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魔都求职：她向好友炫耀男友在五百强工作，聚会时男友递名片她突然尴尬

魔都求职：她向好友炫耀男友在五百强工作，聚会时男友递名片她突然尴尬

佳人心计：爱情里的高手过招

1

淮海路是全上海最密不透风的地方，没有之一。

这里地下触达六条地铁，东可去外滩新天地，西能到徐家汇衡山路。地上的繁华则恍惚置身东京，四层楼高的 LED 灯箱，倒映着对面巍然耸立的办公楼，高大的建筑群像壁垒一样牢牢箍着这一小方天地。

来自全国各地的人安静等在红绿灯下，灯闪，如井然有序的蚁群，慢慢爬过全上海最有钱的十字路口。蚁群看似庞大而方向明确，但实际上，他们只活在自己的方寸里。

小雅从一号线里钻出来，夏日的热气令衬衣瞬间被汗湿。

她 22 岁，即将毕业，一脸稚气。

这时，她左手提包，右手拿手机，快速给男朋友阿峰发信息。

「今天面试肯定也没戏，对方招项目经理，但我又没外联经验，HR 就狠狠羞辱了我一番，说我乱投简历，那我也气呀，如果觉得我不行，为什么还要叫我去面试呢？来回一趟光路费就要十块……」

阿峰爽快地发来一个红包，一百整。

小雅笑了：「唷！世界五百强的精英，还没领到工资就这么豪气，看来以后我要跟着你混啦。」

在求职大军中，阿峰是第一个找到工作的，还是世界五百强的外资大企业，工作地点在寸土寸金的陆家嘴，真是令同学们羡慕。

男友这样争气，小雅不仅高兴，同时也松了口气，觉得自己的担子轻了不少。

小雅的求职之旅不那么顺利，投出去近百封简历，应者寥寥。目前面试了十来家公司，暂时没有拿到 offer。

她很单纯，也很理想化，虽然是二本出身，可她只想去行业巨擎，因为人生第一份工作很重要，决定了以后的发展空间。小雅目标远大，剑指巨头。

她曾经通过联合利华的笔试，顺利晋级二面。

联合利华是全英文面试，小雅自然准备充分。可紧接着，有一个单词她忘记了，那一瞬间仿佛是按下记忆的暂停键，之后的句子也卡在了大脑里。她张口结舌，越慌越说不出来，心里只有两个字：完了。

终于，面试官里的一名女士打断了她，仿佛是怕她听不懂，这次用的是中文：「你好像不习惯讲英文？」

小雅努力补救：「我虽然没有海外留学的经验，但是六级有 570 分，相信能够胜任贵司工作。

但那位女士只是微笑着，和同事们交换了一个眼神。

折戟联合利华后，小雅的好运就石沉大海，只有一些连名字都没听说过的单位叫她去聊聊，她虽然每次都答应，但准备的并不认真，毕竟阿峰成功了，那是她的一块浮木。

小雅路过百盛地下一层的进口超市，被门口红彤彤的进口车厘子吸引，她看了一会，咬牙破费二百，给阿峰买了一斤半车厘子。

今天是给阿峰的庆功宴，几个好朋友欢聚一堂，恭喜阿峰上岸。推杯换盏之后，阿峰站起来发名片。原本是闹哄哄的场景，等大家看清名片上的内容后，场面突然冷了。

几个人面面相觑，空气尴尬地凝固着，小雅的脑子也是轰然一炸，不知道阿峰是不是在开玩笑。

和他关系最好的大牛终于忍不住问：「峰子，不是说世界五百强吗？你怎么去卖保险了呢？」

在众人视线的拷问下，阿峰放下印有「XXX 保险公司销售主管」的名片，自信一笑：「保险怎么了？保险公司就是世界五百强啊！你们喜欢的曼联、NBA 都是保险公司赞助的。我说你们别老带着刻板印象，觉得卖保险都是社会底层，我们公司有好多博士硕士留学生呢，怎么，人家还比你们笨？」

大伙不搭腔，默默哼了几声，低头喝酒吃菜。

阿峰还在说：「我们公司正在努力扩招，目标是改变中国老百姓对保险的看法。怎么样，你们要不要来听一堂课？听课免费，我这都是为大家好，保险是为了明天做打算啊！哎大牛，你妈不是有风湿病吗？保险买了不？」

阿峰说着，勾上了大牛的肩膀，大牛笑了笑，捻起一根肉丝：「已经得病是不能保的，峰子你业务不精啊。」

阿峰讪笑几声，又问了几个人，见没人搭理他，把目光热切地投向小雅。

小雅是个柔软的姑娘，她深深低下了头，不敢和他对视，心里像是堵了一团什么东西。

原本是世界五百强精英，结果直落成了保险业务员。小雅很想说两句，可见到阿峰侃侃而谈，仿佛是看不见同学们越来越冷淡的表情时，她心里，又很为他难过。

这顿庆功宴草草结束，阿峰和大牛去赶 11 号线，他们住在远离市区的安亭。小雅站在淮海中路陕西南路巨大的十字路口，看着匆匆而来的人流，突然是又迷茫，又无比坚定地想起自己一直的梦想——留在这里，出人头地。

上海有她热爱的文学沙龙，有世界各地的演出，更有华山路的绿茵和绍兴路的娴雅，她和同学们对这座城市有近乎一种迷信的热爱。

她还记得求职季拉开帷幕时，阿峰坚定地说：「我们一定能找到好工作。」

可谁想到，他瞒着自己成了一名保险销售，还想做同学们的生意。

2

淮海路附近有大片的弄堂老建筑，和等待拆迁的私房。这里的房子合用煤卫，通风采光都是问题，但胜在位置便利，价格则低廉的惊人。

莘庄十平米的朝北小间两千元，三林的隔间一千五……这些都太贵了，小雅以一千元的价格租下了淮海路旁边五平米的弄堂小屋，就是上海俗称的亭子间。

床是潮乎乎的，墙头斑驳起皮，厕所和 3 家人共用，最可怕的是房东老太太就住在隔壁，她一有点动静，老太就会来敲门，闹的阿峰都不敢过来。

但毕竟这里是最高大上的淮海路，小雅觉得值。

她再度从一号线出来，目不斜视，走过百盛的进口超市，连麦当劳的大鸡腿都无法阻止她的脚步。

今天又是失败的一天，小雅带着一身厌气，走上堪比危楼的木楼梯，随着最后一声吱嘎声，迎面而来的是房东老太审视的目光。

年约七旬的老太飞快地扫视了她一眼，重重把房门合上。

薄墙里钻出她生硬的普通话：「走路声音咚咚咚，外地人真拎不清！」

小雅木然地，取出包里已经捂热的馒头，放到公共厨房的冰箱里，那是她明天一天的口粮。接着蹑手蹑脚走到自己的房间，按照房东的意思，悄悄合上门。

她坐在空调冷气下，感受那股风从脖子吹入脑门。这时她才安静下来，呆呆躺在床上，眼望天花板，觉得心里空无一物——

今天她去了外高桥保税区，一家连班车都没有的新媒体公司。

面试官是个香港人，上下翻看简历很久，问的却是「谈过恋爱吗，有那方面经验吗」，这类莫名其妙的问题。

小雅正准备走人，香港人并不恼怒，反而冲她温柔一笑：「我们客户的产品有些特殊，为了照顾女孩子的情绪，所以会多问几句。」

「请问是什么产品？」

他笑的像个 40 岁的孩子，冲着墙上画了仙人掌一样柱状物的相框一撇嘴：「喏，就是那个，计生用品，杜 X 斯的竞品啦。我想要一支比杜 X 斯更有脑洞的创意团队，我们的文章风格是风流而不下流，性感而不令人反感，你能胜任吗？」

小雅走出公司，在外环的卡车尾气中间，露出一个茫然的神情。

此刻她明白了一件事，虽然她在学校是学生会成员，看起来经验丰富，但是象牙塔外的现实告诉她——你什么都不是。

好工作根本轮不到二本，能看上二本的都是说出去会被人笑的行当。

这时手机响了，令她从思绪中醒来，抓起来看，还是阿峰。

庆功宴之后，阿峰变得无比热衷于说服她，还经常会在朋友圈发心灵鸡汤。

「雅，我劝你放下对保险公司的偏见，听一堂课你就懂了。你妈一直去庙里拜神，我就纳闷了，你们相信菩萨能保佑健康，为什么就不相信保险能保障健康呢？」

对于男友阿峰近乎咄咄逼人的邀请，小雅几乎无力招架。

刚打了一行「别劝了，我不会卖保险的」，又怕伤他自尊，再全部删掉。

阿峰发来一张照片，是高端餐厅的红酒和牛排，背后是黄浦江璀璨的夜景。

「今天师兄请我去陆家嘴的金茂大厦吃饭，俯瞰黄浦江的感觉特别好！他比我早进入公司几个月，如今已经月入 3 万了！总有一天，我也会带你来这里！你真的应该来听一次保险课，当初我也不信，可是看到那么多人成功之后，我知道这条路可以被复制！」

小雅正在饥肠辘辘中，照片上肥美的牛排让她吞了口口水。

阿峰百折不挠，又说：「曾经马云创业的时候，也没有人相信他，可是现在马云用实力告诉世界，当年你们对他爱理不理，如今他让你们高攀不起！你在怕什么呢？一节课而已，难道我还会骗你吗？」

小雅想了一下，好像也真是，她如今睡在有霉味的房间，银行卡里还剩 6000 不到，再缴纳一次季度房租，她就要去借花呗，她有什么资格被人欺骗？

骗子还能看上她呀？

就在这一天乱七八糟情绪的打击下，小雅终于被说动，她坐起来，深呼吸，打上：「好吧，我去。」

3

要说全上海保险公司最密集的地方，大概就是陆家嘴了。

小雅从二号线陆家嘴出站，步行来到金茂大厦。路上有不少穿衬衫扎领带、脖子上挂着正经门卡的男士同行，一眼看上去，大家都像是年入百万的精英。

走进大楼三十层，她先被门口挂着的销售榜单吸引了，那上面张牙舞爪的数字明白告诉小雅，这里的人收入有多高。

这一层所有人都面带笑容，精力充沛，一个个精神气十足地打招呼，问她吃过饭了没有，令小雅感受到了一丝异常的暖意。

在听课程间隙，阿峰高采烈地提着几个大袋子进来，紧接着几个同事一拥而上，热情地给大家分奶茶。

阿峰对小雅神秘兮兮地说：「我们公司根本不差钱，你看，每天都有下午茶。对了，总监张姐刚刚看到你，她对你很感兴趣，张姐年收入百万，在上海哪都吃得开，她一定能帮你……」

小雅扭头一看，一名身着粉红色香奈儿套裙的女士，在办公室门口冲她缓缓点头。

张姐的确是个热心肠，她圆脸细眉，和其他人一样，也是一直笑嘻嘻的。

她开面见山：「姑娘啊，听阿峰说，你找工作不顺心？你一直想去大公司，可是大公司要求高，有时候会故意为难你啊！」

这话一下子触动了小雅的神经，张姐这样的人精，瞬间从她表情里读懂了许多故事，她怜惜地捏捏小雅的手。

「姐心疼你啊，听姐一句劝，现在你经历的事，根本就不叫事。我们这里有很多像你这样的大学生，可现在一个个都可滋润了，他们都说，不卖保险，根本不知道自己潜力有多大。」

说着她掏出最新款的爱疯 XS，调出其中一张表格给她看。

「而且你看哈，我们就是世界五百强，背靠美国财阀，公司是奥运会的赞助商，还在金茂大厦租一整层楼，在陆家嘴工作，你就秒杀了上海 90% 的人。而且公司提成特别优厚，在这里呆了超过两年的，没有一个人月薪低于两万。业务部的小 A，进来才三个月，就成了我们的销售明星，总部决定给他发五万元的奖金，小 B 呢虽然差一点儿，可她工作特别拼命，一个女孩子为了跑业务，把高跟鞋都跑断了，你看这是公司给她发的价值一万元的国金购物卡……」

小雅听着张姐热情的演讲，频频点头，但她心里纳闷，她并没有想工作的意思，怎么张姐话里话外，已经把自己当成员工了呢？

她柔柔地打断话头：「我脸皮薄，口才也不好，不太适合销售。」

张姐表情十分惋惜：「有谁天生适合买保险呢？那还不是看准了这一行有前途，摸爬滚打累积起经验来的。」

「销售要出业绩，我担心我一单都卖不出去……」

张姐笃定地讲：「以我的经验告诉你，这绝不可能。我问你，你是个轻易会放弃的人吗？」

这反将一军，小雅顿时心里一颤。

「不是……」

「这就行了！我跟你实话说，做保险根本不看学历和能力，什么博士硕士在我们这行不顶用！大公司不收二本，我们可不一样，只要你肯干肯学就算入门了，就算没有客户，张姐也会分给你的，放心吧！」

小雅有些震惊了，可她才 22 岁，根本不懂人心复杂，她又是个体贴的姑娘，有个问题就一直没好意思问出口。

——保险那么好赚，那为什么要把客户分给我？自己赚，或者给阿峰不好吗？

懵懂之间，小雅也不知道自己答应了什么，阿峰对着张姐挤眉弄眼一番，居然要拉着她去办入职。

又换了一间屋子，这次的更大更敞亮，屋外是潺潺流过的黄浦江分开浦东浦西，屋里是签约桌两边，张姐和阿峰凝神细观她的神态。

小雅就觉得，整件事不太对劲。不是说来听一堂课，怎么变成她也要去卖保险了呢？阿峰看她左右不签字，又向张姐投去求助目光。

张姐是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沉痛：「小雅，难道你觉得张姐骗你？我给你高底薪、不用打卡、有提成的工作，是看我们有缘，我是照顾大学生就业难。谁知道人心隔肚皮，你倒觉得我在骗你！」

小雅是真的犹豫了，可她始终告诉自己一点，如果保险公司那么好，为什么世人对它的风评又那么差呢？

「张姐，我谢谢您的慷慨，但我还想再考虑考虑……」

张姐露出一脸嘲讽：「如今的社会啊，大学生真的很难捧起来，你给她一个梯子，她还不敢爬呢！」

说完，张姐拂袖而去，留下阿峰急得跳脚。

「雅，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张姐跟你说了那么多，你也同意签约了，现在反悔是什么意思？就算是在菜市场讨价还价，都不兴问了不买。你存心让我为难是吗？我被领导穿小鞋怎么办？你负责吗？」

小雅很意外，阿峰居然会这样说，可是一想到阿峰的工作，她也不免着急了起来，问，那现在怎么办？

阿峰说：「两条路，要么你买一份高额医疗保险，当作补偿！要么你做兼职，那也得买一份医疗保险，表示加入的诚意——但这一份不一样，这份是员工才有的高级福利！」

一次保险课后，小雅挨了一顿训不说，还茫然带回一纸合同，阿峰一脸让小雅得了大便宜的感慨，说她买的医疗保险是业界公认最好的，买到就是赚到。花费两千可以保 55 种重疾险，保额高达五百万呢。

4

阿峰如火如荼地进行着保险事业，朋友圈发的内容从鸡汤文变成了高大上的富二代人设。不是和一群老板去新天地泡吧，就是在高级会所开洋酒唱歌。反观小雅，每日龟缩在亭子间里投简历，啃冷面包，阿峰常嘲笑她，新世界的大门已经打开，她却不敢进来捡钱。

夏天的蝉鸣一声长过一声，钱包一日瘦过一日，小雅在一次拉肚子又舍不得去医院挂号后，觉得自己没有退路了。

她想了一下，既然保险公司时间自由，那就尝试一下吧，她可以一边面试，等找到合适工作就立刻抽身，如今先赚点小钱。

张姐先给了小雅一大摞资料，说这些是公司的项目介绍，让她抓紧时间看。跟着还安排人，带着她去财务部交五百元，参加保险销售执业证的培训。

小雅只想赚钱，没想过再掏钱，如今又要付五百，她有种上当受骗的感觉，表情很是抗拒。

张姐下巴微昂，显得小雅大惊小怪，又特别没见过世面。

「这张证必须要考，相当于卖车险就一定要驾照一样，你连基本的门槛都摸不到，怎么去销售？」

阿峰在一旁说：「放心吧，公司有福利，只要考出来并且顺利签一单，考试费用公司全额返还，我已经拿到了。」

看着这两个人一唱一和，小雅很不好受，但这种事就和炒股一样，亏本的人永远觉得买下一支股票会翻身，不知不觉中投入越来越多，也根本没想过要踩刹车。

之后，小雅每日花半天时间去金茂大厦听课，如果没有别的安排，那剩下的半天就在公司打推销电话。

张姐给了她一本黄页，让她按照字母顺序一家家打下去，这件事又让小雅震惊了。

上下打量了那本有三斤重的黄页有五分钟，小雅支支吾吾地问。

「姐，你不是说……会，会把客户分给我的吗？」

「是啊，客户都在这里面了，我给你了，你也要有本事自己去挖呀。」

「但是我根本不知道说什么……」

张姐没多废话，一弹响指招来阿峰，便拧着腰，一晃一晃地走了。

小雅深深地剜了阿峰一眼，碍于面子不便发作，翻开黄页第一页。

她胆子小，脸皮薄，连着一周毫无收获，不仅挨了很多骂，连日常投简历都受到影响，每天回家就像是被扒皮抽筋，一头扎在泛着霉味的床铺上起不来。

保险公司根本就不如阿峰说的「每天都有下午茶」，下午茶只有新人来「听课」的时候才有，而且买的杯数不多不少，只够给参会的新人喝。

小雅还发现，阿峰发的高大上的朋友圈根本都是假的，公司后勤阿姨每天从网上扒照片，连文案都是一字一句发在群里，目的就是给销售们打造精英身份，提高公司的可信度。

小雅越来越没有信心，可是阿峰鼓励她：「要是卖保险真的没出路，我还留在这里干嘛？我又不是傻子。乖，你要坚持，坚持就是胜利。」

当黄页打到 C 开头的公司时，小雅发现了阿峰坚持着的秘密。

原来他根本没想过卖单子，而是卖人头。

那一天，数十个小雅这样的入门级销售低着脑袋，在格子间里伏案打电话，阿峰被同事叫住，问他业绩如何，下线发展了多少个。

可能以为小雅不在，也可能是同事一场不方便吹牛，阿峰略一思索，缓缓道出实情。

「我只做成了一单，发展女朋友这一个下线，离做三单成为『师傅』，还不知道要多久。」

小雅一下子被这句话挑动了耳神经，他们两个说的很轻，小雅要费力地趴在隔断边缘，才能勉强听清。

「你发展了女朋友？你可够狠的。」

「她也拿到了保单，不算亏。」

同事轻笑几声：「不亏？不亏你怎么不自己多买点？我说你就是个人渣……她认识你可真倒霉。」

阿峰不高兴了，声音突然提高：「那你呢，你不也是发展了你妈！」

「哟，别气啊，刚开始做，不都是从家里人入手的么，我还佩服你呢，我女朋友可没那么好骗。对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她实情？总是让人家打电话，永远赚不到钱啊。」

「再等等吧。」阿峰的语气中，有着掩藏不住的心虚。

「她不去发展自己的三个下线，别说抽成了，连底薪都拿不到。」

「是啊，想要像张姐那样靠吃提成过活，还不知道要多久。」

两人一前一后，到外头去抽烟，隔断内的小雅双手发抖，要紧紧抓着桌子边缘才不至于晕过去。

晚上她不知道是怎么回的家，已经八点半，她想省点钱煮面吃，一模橱柜，上海潮湿的老房子里到处是细密的绿毛，她强忍恶心拿出碗，看到底部好几个黑点。小雅再也承受不住，把碗狠狠扔进垃圾桶，抱着自己膝盖蹲在煤气灶前，大声痛哭。

好想吃口饭，和被男朋友欺骗的委屈，简直要把小雅逼疯。她狠狠抽着鼻子，听到房东太太又开门，噌噌噌走下来。小雅对自己说，如果房东太太敢骂她，她这次一定不忍，就准备跳起来跟她对骂。

谁都可以欺负她？找工作的外地人也有尊严！

脚步来到她身边，却绕过了她，冰箱门打开后，跟着是瓷碗沉闷地敲打在灶台上。

小雅蹲在地上，抬起红肿的眼睛，就看到房东太太阴沉着脸，操着一口沪语味浓重的普通话说。

「别哭了，小姑娘眼睛哭肿了明天还怎么找工作！喏，这碗冷面你拿去吃，吃好了赶紧睡觉！」说完一挥手，气呼呼地又朝楼上走去。

冷面是上海特有的花生酱配甜醋，里头伴着清脆的绿豆芽，房东太太还在上头盖了一块巴掌大的素鸡，一口咬下去甜甜的酱油汁四溢，滑到胃里面，居然有一股奇妙的抚慰作用。

她像饿死鬼投胎那样，大口扒拉，拼命吞咽，泪珠滴到面条里，涩涩的，但她把面吃得一干二净，也永远也忘不了这个味道。

5

小雅终于清醒了，天上不会掉馅饼，天上只会掉陷阱。

她不想和阿峰争论什么，考出证后离开了金茂大厦，就当给自己买了个教训，就当五百是半个月的空调费。

这时大牛问她，想不想找地方过渡一下。大牛是个集邮爱好者，知道福州路上一家古董商行在招门店助理，月薪三千，转正五千，能不能留下来看她自己。

胖老板是上海本地人，说话口音软软的，带着点女气。

他领小雅穿过古色古香的大堂，进入了展厅后面的仓库，那里是一排排的架子，规整地放着钱币、瓷器等商品。小雅的工作就是负责管理和清洁这些商品。

有了之前的经历，小雅对象牙塔外的现实，有了冷静而残酷的认识。一步登天是不可能的，还是脚踏实地，先做些简单的工作，再慢慢看机会。

除了小雅之外，店里还雇了一个叫丽丽的江西姑娘。

丽丽总是一副大姐的样子，虽然比小雅早来没多久，但是指挥她做这做那，很会「来事」。因为长得漂亮嘴巴也甜，很快就转正被调到前厅上班。

她有个温州熟客，做古钱币生意，两人就爱挑胖老板不在的时候往仓库里钻，把小雅打发出去。

开始，天真的小雅还以为他们是恋爱关系，直到有一次，小雅看见丽丽把 A 类钱币抽出来卖给温州人，账面上却写 B 类，当中几百的差价被丽丽收入囊中。

一顿操作娴熟自然，小雅简直看傻了。

丽丽见事被撞破，倒也不怕，平静地说：「大家都是打工的，当然要为自己多考虑。小雅你工资多少？我猜胖老板跟你说转正了再加钱对不对？你别天真了，你永远也等不到转正那天。上海人都用这种方法欺负我们。所以，反正钱币有好几千个，胖老板一时查不出来，等他发现的时候，他早就把我一脚蹬了，根本无从查起。这呀，就是我的报复！」

小雅听着，不安地说：「可这是偷啊……」

丽丽双眼一睐：「你别傻了！」

她又气势汹汹逼近一步：「你不讲出去，我就把好处分你一点，你要是打小报告么……那我也多的是办法治你。你是管仓库的人，又是新来的，你觉得胖老板相信谁？」

小雅愣了一下，没吭气。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她正拿着鸡毛掸子，去打扫最高一层货架的灰。这时候丽丽走过来，突然叫喊：「有老鼠！」

小雅从梯子上蹦下来的同时，听到哗啦，一个大瓷花瓶倒在地上，摔得粉碎。

胖老板很快就跑进来，圆脸震怒，一步冲到小雅和丽丽身前，质问她们两个躲在仓库里干什么！

丽丽是人精，赶在小雅之前，先一步道歉：「怪我怪我，前厅客人要东西要的急，我就自己进来拿货，谁知小雅从梯子上跌下来碰到花瓶……真的怪我！是我把她吓到了！」

丽丽说的诚恳，看似是认错，其实暗示自己有种帮小雅承担责任的仗义，也显得小雅的闪避，是真的心里有鬼。

小雅心里一紧，全明白了。

她是在敲山震虎，展示自己的地位呢。

巴掌大小的门店，小雅都不一定看得上的工作，也没想到水深如此。

丽丽给她展示了两条路，要么同流合污，要么被她泼脏水。想不到她那么小透明的人，也成了一块被争抢的肉。小雅开始还觉得委屈，可最后也想明白了。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谁让她不懂保护自己呢？

第二天小雅便辞职了，她说：「花瓶钱就从工资里扣吧，要是不够我再赔你……」

胖老板溜了她一眼，掸掸眉毛，从收银机里摸出了三千块票子，悉数交给她。

在小雅愕然的时候，胖老板拍拍她肩膀，做贼一样小声说：「小姑娘别在意啦，那个花瓶……咳、不值钱的。我也知道你不会久留，现在的上海竞争大，但给年轻人的机会总是有的，不像我们老了，只能困在这里。祝你以后工作顺顺利利，要是发达了，还记得来照顾我阿胖的生意呀，福州路是文化一条街，和文化有关的都记得来找我呀。」

捏着胖老板的三千，就像是捧着房东太太的一碗凉面，小雅根本没料到有这样的转折。每一次失业后，她以为被命运狠狠地揍趴在地上，却都会被路人奇异地安慰一下，告诉她——上海挺好的，人在做天在看，好人总有好报。

小雅去古玩店后面的置地广场，给自己买了一个 DQ 冰淇淋。

那是她第一次吃这种 20 几块一杯的甜品，在舔冰淇淋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无忧无虑，深受眷顾，是阳光底下，最幸福的那个年轻人。

6

小雅已经不像开始那样目光远大，非大公司不去了。现在每一次面试机会，她都很珍惜，都当成最后一次面试那样努力。

很快她就像神农尝百草一样，尝遍了各种情绪，有成功，也有失败。

保险公司和古玩店这些不成熟的经历，令她对社会上的一套有了抗体。装模做样的老板通常喜怒无常，样样都好的公司肯定有巨坑。

人生是个舞台，人人在扮演自己的社会角色，这并非恶意，而是生存。

现在的她，去看待「理想的岗位」也有了新标准，并不以公司名气为先，而是这工作是否有趣，是否有发展，是否符合职业规划，还有，领导是不是好人。

就这么折腾了十来天，秋季招聘进入尾声的时候，香港人给她打来电话。

小雅一时都没反应过来，这个人是谁。

「小姑娘，你要不要帮我写两篇稿子呀？外高桥太远啦，毕业生都看不上我们呐，我好愁，要断稿啦。」

这么实在的诉苦，这个老板做的倒是清新别致。

她给香港人写了两篇创意稿，香港人也按时支付稿酬，两边都觉得对方靠谱，找工作这件事就和恋爱一样，也要求看对眼。

这家公司最后给小雅开月薪六千元，作为一个二本毕业生来说，这是一份很高的报酬了。当然她也清楚，工资里有一大半是给路远的心理补偿。公司靠近外环，每日通勤要花去 3 个小时，但凡不能吃苦的，绝对不会来这里。

小雅可不怕吃苦。

靠着勤奋和肯加班，还有一点对文字的天分，她写了几篇不错的文章，获得客户好评，实习期过后，香港人又主动给她调高了一档薪水，香港人的太太还经常在公司炖燕窝，分给大家吃。

公司虽小，但其乐融融。

小雅有了钱，也有底气了，她才有心思观察一下自己的生活。

第一，淮海路的房子老旧，日常生活很容易打扰到邻居。房东太太虽然是个好人，可她一直抱怨小雅下班太晚。这令她萌生搬家的念头。

第二，阿峰去哪里了？

一个周末，小雅拨打了阿峰的电话，关机。消息发过去，石沉大海。

阿峰最后一条朋友圈停留在在三个月前的一个晚上，照例是高大上的图片，配上人生赢家的文案，语气差不多和喜提翠湖天地一样。

他真实的动向是阿牛说的。

阿峰欠了阿牛好久的房租，既不愿承认进入保险公司的骗局，也不愿重新找工作，只是埋怨同学们不信他。一天阿牛回家的时候，阿峰的小屋里已经空无一物，他不辞而别。

听到这个消息，小雅平静得就像是听天气预报，要说她早就有预感。阿峰呀，嘴太笨了，只能说动自己，他做销售简直是找死。

小雅现在只后悔一件事，要是当初庆功宴上，她把心里的话都说出来，把阿峰劈头盖脑骂一顿，就好了。

当局者迷，所以她感谢在自己困难的时候，有房东阿姨，有胖老板，也有香港人，以奇怪的方式把她拉回来。

她现在明白一句话——并不是工作决定人生，而是性格决定人生。

人生茫茫好几十年，第一份工作算得了什么，是走繁荣的捷径，还是走诚实有回报、真话有人听的大路，全看自己选择。

小雅顶着已经不那么烈的日头，依旧从淮海路一号线熟悉的那个口子里钻出来，这时她已经没有了几个月前的焦虑，她对一百多一斤的车厘子没什么兴趣，她的每一步都走得自信稳扎。

到家门口，突然看见房东太太以一个奇怪的姿势，斜挂在楼梯上。

房东双目圆瞪，嘴角歪斜，手猛烈颤抖。

小雅被这场面吓得不轻，赶紧叫救护车，送到最近的徐汇区中心医院。幸好是送过来及时，医生说是小中风。她带着焦虑在医院过道上踱步，想着要是没人陪，晚上就让她陪房东过夜吧。

这时一个戴眼镜的高个年轻人从外头跑过来，扑到房东太太的病床前。

「奶奶！」

房东太太跟他耳语了几句话，那年轻人又转头看小雅，书生气的脸上写满了感激。

那时小雅烧红了耳朵，她突然地，就没那么想搬家了。

小雅后来开始负责创意画面的事，因为公司小嘛，也根本没什么人跟她竞争。

她想起胖老板的恩情，就去了福州路，也顺便讨教一下给客户印刷手册的门道，那时她发现，丽丽果然不在了。

胖老板给小雅倒上一杯功夫茶，笑了笑：「你当我傻？看不出来丽丽的小脑筋？和你打破的花瓶一样，她张冠李戴卖掉的那些钱币，也是、咳……我掉包的，全是假的哇，温州人气死啦以为她两头黑，两个人就吵吵闹闹就去警察局啦。」

小雅震惊了：「老板，你这个古董店里到底有多少东西是假的？」

胖老板嘿嘿一笑：「古董这个东西嘛，你喜欢就是真的，你不喜欢就是假的，就跟做人一样，喜欢就好，别太在意。」

说着胖老板叫来隔壁店卖纸的，对小雅细细说起纸张、油墨、还有印刷。认认真真，一点不含糊。

所以这就是小雅喜欢上海的地方了。

上海冷漠巨大世故，上海也有趣尊重包容，它看钱，弱小者在这里找不到位置，但它也温暖，总有一家便利店在街角亮着灯。

小雅出门在老半斋吃了一碗面。浙江中路左边是卖五块钱一斤苹果的平民菜场，右边是九万一平米的中福会楼盘，人们在街上悠然闲逛，豪车和摩拜缓缓同行。

这里阳光灿烂，万里无云，她觉得今日真是个好天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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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0-08-18 16:3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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