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慢无归处
深情、谎言与爱你
我包养的清冷男大学生背着我劈腿了。
他拿着我的钱去养的人是我爸的私生女,他与她在街角不舍缠绵拥抱。
我才知道,原来他也是会露出那种温柔的、软化下来的笑。
我坐在车里抽一根烟,看着街头的两人,有些想不通。
当初满心满眼都是我的周寂然,现在,究竟是为什么变成这样了呢?
1
晚上应酬完,时间已经走到第二天的凌晨。
助理下意识的要把我送回公司附近的那套公寓,我顿了顿,说:「去兰大。」
周寂然现在在兰大读书,我给他安排的房子就在那附近。
正常学习工作日,他不想看到我,我也很少去打扰他。
我们交流很少,因为我问十句话,周寂然也不会有一个字的回应。
我只能机械的、强硬的甚至笨拙的将他笼在我的臂膀下。
也所以,我到现在才知道他已经在和我的「妹妹」策划,要远远离开我。
入户电梯停下,我靠在门边缓了缓酒精的余韵,然后才拍开了灯。
我缓缓的走,走遍这套精致的套二,走遍每一个房间,甚至连厕所衣柜也没有放过。
但是这里的生活痕迹实在是少得可怜,床铺在六月的夜里泛着冰。
我坐在本来给周寂然安排的那间卧室里,想起上一次在这套房子里与他相见的场景。
我带着人上门给他送衣物食物,助理给他介绍我找好的保姆阿姨。
周寂然穿着件很白的衬衣,背对着我,对我带上门的所有东西不屑一顾,没有任何反应,只微微低头在翻他手上的书,像是与我们独立出另一个空间次元。
仇怨、隔阂是装不出来的。
但我不明白,失去的记忆找不回来,我的所有弥补手段却为什么也不能让他找回和我之间的一点熟稔感。
2
最开始的最开始,是周寂然说他在兰大的篮球场上对跟着校领导来谈事的我一见钟情的。
那年周寂然大一,刚满 18 岁,我比他大五岁,刚毕业归国。
我家是个凌乱的老式的甚至封建的家族企业,旁系直系交错杂乱,叔舅姨伯无能贪婪,而我父亲无子,名下只有我和一个私生女。
父亲意外死亡,归国后我周围全是口水粘连的血盆大口。
所有人都想把我从那个位置上拉下来。
自然也包括我的「妹妹」。
周寂然就是在这个时候,像道刺眼的光闯入我的世界。
开始时我自然完全没有心神搭理他,追我的人、对我表达过好感的人不少,我没有空闲和一个小男孩玩幼稚的过家家。
那个时候的周寂然像只活泼的小兽,不知道放弃为何物,他说他就认定我、只认定我。
他开始追我。
每天拎着各式甜点来我公司刷脸,晚上在我的公寓楼下朝我招手给我放烟花制造浪漫,在我和大老板们应酬时闯入餐厅直接替我喝掉桌上的酒,他甚至莽撞的跑前跑后直接要接替我助理的工作……
以往我面对的示好表白都是对方适可而止互留情面的试探,我拒绝,对方一笑而过,便是结束。
我从来没有面临过来自少年人这样算得上炽热的情谊。
周寂然打乱了我很多安排,给我带来好多好多的意外,甚至让我的情绪随他上下起伏,但我怎么找,也没有找到心底对他产生的负面情绪。
我不讨厌他。
所以他能轻松得到我的联系方式、能随意出入我的门禁严闭的公司、能在我的默许下随时找到我的所在地。
我周围所有人或是严肃或是戴着取不下来的面具,只有周寂然见到我就露出甜的腻人的笑,甚至总想朝我扑过来。
3
周寂然追了我大半年,我在一个周末答应了和他的约会。
他肉眼可见的高兴,突然跑过来伸长手臂抱住我。
他的身上像是被日光晒透的暖香,有力的臂膀拦在我后背。
我听到周寂然的心跳,在胸腔。
周寂然总是冲动,我穿着 9 公分的高跟鞋,自然没有抵挡住他像个炮仗那样的冲势,在我们分开后就看到我右脚脚踝的肿胀。
周寂然低头弯腰的动作很自然,我看到他黑色柔软凌乱的短发,东偏西倒的支在脑袋上。
他的手握住我脚踝的时候我避开了,周寂然手往后笼住我的小腿,抬起头来,眼睛漆黑耳根带粉,他说,「我看看。」
我的手垂着,他探头突然吻了吻我的指尖,并不害羞,也不尴尬,他只咧唇露出牙齿笑,左侧颊边有一个很浅很浅的酒窝,像是偷袭成功的恶作剧。
……
我和周寂然的第一次约会,是在兰大的篮球场。
周寂然将车停在学校,便探身拿了后座的包。
里面是一套球服和一套女式的运动套装。
周寂然拥有这个年纪男孩们都有的特性,中二的可爱。
他说他第一次见我就对我一见钟情,而我没有看到他在球场上的模样,他要带我补回来,他让我这次只能看着他,一定要看着他,不能移开视线。
室外篮球场,周寂然穿黑色的无袖球服,站在场地边,远远的朝我招手比了个扣篮的手势。
我举着他提前准备好的遮阳伞带着帽子坐在观众席上,对他点了点头。
我身后却比我更快的爆发出小幅度的此起彼伏尖叫。
这场篮球赛,我看到周寂然在球场上挥洒汗水的意气风发,也切实感受到他在同龄人之中的受欢迎的程度。
中场休息的时候,周寂然穿过球场到我面前,他微微弯腰手撑膝盖,下巴顺着脖颈线条敷上薄汗,就在我眼前。
「有水喝吗?」他问我,呼吸里有一点轻轻的喘。
我将我的水杯递给他,他看了我一眼,笑着仰头直接喝了。
场上有人吹哨,周寂然用手指的指节轻轻勾了勾我的嘴唇,他说这些话从不会觉得尴尬,就是自然而然的甜,「今天的口红好好看。」
他说完,就朝我一笑,转身又跑回去球场。
周寂然跑开,我身前身后几个小女生突然围住我,女孩们脸被晒的有些红,问我,「你就是周寂然的女朋友啊?」
我看着她没说话。
有个女孩子在后面笑,远远的说,「他入学后,追他的人太多了。这段时间不知道从哪放出来的消息,说周寂然堕落了,靠着脸被校外的富婆包养了。」
说完她们望着我,像是要我给个回答,刚刚那个笑着说话的女孩上下打量着我,突然伸手,「姐姐要不你再看看我,周寂然可以,我也可以。」
4
我比周寂然大五岁,但周寂然从来没有叫过我一声姐。
就算是我们恋爱之后,周寂然也更多是直呼我的姓名,以不同的语调。
撒娇的、粘人的、假装生气的和看见我就高兴带笑的,「费蔓——」
「费蔓呀——」
「费蔓啊——」
「嗨!费蔓——」
少年人的嗓音清透舒朗,我从梦里醒过来,耳边还有他带笑的叫嚷,睁眼,却是漆黑寂静一片。
我在周寂然的这间卧室里睡过去了,所以梦里都是那个人。
我坐起来,突然看到床头微微敞着一条缝隙的保险柜。
也或者是根本没有关好。
里面,我给周寂然放着备用的一些现金和两张卡,还有车房的产权证。
我坐起来,将那条细缝打开来,然后发现里面确实空无一物。
……
接触过周寂然,就知道他不是个差钱的人。
从他的衣食住行和金钱消费观,以及刚上大一时住在校外的公寓和常开的两辆代步车,都能看出来,周寂然不仅不差钱,生活品质还相当的高。
我蹲在空置的保险柜前,想很多东西。
失去的记忆再回不来,但一个人的性格、观念和行事习惯也会随之完全改变吗?
周寂然的绩点下滑很多、周寂然性格变化很多、周寂然不再认识我、周寂然他恨我……
周寂然明明只是失去了记忆,只是忘了我。
一年前我和周寂然被人追堵至山崖,我醒后,等了大半个月,周寂然才迟迟醒来。
睁眼,他面对我时就再也没有了笑脸。
他将我忘的彻底。
5
手机在空旷的房间里微微震动,让我回过神来,这段时间,我总是在周寂然的事情上愣神。
手机收到陌生号码发过来的消息,我看着消息界面想了想,还是让人去将周寂然堵在机场,连同和周寂然一起的我的「妹妹。」
将两个人带回来后,我直接先把周寂然锁在了公寓里。
这是我第一次锁他,也是我第一次没有第一时间去看他。
费俪坐在我面前,行李放在脚边,端起一杯水,笑笑,心有余悸一般拍了拍胸口,语带娇俏,「姐,你再不来,我就要被他拐上飞机了。」
费俪给我发的消息,让我去堵人。
本来我都准备、默认般的就放他们走好了。
如果周寂然这样是开心的,我不想再逼迫他。
我没动也没回应,只看着对面的女生,她像是看出来我的想法。
费俪自己顺着接过话头,笑的甜甜的,「我的好姐姐,我又不喜欢他,我的目标是你啊,我这辈子最大的目标就是让你痛、让你悔、让你绝望、以及……让你死。」
她在我面前点燃根烟,又将烟盒推过来到我面前,动作时,右手的中指上镶嵌一枚闪亮的铂金戒指。
她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笑出声来,「不会吧,姐,小男生这么会玩浪漫,当年……居然没给你买过戒指?」
我不想再和费俪多谈,她是个疯子。
当然,可能我也是个疯子。
我从身后的助理手里接过准备好的文件,推到费俪面前,「西南坡的度假山庄,你以后别再来找周寂然。」
费俪突然笑了,笑的有些苦恼,她晃晃手机,「我的好姐姐啊,你自己看看?是周寂然要缠着我的,是他主动来找我,是他要拿了你的钱带我走,他说他要带着我离开你的势力范围。」
她喷出白色烟雾,微眯眼睛扫我一眼,将烟摁灭在瓷杯底,「不过,你对这么个不知来历的小情人,可比对我这个妹妹大方多了。」
6
我踏入兰大那套房子,迎面而来的是周寂然对我的第一次无法掩饰的愤怒。
碎瓷片连同水洒在我脚边。
周寂然还是今天在机场那套衣服没有换下,格子衬衣浅牛仔,很秀气的大学生。
这不是他以往的穿衣风格,周寂然是中二又有些男生的拽在身上的。
他穿奢侈品牌抢不到的限量新款,穿布料比钱贵的简单印花宽 T 恤,他总是时下最时尚最帅气的打扮……
他身上的衣服都是能让人看出来的昂贵,也相当衬托他的英俊。
他不收敛也不需要收敛,锋芒毕露,周寂然从来就不是这种斯文秀气的人。
这是周寂然第一次对我主动说话,自从他苏醒后。
他很生气,是这半年来我见过他面部表情变化最大的时候,在这种情绪下,他的脸莫名显得僵硬。
他问我,「费蔓,你就这么缺男人吗?你怎么这么贱啊?」
「换一个行不行,不要是我,看见你,只让我觉得恶心。」
房门是开着的,门口还有两位保镖,我的助理在身后轻轻替我们阖上了门。
我看着灯光下的周寂然的脸。
以前的周寂然什么都跟我说,唯独对自己家里的事情只言片语般带过,我只知道他是被他的爷爷奶奶带大的。
他从来没有提过自己的父母以及有可能存在的兄弟姐妹。
我避开碎瓷片,走到愤怒的周寂然面前。
我清楚的看见他眼里的厌恶和恨。
「周寂然去哪了?」我轻声问他。
我直直的看着对面人的脸,像是怕他不能理解,慢慢补充道,「我说的是……身高 183cm,体重 65kg,21 岁,右边肩膀上有月牙胎记,大一大二平均绩点 3.91,喜欢各种球类运动,艺术天赋稍有欠缺,爱笑,爱吃甜的周寂然。」
头顶泼洒的灯光像是被屋内的气氛衬的泛着冷白,也让站在我对面的男人脸色附上一层阴翳与灰败。
他皱着眉,语气里满是厌恶,眼角冷光一闪,「费蔓,你最好去医院治治病。」
我转去侧边的单人沙发坐下,看着周寂然垂在身边的手。
五指修长纤细,肤色白皙,一双被很好的保养着的手。
记忆里的周寂然,从来都不消停,他的手掌指根处是有特定的茧的,他每次握着我手腕的时候还会故意以茧来蹭,要逗我。
然后试探我有没有被他磨出痒意来。
我直接探手勾过面前男生的手,肤感滑腻,但只有一瞬间,他就动作很大的撤退开来,像我是洪水猛兽,他的动作带的茶几上的另一套杯具跌落。
脆响突兀,散开在房间里。
房门被敲响,助理带着保镖进来。
助理看了一眼我,我略微想了想,然后点头。
站在我对面的周寂然便立刻被两个人控制住。
周寂然的脸被摁在沙发上,他的眼睛瞪着我,字句从齿间吐出来,带着浓郁的厌恶,「费蔓,我都替你感到可悲。」
我站起身,弯腰平视他的眼睛,手指隔着距离抚摸他的轮廓,「你到底……想要什么呢?」我问他。
6
周寂然被我控制人身自由的第二个周末,突然的、也像是终于服了个软认了个输。
他表示他愿意和我培养我们曾经存在过的感情。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瞳孔被情绪压成深色,直直的盯住我,不含丝毫温度,口语里都是浓重的嘲讽。
周寂然是一副全然的被逼急的破罐破摔。
他脸上的笑很用力,很灿烂,但又极其的丑陋。
他仰靠在沙发上,侧眸瞟我一眼,「我们从前是怎么开始的?你喜欢玩男的对你死缠烂打那一套?」
我的手指动了动,但我身边的助理 Sam 更快的上前给了他一巴掌。
脆响,助理似乎完全没有收力。
打完,助理就沉默的低下头朝我道歉。
我确实不太喜欢擅作主张的下属,但我自己也确实对面前那张脸下不了手。
所以我摇摇头,对助理说,「你先出去。」
周寂然的右脸被扇的彻底偏过去,红色的五指印在脸上显著分明。
我低头看他的脸,他偏头侧着脸,半晌没有动。
我进厨房找了点碎冰块,包好在他脸上蘸了蘸。
他一下挥开,通红眼睛瞪着我,冰块在地板上滑出水渍。
「不用你假惺惺。」他声音里也似乎裹挟碎冰。
「你还没看清楚你现在的处境。」我控制住周寂然的头,将另一只手上备用的冰块再次敷到周寂然脸上。
「你没得选。」我居高临下的平静道。
周寂然仰在沙发的靠背上,头顶的灯光将他的眼瞳映成淡淡的茶棕色。
我感觉到他的视线直直的投映在我脸上,如有实质,但我并没有回看他。
那天晚上,周寂然就仰靠在沙发上,我站在他面前为他敷伤。
我看着他的脸、他的眉、他的鼻。
但我就是完全没有看他的眼,我不与他对视。
而我也能感觉到,周寂然在看我。
盯着我,打量我,观察我。
这是他苏醒后,我们第一次度过这样安静的一段时间。
7
事情表面上似乎是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整个暑假期间,周寂然似乎都没有再回学校,自然也没有机会再和我的「妹妹」私下见面。
那天晚上我助理的那一巴掌之后,周寂然突然收敛了些对我的恨和怒,也或者是在我面前装出来的收敛。
表面上看,他似乎在开始别别扭扭的试探着接受我们以往的关系,认可承认,甚至愿意重新建立和发展,愿意和我交流相处。
周寂然还是个学生,他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搬到我的办公室。
很多时候,我沉浸在工作里,回过神就会发现他坐在对面静静的打量观察我。
这是他苏醒之后的罕见的「乖巧」、「听话」。
所以我出差带着他、工作不避开他、甚至应酬时也让他坐在我的左手边。
周寂然自然表现出对这些场合的厌倦,像是干净清冷的学生与我这种满身铜臭味的商人的不合适。
那时是在办公室,周寂然冷着脸坐在我对面,他将电脑打开,竖在我们之中挡着脸。
助理推门送进来咖啡,我说,「就当是为你以后实习做准备。」
周寂然在对面皱眉,细长手指在桌面微点,「我没说以后要进你公司,替你做事。」
我没抬头,「我也没有让你进我公司替我工作的意思。不喜欢的话,Sam,明天的机票不用再帮周先生定。」
我看向周寂然面前竖着的电脑,「你今天早点回去休息。」
助理点头应「好的」就要转身出去,周寂然突然合上电脑,指着转身的助理的后背。
「费蔓,你把他解雇。」
Sam 脚步微顿,转过身来,我抬头看见他的脸,泛着点灰败的青色。
我很少会在意身边下属的长相模样,而替我工作半年之久的 Sam 面容更是寡淡非常,也所以,此刻我抬头,由下至上的看着他的眼睛,才发现这张寡淡的脸上镶嵌着一双漂亮的桃花眼。
我皱眉看着 Sam,也或者是直直的看着他的眼睛。
Sam 低着头,不着痕迹的回避过我的视线。
我这才发现,他在我面前,原来总是低头的模样。
周寂然在对面冷冷叫我一声,像是提醒,「费蔓。」
我示意 Sam 离开,转向对面面无表情的周寂然。
「理由。」
周寂然坐在我对面,穿雪白规整的衬衣,袖口干净,细长的手指在电脑上轻点,眉心微皱,淡粉的唇吐出几个字,「我不喜欢他。」
周寂然以往也会有空就来我的办公室等我,但他那时从来都不会好好的坐在座位上。
如果我不算忙,他会过来坐在我的座椅扶手上撒娇,凑在我耳边说话,吃我放在办公室里的零食。
但如果我确实在忙,他会很安静的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等到我忙完再去找他,通常他都会在会客室的长沙发上倒着睡着,腿脚反搭在沙发靠背上,头在最底下蹩着,手都垂到地板上。
那之后我便让人在会客厅里铺了长毛地毯,即使他身体好,我也怕他生病怕他冷。
我不否认,我很看重周寂然,我宠着他、爱着他,我从来没有对一个人这么好过。
所以此刻,我看着对面的人,不再追问不喜欢的深层缘由,只是说,「好。」
8
第二天出差的飞机上,周寂然坐在我旁边。
途中,周寂然盯着窗外的日出似乎是犯了困,突然将头倒在我的肩膀上。
Sam 在后排,送过来毛毯和热水,要铺在我们身上。
我垂眸看着 Sam 的手,突然听到耳边人清醒冰凉的声音,「他为什么还在这里?」
我看 Sam 一眼,他转身离开,我对身边的人说,「他手上有几项长期项目,职务交接还要一段时间。」
周寂然嘲讽的冷哼一声,从我肩膀上抬起头,背过身去,此后一路都没有再和我说话。
这边的项目谈完,当地的合作商请我们去新建的度假村看烟火表演,试运行期间,园区人烟稀少。
Sam 和园区的工作人员走在前方,为我们领路,我余光扫着他的肩膀,看了一路。
周寂然自下飞机就没有开心过,他表现出情绪,所以此刻他早已被园区的观光车送回了下榻的酒店。
行至湖边,我出声叫停了前面的人。
他回头。
「肩膀上落了树叶。」我说。
他身边园区的工作人员戴着白手套为他摘下停留在肩膀上的绿色,他转头向我致谢,「谢谢您。」
声音沉沉的,压着调,辨不出本来音色。
那天晚上,我将装着头发丝的绝缘袋包裹好送出去,就叫了周寂然出去看烟花。
站在高处,绝佳的观景地点,视野开阔笼盖整个度假村。
烟火丛丛炸裂在眼前,将周寂然的脸笼上红橙的光,我和周寂然站在最前方,后面是我的助理和其他园区工作人员。
我看着远处的烟火,对旁边的人轻轻说,「今天是你的生日,你还记得吗?」
周寂然应声偏头看着我,眼瞳是面镜子,映着眼前的璀璨火光。
他的脸庞如我记忆里那般完美,但眼前人,早已不再是我的心里人。
我对他笑了下,「生日快乐,今天过去,你就 22 岁了。」
「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你笑。」周寂然盯着我,突然说。
「费蔓,你居然这么爱我,出差途中,都不忘替我准备生日惊喜。」
清冷干净的男学生,穿浅色的长袖,站在我身边,在烟火的灿烂背景里直直的盯着我,让我格外的清醒。
我慢慢收敛表情,又恢复成脸上肌肉熟悉的那种冷硬,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微微向左侧偏头,说,「回去休息吧。」
园区的设备并没有足够完善,下高台楼梯的过程,灯光薄薄一层显得夜色雾蒙蒙,我穿着细细的高跟鞋崴了下脚,身后的 Sam 比前方的周寂然更快的反应过来。
「费总,您小心。」他的手臂在我身侧隔着一段距离克制的抬了一抬。
周寂然在下面几级梯子,回过头来,皱眉看我,然后向上走来,说,「我背你。」
我将手搭在 Sam 胳膊上,朝周寂然示意,「走吧,你自己要小心一点。」
周寂然的眉心没松,盯着我的手看了看,最后眉心有一个皱的更紧的动作,强调一般的重复,「费蔓,我说我背你。」
9
我感觉到 Sam 西装底下手臂的僵硬。
我收回手,往下面两步,握了周寂然的手腕。
「背着走不好看,你拉着我。」
周寂然被我握住后,隔了半分钟,反过手来拉住我。
高度随着步幅逐渐降低,周寂然在旁边突然问,「去年……他、我生日是怎么过的?」
「去年?去年这个时候你在外地参加比赛,我 12 点前几分钟才赶到。」
去年的这天,周寂然在机场等到我,穿黑色短袖和浅牛仔裤,半夜的机场我一眼就从稀稀拉拉的人群里看到他。
周寂然见到我,就神神秘秘的拉住我,先在我脸上亲出了很响的声音,然后说今天要我帮忙实现他高中时期就有的一个愿望。
说这话时他把脖子上的墨镜扣到我脸上,摇着我的手一晃一晃的带我往外走。
周寂然带我去的目的地是一家网咖会所,集酒店牌室网吧于一体。
他带我进门,向我展示装饰炫彩灯光的机房。
他站在我旁边,手肘撑在我肩膀上,「我高中时,特别不爽那些带着女朋友去网吧开黑的男的,还让一群煞笔朋友叫嫂子,打个游戏也拉个女孩来助威装逼,像个非主流。但我现在才知道,我那是说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我笑笑看他,「那你高中为什么没实现。」
他装模作样表扬我,摸摸我的脸,「太会抓重点了啊费小姐,那自然是因为我高中没谈恋爱啊,你男朋友以前多乖啊。」
我摸摸他搭在我肩膀上的头,「现在也乖。」
周寂然一笑,拍开大灯,机房里提前埋伏着他的几个大学朋友,此刻举着蛋糕扔着零食都开始「哦呜哦呜」的起哄。
周寂然揽住我的肩膀,立在他们面前,假模假式的咳嗽两声才开口,「叫人啊!你们有没有眼色。」
此起彼伏的叫嫂子的声音,甚至还有小巧礼花的炸裂。
后面闹过之后,周寂然带我去了情侣卡座,又眨眨眼睛看我,凑过来的脸上带着一点抱歉神色。
「其实,我以为你赶不过来,本来准备和他们开黑玩过这一晚的,你不在我旁边,我就挺想你,要给自己找点事。」
周寂然黑色的眸子在暗色里也发着光一般,他离我很近,像是在说悄悄话,「现在他们在这里,你会不会嫌吵和烦。」
我有点好笑的看着他,他偶尔的举动就像个熊孩子,但却也极其的爱护着我。
我示意旁边的门,这是个独立的情侣包间,装备隔音门,并不会受到外面的影响。
「21 岁,生日快乐。」我将钥匙放在他手心里。
他举着钥匙,眼睫毛翘起来,夸张道,「哇,你们富婆谈恋爱都是直接送房的吗?怪不得外面那几个总叫我小白脸。」
「不是房,你上次说你小时候的愿望是开一家超市,想体验每天收钱和吃不完零食的快乐。」
我将他刚刚蹭的凌乱的衣领理了理,说,「都弄好了,从明天开始,你就会断断续续收到付款。但是地址在闹市区,你可以将收款提示屏蔽,不然会有点吵。」
10
「然后呢?」我才发现我们已经下完这一坡梯子,走到平地,周寂然的声音叫回来我的思绪。
我转头看他在昏沉夜色里的脸,「然后,然后我陪你打了一晚上游戏。」
周寂然像是不解,轻轻皱眉,「……你大晚上奔波过来,就又陪我熬夜打游戏?不休息?」
我笑笑,「休息的时间有很多,但你的生日一年一次,当然是你想怎么过就怎么过。」
那天晚上回到房间,我拨了个电话出去,问我要找的人的情况。
住院没有苏醒的那段时间,我和周寂然入住的那层医院恰好监控器坏了,而在我醒之前的两天,医院后门驶出一辆套牌车,追踪到西城区汇入错杂就再也寻不到踪迹。
我的手撑在桌面上,低声问电话那头的人,「1 个月,就是这个结果,这就是你们的工作效率?」
对面的声音有些嗫嚅,「……主要是追查一个没有社会身份和关系、没有姓名、甚至没有具体形象特征的人,是有些困难。」
我看着窗外,转角的房间缓缓拉上了窗帘,本来映在我的落地窗上的灯光倒影突然消失。
那是我助理的房间。
对面的人小声询问的「费总」拉回我的思讯。
我捏了捏手掌心,轻轻呼出口气,「那你去帮我查一个人,半年前从香港来,我现在的行政助理 Sam,他的中文名叫陈山。」
「两天时间,我要他的所有资料。」
……
回程的飞机上,周寂然没有再睡觉,但是他时不时偏过头来打量我。
「你的生活里,除了工作就是工作吗?」他问我。
「还有你。」我说,手上敲击的动作没有停。
这是实话,和周寂然在一起后,我生活里以往可能有过的空缺似乎都被他填满,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期盼和充实。
身边的人突然将手放在我的电脑键盘上,阻挡我敲击的动作,并且让我看着他。
「那你……是更喜欢以前的那个我?还是现在这个样子的我?」他凑我很近,在我耳边低声问我。
我看着他的修长五指。
他抬起我的头,让我看着他的眼睛,补充道,「你会将我和过去做对比吗?比如,你觉得我现在成绩不好,觉得我任性不听话,觉得我脾气差。」
日光西斜,恰好从窗户透进来,他的眼瞳被窗外橙光照的泛着浅棕。
周寂然的眼睛是亚洲人少见的纯正的黑瞳,像颗琉璃黑宝石,并不是美瞳或者什么植入虹膜可以模仿改变的。
所以我眼前这个人,处处都是破绽。
我看着他,还是以往那般,平静的说,「你就是你,没有什么比较的必要。」
他追问,「你会想让我变成以前那种样子吗?如果万一,我就永远记不起来过往,永远都是现在这样,费蔓,你会一直爱我吗?」
他离得我很近,呼吸轻轻喷在我脸上。
他重复强调一般的再次询问,「费蔓,你会一直爱我吗?你会一直对我这样吗?」
我面无表情的看着他的脸。
Sam 过来提醒我做下飞机的准备,他站在旁边帮我收起电脑和旁边的东西。
我挥开周寂然放在我下巴上的手,在喧嚣声中说,「我会一直热爱着周寂然。」
11
回来后又是连续几天加班。
某天半夜,我在办公室陷入短暂的昏睡,连续几天奔波,我已经很久没有超过 4 个小时的安静睡眠。
半睡半醒,隔着眼皮透进来的光似乎突然暗了暗,我感受到一种陌生的凑近。
警惕使我睁开了眼睛。
「周寂然」已经在我办公室的里间洗过澡,他穿着纯白色的干净短袖,脖子上有水滴,身上是我常用的那种沐浴露的气味。
我睁眼时,他的鼻尖已经凑到我面前来,呼吸可闻。
我在他眼睛里看见自己的脸,他凑得更近。
「周寂然」声音很低:「你把我放在你身边,你对我就没有欲望么?还是你觉得……没有恢复记忆之前的我,就不是完整的我?」
我偏开了头,「我现在很累,不想做这种事。」
这是「周寂然」来我身边后,我的第一次拒绝,他果然愤怒,也果然像是接受不了这种拒绝。
大半夜,他穿着睡裤短袖直接掀开我的办公室的大门离开。
之后进来的是我的助理 Sam,他并不多言,微微垂眸,送了新的茶水和在他那里筛过的文件,就要转身离开。
我叫了他一声,「Sam」。
他转头回看我,目光安静平淡,头是微微垂着的。
我看他许久,才说让他下班,不用再守着,他没任何意见点头同意。
第二天上午,「周寂然」是自己回来的,他还是在我的办公室里稳坐着,但冷着脸,像是刚苏醒的那段时间的状态。
也就是今天,费俪突然来了一趟公司。
我没让人阻她,所以她顺利的直抵我的办公室。
头天晚上我就让 Sam 今天不用再来公司,他被我支出去跑外勤,所以此刻只有我和「周寂然」在办公室里。
她推门进来前,「周寂然」本来坐在我对面翻书。
费俪手上还戴着戒指,脸上表情微愁,装模作样的愤怒。
「周寂然,费总许了你什么好处,你连我的电话都不接?」她声音有点细,阴阳怪气的询问就非常刺耳朵。
我有点不耐烦,直接打断她的询问和表演,「你把他带走。」
俩人同时抬起头来看向我。
「我还是高看了你的本事,费俪。」我放下手头的东西。
「从车祸到现在,将近一年,你除了做出个李鬼送我旁边来和我扮演你爱我侬的戏码,实际的事情你是一点没做。」我从抽屉里摸出烟盒来,抽出一支点燃。
抽烟是我以前刚进公司应酬间养成的习惯,但和周寂然在一起后,他只不让我碰烟,我已经很久没有捡起来过。
我拨过来烟灰缸,熟练的将烟灰抖落,并不理会旁边「周寂然」盯住我的眼神,只看向费俪,「而现在,你连这个冒牌货也掌控不了,是吗?你还真是,半点本事没有。」
最开始的最开始,我本来想顺着费俪的意思,让这个冒牌货留在我旁边,顺藤摸出周寂然的消息,顺便将商业信息「共享」给费俪,我期盼她做出点动静,好一举将她彻底送进去。
我太烦她。
心灵感应都是虚妄,但我找不到周寂然,或许是绝望时刻的自欺欺人,我总感觉他还活着,我总觉得周寂然还在等我。
而虚无缥缈的寻找一个什么都不再有的人,我只能从费俪处获得信息。
而今,费俪和冒牌货于我的价值都没有分毫。
我只有账要和他们算,但是要排在周寂然的后面。
费俪的假面慢慢松懈,她终于不再表演,她看着我的目光狠极了。
她冷笑一声,故意挑着刺人的话来说我,笑的灿烂极了,「费蔓,你还记得一年前那场车祸吗?你的周寂然死掉了,就死在那天,死的血肉模糊,死的都拼不起来一张完整的脸,死的他身上都烧糊了。」
费俪慢慢走近我,「他死的那么惨了,他还压在你身上,把你护着,把你挡着,掰都掰不开,看得人好感动,那辆车上,全是他的血。」
「我看你可怜,怕你醒来接受不了这个现实,我送你一个一模一样的,你难道不该表达感谢吗?」
「掌控不了?」她反问道,然后笑一声突然指着我,对旁边面色惨白的冒牌货吼道,「你以为她就是什么好东西吗!」
「齐源!你才在她身边多久?你他妈缺爱缺疯了,谁对你说两句好话你他妈像只哈巴狗一样忠心耿耿?」
「12 岁!」她比着手指,眼里突然融了泪,「我 12 岁那年,我妈带着我到她家半年,就半年,我妈……我妈就没了,就死了。」
「她!就是她!贼喊捉贼,一手设计绑架案,把我妈送进监狱,我妈……再没能从监狱里出来。」
费俪情绪上头,眼泪下落,声音也沙哑了,「那年她才 13 岁,齐源,她狠的很,把我妈害死了。我的外公、外婆她都不放过,全都被她吓的不敢出现。」
「你以为她为什么年纪轻轻能坐上这个位置,为什么她是唯一一个入老费家族谱的孙女,她又为什么能坐稳当这个位置,你连她是什么样的人都搞不清楚,你他妈就对她死心塌地?是谁把你带出来的?嗯?我当初是怎么跟你说的?」
费俪的尖声叫嚷让人厌烦,我按了呼铃,等到保安上来,强制的将俩人带走。
走前,那个叫齐源的冒牌货死死扒着我的门边,我看着那张脸,早已不再感到熟悉。
那是披皮的傀儡,那底下的灵魂并不是我追寻的。
齐源皱着眉,在两个保安的控制下仍旧不放手,他死死的盯住我。
「费蔓,你对我说过的……」他快速问,以往冷清平静的模样变得有些扭曲有些不忿。
我冷冷的快速打断他,将烟摁灭,「你要搞清楚,我说话的对象,一直都是周寂然。」
「你是吗?」我冷笑一声,「齐、源?」
13
Sam 今天被我支出去,也就是今天,我收到了鉴定所寄过来的 DNA 检测报告。
我将车停在 Sam 工作的楼下车库。
他匆匆上车,自动绕过来主驾,要来替我开车。
我看着他,朝他偏偏头,示意他上后座。
他做我助理半年,从不多话,也不对我的任何决定发表意见。
唯一那次就是给齐源的一巴掌,此刻也是,他只沉默的坐上了后方。
此刻是午休期间,地下车库罕无人至。
我一时没开车,对后方说,「把衣服脱了。」
Sam 显然愣了愣,疑惑道,「……费总?」低低沉沉的声音,很厚,有略微的沙哑。
「脱衣服。」我说。
我和 Sam 隔着车前镜对视,最后他妥协,开始解自己的衣服纽扣。
版式规整的商业西装,曾经周寂然最不屑的衣服版型,他嫌弃的很,觉得西装衬衫箍着人的身体,不舒服。
他脱掉外套,看着我,我没有叫停。
他又抽掉领带,最后身上只剩下一件衬衫。
我说,「继续。」
他轻轻抿唇,终于说,「费总……这不太合适。」
「我没有潜规则下属的爱好。」我看着镜中他漆黑的眼眸说。
最开始那俩个月,其实我就在刚醒来的齐源察觉到很多不对劲,但那时齐源可能还在费俪的督促下好好的扮演着周寂然的形象,连眼瞳的颜色都在好好维持。
他不愿见我,见我的时候,不看我、背对着我,失忆的概念占据我心里的顶峰,我不敢强迫他,也不会说服自己去思考这种荒谬的可能,我更不可能接受失去周寂然的可能性。
所以我那俩月曾被短暂的蒙蔽过。
但越来越多的错漏浮现,我再无法自欺欺人,他不是周寂然,即使他和周寂然有完全一样的外貌形态,甚至连身上的胎记疤痕都复刻完美。
但他不是。
Sam 的衬衫纽扣全部被他解开,他微微敞着胸,慢慢的脱下浅蓝的衬衣。
我坐在前方,隔镜看着他。
顿了顿,才开口,「你被烧伤过?」
他前胸肋骨外,有一大片刺眼的烧伤痕迹,新长出来的皮肤和周围格格不入。
他低头扫了一眼,就开始往身上套衣服,只道,「以前一次意外。」
我点点头,说,「你旁边有两份文件,你穿好衣服,打开看一下。」
他低低的嗯了一声,加快了穿衣服的速度,并说,「费总,您上次说的辞职,我已经将手头在跟的项目总结整理好发您邮箱……」
我打断他,「你先看完文件再说。」
他便不再开口。
我们不说话后,整片停车场连同车内,都寂然无声,只有后排偶尔的翻动纸张的声音。
我看着他将两份文件翻到结尾,才开口。
「相貌可以变,身份可以改,性格可以装,但是 DNA 做不了假。」
我终于转过头,看向坐在座位上微微垂着头的沉默男人,「周寂然,你准备骗我多久啊?」
14
他没说话,安静的似乎连呼吸都停了。
整片停车场连同车内一时静极。
「费总,我听不懂您在说什么。」Sam 说,不带有任何的感情色彩。
「听不懂,」我细细咀嚼这三个字,然后直接发动汽车往外走。
车泊在一处商业广场的临时停车点。
我让 Sam 跟我下车,穿过广场,旁边一楼的一家 24 小时营业便利店有个很撒娇的店名——然然零食铺。
便利店门口有两排木质长椅,我坐下,让 Sam 进便利店去给我买瓶水。
Sam 顿在原地,半分钟后才挪动脚进去。
我看着店名,想起去年他生日从外地回来,我带周寂然来看这家店。
老远看见店名,他就两手蒙住脸蹲下身,不走了,还非常非常害羞的叫了一声。
我弯腰好笑的看着那时可爱温柔的周寂然,我问他怎么了。
他将脸藏在膝盖里,探出手来拉我手腕,他喜欢用手指轻轻拨动我的腕骨,这是他一直就有的下意识的小动作,「费蔓,你怎么这么粘糊啊啊啊。」他瓮声瓮气的。
我笑笑,将他拖起来,「进去看看?」
他站起来,将脸往我肩膀里藏,清透少年嗓音响在我耳边,「我真的是……太害羞了,然然你私下里叫就好了呀,费蔓你太不懂事儿了……」
我拖着他往店里走,店门口,他终于端正自己的姿势,直起身体,耳根带着点艳色,两颗黑色的眼珠带着光亮和水膜。
穿过几排货架,最右方那排,都是周寂然平时常吃的小零食和常喝的饮料。
周寂然在货架中排排穿梭,最后回到收银台前,看到自己的几种电子收款码。
那天上午,周寂然问我有没有空。
和周寂然出来,我总是会提前安排好我的时间。
周寂然拿了两件马甲,给店里的工作人员放了假。
我们两人在店里守了一天。
最后提前关店,是因为太多女生想要加周寂然的私人联系方式,还诱哄说加了联系方式会买更多东西,以后常来观照生意。
但回去的路上,周寂然反而在吃我的醋。
他不安分的坐在主驾位开着车,偏过头来问我,「你会不会觉得和我谈恋爱像是过家家,我对你来说,会不会太幼稚……」
他抿着唇,「今天那几个穿西装戴眼镜的男的,好烦啊!盯着你看。」
「我没注意。」我说,想了想,我又补充,「你在我旁边,我的注意力都在你身上。」
「你才 21,你就是这个年纪的样子,不幼稚。」
也是在那次之后的一个周末,周寂然开着车送我去机场到外地出差。
危险来临的前一秒,车疾驰在城外环,周寂然还在车内有些委屈的抱怨我是「空中飞人」,不是在出差就是在出差的路上。
而在不要命突然逆行而来的大货车涌入我们眼眶前,周寂然只飞快将方向盘向我这边打死,以自己的肉体凡胎替我抵抗所有。
15
店门口的风铃发出脆响,Sam 几步过来,将一瓶水递给我,我示意他坐下在我旁边。
「然然零食铺」处在闹区,生意相当不错,断断续续都有人进出。
我和 Sam 坐在店门口,看着来往人流安静了 10 分钟。
我问他,「你还没有想好吗?」
我转头看身边男人的侧脸,即使面目不复从前,但这也是我的周寂然,我看着他问,「你以前说,你什么都信我,都可以跟我说,你跟我藏什么呢?周寂然。」
「周寂然,不管你变成什么样,你都是我的周寂然,对吗?」
有手指轻轻抚上我眼睛,略微沙哑低沉的声音,「你别哭。」
周寂然靠过来的时候,明明他已经变了很多,他早已不再是从前那般模样,但那股刻在骨子里的熟悉,却无法挥开,笼罩住我。
我抬头望天,想要回收第一次抑制不住的眼泪。
周寂然似乎迟疑片刻,最后才抬起手,轻轻揽住了我。
「车祸后,我本来比你先清醒。」隔了许久,周寂然才终于慢慢开口,他的一只手缓缓拍着我的背,像是一种安慰和存在的提醒。
「我醒过来就被费俪转移走了,车祸那天油箱起火,我全身上下多处烧伤,包括脸。植皮修复手术连同整容整形的同时,齐源就在我旁边病房,以我为模板,进行微调。」我缓缓抬手,摸着周寂然后脑勺坚硬的黑色短发,这可能是车祸后新长出来的,并不长,但漆黑坚硬。
周寂然似乎在边想边说,矛盾的想要告诉我,又不想告诉我。
但他终究是听话的,他终究是不愿意欺骗我的,「齐源会取代我的所有我的一切,这是费俪替我治疗的代价,她也让我永远不能再出现在你面前,否则她可以让我彻底消失。」
「齐源是我的双胞胎弟弟——我本来不知道他的存在,我的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双双身亡,听说我母亲家里非常贫困,所以爷爷奶奶一直不同意他们两人的事,在家里也几乎不提及,我对父母的印象都极少,更何况是有可能存在的弟弟。我后来自己猜测,加一些调查,我父母生下的双胞胎里,可能爷爷奶奶抱走了我,剩下的齐源就留给了外公外婆。」
周寂然轻轻的呼出口气。
我摸着他的后脑勺,抚着他的后背心,引导一般问他,「齐源不认识你现在的样子。」
周寂然摇摇头,「我的手术周期很长,就算成功,我也不知道我会变成什么模样。所以那时,我就看着费俪将我自己都辨不出差别的齐源送回了你身边。」
「费俪想在你身边埋一棵钉子。」
「情感上,我自己那副鬼样子,我也不想再靠近你,并且……车祸有很多的后遗症,我的心脾肺脏都有许多不可逆的损伤……我做不到正常人的自然死亡,我活不长,我不愿再给你渺茫希望。」
「但,」我感到周寂然微微用了力气,「我不放心费俪,我也不放心齐源。所以我伤没好能下地的时候,就偷偷从医院里离开了,所以他们并没有见过我摘掉纱布修复的样子。」
「我爷爷奶奶,早就死了,我联系了他们以前的老下属,辗转去了香港,套了陈山的身份。等我能正常出现在人前,已经又是半年,我回来了,我大概只是想,守着你一段时间,你能自己解决掉费俪,我就走。」
「或者,我替你解决掉她。」
16
周寂然说的慢,似乎说一句又在思考应不应该说出来说完整。
夕阳慢慢覆盖上便利店的玻璃门,镀上一层金色的光。
我从他的怀抱里抬起头,看向对面那张寡淡陌生的脸,我慢慢摸上他的眼角,「所以,你就心甘情愿的让齐源取代你的位置,让齐源取代你,让我和齐源在一起?」
周寂然的声音已经变得很沙,我将水递给他,他喝了一口,嘴角有一点自嘲的笑,「我做不到的事……」
后半句他没补充完善,但我猜,他想说的是,他做不到事,就交给别人。
我的手指滑到他的喉颈,「你的声音……」
他轻描淡写,「车祸里吸入太多浓烟,伤了嗓子。」
我点点头,夕阳照射下,他的脸显得越发的粗糙,我慢慢冷下声音,「但是周寂然,你又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这问题的答案像是在周寂然心里藏了许久,导致他今天的谈话第一次说的顺畅,说的迅速。
他微微后仰头闭目又睁开,「因为我三十岁就要天天坐轮椅,四十岁可能就下不来床,我不想让你天天为我提心吊胆,操劳发愁,我不想让你不能拥有一个自己的健康的孩子,我不想让我这样一个残废后半辈子牢牢的拖累住你,我也不想让我这样的短命鬼让你伤心。」
周寂然慢慢侧头看我,眼角有微光闪过,「费蔓,我不能健康的陪伴你长命百岁,我会是你往后的最重的负担,并且很可能,我的无能会在时光长河中慢慢消磨掉你对我的本来感情。我们的感情其实算是短暂,就算没有齐源,以你来说,你也会遇到许多许多的人,我们那一小段,只是你人生里一段不值一提的经历。」
周寂然的习惯未变,他垂在腿上的手依旧在缓缓的摩挲我的手腕骨,他的声音越发的沉,「以后你遇到的人,全部都会比我好。费蔓啊,就让我以最好的形状存在在你的记忆里,不要让我现在这副样子慢慢磨灭掉过往。」
「你曾爱过我最好的时候,我们曾经有过,我已经知足。」
周寂然的这番话说的诚恳,但却让我听笑了,真正意义上的让我觉得好笑。
我站起身,垂眸看着周寂然,他不看我,只避开视线看向远处。
「周寂然,以前我都没有发现,你居然这么有远瞻性。」
「但我的决定,只能我自己做。」我捏紧自己的包带,让他抬头。
他慢慢的与我对视,我盯着他,一字一顿的说,「从我决定和你在一起的那刻,你就是我的。不管你是瞎了、残了、废了、病了、哑了,甚至死了,你都是我的。」
「我不要什么代替品,只要是你,不管什么模样我都要,也只要你。」
「你大概从费俪那里听过许多关于我的评价,我这个人,从来都不是你看到的那样好。我自私、恶毒、刻薄,天生感情匮乏,我妈是个精神病,自杀的安眠药都是我递的,我看着我妈在我眼前睡死过去的。她解脱,我也解脱。」
我盯着周寂然的眼睛,语调越发的冷,「但周寂然,我给你的感情给出去,就没打算收回来。你不准解脱,也别想放手。」
话落,我并不等他的回应和反应,我直接拉他的手,将他扯起来。
我冷着脸,将他带着离开这里,远处的火红太阳在高高低低的建筑群里消失下沉。
周寂然没有挣脱我的手,但他却在叫我的名字,像是一种抵抗。
我扫他一眼,直接用手机拨出电话,让帮忙安排几所医院和医生,我要先掌握周寂然目前的身体状况。
周寂然终于沉默下来,安静跟着我,火红的光覆盖整条林荫道,途中周寂然想收回手,但我捏的紧紧的没让。
走至转角处,视野陡然开阔,红灯前,对面却突然冒出来一辆黑色的轿车,直直开向我们的面门。
我隔着涂抹夕阳的车窗玻璃看见了费俪狠辣的眼睛。
她不要命的踩着油门开向我,脸上是神经质的灿烂的笑。
危险来临的那一刻,心跳加速,我的头脑却无比清明,我的身体似乎第一次爆发出这样的力道,我唯一的、清晰的、占据主导的想法是将还拉着的周寂然远远的、重重的推开来。
我不能让他再为我第二次承受伤害。
周寂然总是在保护我。
从他两年前第一次出现在我身边。
明明我也舍不得他,我最舍不得他,我也想保护他。
最后那一秒,我的身体腾空,我只看见两米外,周寂然惊惧的黑色眼眸,和轻轻滑下他眼眶的泪。
后记
1
费蔓的成长经历特殊,她在 18 岁那年就给自己立了遗嘱。
此后几年未改,直到遇见周寂然的第二年,她就重新叫了律师。
更改过后的遗嘱里,她将她死后的所有财产、股份全部交于周寂然处理。
同姓的叔侄姨伯谁都不能沾染。
而至于公司,费蔓也标注的很清楚。
如果她意外死了,周寂然愿意当老板,他就当。
不愿意,那就找职业代理。
她甚至在猜到 Sam 身份的那一刻开始,提前就将周寂然的身份信息复原,Sam 即是周寂然,Sam 早已经在法律上被认可承认。
而那个冒牌货齐源,即将就会面临法律处罚。
2
费俪从小被费蔓打压,心里的怨怒积压已久,她最大的愿望就是想要费蔓死。
她本来是在仔细筹谋,但运气极好,她意外发现费蔓的男友与自己认识的一个人齐源实在相似。
齐源幼时过的不好,在外公外婆家非打即骂。
费俪勾勾手指,说两句好话,齐源就心甘情愿替他做事。
简单来说,就是缺爱的厉害。
费俪本来是想着一步一步瓦解掉费蔓最在乎的东西。
男友、事业、公司、名声。
她明明做的很顺利,车祸的意外没有证据,齐源的顶替也无人察觉,她就快要成功。
但她没猜到,事情的关键却出在齐源那里。
齐源无大志,在想要带费俪离开失败后,似乎就看清楚费俪只想要利用他的心思。
那之后很快,费俪就再也联系不上齐源。
齐源在费蔓那里,齐源不主动,费俪联系不上,就是真的毫无方法。
齐源居然就沉浸在了费蔓的温柔乡里。
从小到大,所有的一切,费蔓轻易可得,但她却还要让费俪置身地狱。
不管是世界上唯一对她好的亲生母亲,关照她的外公外婆,还是费俪从不会祈求的父爱。
费蔓没有的,不屑的,却也都不会让费俪拥有。
费俪常年被笼罩在费蔓的阴影控制下,而此刻连自己一手培养的齐源都背叛她选择费蔓。
费俪感觉心头的兽再也压制不住,她只想让费蔓死。
费蔓死掉,她才能喘息,她才能活过来。
所以她将车重重的、直接的、不加掩饰的撞向了费蔓。
她再也无法忍耐,她已经忍耐、等待的足够久、足够病态。
3
费俪在监狱里见了周寂然一面。
周寂然很是消瘦,大衣空荡荡的披在肩头,面色惨白,似乎风吹可倒。
费俪也不遑多让,可能是特意被打过招呼,她感觉自己在监狱里也快要支撑不下去。
但她高兴,费蔓死了,死的那么惨,她一想到都会高兴的忍不住笑出声。
她撑着下巴笑得开心,啧啧用干裂的唇感叹,带动手上的手铐晃动出脆响。
「我姐姐对你是真的好哇,周大老板,她把唯一的一颗心,就给了你啊。」
「但我和她,我们都是恶人,我们注定早死、注定短命。」
周寂然静静的看着她扭曲的面孔,突然出声,「她没死。」
费俪抬起头来,脸色僵硬片刻,「什么?」
周寂然扯动唇角,「救回来了。」
他抬眼扫一扫隔着铁栅栏的四方的禁闭空间,「她以后都会过的很好,但你,这辈子都会被锁在里面。」
周寂然离开了探监室,只听到后面女人崩溃的尖叫吵闹。
4
周寂然在城外安排了一处别墅,费蔓的房间在顶层。
房间里各种医疗器械设备完善,泛着金属的光泽。
天气好的时候,阳光恰好就能铺在她身上。
费蔓确实被救回来一条命,但她,也永远不会再醒过来。
她只会永远的、永远的、安静的沉睡下去。
作者署名:蒋月亮
备案号:YXX1b6royaATjkwBnGuAGEz
编辑于 2023-02-09 19:36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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