回到屋子里:「那什么……你们姐妹三个,小时候的关系如何?」
……
我跟大勇,去了梁国栋家里。
虽然上次见面闹得很不愉快,但这人城府很深,还是笑眯眯接待我们。
「怎么了李警官,是不是又想抓我回去审问?真不是我说你,死老婆死孩子的人,是我啊!天底下没有比我更可怜更痛苦的人了,还要被你们误会,唉……」
17、
说着就流出了鳄鱼的眼泪。
我面无表情道:「这次来不是针对你,相反,现在警方怀疑,死者妹妹刘晓芬具有极大的作案嫌疑,你的大外甥王志强则是执行者,而且他们可能想栽赃到你的头上去。」
梁国栋愣了下,赶忙擦干眼泪喜道:「真是小看你了啊李警官,你太英明了!没错,我也怀疑是他们,别看表面上跟我老婆亲热,其实背地里都嫉妒的牙痒痒!尤其那个王志强,说是外甥,但我这辈子就见过他一面,还是来借钱的,一看就是个喂不熟的白眼狼!」
我暗示道:「可问题是,这个人已经跑了,贻误我们结案倒是轻的,就怕在路上又伤及无辜,毕竟,这可是个连小孩都能狠心杀害的极端人士。」
梁国栋眼前一亮的递来根雪茄:「听您这意思,应该是已经有抓到他的办法了?」
我摇摇头推开雪茄,道「作为公职人员,我不能教你办事。但你是个聪明人,应该也清楚,现在能把王志强叫回来的,也就只有你了。」
不等他回应,我就站了起来:「这也是为了让你的妻儿早日瞑目,希望你能好好考虑一下。」
我们出来了。
大勇万分不解:「王志强原本想把梁国栋也干掉,只是杀错人了而已,现在畏罪潜逃,又怎么可能会被梁国栋给叫回来呢?这不是猫叫耗子吗?」
我平静道:「被人煽动一下就敢杀人,还杀错了……这就表明,此人心狠有余而智慧不足,莽撞、不会深入思考问题。」
「那么,让他回来就很简单了,一句话——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
隔天清晨,一则自费刊登的消息,就出现在了盐城及周边所有地区的报纸上。
【盐城女首富刘晓玉惨死家中,熊熊烈火烧出惊天内幕——竟是保姆图财害命!】
【死者丈夫悲痛欲绝,归咎于招聘保姆的自己,现意将所有遗产,平均分配给所有女方家属,以慰亡魂!】
【本报友情提示:造林千日功,火烧一日空!关爱生命,远离火患。】
看完这则新闻后,我忍不住的嘴角上扬,立马派出人手,昼夜不息的盯住梁国栋家。
「原来如此,您这是引蛇出洞啊,太妙了队长!」小王赞道。
我一楞:「你怎么在这儿?不是叫你盯住刘晓芬夫妇??」
小王尴尬挠头:「他们今天一早就强行出门了,我怎么劝都不听,总不能给他们绑起来吧?队长,我是不是闯祸了?」
我深思熟虑了一下,微微勾起嘴角:「不怕,你现在就带人去车站,我估计这两口子也在那等着呢,想把王志强行带走!」
「车站老百姓太多了,恐伤及无辜,所以你不用等王志强下车,免得打草惊蛇,先把刘玉芬夫妇抓回来吧。」
小王问「那要是他们已经打了电话,劝王志强别来怎么办?」
我笑着摇摇头:「也没事。有这则分家产的新闻在,刘晓芬越劝王志强,王志强只会越觉得是他小姨太自私了,想得到更多家产,所以才阻止他回来分钱。」
「妙啊队长!」小王赶紧去办了。
我淡淡的看向窗外乌云。
这场连天都熏黑了的火场奇案,终于要水落石出了。
只是乌云之下,似乎还有暗雷涌动……
18、
当天下午六点十分,大勇在梁国栋家小区门口,亲手逮捕了王志强。
身高一米八四,鞋码与案件线索吻合,精壮,脖颈有块蝎子纹身。
直到被押回局子,他还嚷嚷着:「不是说分钱吗?干嘛抓我!」
我将他带进审讯室里,道:「刘晓玉家失火的晚上,你在哪里?做什么?」
王志强一直低着头骂咧我们,过了半晌才哼道:「睡觉啊,还能干什么。」
「可通讯记录显示,你当晚跟刘晓芬频繁交流?」
「那……那是她想劝我去上成人夜校,我没答应,她就一直唠叨。」
我敏锐的发觉到他左掌心有创可贴:「怎么受伤了?」
王志强立马插进裤兜里,冷哼:「摔了一跤,关你屁事?」
「注意态度!这里是警察局!」大勇怒道。
旋即却凑到我耳边:「队长,这家伙明显早就跟那两口子串供好了,说的证词都一样,不好审啊……」
我想了想,笑了出来:「那就不审了。」
直接收起笔录本,让人把王志强先带走。
大勇不解:「队长,您这是……」
我望着空白的笔录,道:「大勇,你知不知道,其实在一些特殊的案件里,罪犯会自己把罪证保存起来,当作底牌来用。」
「这件案子,之所以这么难查,就是因为李莲一把火把线索都烧没了。但我想,她自己还留着一张底牌,也是唯一能让我们定案的铁证……」
大勇虽然没听懂,但还是赶紧把李莲传唤进来。
作为一个大难临头的犯人,她显得格外冷静,只是脸色比较憔悴。
「什么时候枪毙?听说现在都是注射死刑,能选吗?我不想毁容,还是注射好……」
「另外,死之前,能放我几天假吗?」
大勇哭笑不得:「你当监狱是上班的地方吗?还放假……」
我却示意他别吭声,然后微笑道:「可以,你想做什么?」
李莲深深吸了口气,头一次流露出不想死的表情:「我想去看看西湖,听说特别美;还想学会开车,我连自行车都不会呢,从小也没人给我买……」
我淡淡道:「真给你放假了,做什么是你的自由。但你就不想知道,为什么你害死了这么多人,还能给你假释吗?」
李莲怔住了。
我道「因为现在怀疑,你只是从犯而已,主犯,是死者丈夫梁国栋。」
「他想要儿子,刘晓玉却已经绝育;离婚的话也分不了几个钱,但要是刘晓玉死了,就能把婚前财产转换为遗产弄到手。」
「而且,我们已经查出了男死者段兵的身份,确定梁国栋欠他上百万高利贷,刘晓玉却不肯为梁国栋还钱,这就更增大了他的行凶动机。很可能就是雇段兵来杀妻,结果这家伙与死者搏斗时,也不慎坠亡了。」
「再加上一些在现场搜获的证据,我们基本已经能确定主谋就是梁国栋。」
大勇一脸懵逼,不明白我为何这样说,但还是附和着点点头。
李莲,终于慌了。
紧紧攥着拳头、咬着牙齿:「我都说了,火是我放的,人是我杀的,与其他人无关!」
我直接起身:「你有你的说法,警方有警方的判断,只是通知你一声而已,你应该高兴才对,毕竟不用死了。」
我折身出去,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数着。
一、
二、
三……
「等等!」李莲骤然喊道,眼神无比慌急:「我、我有证据,能证明刘晓玉和那俩孩子的死,跟梁国栋、段兵,都没关系!」
我眼前一亮:「在哪里?」
李莲脸色苍白的低下头:「趁你们救火的时候,我溜进邻居家,挖了个坑埋了,上面压着块青石头做标记。」
19、
难怪一直没发现!
大勇赶紧带人去找。
一个多钟头后,兴奋的带回一个包裹。
里面包着三件白色睡衣,一大两小。
李莲目如死灰的坦白道:「人,都是那个王志强杀的。他逃走时,我看见他手里提着个短铁锹,但估计已经销毁了吧……」
「不过没关系,有这些衣服,就够了……」
的确如此!
大的衣服上,有很多血迹。
我想起王志强左手有伤,估计就是捂死刘晓玉时,被她咬烂了。
最后一化验,的确是王志强的血,而且所有衣服上面,还都有李莲跟他的指纹!以及带有三名死者 DNA 线索的汗液。
铁证如山!
大勇兴奋极了:「终于可以结案了队长!现在咱们再去找那个王志强,看他还怎么狡辩!」
我却摇摇头,凝重的盯着李莲:「连梁国栋都只见过王志强一面,你就更不可能认识了,所以应该不是同谋。那么,你何必为他放火销毁现场证据?」
李莲眼神躲闪道:「我、我不为他,只是单纯憎恶刘晓玉而已,太刻薄了!看见她死在床上,我反而有种再也没机会报复她的失落感,一时冲动,就烧了她的尸体。」
我道:「那么,你又为何特意留下这些,能把自己也置于死地的罪证呢?」
李莲紧张的抠着指甲,一时间答不上来。
我的目光锐利起来:「让我来说吧——因为这件案子里,还有另一个主谋。你跟此人关系很深,就是怕最后查到他的头上,所以事先保留了罪证、或者说底牌。」
「于是,当我们真的怀疑上这个人时,你就把底牌掀出来,为他摆脱嫌疑,是这样吗?」
李莲脸色惨白的看过来:「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皱了皱眉,只好让大勇先把她带走。
她到门口时,我沉声道:「你可以继续隐瞒下去,但我是警察,这案子落在我手里,我就一定会把它查的水落石出!」
李莲咬着嘴唇,默默离开了。
……
在铁证面前,王志强毕竟是个年轻且鲁莽没主见的人,很快就招了。
04 年六月十二日傍晚,刘晓芬约外甥王志强回家吃饭,醉酒后,两人大骂刘晓玉,怨其只顾自己发财,家里人的事一点都不帮忙,还恩将仇报,频频克扣刘晓芬丈夫的工资。
六月十三日到十七日,相似的酒局,相似的谩骂与煽动。
六月十八日中午,蓄谋已久的刘晓芬,见时机已经成熟了,就向王志强坦白了想合伙杀害刘晓玉一家的计划。一拍即合,并且约定好继承遗产后,由刘晓芬出资给王志强开家建材公司。
钥匙早就配好了,毕竟是亲姐妹,借出钥匙的机会多的是。
而在此期间,刘晓芬做贼心虚一直没敢去姐姐家串门,也就不知道梁国栋去外地了。
六月十九日晚九点二十分,王志强溜进梁家,本来打算先杀了梁国栋,却发现屋里没人,遂下至三楼捂死了睡梦中的母女三人。
潜逃到院子后,王志强突然看见有个人站在别墅底下,心虚慌乱之下,直接错认成了梁国栋,遂利用短柄铁锹从背后偷袭拍死,接着逃之夭夭。
六月二十日凌晨四点,王志强躺在自家床上,还坐着发财的美梦,却被气急败坏的刘晓芬找上门来,这才知道杀错人了,梁国栋还活着,顺位继承遗产的计划失败。
刘晓芬丈夫李军却出谋划策——既然别墅失火了,证据都烧没了,那就是谁的动机最大,警察就抓谁。
于是,三人就计划好了,由刘晓芬引导警方去抓梁国栋,而为了降低风险,就先把王志强打发到县城亲戚那边避风头……
当我念出这段供词后,刘晓芬已是脸色惨白,突然抓住我的手:「我、我没杀人啊,只是策划了而已,不会判死刑吧?」
20、
我掰开她的手:「这得法院宣判了才知道,现在我想问你,就这么恨刘晓玉么?连孩子都不放过?」
刘晓芬缩回座位里,眼神呆滞望着桌子,半天后才沙哑道:「你知道,我姐为什么会发财吗?比她有本事的多了去了了,她就管账这块比较厉害。」
「还不是因为我给她铺好路了……」
「虽然现在这么说,你们可能不信,但我这人真的特别实在,年轻时在工程队干活,就特别招人待见。也能干,都说一个女人能顶半个男人,我却是一个女人干两个男人的活。」
「那个包工头,就非常欣赏我,后来他发达了,想提携我一下,把一个小工程承包给了我。那时候,是我富,我姐穷,我就把她也拉进伙了。」
「结果,她非但没感激,反而算账都算到我头上来了!」
「生意做大后,我也不知道她怎么弄的,反正就是有一天跟她老公一起把我灌醉了,说什么要尽快建立公司化的制度,以后才能做大做强,骗着我稀里糊涂签了几份协议。」
「结果,我的生意,就变成她的了……」
「当时至少值二三十万吧,她就分了我两万多。我气不过想告她,被我妈拦住了。她自己还舔着张厚脸皮说,是我自愿签的合同,跟她没关系。而且我这种没文化的人,这么好的生意,在我手里可惜了,迟早会干砸,还不如成人之美……」
说到这里,刘晓芬已经委屈的掉眼泪。
连大勇都感同身受道:「太过分了!」
「真是跟谁干活,都不能跟亲戚干!我以前放暑假的时候,就给我姨夫打零工,结果苦活脏活都让我干了,最后还说我干的不好,在家里说我坏话,工资还只结一半,还要我感激他,靠!」
刘晓芬擦着眼泪道:「但她也没说错,时代变了,没文化就是吃亏。后来我用那两万块又做了好几次小生意,都因为算不过来账,稀里糊涂赔钱。」
「身体,也已经吃不消工地上的活了,只能到处打打零工,日子越来越穷,她家却越来越富,而且一点都没有帮衬我的意思。唯一一次,还是我拉下脸皮求她给我老公找个工作,结果还天天被她挑毛病扣工资。」
「她可能觉得这样很痛快吧?因为我是家里的老幺,小时候我母亲最偏心我,有时候我抓烂她的脸,最后挨骂的人还是她,她本身就心思密,可能现在还记着小时候的仇呢……」
「但不管怎样,她太过分了!」
刘晓芬含泪发笑,极度冷冽怨恨的笑。
「就上个月,我家实在穷的揭不开锅了,就想着求求她,把扣我老公的两百来块钱工资还回来。因为我两个孩子也还在发育,这两百块,是给他们一整年的牛奶钱。」
「结果你猜她怎么说?就那种特别瞧不起的语气——我孩子都没喝牛奶,你家孩子喝什么牛奶?」
我陷入了沉默。
真是可怜之人,也有可恨之处啊……
千里长堤溃于蚁穴,王志强的供词,让刘晓芬夫妇丧失了继续狡辩的底气,很快就认罪了。
法院进行了公审,做出判决如下——
王志强,恶意夺取三人性命,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刘晓芬、李军,作为谋杀主谋,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李莲,涉嫌包庇罪、恶意纵火、毁坏尸体,判处有期徒刑四十年。
因为案情复杂曲折,受害人又是有头有脸的富人,影响很大。
作为主要负责人的我,受邀请去地方广播电台,接受市领导的亲自表彰。
但我没去。
因为我觉得,我的职责并未完成,这案子还有疑点!
王志强执行枪决后的两个多月,我就先去了趟华旗村,然后围绕梁国栋展开了一番调查,最后托监狱的人把李莲带出来,重新提审。
她刚进来,我就开门见山道:「你一直苦苦包庇的人,就是梁国栋,对吧?」
李莲身子一僵,才坐了下去,又装糊涂说听不懂。
21、
我顾自道:「起先我推测,段兵是来讨债。但现在看来,他就是个杀手,是梁国栋雇来杀害刘晓玉的。」
「至于两个孩子是否也在谋杀名单中,我就不敢确定了,毕竟这个梁国栋城府太深、太冷血,又重男轻女,而且在外面养了其他女人,就算他不忍心杀,那情妇也可能容不下,会逼他对孩子下毒手。」
「总之,事情应该是这样的——」
「案发当晚,段兵受雇来杀人,先在后院观察逃跑地形。却做梦都没想到,母子三人,已经被另一路人马,也就是王志强,给抢先杀掉了。」
「之后,段兵这个专业杀手,还被王志强这个蹩脚的外行,给偷袭致死了。」
「但问题是——梁国栋不知道啊!」
「他一直在鲁南市等段兵打电话答复,结果迟迟没等到,就意识到出差错了。于是于当夜十点左右,打电话给你,让你帮他查看一下什么情况。」
「你发现母女三人已经死了,汇报给梁国栋,他欣喜之余,也怕现场留下犯罪证据,就让你一把火全烧了——反正继承遗产后,这栋房子根本算不了什么,甚至还能让保险公司赔付。」
「而你,是个很细心的女人,想到如果母子三人都「安详」的死在床上,警方肯定会产生怀疑。于是就把她们拖到了靠窗的位置,伪造出了避火不及仍被烧死的假象。」
「也正是在这个过程中,你看见了窗户正下方被杀的段兵尸体。」
「你急忙汇报给梁国栋,但他也拎不清是什么情况,却有一点很明确——一旦这件事被警方定义为了谋杀,就必然会揪出自己与段兵的债务关系,进而暴露出一切!」
「于是,梁国栋就叫你拿走段兵的身份证件,把尸体拖到三楼再扔下去,伪造成意外坠楼的假象;同时暗示、甚至可能是直接命令你,如果警方真的查出了什么来,就由你来顶罪。」
「对了,差点忘记说了。」李莲突然笑道:「我现在想起来了,那个叫段兵的人,是来要债的,我正打算放火的时候,看见他在楼底下,把正准备逃跑的王志强错认成了梁国栋,争吵后就被王志强杀了;」
「我怕他后脑勺的外伤,令警方将这场事件定义为谋杀,进而牵扯出我纵火的罪行,就只好伪造他意外坠楼的假象喽。」
我眉峰紧皱:「这就是梁国栋教给你的说辞?专门挑在王志强被枪毙后才说,因为这样就死无对证了?」
李莲冷笑「事实如此,要不让法院再判一下,也判我个死刑?」
对于一个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的人,实在太难审了!
我深吸一口气,道:「其实,我能猜到梁国栋怎么蛊惑你的。」
「说他爱你,杀妻也是为了你,以后会跟你结婚,对吗?」
「可你也不想想,你都坐牢了,他难道进监狱跟你在一起?只是利用你罢了。」
「你能少提他吗?」李莲一脸不耐烦:「他对我来说,就是个男雇主罢了。我犯得上给他顶罪?跟他根本就不熟好吗。」
「是吗?」我道,突然拍了拍手。
门被推开——「小、小莲,真的是你啊?」
门口出现的老年人,令李莲浑身一颤。
「大伯……」
老人已是泣不成声:「小莲啊,都是大伯害了你,要不是我把你卖给那个有钱人,你就不会是今天这样了……」
李莲迟疑片刻后,却是狞声道:「少给我假惺惺的!你们全家都是人贩子!」
我直接让老人出去,然后沉声道:「李莲,我已经全都查清楚了。你养父母一家葬身火海后,你大伯以五千块的价格,把你卖给了一个过路的城里人——关于这一点,我已经向上级汇报,会对你大伯做出对应的惩罚。」
「至于买走你的人,其实就是梁国栋,你大伯靠照片认出了他。」
「他起先只是拿你当廉价劳力,也就是童工。但后来跟妻子感情破裂后,你也长大了,他就跟你渐渐产生了男女之情。后来还堂而皇之招聘你做保姆,方便在家里续情。」
「我这可不是妄加揣测,而是在你的出租屋里搜到了一些情书,尽管是匿名的,但仍旧可以证明这些事。」
「你刚才却说,跟梁国栋不熟,只是雇主关系?」
李莲阴沉不发。
我拿出了几页文件,道:「这两个月,我一直在跟踪调查梁国栋。」
「在你为他坐牢的时候,知道他在做什么吗?」
「他装作一副悲天悯人的可怜样,登上了各路报纸、新闻,声称是建筑商对防火建材偷工减料,才导致他痛失妻儿,要告这家公司,得到的赔偿,将全部拿来推动防火相关的慈善事业。」
「引人泪下的软文,加上他在镜头面前哭天抹泪的样子,赢得了网络上一面倒的支持。」
「最后,这家房地产公司顶不住舆论压力,主动跟他私下协商解决了。最后赔了多少我不清楚,但至少不低于五百万。」
「然而,就在前天,这笔声称要用来做慈善的钱,都被他转移到海外的私人账户去了。」
李莲冷哼:「关我什么事,他的确收养过我,但也仅此而已罢了,还不值当我为他去死。」
我蹙眉道:「如果你跟他不仅是地下恋情,还拿他当父亲看呢?你确实很可怜,幼年被抛弃,养父母也只是想让你做童养媳,说起来,倒只有梁国栋算是真的抚养过你几年。」
李莲默不吭声。
我将另一份文件推了上去。
上面印着一个大肚子的漂亮女孩,笑得很开心,被梁国栋搂着。
李莲瞬间破防,眼泪夺眶而出:「这是……??」
22、
「她是梁国栋真正的情人。」我蹙眉道:「之前一直传言他出轨,只是特别小心没被抓住现行;现在老婆死了,罪名也让你顶了,他就彻底放松了,不然我还真查不到。」
「这女孩一直被养在美国,已经怀孕八个多月了,就快生了。而且美国那边有检测手段,已经确定了是个儿子。」
「人家在美国其乐融融,估计等风头过去了,就会立马完婚;你在这里,给别人做嫁衣、坐冤狱……你值吗?」
李莲泪如雨下,哀莫大于心死,接着却一把扫开了文件,咬着泪水道:「再说一遍,是我自己放火,没人指使!」
虽然早就猜到改变不了她的决心,但我还是为其感到不值的摇了摇头。
一个人太缺爱了,就会把那一丝丝虚情假意,看的比命还重要,比对自己都忠诚……
李莲走到门口时,我突然闷声道:「养父母一家,是你自己放火烧死的吧?」
李莲浑身一颤,没有回头的道:「是又如何,不是又怎样?」
我摇摇头:「不管你养父母多可憎,也不管你多命苦,我是警察,只会秉公办案。」
「但,这案子过去太久了,绝大部分线索已经风化,只靠大门转轴里那几颗石子,是翻不了案的。」
「所以,我只是出于职业兴趣,想知道真相而已。」
她沉默了片刻,淡笑道:「你觉得他们该死吗?如果是的话,那就是。」
李莲走了。
一直候在门口的大勇急忙进来,苦涩道:「这女的真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了!现在怎么办?哪怕您推理的都是真的,但梁国栋一直是幕后策划,两位知情人一个不肯说,一个已经死无对证!拿他没办法啊。」
「而且,上级听说你还在调查这件已经结案的案子,有些不满……」
我冷声道:「我说了,既然这案子落在我手上,就绝不会放过任何疑点,一定要水落石出!」
而且,我已经做好第二手准备了。
托大勇给我请了几天假,然后就直接搭火车去了鲁南市。
直奔南沙监狱。
探视间里,一位大腹便便、满脸络腮胡的老年犯人打量着我,嬉笑道:「盐城警方?你没搞错吧小兄弟,我王世虎好像没在你们那边犯过案吧?」
我开门见山道:「但您是「龙虎局地下赌场」的老板,我手头上有一个嫌疑人,是您的常客。」
王世虎似笑非笑:「我已经蹲进来了,前尘往事,一概不知。」
「那你认识段兵吗?」
「不认识。」
我皱了皱眉,直接将段兵跟梁国栋的照片拍到桌上。
「当老板的,怎么可能亲自去杀人?再加上段兵衣着简陋,我推断他就是个马仔而已,这就意味着他背后是有组织的。」
「而赌场都有地盘之分,也就是说,段兵这伙人只有经过你的同意,才能在你的地盘上放贷。」
「因此,哪怕你不是段兵的老板,也至少跟此人认识。」
王世虎叹气道:「我真不知道啊,而且我都蹲进来了,您就别给我找是非了,都跟我没关系了。」
我点点头:「明白,对你而言,确实没必要再没事惹事。」
「但根据我的调查,鲁南市警方此前并没有抓住你确凿的罪证,你是自己把自己弄进来的,起因就是势力争斗。」
「对方外号顺子,是鲁南市新兴黑恶势力的团伙头目,是个没轻没重的愣头青,杀人放火什么都敢干,甚至在前半年派人拆了你儿子的刹车片,导致一家三口险些车祸惨死。」
「你怕家人遇害,而对顺子示弱让出地盘的话,你自己手下的人,恐怕就会先反水对付你。」
「所以,你只能自己给警方卖了个破绽,导致你的势力被一网打尽,此为弃马保车之策,这样一来,手底下的人就不会对你有怨言,顺子也会放过你们一家。」
王世虎没吭声。
我又拿出了一张照片——刘晓玉母子三人。
王世虎顿时一楞,然后不停叹气。
我语重心长道:「不出卖客户信息,是你们的行规,但我觉得,讲职业道德前,应该先讲讲做人的良心,也算给子孙后代积阴德了。」
「我向你征求线索的这件案子里,有两个孩子都遇害了,一个三岁,一个还没断奶,都是被活活捂死后,又烧成了焦炭。」
「我听说,你的孙女,今年也才五岁吧?」
王世虎犹豫不决的攥紧了拳头。
我趁热打铁道:「我已经跟当地法院沟通过了,可以将你的案子,与这场纵火案合并调查。这就意味着,只要你肯提供线索,就能得到减刑的机会,更快的与家人团聚。」
「可是我……」
「你放心!」我打断道:「这案子,与你们鲁南市的势力争斗,毫无瓜葛。」
王世虎沉思许久后,道:「放贷额度巨大的人,我怕赖账,就会保留他们的把柄。」
「你让我老婆来探视我吧,然后,你就会得到想要的……」
……
两天后,王世虎老婆就来宾馆找我了,带着一份标记「49」号的录像带。
虽然已经经过了特殊处理,给画面里的一个人打了马赛克,但清晰的拍下了梁国栋。
他抽着雪茄,笑着说:「急什么啊?再急我也没钱还,但,我有个办法。」
「只要你们把我老婆做掉,我就能得到上千万遗产!到时候,欠你这区区百十来万,还不是九牛一毛?」
铁证如山!
半个月后,已经闻风潜逃到法国的梁国栋,就被逮捕了回来。
情人害怕殃及到自己,还把他给出卖了,提供了一份他教唆李莲纵火的通话录音。
雇凶杀人、雇凶纵火,两罪并罚,判处无期徒刑!
但是我,一点都不为此兴奋。
丈夫杀老婆孩子,妹妹杀姐姐……
说出来,简直没人敢相信,但都是真的。
真希望世上有一盏明灯,能驱散人们心中的黑暗,不要再发生这种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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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6-08 16:0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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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人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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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印还原:重现案件的真相
盐焗小梨子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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