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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陋巷里的白纱裙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8682 更新:2026-06-08 14:05:52

陋巷里的白纱裙

有故事的平凡人:知乎故事大赛第三季获奖作品

知乎故事大赛第三季生活之光赛道亚军 作者:苏沫凝

1

「你母亲……已经死了,你要接受这个事实。」

「馨馨,你恨我吗?」

「妈!我错了,女儿错了!」

「今年秋天真冷啊!」

漫天大雪,我站在马路中间,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在绚烂的霓虹灯中,仿佛看到一个女人靠坐在弄堂深处一处破旧的院门外,穿着白色的纱裙,戴着精致的礼帽,正在缝补一只袜子。屋里没点灯,一个骨瘦如柴、分辨不出年龄的男人缩在床角,眼睛紧闭,时不时的咳嗽声在这昏暗空旷的房间里震颤。

我一直喊这个女人「林莉」。

……

2

我记得,那年初秋,我十六岁,扎着高高的马尾,穿着淡蓝色泡泡袖连衣裙,站在高一新生代表的讲台上。栀子花香弥漫在空气中,让人联想起青涩、单纯抑或是淡雅之类美好的词汇。我听见校园外的街巷里放着光良的《第一次》,飘渺的歌声卷着花香扑面而至,用力吸一口,空气都是甜的,我竟有些陶醉起来。

正在我陶醉之时,底下忽然有人喊道:「她妈不是婊子吗?她怎么成了新生代表?」

立即有人接道:「就在学校门口那家美发店,她妈整天浓妆艳抹地站在店口。我妈送我来的时候还说怎么还有卖淫的,我一看,这不是我初中同学陈淑馨的妈吗?」

「婊子的女儿学习再好,品德也好不到哪去!」

「陈淑馨下去!」

……

底下开始乱成一团,老师们扯着喉咙努力地压制着,但无济于事。

我握着话筒的手微微颤抖,眼前的情景渐渐模糊,带着哭腔对着话筒道:「她不是我妈妈。」

底下有人喊道:「你骗人,我看她每天晚自习后都来学校接你。」

「她是我们家雇用的临时工,专门负责接送我上下学。」我努力克制着自己即将崩溃的情绪。

我的视线穿过人群,看到不远处一个穿着红色紧身裙的女人,厚重的粉底掩盖了脸上的表情,但眼睛却红得厉害。

她缓缓朝我们这边走过来,我使劲儿摇头,她却视而不见。这一刻,我忽然有些恨她,恨她从事这么低贱的职业,恨她让我在同学面前抬不起头来。

她绕过正在热烈讨论的同学,径直走上台来,老师想阻拦,她不知和老师说了什么,老师竟然点点头,让她上来了。我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底下也突然安静下来。

她抢过话筒,从厚重的粉底里挤出一个笑容:「各位小朋友好,今天得知陈淑馨要代表新生讲话,我就在后面偷听了会儿,发现大家对陈淑馨有些误会。我确实是陈淑馨家里请的钟点工,专门负责接送她上下学。你们也知道,光靠我那点营生,也很难养活自己,得做点兼职才行。」

底下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声,有人喊道:「阿姨你多少钱一次啊?」是个男生,接着一群人起哄,老师又开始喝骂,我手足无措地看着她,又心酸又难过。

那天晚上回到家,她给我准备了一件白色的丝质连衣裙,小心翼翼地瞅了我一眼道:「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有钱人家的女儿了,衣服要穿质量好的。」

我接过衣服没有说话,往自己的小房间走去,临关门的时候,透过门缝,我看见她用打着补丁的睡衣衣袖抹了抹眼睛。

3

我穿着洁白的连衣裙,穿过林荫小道朝教室走去。一路上有很多人看向我,他们的眼神里有惊艳、有审视、有羡慕,还有敌视。

我对自己的容貌并无概念,父母也从未对我的外表做过任何评价,但每每从他人的眼神里,我总能读出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我看见他朝我走了过来,心莫名其妙地怦怦乱跳起来,感觉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陈淑馨是吗?我叫徐磊。」眼前的男孩眼神清澈,黑白分明的眸子仿佛不曾着尘埃,高挺的鼻梁把双眼衬得格外狭长。他穿着白衬衫和灰色休闲长裤,右肩上背着一个双肩包,手插裤兜,微笑着看向我。

我羞涩地点点头,随即低头搅着自己的手指。我军训时就注意到他了,白皙高挑,站在一溜黑包公里格外显眼。

「昨天的发言很不错,继续加油!」他冲我笑了笑,便绕开我走了过去。我站在原地,仍旧低着头,连转身看他一眼的勇气都没。

从父亲遭遇车祸瘫痪在床那一天起,我就开始变得敏感而自卑,尤其是面对异性时,哪怕开口说一句话,都会连着耳根子是红的,何况是他?

我始终不愿告诉任何人父母的真实职业,就连学校发的档案纸上,父母职业那一栏,我都写的是教师。

4

我走到家门口,看到林莉穿着那条泛着光泽的白纱裙,戴着精致的礼帽,靠坐在院子门口,望着巷子那头儿灯火辉煌的商业中心发呆。她没生意的时候,就会早早关门回家,然后坐在家门口发呆,我已习惯。

直至我走至近前,她才打了个激灵,拍着胸口道:「馨馨回来啦,今天没上晚自习吗?」

我「嗯」了一声,便往里走去,林莉跟在身后一同往里走。

我照例去看了看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形同骷髅的父亲,摸了摸他的手,和他说了声「爸,我回来了」,便转身离开。父亲偶尔会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极浅的「嗯」,但今天没有。

「馨馨,吃饭了吗?」林莉温柔地问道。

「在学校吃过了。」我绕过她,径直走向自己的小卧室。

林莉按照我的要求,给这间小小的屋子铺上了木质地板,墙壁刷得雪白,放了一张精致的公主床和欧式书桌,墙上挂了一幅世界名画,营造出一种温馨富足的假象。

这间小屋是我在这个家唯一的心灵避难所,只要进了这个天地,我便可以忘掉外面的一切,如同公主回到了自己的城堡,得到了救赎。

5

我似乎一直都在逃避什么,总觉得少和林莉说一句话,就能少沾染一点她身上的市井气,可内心却一直纠结、痛苦、不安。

我有时候会想,会不会哪天我回来,这栋年久失修的破房子突然消失,一切都是一场梦。

这栋房子是爷爷那辈留下来的。爷爷在的时候,这间屋子里充满了欢声笑语,处处都是明亮的、清新的、崭新的,我满院满屋乱跑,爷爷就在后面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追,一边追一边着急地喊:「欸,乖孙儿哟,别摔着了。」

那时父亲整日在外跑货车,林莉是商场售货员,虽然收入不高,但总归像个家的样子。父亲出事后,治疗费用很高,爷爷经受不了打击,在那年寒冬去世了。

林莉辞去了售货员的工作,开了一家理发店,直到很久以后我才知道,林莉卖得不是手艺,是灵魂和肉体。

6

很快全校都知道,我们家请了阿姨。在那个年代,请阿姨这件事很稀罕,至少能代表一个家庭的经济实力。

用班主任公开训诫大家的话来说:陈淑馨漂亮、家境好,但学习照样很努力,你们还有什么资格不努力?

我开始享受这种活在吹捧和虚荣中的感觉。

徐磊在我隔壁班,是一名体育特长生。篮球比赛时,大多数女生去操场上观看比赛的真实目的就是为了看他。我也是。

为了节约住宿费,我没有和其他人一样住校,而是走读,美名其曰:住不惯宿舍。

这天下晚自习后,我独自走在回家的小径上,忽听后面有人喊道:「陈淑馨。」

我全身神经顿时紧绷起来,没有回头,埋头加快了脚步。

「陈淑馨,是我!」声音更大了些,听上去有些熟悉。

我鼓起勇气回头,发现正是他,徐磊。

「你,你怎么也没住校?」我低头搅着手指头,轻声问道。

「噢,我妈怕我在外面惹事,不让我住校。好巧啊,原来我们回家顺路,以后都一起走吧。」

我的脸开始发烫,一种莫名的恐惧突然席卷而来。

「不,不用了,我习惯一个人走。」如果被他发现我住在那样的破房子里,我之前的谎言就会被拆穿,我就会沦为一个笑柄。我无法接受这样的事情发生。

他眼神微黯,点点头:「我在前面岔路口就要左拐了,你呢?」

我松了口气:「我直走。」

7

我发现林莉最近的举动有些反常。以前哪怕是周末,她都出去得很早,回来得很晚,但是最近常常一整天待在家里,甚至是躺在床上发呆,连妆都懒得化。

以前我也瞧见她不化妆的脸,虽然憔悴,但至少有些血色。但近来瞧她,面色蜡黄,皮肤松弛了许多,似乎一下子老了十岁。

有时候我和她说话,她似乎没听见,即使听见了,也要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然后忙不迭地道歉。

吃饭的时候,她吃得极为缓慢,吃着吃着,就会冲到厕所去,然后便有呕吐声传来。

我开始有意识地关注这方面的症状,直到某天我在从同学那里借来的一本杂志上看到「怀孕症状」时,心像被刀狠狠划了一下。

这天我没有上晚自习,提前回了家,果然看到林莉靠坐在院门口,看着远处的商业中心。

我怒气冲冲地质问她:「你是不是被别的男人搞大肚子了?」

林莉先是一愣,随即不可置信地盯着我,一字一句道:「馨馨,小孩子家家的,怎么这么和妈妈说话?」

「你还有脸说我,你每天吃饭都吐,不化妆,喜欢躺床上,书上说了,这是怀孕的症状。可我爸,我爸……」我说不下去了,突然哽咽起来。

林莉慢慢站了起来,仰头叹了一口气,轻声道:「快下雨了,赶紧进去吧。妈妈没怀孕,妈妈只有你一个孩子,可能这辈子也只有你一个了。」

说完,她也不再看我,缓缓地朝昏暗的屋里走去。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觉她的背不知何时起有些佝偻起来。

8

我从林莉的枕头底下搜出来一张检查单,眼睛扫到最后:尿毒症。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我知道这个病,外婆当年便是因为这个病死的。

我拉开林莉破旧的梳妆台下的小抽屉,在里面看到了十几瓶药,有止痛药、镇静剂、安眠药,还有一些看不懂药名的小瓶子。

我不知自己当时是怎么走出房间的,又是怎么回到学校的,只知道那几天,所有人在我眼里都很模糊。

「馨馨,你这几天怎么神情恍恍惚惚的,该不是生病了吧?妈一会儿带你去医院看看。」林莉温柔道。

就那一刹那,我再也忍不住,泪流满面。

「你是不是……你是不是得了尿毒症?」我抽泣着,手在胸前攥得紧紧的,似乎这样就能得到一个否定的答案。

林莉有些慌乱地站起来,端着碗往厨房走:「哎呀,瞧我这记性,电饭煲忘了关,一会儿得烧坏了。」

「你回答我的问题。」我大声道。

屋里的父亲忽然咳嗽了两声,沙哑的声音响起:「馨馨,和你妈说话小声点。」

我这才想起这事儿不能让父亲知道,忙道:「没事儿,和妈唠嗑呢。」

林莉红着眼走出厨房,冲我示意进我房间,我忙站起来随她进屋。

「馨馨,妈的情况不严重,你别担心。」林莉的声音有些发抖。

「你明儿起住院去。」我低头搅着手指,心烦意乱。

「不要紧,妈一直在吃药了,住院多贵啊,咱不花那冤枉钱。」林莉故作轻松地笑了笑。

「咱家还有多少积蓄?」我抬起头盯着林莉。

「放心,够你和你爸生活三五年的。」林莉虽然努力在笑,但是嘴角却一直往下掉,声音也开始带了些哭腔。

我努力抑制住快要决堤的泪水,轻声道:「我先看书了。」

林莉点了点头,拉开门把手,忽地转头道:「馨馨,妈和店里的姐妹说了,要是,要是妈万一有个闪失,以后让她们轮流照顾你。你爸,你爸那边,你帮忙看着点,但还是学业第一。」

我低头盯着课本,没有说话,手紧紧攥住睡衣衣角。

9

我请了假,去了趟医院,挂了林莉检查单上签字的医生的号,是个中年妇女。

「你阿姨的情况,坦白讲,如果做换肾手术,生存概率还是很大的。如果任其发展,恐怕也就这几个月的时间了。」

「多少钱?」我闷声道。

「如果家属的肾可以匹配,做手术和后续治疗也就十几万块钱的事;如果无法匹配,光是买肾,恐怕都是几十万,而且很难找到合适的肾源。」医生语调非常冷漠。

我点了点头,道了声谢,转身便走,走到门边,回头轻声道:「我想检查下我的能否匹配。」

医生明显看上去有些惊愕:「你还年轻,这么小就摘肾,对以后生活有很大影响。」

「没事儿,她是我妈。」我第一次在外人面前承认,她是我妈。

10

快下晚自习的时候,我看见徐磊站在教室外面,一直往里面看。

班里女生议论纷纷,说谁魅力这么大,让级草亲自在门口接驾。

没想到这人便是我。

我红着脸低着头一声不吭地在前面走,徐磊在后面跟着。

走出校门一段路程后,我实在忍不住,定在原地,回头看向他。

他停下来,搓着手,看起来很紧张。

「昨晚,昨晚我妈说,有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女生,要给她妈妈捐肾。」徐磊声音有些颤抖。

我瞪大眼睛看向他,感觉脸上的面纱正在一点一点剥落。

「我妈提起你的名字时,我很难过,我想你应该更难过,所以,所以……」

「我的事,要你管?」我冷冷道,掩饰内心的惊慌失措。

「其实,我知道你家住在哪里,也知道那天上台讲话的阿姨,其实是你妈妈。你……」

「你这个跟踪狂!」我愤怒地扔下这句话,就狂奔而去。

我精心伪装的一切,居然被这个家伙识破,我感觉自己就像个小丑,一秒钟都无法在他面前多待。

第二天,他让人递了个纸条给我:在学校募捐也许能解决你妈妈的医疗费。

我将这张纸条揉碎,扔进了垃圾篓,但「募捐」二字却不断在我脑海里盘旋。

是啊,只要承认我家的窘境,博取大家的同情和关注,在老师同学的帮助下,林莉就能早日入院治疗,就不用独自承受这么多痛苦和折磨了。

可是,从此以后,我将沦为一个笑柄,不仅是因为贫穷的家境和母亲的身份,更因为我的谎言。也许我将永远摆脱不了「虚伪」的标签。

我害怕,我不甘心!

11

隔了几天,班主任让我去办公室。

「听说你妈妈病了。」

我低垂着头,盯着自己鞋面,不停地搅动着手指。

「有什么困难,你可以提出来,大家一起想办法。」班主任是一个二十多岁长得很好看的女人,说话细声细气。

我犹豫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

「听徐磊妈妈说,你妈妈的病很严重,需要做大手术,但你妈妈坚持不入院治疗。」班主任说得很委婉。

我猛地抬起头:「徐磊妈妈和您说的?」

「嗯,他妈妈说,她不忍心看到你妈妈吃大把大把的止痛药和镇静剂,这些只会加速死亡,但她明白你妈妈的难处,所以她便来找我。」

我感觉一股热流在身体里沸腾,我犹豫着挣扎着,这股热流几乎要从眼眶里喷涌而出,最后我咬了咬牙,轻声道:「老师,我想请您帮忙在全校募捐。」

「想好了?」班主任的眼神有某种类似怜悯的情绪,让我无地自容。

我用力点了点头。

「你今天写一份简介过来,关于你妈的病情和你的家庭情况,记住,是真实情况。」班主任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觉得肩上有千斤重担压了下来,心里却松了一口气。我终于要将脸上的面具摘下来了。

12

第二天,我看到学校楼道里、宣传栏里、宿舍门口都贴了林莉的病情介绍,以及我家的具体情况,倡议全校师生为我捐款。

我躲在教室里不敢出门,甚至不敢抬头,无论上课下课,都一直埋头盯着书本,仿佛对外界的议论纷纷毫无知觉,但每句话都钻进了心里。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在大家的心里成了一个笑话、一个满嘴谎言的家伙。

我在楼道上碰到徐磊,我没理他,低头绕过他。

「陈淑馨,对不起。」徐磊轻声道。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我知道此刻我脸上的表情一定是冷漠的。

「谢谢你的好心。」

说完,我快速下楼,没再给他说话的机会。

一个星期后,班主任再次喊我去办公室,递给我一个大信封。

「里面有三万多,是这段时间全校教职工一起捐的,你先拿去应急。」

我接过了信封,手有些颤抖。这是我生命里第一次接受他人的施舍,为了林莉。

我突然有些理解林莉的感受了。

她不过三十多岁,长相出众,却住在巷子深处的老房子里,干着见不得人的职业,照顾着瘫痪的丈夫,苦苦支撑着一个贫穷破落的家,这些年来,她的心里也有很多不得已、很多委屈吧?

别人对她指手画脚的时候,她也和我此时一样,无法辩解吧!

可是她的女儿却从不理解她,甚至和其他人一道歧视她、伤害她,这么多年,她很孤独很难过吧?

我紧紧攥着手中的信封,突然很想冲到林莉面前,塞到她手里,对她说:「妈,你好好治病,不用担心钱的事。」

这一天便在焦急不安中度过,晚自习请了假,我便往家里跑。

这么多年,我欠林莉一个拥抱、一个道歉。

13

我朝巷子深处跑去。

深秋的落叶铺满地面,踩在上面沙沙作响。

她此刻一定坐在门口那把破藤椅上,脚下踩着厚厚的落叶,穿着白纱裙,望着远处灯火辉煌处发呆。

直到走到近前,我才发现今天林莉并未像往常一样,坐在院子门口。

屋里漆黑一片,十分安静,唯有父亲的咳嗽声偶尔传出来一两声。

我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推开院门,快步朝里走去。

「爸,妈还没回吗?」我打开客厅的灯,朝里屋问道。

「你妈啊,她今天在外面晕倒了,被人送到医院了。常阿姨过来说的,还给我带了点吃的。」父亲说话期间,喘了口气。

我看向床头柜上还剩半个的面包,心里愈发堵得慌。

常阿姨是林莉店里的姐妹,住在同一条巷子里,几十年的老邻居,以前父亲没瘫痪的时候,她常来家里唠嗑。

后来父亲出事后,因为我讨厌她们这群人,每次她们来的时候,我都极不友善地把自己关进自己的小房间里,她们就再也没来过了。

我赶紧去找常阿姨。

常阿姨离异后,带着个儿子过活,此刻母子俩正在吃晚饭,见我来了,她赶紧起身,要把凳子让给我。

我没进屋,站在门外轻声道:「我妈她在哪家医院?」

「市中心医院。你赶紧去看看吧,哎!」常阿姨叹了口气。

「你没和我爸说吧?」我低头问道。

「你妈不让说,我只是和他说你妈低血糖晕倒了。」

「谢谢。」我转身就跑。

「馨馨,你妈可能,可能不行了。」常阿姨哽咽道。

泪水模糊了我的眼睛。林莉,你一定要等等我,我还欠你一个拥抱、一个道歉。

14

林莉躺在病床上,眼睛微微闭着,整张脸全无血色,手背上插着针头,正在输液。

「家属是吗?过来一下。」一个男医生喊住我。

我默默地跟了过去。

「你是病人什么人?」男医生看了我一眼。

「我是她女儿。」

「病人现在情况很危险,你……」

「我明白,我请求尽快做肾配型,如果匹配,我希望尽快做换肾手术。」我打断男医生。

男医生推了推框架眼镜,叹了口气:「好,我尽快给你安排。」

我缴了住院费,给了常阿姨一千块钱,请求她这段时间照顾我妈半个月,常阿姨含着泪推了回来,说几十年的姐妹了,该照顾还是得照顾,不是钱不钱的问题。

「我妈要是问起,你就说这钱是你们几个姐妹凑的,不要提起我。」

我在家翻箱倒柜,终于在林莉那口大红色的木箱子底翻出了家里的存折。

我颤抖着手打开,发现上面还有四万多块钱,应该是这几十年全家省吃俭用的全部积蓄了。

只要肾配型成功,林莉就有救了!我在心里默默道。

15

似乎这世上的幸运永远不会降临到我身上,配型结果失败。

「只能寻求肾源了,但概率不大。」医生说完这句话,就走了。

那一刻,我开始收缩、坍塌,就像一颗活了亿万年之久的恒星,疲惫不堪,再也撑不起坚硬的外壳。

如果那时有人说能救活林莉,我会立刻把自己卖了,毫不犹豫。

从那天起,我开始疯狂地在外面寻找赚钱门路,登报寻求帮助、给低年级的孩子当家庭教师,甚至到 KTV 当陪唱小姐,就差没跪在路边给人磕头了。

然而,林莉的病情却仍一天天恶化,已经开始神志不清。我总是在病房外远远地看她一眼,然后含泪离开。

常阿姨可能实在看不过去了,有一次哽咽道:「你妈醒来时总在问你,问你在学校好不好,问你有没有好好吃饭,问你衣服穿旧没有,还给了我点钱,让我去给你添置一件冬装。你好歹让她知道,你也一直在关心着她吧?」

我摇了摇头:「不能让她知道,她要是知道我为她操心,一定不愿意再住下去。」

常阿姨叹了口气:「你们母女俩啊,果然是一个脾性,都要把一颗滚烫的心捂在肚子里,生怕对方有半点歉疚。」

16

从林莉住院那天起,我已全然不在乎别人对我的评价了。

我终于明白林莉为什么会在我开学那天,当着全校同学的面,笑着说出自己的职业。

当一个人明白了责任和担当,有了想要保护的人,那么自己如何,别人如何看待自己,便不再重要了。

徐磊来找过我两次,说他妈妈给主治医师打了招呼,让他多关照下。

我真诚地道了谢,并且记在了心上。

一个人不经历点什么,总觉得别人对自己好理所当然。

这天,我正在学校上课,班主任忽然站在门口喊了我一声:「陈淑馨,出来一下。」

我的心猛地一沉,「唰」地站了起来,便朝教室门口走去。

「快去医院吧,这是打车钱。」班主任将十块钱塞到我手里,便走了。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但我的腿却向学校门口狂奔。

我站在病房门口,看见林莉的病床前围满了医生和护士,他们手忙脚乱,我也心慌意乱。

常阿姨看见我来了,抹了一把眼泪,让我快进去。

我木然地挤到林莉床前,看见她一双眼睛瞪得老大,就像那年外婆去世之前一样。

她此刻看起来很清醒。

「馨馨来啦?和老师请假了吗?」林莉的嗓子像被什么掐住似的,挤出来的声线细细的。

我点了点头,一滴眼泪掉落在林莉抬起的右手上。

「馨馨乖,不要哭,我没事,你看,这么多人呢。」林莉继续挤着嗓子道。

「妈!我错了,女儿错了!」我抓住她的右手,猛地跪在她床前。

林莉似乎吓了一跳,猛地吸了口气,挣扎着要坐起来。

旁边的医生也停止了抢救,一个接一个地离开。

「馨馨,你恨我吗?」林莉终究没有坐起来。

「我不恨你,不恨你!」我拼命地摇头。

「今年秋天真冷啊!」林莉的声音仿佛含在嘴里,但我听到了。

「熬过今年冬天,就不冷了。」我紧紧抓着她的手。

忽然,我听见旁边机器发出刺耳的鸣声,那些意味不明的曲线逐渐趋于平缓,直至一条直线,就像林莉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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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1-12-14 11:2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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