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皇帝想完结
乱红飞过：谁家年少足风流
我被册封太子妃那天，废太子高过和绿茶庶妹蒙茶茶手牵手一起出现。
高过让我知难而退，他要娶蒙茶茶作太子妃。
笑死，我要嫁的是新太子高远，他算哪根葱，还有脸让我退？
皇帝大手一挥，让高过和蒙茶茶去皇陵挖野菜，也算是双宿双飞了。
高过被拉走前，还在高呼：「不是，我什么时候被废了？！」
1
大婚当日，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废太子高过的骚操作让皇帝的老脸丢到了爪哇国。
我爹作为当朝大将军，皇帝的左膀右臂，在一旁安慰道：「废太子左右不过是块叉烧，幸好废了。」
皇帝瞪我爹，「敢情丢人现眼的不是你儿子。」
我爹笑嘿嘿地说：「我坚持优生优育，就一个闺女，还不是便宜你另一个儿子。」
皇帝冷哼了一声，「我哪个儿子当太子，你女儿必然是太子妃，到底谁占谁便宜！」
我爹从容道：「那是必须的，我俩穿过来的时候，可说好了苟富贵莫相忘！」
不提穿越还好，一提穿越，皇帝就像打翻了调料瓶，整个人开始绷不住了，靠着我爹的肩膀，默默抽泣起来。
众人早习惯了皇帝陛下忽如其来的脆弱与悲伤。
大婚礼节有条不紊地继续进行。
唯有皇帝陛下哭得实在太大声，导致我与高远行礼时，很明显听见后妃中有人不屑地啐了一口。
「皇上至于么，哭得像他嫁闺女似的。」
我抬眸，想看清究竟是谁发出此等妙论。
高远扯了扯我的衣袖，示意我专注。
我俩齐齐向皇帝与皇后行大礼。
礼官喊了礼成。
我俩起身，相视一笑，心中雀跃，终是成了夫妻。
2
大婚当夜，还有国宴，皇帝陛下却命我和高远去乾清宫的侧殿听审。
皇帝黑着脸，审着跪在下手的高过与蒙茶茶。
「身为太子，擅自离宫玩消失，一去三月，了无音讯。你说，该当何罪？！」
高过梗着脖子，莫名有些委屈地说：「爹，您不是也没找过我么！」
皇帝随手抄起一本奏折就砸过去。
「找？堂堂太子说私奔就私奔，你不要脸我还要老脸呢！」
高过闭眼干嚎，「爹，那您也不能把我废了呀！」
皇帝怒指高过，一顿输出。
「你，私德败坏，蠢顿如猪，听信绿茶，弃黎民社稷于不顾！老子不废你，留着你到过年啊！」
蒙茶茶的眼泪好似珍珠大滴大滴地滚落，恰时开口，柔声解释。
「皇上请您宽恕太子，民女与太子是真心相爱。唯恐这宫廷不容，万般无奈，才与太子选择不告而别。」
皇帝翻了个白眼。
「当老子不看女频宅斗么，一开口就一股清新牙膏味，茶得够醇厚的呀。」
「爹，我不许你这么说茶茶，茶茶是……」高过反驳到一半，疑惑问，「爹，什么叫茶得够醇厚？」
皇帝陛下怒极反笑。
「蒙茶茶深知你们二人必定是宫廷不容，还选新太子大婚当日回来，是怕天下人不知你俩奸情啊。」
「而你，连个绿茶都鉴不出来，整一个憨批！朕废了你就没错。」
「来人，把废太子拖下去！即可送皇陵思过！」
3
废太子高过被侍卫拉下去时，经过我和新太子高远。
他目露凶光，恶狠狠道：「孤一定会回来的。」
我气不过，踩了高过一脚。
高过惊痛，单脚一蹦一跳。
高远气不过，朝高过也踩了一脚。
高过一屁股坐在大殿上，嗷嗷叫地揉起两只 jio 来。
「爹，您也不管管么！」
「管？」
被气得要死的皇帝本来还维持着威仪，现在终于找到发泄的理由。
「来人，把废太子拉下去，杖二十。」
「爹，你就是这么管的！」
高过抱着殿内的柱子不肯撒手。
「他们踩我！」
「朕什么也没看到，就听见你对太子与太子妃出言不逊，实属大不敬。拖下去，打！」
高过被拖下去了，殿内还有那杯哭得柔弱不能自理的绿茶。
皇帝见了，更生气了。
「拉下去，和废太子一块打。」
受了杖刑的两人，连夜被赶出了宫，连马车也没有，就被一辆驴驮的板车拉去了皇陵。
驴走得慢，板车轮子滚得颠簸，一路此起彼伏都是废太子和绿茶庶妹的惨叫声。
天黑了，估计也看不清两人趴着的惨状。
路上一名农妇带着孩子，农妇忙双手死死捂住孩子的耳朵，朝板车唾了一口，「呸，少儿不宜。」
4
皇帝最近没什么胃口，也不上朝了，把国事委托给新太子高远，就躲在寝宫里不出来了。
废太子高过这么蠢，被废是迟早的事儿。
但他毕竟是皇帝的亲儿子。皇帝对亲儿子难免有感情，即便亲儿子是个憨批。
我和高远偷偷去寝宫探望皇帝，特意命了内侍宫女，一个都不许声张。
内侍宫女看我们的眼神有些怪异，但还是悄悄地引我们进去。
殿内歌舞升平，哪里有半点愁云惨雾。
皇帝一手强拉着我爹的手，一手握住酒杯，老泪纵横且声泪俱下地控诉：「我和你说我不生，你偏要我生，生的都是什么憨批货色，差点毁了朕的一世英名。」
闻言，我嘴角不住地抽了抽。
高远的肩膀忍笑抖得厉害。
我爹久经沙场，到底把持得住局面，安抚着哭唧唧的皇帝道：「陛下，废太子乃是皇后所出，并非是您。而且，当年天下大定，若立元氏所生之子为太子，确实有利于朝堂，稳定大局……」
「大局……去他娘的大局。」
皇帝哭得像个受尽世间辛酸疾苦的小媳妇。
「当年，我和你一起穿过来的时候，你和我说这什么起点文，我不但能打下一个大大的天下，还能获得一个大大的后宫。我是被你忽悠瘸了！」
猫在角落里的我，嘴角都快抽筋了。
高远肩膀抖得根本停不下来。
这厢，皇帝还在哭诉。
「每天天不亮我就得起来上朝，晚上批奏章到凌晨啊，这旮沓不是地震就是水灾，我连着通宵几天都试过，日子过比上班还惨啊！现代社会九九六，封建王朝零零七。朕真的好苦啊！」
皇帝确实勤勉，本朝成立不满二十载，便是比前朝经营好上数百倍。
「好不容易这几年政通人和，我能消停些了，点个妃子唱个小曲吧，连《发如雪》都不会唱，弹个琵琶还带方言，老子根本听不懂啊！」
我才想起，为何前几年皇帝致力要在各偏远州县推广官话了。
「高赞！」我爹估计给缠烦了，居然大胆到直呼皇帝的姓名。
我和高远两人双双对视一眼，准备随时冲进去劝架。
「起码，你真的得到了个大大的天下，和大大的后宫！」
皇帝霍地起身，双手叉腰，勃然大怒道：「……我说这福气给你，你咋不要呢！你和你媳妇一生一世一双人。你去后宫看看，天下大定之后，各家嫁过来的妃嫔都长啥样了！除了皇后和淑妃，一个吃得快两百斤了，一个瘦成猴了，还有一个快四十的人天天穿粉色，在宫里和朕假装偶遇。我连选秀都不敢开了，就怕塞进来个不知道什么样的所谓贵女。谁和我说后宫好的，我免费送他个后宫！」
「得了，我知道你委屈，你心里苦，别气了。」
我爹在劝，皇帝气呼呼。
「好了，高赞，高小赞，赞宝宝……」
在哄人这方面，我和高远诚然是没有我爹的本事大，于是我们选择打道回府。
5
成婚后的某一日，高远上朝，我去给皇后请安。
皇后元氏是前朝公主，皇帝是造了前朝帝王的反，才得到了天下。
这对帝后是传统的政治联姻，私底下也没什么感情，可该给的荣光与待遇一点也不少。
废太子被废，我还能来给皇后请安，从这一点就能看出来。
皇后说废太子在皇陵过得不怎么好，本来叫御医看过伤口了，已经见好。
奈何绿茶庶妹非要展示自己的医术，在废太子的伤上涂了不知什么药膏，结果伤上加伤，整个臀部据说都发烂了。
皇后再罚了绿茶庶妹杖二十，现在她也和废太子一起在皇陵行宫趴着嗷嗷叫呢。
「吾儿真是快叉烧，那蒙茶茶要是真有灵丹妙药，能等到伤口快好了，才拿出来……别碰，痛！」
皇后涂着丹蔻好看白皙的手，打出了一张牌，然后再在牌面上摸出一张七章，扬眉吐气道：「自摸清一色对对糊！哈哈，本宫赢了！给钱给钱~」
淑妃微微颔首，「恭喜娘娘了！」
贵妃撑着双下巴，打哈欠，道：「终于打完了，我都困了。」
贤妃脸色一贯不好，现在更不好了，掏钱的动作都是慢吞吞的，「怎么又是皇后娘娘赢了？」
皇后昂天长笑，「本宫为后一日，汝等便都是妃。」
几位作陪的妃子也不生气，每回皇后赢牌，得意了，都会笑上一回。
四位娘娘打牌，我在旁看着，贤妃今天输了四把，气不过，假意要上茅房。
皇后嘘贤妃，「输了就跑，没牌品啊。」
贤妃傲娇地哼了一声，「您有本事叫德妃来打牌啊。」
贵妃睡眼惺忪地问：「德妃呢？」
淑妃接话:「又去御花园等皇上了。」
皇后摇头，「我们这届宫妃就她最勤勉，皇帝不来后宫，就她还心心念念要获宠。」
贤妃折了回来，在一旁悠悠喝茶，「这都十几年了，她还在坚持，我们几个的孩子都能娶媳妇和嫁人了，你说德妃图什么。」
「不知道，」皇后继续摸牌，「大概是……因为爱情。」
皇帝他老人家对后宫确实不执着，可他很负责，一后四妃都有自己的孩子。
为了让她们排解后宫寂寞与空虚，在前朝马吊的基础上更加精了玩法，这游戏叫麻将。
其实不止是麻将，什么扑克牌，高尔夫，下午茶……皇帝老人家研究出来我朝贵妇的休闲十八式，不知有多受欢迎。
贵妇的休闲十八式，导致后宫安宁了，朝廷百官的后院也同样安宁了。
自从在后宫推广开之后，娘娘们每日乐不思蜀，哪里还惦记着争宠。
大臣们上朝个个红光满面，对手上工作更加尽心尽力，倒间接成就了前朝都难得一见君臣和睦的盛景。
6
晚上我要回东宫了，我的前婆婆皇后和现婆婆淑妃，送了我好些礼物让我带回去。
在御花园我见着了散步的德妃，「娘娘，还站着呢。」
德妃笑靥如花，「对啊，你要回去了，吃饭了么？」
「吃了，皇后娘娘留我饭。」
「那行，快回去吧。」
我刚走不久，德妃的女儿二公主就来拉她回去吃饭了。
二公主对她娘天天在御花园溜达，不仅没意见，反倒还很鼓励。
毕竟四妃里，除了淑妃天生丽质，贵妃产后失调就没瘦下去过。而贤妃身体本来就不好，也不喜欢锻炼，越来越清瘦，就德妃神采奕奕，体态健康。
贵妃的大公主和贤妃的三皇子，也开始劝他们各自的娘到御花园里多走走，但劝说的效果好像不咋地。
7
我和高远又去瞧皇帝了。
皇帝和我爹坐在台阶下喝酒，两人 45°仰望天空，满脸都是沧桑与无奈。
皇帝掰着手指，与我爹窃窃私语。
「蒙绻，你说这起点男频文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我爹道：「那我咋知道啊。」
皇帝唉声叹气。
「我们穿过来十九年四个月零三天了，小说少则几百万字，多则上千万字。我当一章一千字，全文千万字，那是一万天，还……还有多少章才大结局来着。」
我爹心烦，推一把皇帝的手指头。
「得了，你算得过来么你。」
皇帝痛心疾首状，「快二十年了，都快二十年了，我仗也打完了，周边国土也巡视了，连新太子都立了，咋还没回去啊？要不，我炼丹明天吃死自个得了。」
我爹醉眼朦胧，嗤笑一声。
「得了吧，你有男主王霸气运在身，死不了！当年你想死，不也滚过敌军的刀阵，跳过汪洋大海，结果怎么着，死成了么？」
我和太子不约而同想起，皇帝确实御驾亲征过。传说他是独自一人面临外族数万兵马，滚向那凛凛刀剑，结果帮外族破获了一桩他国有史以来最大的军需造假案。
尔后，只要是皇帝上阵，不是刮风就是下雨，就是平地也能起龙卷风。
每次都将敌军全数击垮，我朝完全不费一兵一卒，就大获全胜了。
至于跳大海，那是十年前，皇帝造船队下南洋，失足跌下海中，随行的臣工皆以为要痛失明君，结果皇帝被一群土著安然无恙地送了回来。
最后，从安南到满剌加，南海一片小国表示臣服，其国土悉数归于我朝疆土。
我爹看时辰差不多了，要出宫回家陪我娘吃饭了。
他起身，由衷劝道：「高赞，做人父母不能那么自私啊，你不喜欢后宫，可你还有半打的孩子呢。」
皇帝反驳，「就五个，没半打。」
尔后，又深受启发，眼睛重新燃起了希望之光。
我与太子面面相觑，心底泛起了不好的预感。
8
最开始倒霉的就是高远，他行二。
几个兄弟姊妹中，他相貌甚佳，德行出众，宫里宫外对他都是有口皆碑。
皇帝陛下的三个儿子里，他是最出色的一个，否则也轮不到他当新太子。
皇帝上朝看，下朝也看。
每晚都召太子去寝宫，叫他睡在抱厦暖阁，皇帝双手托腮，继续眯着眼睛看。
连续几天，叫高远被看得脊背发凉，饭都吃不下。
私底下和我抱怨。
「我有罪，应该是叫国法严惩，而不是叫父皇天天盯着看。」
终于到了第七日，朝廷中的官员都上折子，不清不楚地说着太子微不足道的过错。
皇帝眼皮也不抬，直接将上折子的官员拉出去打，「老子看了太子好几天都没看出毛病来，你们倒是看出来了，该打！」
复而，摸摸自己的胡须，倍感自豪地说：「我生的也不全是憨批，太子多优秀呀。」
放过高远之后，就轮到三皇子了。
三皇子才七岁，喜欢吃甜食，现在正换牙，和贤妃娘娘学着一口不是特别标准的官话。
「孩儿，来父皇这儿。」
「父皇，无特弄刚，有则节目刚古饿……」
皇帝轻轻放下三皇子，保持着满脸僵持的笑容，走掉了。
他走掉了。
走掉了。
掉了。
了。
儿子不行，还有闺女。
大公主碧玉年华，正好择选驸马。
皇帝陛下兴致勃勃地找来大公主，笑吟吟地说：「大闺女啊，你有没有什么心上人啊？」
大公主并未流露出小女儿的娇羞姿态，而是，一脸义正言辞地表示，我的心里只有事业。
「啥？你说你想干啥？」
「父皇，女儿虽为公主，但自身志向并不在男女之情，而在于远方在于邦交，古有冯嫽游走西域诸国，昭君远嫁维护胡汉五十年安定，今日女儿亦有同样的鸿鹄之志。」
皇帝听了许久，心中深受感动，虽然外族兵患十几年前就给收拾了，现在哪里还需要公主远嫁，但通西域这活儿可以有啊。
第二日，他就命礼部收拾出了许多人许多钱，筹备了两个整月，才与后宫娘娘们，挥泪送别了大公主。
某日我和太子又听见皇帝和我爹话家常。
皇帝说：「原来我大闺女走的是大女主的路线。」
「嘿嘿，我在队伍里塞了好几个小鲜肉，唱跳 Rap 都精湛，保证我大闺女喜欢。」
我爹紧锁双眉，满是嫌弃的严肃脸。
我记得，我爹在我小时候画过一个叫作表情包的玩意儿，就神情和那张叫马车老翁读邸报的。
嘶，就很像。
9
大公主走后，贵妃娘娘就病了。
贵妃一边揉太阳穴，一边和皇后娘娘几个打扑克牌。
「我就一个女儿，这好好的人家不嫁，被老皇帝弄西边去了，我都快气死了……等下，三条肯（K）！」
皇后宛如赌神上身，将手里的牌一抛，「三条吖（A），本宫赢了！哈哈哈！」
贤妃一边熟练地掏钱，一边心有余悸地说：「皇帝最近不知怎么了，天天来寻二公主。」
淑妃眼睛微微一眯，满是警惕，「我儿子也被他盯过，你不想问蒙萌，那几天我儿子连吃饭都不敢吃肉，被盯得心里发慌。我转头要给德妃提个醒。」
被婆婆点名的我，抬起贴满字条无辜面孔，很懵。
皇后娘娘这些年沉迷于贵妇休闲十八式，早不过问宫务了。
一直以来都是四妃协理后宫，不过，淑妃的儿子现在是太子，自然是有权力掌管后宫之事。
我是太子妃，未来国母，自然也可以在旁协助料理后宫之事。
皇后和贵妃忙着打牌，打完牌还要敷脸，就授意淑妃先去看看皇帝到底在折腾个啥。
亲临现场之后，发现有那么一丢丢复杂。
皇帝陛下在追二公主，二公主在追德妃，德妃应该是在追皇帝陛下……
三个人在御花园跑成一个圈，好似一个无穷的循环。
还是淑妃见多识广，她伸手将皇帝一拦，恭敬唤道：「陛下，您这是……」
皇帝不喜后宫，可觉得我婆婆最是令他舒心的解语花。
他停住了脚步，然后立刻被德妃挽住胳膊，「陛下，臣妾和您好有缘啊。」
皇帝皮笑肉不笑，说：「啊对对对，有缘了十几年。」
二公主也终于停了下来，朝德妃示意，于是德妃拉起皇帝往宫殿走。
「皇上，您还记得大明湖畔，臣妾替您沏的茶么。」
皇帝不甘地回头，呐喊道：「不是，二闺女，你到底最喜欢什么啊。」
我和淑妃一同来二公主的撷芳殿，看到她在后院摆弄了许多庄稼植物。
盘满架子的葡萄，角落里翠绿欲滴的大白菜，半截生子冒出土红萝卜，连着御花园那一片的林子改栽成了连片的梨树桃树等等，还有跃出湖面贼肥硕的草鱼……
二公主随手摘了两颗红灿灿的圆状果子给我们，一个果子有练拳男人的一个拳头那么大。
「娘娘，太子妃，这叫番茄，西域过来的，我最新培植的，可甜了。」
我知道这是番茄，我爹在家里种过，但种出来小小一颗，绝对没这个的个头大。
我用帕子擦了擦，在淑妃一脸不可思议的时候，先咬了一口。
呜，好甜，这入口的清甜甘醇是怎么回事！
淑妃见状，也尝试咬了一口，不可思议的表情瞬间镀上了一层梦境般的柔光，是美味到不可思议的表情。
二公主蓦然回首，淡定地望向那一园子的农林鱼塘，发出一声感慨：「这就是父皇一直追问我的心爱之事。」
原来二公主的爱好是种田。
10
又是一个难眠的夜晚，我爹又被皇帝拉到屋顶上看月亮。
「蒙绻，我怎么觉得这起点文的画风不太对啊，我二儿子是朝堂文，大女儿是女强文，小女儿是种田文，还有个小儿子是方言频道，我这拓展开了这么宽，结局要怎么收尾啊？」
我爹很困，也很烦躁，这好端端地从被窝里被拉出来，这脾气算是好的了。
「你不是还有一个被养废了的儿子么。」
皇帝翻着白眼说，「那是古早言情文，我大老爷们儿看这个干哈。」
想起把废太子撺掇得更加废了的那绿茶庶妹，气呼呼地给我爹一个爆锤。
「你是英明神武大将军，怎么带出了那么个绿茶妖精。」
我爹挨了揍，自知理亏，只能喃喃道：「这又不是我亲生的，我怎么知道。」
对了，我那妄想当上太子妃的绿茶庶妹还真不是我爹亲生的，和我娘倒又那么一丝关系，但关系不大，主要人物是我家的苏姨娘。
苏姨娘是我爹的妾，但是名不正言不顺的那种，其实她更像我家的大管家。
她十七岁前是我娘闺中的贴身丫鬟，还是顶顶管事的那种。
十七岁后嫁给她心爱的表哥，我娘当着她的面烧掉了卖身契，还贴一份厚厚的嫁妆。
可惜她出嫁之后的日子并不顺意，婚后七年，丈夫去世了。
婆家丧妻未过，就搬空了小两口的家底，还拐卖了她的长女。
苏姨娘性子烈，挣个鱼死网破都是敢的，奈何那时她肚子里还有一块肉。
怕黑心婆家再黑心些，要加害她的遗腹子，于是，苏姨娘求到了已经嫁人的小姐家。
我爹出面，把黑心婆家全部锁到了牢里，苏姨娘在我家生了孩子，之后那孩子成了我的弟弟。
至于苏姨娘怎么成了我爹的妾。
我娘说：「我不会管家啊。你爹的官越做越大，家里的产业越来越多，一季的账本都要堆到屋顶上去了。我看账都来不及呢，还要应对你爹上峰或是下属送来的红粉佳人。你爹拒绝多了，还有人要怀疑他是不是不行。」
「有了苏姨娘正好堵了他们的嘴，还有人替我看账管家，多好啊。」
苏姨娘就在我家住了下来，直到一年前，吕茶茶跑到我家来寻亲。
我爹不理后宅事务，反正帮人家养儿子是养，养闺女也是养，多一个少一个也没啥区别。
于是吕茶茶改姓为蒙茶茶，成了大将军府的二小姐。
可人心总是贪的，得了一就想要二。
蒙茶茶得了广袖留仙裙，就会想要珠玉群芳冠。
得了女学私塾的前十，就会想要成为享誉京城的才女。
得了将军千金的头衔，就开始想要成为将来母仪天下的太子妃。
殊不知，我爹都看在眼底，甚至悄无声息地助长她的欲望一点点肆无忌惮地生长。
我爹不喜欢废太子高过，不是因为他太蠢了，根本没有一代帝王该有的能力与品行。
而是，江山已经稳定下来了，元氏在朝堂之上的作用也利用尽了。
我爹和皇帝是造反起家。
如果皇位之上的人，还有这前朝的血脉，难保将来会有有心之人利用这点大做文章。
蒙茶茶就在一次宫宴之后，顺理成章地取代了我陪伴在废太子高过身旁的位置，成了被人议论的焦点。
天真的她以为所有的成功都是那么轻而易举，包括她能撺掇着废太子高过与她私奔三月，生米煮成熟饭，叫朝野都知道她是废太子心尖尖上的女人。
可惜，她那点微末伎俩，在真正弄权的玩家眼底根本不够看。
废太子高过失去下落的第一个月，大内甚至都没派人寻找，皇帝就下诏废黜了太子高过。
第二个月，百官上书拥立二皇子高远为新太子。
第三个月，我就嫁给了高远，成了名正言顺的太子妃。
瞧太子换了又换，我不仍旧是太子妃么。
蒙茶茶到底是没看清楚，谁才是这个王朝中最终的幕后权力所有者。
11
成婚后的第三个月，我回将军府省亲。
苏姨娘已经不在府邸，感念我娘对她的恩情，离开前还留下两个女管事，那是她多年来亲手教出来的徒弟。
我娘深知，蒙茶茶是我爹故意纵然，可人心要不是真的贪到极致，怎么会真做出那样不堪的事情来。
她对苏姨娘没有责备，但也没有从前的和颜悦色。
因为蒙茶茶，苏姨娘自觉是愧对蒙家，去城外的尼姑庵带发修行去了。
蒙眬还留在我家，他见到我也流露出尴尬和局促。
毕竟蒙茶茶是他亲姐姐，而我不是亲姐姐，却胜似亲姐姐。
他本来也想跑了，可被我爹抓了回来。
我爹娘就生了我一个女儿，膝下没别的儿女，既然已经养了那么多年，哪里能做赔本买卖。
我爹不知和蒙眬说了什么，蒙眬深受感动，指天赌誓，一定会奋发图强，在军中立功，将来好报答我爹娘的养育之恩。
我娘见我一身太子妃的正品华服，雍容华贵，气派非凡。
她不由地抹了抹眼角的泪，又是骄傲又是感动。
在众人面前问我的是太子对我如何，宫中生活是否习惯，皇后与各宫娘娘是否安康之类的话。
等到支开别人，我娘眼眸闪露出兴奋的八卦的灵光。
「听说了么，废太子被皇帝罚每天挖十筐野菜，挖不完就没饭吃。吕茶茶也挖，可她一边挖一边唱小曲。」
「唱什么？」
我和我娘要来一叠瓜子，一人手里捧着一把，边磕边聊。
「唱《黄台瓜辞》，《七步诗》，还有《舂歌》。好家伙，从汉唱到唐，就怕人不知道她肚子有几滴墨。」
「废太子就任由她唱？」我诧异道。
「嗯，还拍手夸她果真是个才女，然后找了破碟破碗，用筷子敲了首《莲花落》。」我娘将瓜子一忒，骂了一句，「还好你没嫁他，果真是个瓜皮。」
很有文化的吕茶茶和很瓜皮的废太子的事迹，传到了京中，各大臣纷纷上书，大概说了两层意思。
一是幸好废了废太子，否则将来江山社稷必有大难，还夸了皇帝是当机立断，睿智非常云云。
二是明明是他们二人犯错，却故意颠倒黑白，故作冤屈，有辱皇家颜面。
皇帝看着弹劾废太子的折子，面色阴沉。他是很想尽早完结回到现实世界，但他不想嘎了废太子作最后的结局。
即便废太子再憨批也不愿意。
12
废太子和吕茶茶分开来关押。
分开前，内侍还当着废太子的面，将吕茶茶当场掌掴了五十下，据说脸都破了。
废太子一直替她在求饶，哭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
可惜，没人被他们可歌可泣的爱情感动，反而是内侍的一席话，叫废太子跪在地上愣了好久好久。
「您也曾经是太子，跪洒家算什么啊。这女子当真那么好，同样是将军府的千金，怎么就把您连累成了这样啊。若不是皇上仁厚，哪朝哪代的废太子能得善终。您呀，别唱曲喊冤了，好自为之吧。」
吕茶茶被带走了，只剩下废太子一人面对着冰冷空荡的皇陵行宫，迟迟地才回味过来，他是失去了什么。
他并非没有自知之明，太子之位，可能也没怎么稀罕。
可是人的命，只有一条啊。
13
皇宫内的皇帝还在纠结，到底什么样的大结局才能算圆满的时候，内侍传来了京畿大营内的噩耗。
我爹那日照例从外巡视完回到军营中，却不知何故，从马上一头载了下来。
皇帝大恸，不顾什么规矩和礼法，命了内侍与皇城军一路开道，硬生生将只留有一口气的我爹连同床榻，扛到了每日朝会的大殿之上。
皇帝就守在我爹身边，眼泪婆娑，有些茫然无措道：「蒙绻，你起来啊，你起来看看这大殿，这是我和你一起打下来的王朝，这是你扶我上位的那把龙椅，还有玉玺，也是你当年在宫里搜出来的……」
「我怎么没想到，结局有可能是 BE。」
「我知道，你是不安好心地哄骗我当皇帝，可这个世界只有你懂我，我不通文史，也不通笔墨，可是你说的我都信。你说我能当好这个皇帝，我就当了。蒙绻，半辈子了，你辅佐我半辈子了，你别丢下我啊！」
我爹被这番撕心裂肺地哭嚎吵醒，眼睛睁开了一点点，皇帝便上前紧紧握住他的手。
「陛下……」
「叫我高赞，蒙绻，你……你千万别睡着了！」
「臣要走了。高赞，你真好骗，不骗你你还真当不成皇帝了，可没想到，这个君主你做得不错……」
皇帝哭得不能自己，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我爹咳了咳，抬眼看着不远处的我和太子，嘴角安慰似的一弯，便阖上了双眼。
14
大华玄武二十年，一代开朝名将，蒙绻病逝于未央宫，终年四十。
其人出身不详，与梁帝相识于微末，二人一文一武立于大夏朝堂。
然夏主昏碌，二人于大夏末年起兵造反，以势如破竹之势，剿灭夏朝王军。
后，蒙绻扶梁帝登基，娶前朝元氏为后，其后十九年，稳朝堂整朝纲灭外患平内乱，功高盖主却无半分弄权为私，深得帝心。
蒙绻死，帝甚忧，不久退位，授太子高远继位。
15
大华玄武二十年，冬。
太子登基，太上皇避居大明宫。
我爹死得忽然又蹊跷，可我娘显得很平静，只嘱咐我和太子好好的，不必再追查我爹的死因了。
「你爹常说，出来混的迟早要还的。这话一开始我听不明白，现在算是全明白了。既然是你爹的意思，你们专心做好帝后的本分就行了。」
话虽如此，可太子有了心病，到底不肯轻轻放过。
可真的查清楚了，最后这个恶人却只能让我去做。
我带着四名内侍，前往太后的寝宫，现在的太后还是之前的皇后。
四名内侍中有一人，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是一壶毒酒和一条白绫。
太后宫殿内静悄悄的，伺候的人都遣散了，只剩下一只狸猫，喵呜一声飞快地窜了出去。
我没让内侍进去，而是自己步入了太后的寝宫。
太后正在梳妆，常年的保养和闲暇度日的心态，使她看上去十分年轻，肤若凝脂，面如圆月，一颦一笑和我小时候进宫初次见她时，并没有什么区别。
太后对镜戴上最后一只耳环，转过身来，对我微微一笑。
她收拾得隆重又端庄，身上亦是宫中节日时受觐见穿的华丽吉服。
「果然坐上那个位置，心还是会变狠的，高远居然让你来送我最后一程。」
我从小被送进宫来，和皇子公主们一起长大。
太后对我来说，就是一位时时能见到的待我十分宽厚和蔼的长辈。
我真的不忍心想要她……
忍了半天，只气势弱弱地问了一句，「为什么？」
太后笑了，和每次赢牌时的快哉不一样，笑得大气温婉。
「傻孩子，你真当我久居宫中，不清楚吕茶茶怎么勾走了我的儿子？没有你爹的安排，太子是那么好被拐带的？」
果然，太后什么都知道。
「我是前朝公主，可也是本朝皇后，即便是元氏势衰，我也吞不下这口气！他可以算计我儿子，我就不能算计他么？当然，他是留了我儿子一条命，可这条命又能活多久呢？」
太后的连连发问，叫我不知如何应答，我想说不会，可是却没有能力保证什么。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太后看着我，吐露了压抑了许多年来的心声。
「本宫一点也不喜欢打牌打麻将，本宫喜欢的是作为赢家的快感。这个宫里寂寞得叫我要发狂，没有那几个妃子陪着我一起消磨，我早就疯了。」
「皇帝，其实谁也不爱，他只爱他自己。我儿子是块叉烧，三皇子连官话都说不好，大公主才能堪比男儿，二公主心系农桑，几个孩子里也就淑妃的儿子是个拔尖的，可这些，他知道么？他什么都不知道！」
「只有我儿子被人拐走了，他才回过头来看一眼我们，还有孩子们……」
「太子之位，皇帝想换其实大可直说，我也可配合，算不能全叫元氏信服，可到底能压制住下面的人心。可皇帝和你爹都没给过我机会……」
「比起我父皇，他确实是个明君，我亲眼看着前朝江山和朝堂是如何没的，也是亲眼看着本朝江山和朝堂是怎么被立起来的。或许，我该感激他，到最后没废了我，也没杀了高过，给了我们母子最后的体面。」
那天，太后和我说了许多，到最后，反过来催促着我离开。
可我真的起身要走的时候，太后却对我说：「我们经常打牌桌子底下有一个抽屉，里面全是贤妃这些年打牌输给我，我叫人放好了，你下次打牌的时候，替我拿给她。分明是个宫妃，也不缺银子，每次输了都委屈得不行……」
太后还在低头絮叨着什么，我听不下去，推门而出。
内侍见了我出来，悄然走了进去。
我心底沉甸甸的，半点替父报仇雪恨的快感都没有，反而只觉得难过和悲凉。
抬头望了一眼天上，鹅毛大雪簌簌地下，一下子地面就变白了。
太子，哦，是新皇帝，他朝我伸出手，隔着宫廷中的风雪交加，邀我向他走去。
16
太后薨了。
太上皇得到消息之后，非要内侍抬着他到太后宫内，见她最后一面。
见到之后，太上皇没有像我爹临终前哭得声嘶力竭，反而是异常的平静。
他静立在太后身旁，长长地舒了口气，「防了这么多年，可算不用再防了。老太婆，其实你好漂亮，我最喜欢你了。」
「你生的儿子，我立他作太子，不是因为他是元氏所出，或者什么嫡长子，而是因为他最像我。」
我的婆婆，也是另一位太后，前来祭拜，不可避免地在宫殿门口听见这些话。
可她只是稍稍错愕了一下，很快就恢复了常态，是叫太上皇见了舒心的解语花的神情。
回去的路上，我扶了我婆婆一把，婆婆轻拍我的手，叫我安心。
「我早习惯扮作解语花，在这深宫中，谁不是假装糊涂，糊涂了半辈子，我还没什么好难过的。起码，我现在是名正言顺的太后了。」
这话说得野心勃勃，可却没半点赢家的欢喜。
我婆婆和先太后，到底是不一样的人。
17
太上皇携太后、几位太妃，还有二公主、三皇子一起搬到了大明宫。
太上皇不再琢磨什么结局，他开始帮贵太妃调养身子，不是要她瘦下来，而是不至于打个牌都昏昏欲睡。
也听贤太妃弹琵琶，亲自哼唱给她听《发如雪》，贤太妃听了几遍，果真奏了出来。
也命尚衣局给德太妃设计衣服，就是不能和粉色沾边。
闲来无事，让德太妃和他一起去看二公主种种花，养养鱼……
三皇子到了读书的年龄，太上皇命太傅必须纠正他的官话发音，否则日后怎么上朝。
这样的晚年，充实又丰富。
三年后，吕茶茶又被送回了废太子身边。
这时候的废太子因为终日劳作和内心忧患，看上去老了十岁。
而吕茶茶吃了三年的猪油拌饭，早就和从前胖若两人。
废太子怔了怔，还是义无反顾地冲上去拥抱了她。
前太后说过的，这大概是……因为爱情。
大公主从西域回来了，带回来好多奇珍异宝，还有从西域一直通到了一处叫欧拿巴的大陆，拿回来了许多外邦的邦交文函。
今后大华可以从陆路，一路从西域一直通到欧拿巴去做生意，史称公主之路。
我和皇帝生了一儿一女，皇帝并不纳妃，后宫中也无其他人。
百官本想上书劝诫一番，皇帝每次都以家和万事兴搪塞过去。
大公主回来了，带来了许多新的思想，例如一夫一妻。
前朝大夏其实也实行过，但见效不大。
这次重新提及，民间也开始有了相应，官员中也有一部分开始自发遵循一夫一妻，渐渐也时兴了起来。
二公主和三皇子后来嫁娶，也是一夫一妻。
皇室起了典范，民间也慢慢效仿，朝堂终于在多年后正式立法。
这一生一世一双人，到底是多数人的盼望。
大公主在京城待了十年，将自己通欧拿巴大陆的见闻写成了一部书，又几经筛选修改，半个翰林院都为她效力，终于是将书写成了。
可她一直未成婚，皇帝也没赐婚过她。
因为太上皇发过话，除非是她自己愿意，谁也不许强迫大公主嫁人。
书作成那日，内侍抬了好几箱匣入大明宫的寝宫，太上皇手摸着那些装书的箱匣，连连说好。
他说：「这才是我想要的结局，是对得起蒙绻的结局。我儿子治国，海晏河清。我女儿外交，万国来朝。此生，终不负华夏！」
当夜，太上皇抱着大公主所著的书，沉沉睡去，再也没有醒来。
不知他是不是真的见到了我父亲，是不是真的回到了他们多年来口中那个叫做华夏的地方。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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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16 17:3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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