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盐选 你要立妃?
「年幼丧母,倒也不是样样都好。」
「闫妃是怎么死的?」
我小声说:「自尽。」
「尸骨在皇陵?」
「尸骨无存。」
「尸骨无存,」朱清哑着嗓子说,「难怪你要瞒着我,如果不是我起了要冲撞她儿子的心思,你怕是永远都不会说出来。连尸首都没有,那么一直都会是下落不明,真是这样,我也用不着像现在这般失望。」
「结束了,妹妹,全都结束了。」朱清说。
是都结束了,我们来京城就是为了寻人。
「走了。」朱清拍了拍我。
「一起回吧。」
朱清不让我和他一起回去,可我看着他孤清的背影,有种天要塌下来的感觉。
我钻入尹亭的轿子里,伏到他膝上,小声说:「人弄出来了。」
「吓到了?」
「当然,我一转身,人突然就倒下了。也可惜,一口饭菜没吃上。」
尹亭:「朱清说,后面的事他来处理,你不用管了。」
「我也管不了,你们个个手眼通天,就我没能耐。」
「怎会没能耐?你倒是挺会气人的。」
横竖不是在夸。我索性装睡不说话。
尹亭冷不丁地问:「朱清把你拉得远远地说话,是又在藏什么坏主意啊?」
我不出声,只当睡着了没听见。
「你不说,那我猜猜,他总不会是还在劝你一走了之吧?」
我依旧一言不发,尹亭抚了抚我的发鬓,温声道:「可你走不掉的。」
后来尹亭还说了些零碎的话,只是我那时有些困意,迷迷糊糊的,便听不清。
解决完当归的事后,尹亭就不太让我出门了,好在我也没什么人想见的。
朱清向官家递了辞呈,拟定六月卸任的消息传过来时,尹亭的书房里多了一地的琉璃碎片。他看上去生气得要命。
这些是阿平悄悄和我说的,还问我殿下是在担心朱大人的仕途吗?
我苦笑道:「或许吧。」
他是担心,不过担心的才不是仕途,是在介怀朱清拂袖一走的潇洒作风随时把我给带跑了。
我主动找到尹亭说:「我哥哥说了,他只带着当归走。」
尹亭彼时正在喝酒,闻言时他打翻了酒壶,「你心里是怎么想的?你也甘心吗?」
「甘心。」
「你过来。」
我坐到尹亭身边时,他正是酒意朦胧之际,说话也温柔:「他舍得弃掉你吗?不怕你伤心吗?」
「他是他,我是我,心里挂念着,不必处处都在一起的。」
「可我怎么觉着,他早晚还回来?」
「有当归陪着,他不会急着回来的,」我钻到尹亭怀里,挂在他身上,「正好,我也不走,我想看你登帝位呢。」
尹亭垂首来蹭我的鼻尖,笑着说:「你真大胆,连我都不敢放这样的厥词。」
我咯咯地笑,尹亭也乐得逗我,不知不觉中双双倒在酒案下,衣裳被淌出来的酒液沾湿,后来索性脱了些,案下一度凌乱不堪。
可是尹亭真会翻脸不认人啊,明明喝酒时还说得好好的,等酒醒了,看到朱清来,神色就冷冰冰的。
朱清说的都是让尹亭好生照顾我诸如此类的话,尹亭就只是浅浅点头而已。
然而朱清始终很温和,他平日里见尹亭,不是暗讽就是让尹亭吃哑巴亏,可今日不仅好好说话了,甚至还会看着尹亭出神。
其实除了眼睛,尹亭其余的地方都不太像小炎,更像他父亲。
所以朱清看了一会,又不大盯着了。
「为何突然辞官?」尹亭主动问了一句。
「岂有不走的过客?」
闻言时,尹亭瞥了我一眼。
我连忙低下头。
我本要朱清留下来用晚膳的,可朱清拒了,我想送他出门时,尹亭叫住我,给了我一本书,说:「说是你给他的。」
书里夹着一沓银票,于是我问:「他不会要吧?」
「要不要你都给他,省得你日日想着他们吃苦受难的。」
我把书抱在怀里,快快地走开:「六月才卸任呢,我先到时再给他,否则到时还要另找由头见。」
尹亭拿我没办法,只好由着我去。
因着朱清还要待上两个月才走,尹亭便没有像从前那样把我看得紧紧的,我想出去时,他会细细地问上一番,但到底是没有拦。
然而立夏刚过,天气有些闷热,蝉鸣又叫个不停,惹人心烦,我便有些懒得走动,只窝在院子里听婢女们讲去买脂粉或者是办事时听到的各路八卦。但突然间,她们就不讲了。
鄞王府本身就出了一桩大八卦——尹亭从外面带了一个年轻女子回来。
我看着那女子从我身边走过,步伐轻快,容颜娇艳。她见到我时,还扬起红唇对着我笑。
有人同我说,她叫九妩。
九妩来的当日,我就在去书房的途中听到了压低声音的闲话。
她们说,是不是又要立侧妃了?如果真是,眼见着朱大人失势,那现在的这位可就一点立足之地都没有了。
立足之地?
我是做奴婢出来的,什么立足不立足的,我不怕这个。
只是我也很想知道,尹亭要给九妩个什么身份。
「九妩住在何处?」我问。
「清水苑,」婢女答完又疑惑道,「不过,王爷没派人伺候这个小娘子,一个人都没有。」
「或许是喜静?」
「喜静归喜静,该有的规矩还是要有的。」
我继续问:「怎么这样突然?我入府时不是提前准备了好多日吗?这次怎么冷不丁就把人带回来了。」
「您不一样,您是以正妃的礼数迎进来的,寻常的用不着那些礼数,如果单单是侍妾,王爷只需点头让人进来就好了,就像今天这样。」
「清水苑那边……挂红了吗?」
「没呢,什么布置也没有。」
清水苑离我这个小院子很远的,一个南一个北。
天擦黑时,所有人都以为尹亭会去清水苑那边,不料还是来了我这里。
尹亭看清我时,蹙眉问:「为什么这样看我?」
「九妩是谁?」我反问他。
「总之不是我的妾。」
我目瞪口呆道:「你要立正妃?」
尹亭语塞,片刻后说:「也不是我的妻。」
「还是什么……表妹?」
「我竟也有表妹?」
好像也是……真算起他母家的亲人,不就是我吗?
我转口道:「可人人都说九妩是你的新宠,我看着也像,这可是你亲自带回来的。」
「从明日起你就听不到那些闲话了。」
「你好霸道啊,明明做了还要捂嘴。」
「你倒是比在朝堂上弹劾我的人会扣罪名,」尹亭微挑眉梢,是又好气又好笑,「只待一阵子就走的人,有什么闲话可传的?」
「只待一阵子?你不怕请神容易送神难?」
「你还想拉着人家当生世不离的姐妹?」
他的话噎人,我许久才挤出一句:「你还是没说九妩是谁。」
尹亭轻描淡写地说:「恶人一个,最爱剐人心来吃,生吃。」
「我不信。」
尹亭:「你一定、一定不要和她有来往,她要是找你说话,你就当没听见,无论她做什么都别理会。」
「九妩娘子知道你把人形容成洪水猛兽吗?」
「你关心她作什么?」尹亭饶有兴致地问,「还是下人同你说了不该说的话?」
「你装傻,你何时亲自带过人回来,大家既见到你带回来了,当然都觉着是新妾了。」
「不是。」
「不是就不是。」
我紧盯着尹亭说:「九妩真漂亮啊,又有生气。」
「我没仔细看过,但我明天可以认真看看,是有多漂亮。」
我怔了怔,觉得他好无耻啊。
尹亭伸手扯我耳朵,「你还这样盯我?」
我拍开他的手。
「祈儿,你不高兴了?」
「没有。」
「那我困了,更衣。」尹亭说。
可是尹亭骗了我,他一点都不困,如果真困,到半夜时我枕边就不会空了。他起身去披衣服时,其实我能听见动静,只是装睡着,等睁眼,房间里只我一个人了。
我盯着床顶,久久地思索着国师在靖水楼同我说过的一番话。
他说得真对啊,我会忍不住去想的。
是去清水苑吗?可是为何一开始时不去呢?又为何要回来呢?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我才听到门外有动静。
门开时,我睁开一边的眼睛去看,发现他出去时披着的衣服已经不见了。
尹亭躺下时,我还有些想推他下去。
可倒也不敢真的做。
尹亭后半夜没再离开了,一直到天明才起。
早间尹亭去上朝,我在前院闲逛,有小厮拎着垃圾篓子从我身边路过时,我一眼就认出了那件被其他东西掩住但依旧露出半节金线袖的外衣,「慢着。」
我扯出那件外衣,口中呢喃道:「这件是新的啊,好端端的怎么要扔?」
「回侧妃,这是鄞王吩咐的,说脏了。」
我略一低头,在外衣上闻到一阵奇特的香气。
衣服随之落到了篓子里,「去扔吧。」
「是,侧妃。」
尹亭用香,可用的不是这种香,只能是从别处染来的。
其实要猜也能猜,不过再猜就没意思了。
正出神间,一袭浓香扑鼻而来,紧接着有双水蛇般的手臂攀到我身上,「你是鄞王的妃子?」
我看向九妩,点了点头。
九妩还要来摸我的脸颊,笑盈盈道:「真是好看。」
我侧了侧脸,心里想起尹亭的嘱咐,一时不知道是否要应她。
「怎么?鄞王让你不要同我讲话?」九妩仍是笑。
「见到生人,我看得入神,不就忘了说话吗?」
九妩:「声音也好听,什么都好。难怪他让我不要来招惹你,免得……」
「免得什么?」
「免得惹你生气呀。」
我浅笑一下,颔过首后就转身走开。
我和她说话了,心没被剐走。
可见尹亭在骗人。
所谓新欢旧爱左右逢源,是不是就是两边骗?
尹亭这会不在府里,从前手伸得再长,这会一时也没法把我和九妩强行隔开来,可偏偏我不乐意看见九妩,一见到她,那些小气的、龌龊的心思便会显露出心头,让我觉得自己面目全非。
我说要出去买胭脂,底下的人只问要去哪,然后就备了轿,只是出去时,后面依例跟了人。
我出去不久,才刚估摸着是下朝的时候,就有人敲轿问:「侧妃,要回去和鄞王用早膳吗?」
「我吃过才出来的,让他自己吃。」
语气有些冲,轿外的人滞了滞才答好。
明明我说不回去,但不知道轿子为何猛然停了下来。
我探头出去看时,侍卫过来说是有流民乞讨,并问是要赏还是要赶走。
「问来。」我学着朱清下轿去给些碎银,然而在碎银被乞丐接走的那一刻,我的手心也同时多了一样异物。
我攥紧手里的东西,转身上轿。
等到轿子重新被稳稳地架起来时,我才展开手心,是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济世堂」三个字。
好容易认的字迹。
经过药铺时,我说要去拣些药材来给鄞王煮安神汤,便让我下了地。
苍天作证,我不是有意要崴脚的,偏偏下轿时一踉跄,就那么摔了一下。
旁的人连忙过来扶我,正好旁边又是济世堂,一并把我带进去。
伤的又是脚踝,侍卫们都纷纷回避,内堂里只剩下我和一个给我敷药的小医娘。
药都快上完了,也不见那人来。
好像是在唬我的。
直至上完药,医娘小心翼翼地帮我穿上鞋袜时,一袭绣着仙鹤的朝服才出现在视线内。
「有什么要紧事啊?」我问。
国师一步一步地走过来,说:「朱清又在发什么疯呢?他竟把辞呈都交了我才知道。」
「可朱清……当初本就没说要扎根在京城啊。」
「那也该知会我一声。」
「怕你拦着,你肯定拦的,是吧?」
「是,」国师斩钉截铁地说,「我会封了朱府,看他递不递得出那封辞呈。」
「跟随你的人那么多,如今只少了一个,你愁什么呢?」
国师:「因为他听话又无二心,我当然喜欢留着用。」
「你再找一个。」
「你教我做事?」
「……没有。」
国师又问:「他当真铁了心?又是被什么激的?」
「他觉得这日子无趣,所以便要走呗。」
「无趣?那就是也无牵挂了。不过是嘴上口口声声说着爱护,最后不还是轻易舍了你这个妹妹吗?」
我竟忍不住同国师吵起来:「我一时走不得,他便三年后或是五年后再来接,这不叫舍弃。」
「是吗?」国师的兴致忽然移到另一处去了,「三年?五年?你会留这么久?我以为封储过后,你就会恳求我帮你走呢 」
「真留上三五年,嫡子都能生两个了。」国师还笑了笑。
「我胡说的,我也不知道朱清什么时候再来接我。」
「朱清现在在料理那只小狐狸的事,该不会他走时也要带上吧?」
「是。」
国师一猜就猜了出来:「朱清总不会同你说要带那只半死不活的狐狸去休养那样的浑话吧?」
我愣了愣,想要反驳,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蠢才,他可知自己放弃的究竟是什么?」
「大人,」我看着国师说,「他和你不一样。」
在袖子下握成拳的手缓缓展开时,国师冷冷道:「好啊,好一个不一样。」
我有些局促,刚才的气焰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真计较起来还是我不好,明知你来时垂头丧脸的,还要问你朱清的事。其实我不该问这个,而是该问你尹亭后院是的真的起火了?」
我心知国师自己心里有气所以来激我,然而我却忍不
住问:「你知道?这鄞王府里究竟哪个是你的人啊?」
「你啊。」
我皱起眉,闷闷地说:「你还知道什么了?」
「我这不是等你说吗?我今早听到时还有些怀疑的,可是看你这副模样,怕消息都是真的,」国师啧了啧,「果然啊,能对你深情就能对别人如此,时日不同罢了。」
我听着更郁闷了。
「说来也奇怪,他怎么专捡些身世不明的,这个新人我竟也查不出东西。」
「像一张白纸最好了,可以任人描画,拿捏。」
国师笑:「你如今还会这些?」
「鄞王这样说过我。」
然而当我不再虚张声势时,国师却也不咄咄逼人了,他坐下来,直截了当地问:「你还想要专宠吗?要的话我教你怎么把那娘子给毒没了。」
「你之前说得对,」我凝视着他说,「我对鄞王上心,所以很介怀鄞王带了别的小娘子回来,可毒了这一个,那下一个呢?也照葫芦画瓢吗?那我也太累了。」
国师:「所以是还不忍心?」
「不忍心让她们没了性命,也不忍心看我自己变成这样面目可憎,不过要是听你上次这么说起来,我好像迟早会那样做的。」
「也不止在揣测你,那是我见多了才说出来的,你倒也不必全信。」
我点了点头,慢慢起身扶着墙走出去,在快要踏出内堂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漠然的声音:「你刚才说我和朱清不一样。我不攀亲不结姻,孑然一身,自然是和他不一样的。」
我停了停,转头看时,人已经不在了。
「妖精也会崴脚吗?」见到尹亭时,他还在笑我。
我没好气道:「妖精还会死呢。」
尹亭突然又不笑了。
我想起九妩,又想到昨夜的事,有话要问,沉吟好久却只说出:「你帮我揉揉。」
尹亭脱了我的鞋袜,抬起我的脚踝架到他腿上,道:「你越发会使唤我了。」
「你大度,不计较这些,」过了一会,我道,「我瞧你眼下有乌青,你昨晚……不是一直睡着吗?」
尹亭非但不答还要来问我:「他们说你去买胭脂,怎么是空手回来的?」
「经过药堂,想去拣药材,下轿时太急,摔了一下,没去成胭脂铺子。」
「怎么就着急下轿了?旁人见着说不定还揣测你赶着与谁相会去了。」
我抬眸打量尹亭,然而却无法从那平静的神色里看出半分怀疑。
「药堂今日就一个小医娘在,我相会谁去啊?」
「我随口一说,不值得你辩的。」
我瞪了他一眼。
还未到午间,尹亭就走了,直到入夜才过来。
我背着他睡的,一直没有合上眼睛。
子夜时分,我的耳朵捉到了尹亭起身的动静。
下地,开门又合门,人就那么不见了。
从这里过去清水苑很远的,为何总要大费周章地多走一趟呢,明明一开始就可以过去。
又是大半个时辰,窗纸就被微弱的灯光映亮了些。
屋子里却没有点灯,所以尹亭进来时看不见我已经坐上来了,等他看清时已经上了榻,微微怔住在那里。
我轻轻踹了踹他,问:「你去哪了?」
尹亭握住我的脚踝,他的手心很冷。
「你去见九妩了吗?」我慢慢地说,「你会骗我吗?」
「我去见九妩了。」尹亭说。
「那为什么一早不去呢?明明在天黑前你就可以去的,然后留到天明。」
「我又不同她过夜。」
「你这样是两边都不讨好。」
「我不是只在讨你的好吗?」
我抽出脚踝,说:「可你要是真顾我感受,就不会半途出去了。」
尹亭微滞片刻,然后说:「我认错,祈儿,我知错了。」
我看着他深邃的眼睛问:「可我怎么觉得,你现在心里想的是明晚给我喂上安神汤,让我一觉睡到天明,就不知道你出去了?」
「不会。」
「可你给我乱喂过东西啊,就上次那个。」
尹亭:「你不是很生气吗?既这样,那我定不再做了。」
「真的?」
「当真。」尹亭折身过来亲我,我下意识地回应,然而又不禁去闻他的衣襟。明明已经没有那股香气了,我却不受控地推开了身前人。
尹亭被我推了一把,又没有防备,手臂砸到床头处,声响大,看着是很疼的。
我吓了一跳,凑过去问:「怎么样了?」
尹亭侧首看我,神情里满是不可思议,「你干什么?」
「不由自主。」
「不由自主?」尹亭笑了一声,声音有些低哑,「你不愿意我碰你啊?」
我踌躇地说:「你让我看看手臂,起淤青了没有。」
尹亭突然咳了起来,咳得还有些喘不上气。
我想起朱清和我说过,尹亭这阵子是显然的虚弱。我去给他拍背,着急地问:「你身子怎么了?」
「我去书房,」尹亭慢慢起身,「你睡吧。」
我知他不高兴,可我也不太高兴,想跟上去看看又迈不开脚。
第二日一早我就揪着阿平问:「你家主子怎么了?白日咳,夜里也咳。」
「染了风寒,每日里有在吃药了,不过不见好。」
我默了默,然后嘱咐道:「半夜里风最凉,他去清水苑的途中容易受冷,你多备些挡风的衣服,都给他披上。」
阿平懵怔道:「清水苑?殿下夜里没去清水苑啊?」
「那是去哪了?」
「在书房呢。」
「书房?大半夜的去什么书房。」
「这不算奇怪,估摸着是心里想到什么了就要立刻记下来。」
可尹亭不这样说,我问是不是去见九妩,他也说是。
明明可以说去书房,又为什么不说。
若我再问起沾上的香气,全然可以推卸到侍奉的人身上去,说他点错了香。
总不能是九妩在书房陪侍吧。
想到这里,我略略一惊。
我对阿平说:「既然他身子不适,那你今晚好歹要劝他早歇息。」
「明白。」
刚小闹过一场,尹亭晚上没来我院子里,我看着外面挂起的灯一盏盏地灭了,于是就扶着墙出去。路上暗,我走得又慢,心里就有些气闷,怨书房太远。
真挪到那里去时,我隔着门犹豫了好久。
里头没有点灯,原来真是在地下。
好艰难才摸到暗门,一点点地下阶梯时,我闻到幽香阵阵。
有光照出来,映亮了最后两级阶梯,我抬头看光源,发现是尹亭之前逗蛇的隔壁室子。
离得近了,就听到有些异样的声响。
我探头看向室子里面的那一刻瞬间,惊诧地要把嘴巴捂得紧紧的才能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蛇尾不断地挣扎,胡乱地掷在墙上,地上,变得鲜血淋漓。尹亭神情痛苦,却任由蛇身自伤自残。
突然间,一只手用力地锁住我的脖子,并且越收越紧。
我对上九妩的凶狠眼神的那一刻,依旧不知道她是从哪处钻出来的。
她把我掐得极痛,我腿脚之前伤过,站不稳,狼狈地跌到地上。
九妩还想伸手过来,却被一枚掠过的银针擦伤了皮,便没有再掐我。
「让开。」
九妩闻声回头,脸色大变:「你擅自结束了?会前功尽弃的你知不知道?」
「你出去。」尹亭冷着声说。
九妩的语气霎时间变得阴冷起来:「我下的蛊术从来就没有失败过,没想到在这栽了,还是事主自己断的。」
「我夫人想看就由她看,你何必下杀手?」
九妩:「我就是这规矩,除事主外的见者都得死。」
尹亭:「那你再看看,你现在还杀不杀得了她?」
九妩拂掉了手旁的一盏灯,气冲冲地走了。
我抬头盯着尹亭,看见他的额头汗津津的。
尹亭扶我的时候,我帮他一点点地擦掉汗珠,开口问:「九妩是从西南来的?」
尹亭的声息有些微弱,完全失了刚才和九妩对峙的气焰,「是。」
「之前跟你联系的蛊师,也是她吗?」
尹亭点头:「是九妩的师傅,比九妩沉稳得多。」
「你要她对你下什么蛊术啊?我看你很疼很疼。」
「变成我母妃希望我成为的模样,你明白了吗?」
废掉蛇身,当个彻彻底底的人。
「可……可这是逆天意的事啊。」
「否则怎会用到蛊术?」尹亭淡淡地说,「祈儿,你想想,等结束后我们还能生个孩子,不好吗?」
「即使同你一样也没什么不好的。而且我不知你们这蛊术是怎么弄的,可看着就是作践人的。」
「我不是好端端的吗?」尹亭说。
「你蒙我,你回头看看,墙上的不是血难道还是红墨汁?」
「那些有什么的?一时半会就过去了。」
「九妩说前功尽弃是什么意思啊?因为中断了,之前的功夫就没用了?我是不是不该进来的?」
尹亭:「你听她胡言乱语。」
「我们出去,这里血腥气重。」我隐隐明白过来,那些浓香是用来掩盖什么的了。
我脚伤未愈,回去时是尹亭是抱着我,步履很稳。然而在我独自去合上房门时,却看见一具孱弱的身体安静地躺在榻上,嘴角正渗出鲜血。
清水苑空无一人。
我遣人出去找,可人还没找到,我就先被宫里找了去。
凡是见到尹亭的父皇我就要跪下来低头听训话,可今日不知道怎么的总想到小炎,于是又忍不住往座上瞄,很不像样子。
皇上大抵是被我看烦了,绕到我身后来审问:「鄞王身边的都是些什么草包,连他受伤昏迷不醒这样的事都能一问三不知,怎么伤的何时伤的都只字答不出来,朕懒得指望他们了,你来说。」
问我也是胡谄的呀,我想了想:「回陛下,鄞王是中毒。」
皇上接着问:。「什么毒?谁下的?」
「是鄞王昨日回府前在外头被人下的,不是常见的毒,太医都说没见过。」
「跟在鄞王身边的人还少吗?真要在外面被下毒,怎么连双看见的眼睛都没有。侧妃,你该不会在隐瞒什么吧?」
「儿臣不敢,鄞王昨天在外一日,儿臣是夜里到书房陪侍才能见着他的,所以只知道从书房后出来不久,就毒发了。」
「书房用的墨,纸和燃香,可都还留着。」
我答:「剩下的墨纸和香都有送进宫里查验,太医们在看呢。」这是阿平提醒过我的,他对这些有经验。可是尹亭好像对谁都保密蛊术的事,所以连阿平都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便按是中毒来上报了。
「结果出来之前,朕还有一事要说,」陛下又上座坐着,居高临下地看过来,「鄞王很快就不是鄞王了,你知道分寸的。当初是朕拗不过他才下了婚旨,后来见你是朝廷官员的亲眷,也不再多说什么了。可定太子妃又是另一回事,亭儿没有母族的助力,所以更需要个家世显赫的妻子,你明白了吗?」
这好像是要我来做坏人。我想了想,道:「儿臣愚钝,平日只会记挂着如何才能鄞王顺心顺意,实在不知要如何劝他,只怕一开口就惹他恼了。」
「不知如何劝?鄞王为你不另娶,难道真的没有半分你巧言令色的功劳在里头吗?」
「儿臣不敢往鄞王的耳边吹风,只是鄞王年纪轻心气盛,认定了的事总是不肯改。」
这些话是尹亭教过我的。他预设过各种情形,然后就像当初教恭贺太后的吉祥话一样来教我。
能应付得七七八八,偏偏尹亭的父皇是那二三,谁都不及他对尹亭上心,我一时竟敷衍不过去。
「你也会说他年轻气盛,」皇上皱眉道,「既还没到思虑周全诸事沉稳的时候,那一切都可以回寰。」
「可如今……是鄞王自己不想要啊。」我微微拉长声调,抬眸注视座上,眼神幽幽。
我第一次去蛊人,心里有些紧张,然而面上如旧,不动声色。
只记得皇上怔了怔,又说了两句不痛不痒的话,不一会儿,我就脱身了。
出宫前听到来人禀报,说从书房抽来的墨和香都没有毒,问题应出在别处。
早知我自己放些进去了。
可即使那样也瞒不了多久,必须得找到九妩。
时隔一日,有人把我引到一间很小的酒馆里,说找到人了。
九妩确实在里面,她见到我时连搭理都不愿搭理,转身就要走。
我出声道:「前门后门都被堵住了。」
九妩回头,挑眉问:「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
「你得回去,才是客啊。」
「我偏不回。」
「我知你气我打断你们的计划,可是我不后悔,再来
一次我也同样会下去暗室。」
九妩冷笑:「那还有什么可说的?」
「当然还有可说的,鄞王请你来时给了多少酬劳,如今再给一份,托你让他醒过来。」
「醒不过来,」九妩毫不犹豫道,「我不是说了吗?我从未失败过,又怎么知道怎么收拾这残局呢?」
「你不知道?」我惊讶道,「你是布蛊的人竟也不知道怎样解决断蛊之后的事?」
「不、知、道。」
「你只是现在不知道,」我冷静下来,道,「是不是碰见什么让你如意的事,你就会知道了?」
九妩不语,安静地看着我。
「你想要什么?我给你赔罪?」
「受不起,我怕鄞王要对我动手。」
「银子?」
九妩摇摇头,一改冷漠面容,扬起红唇对我笑:「要不你躺着给我下个蛊吧?我还没给狐狸下过呢,毕竟你们狐狸可是会蛊人心的,我哄都哄不住。」
「你不怕我蛊了你?」
九妩:「你不成,你太小了,一点修为都没有。」
「你要给我下什么蛊?」
「我在鄞王身上试不成的事,你让我在你身上再试一次。」
「当人又有什么好处?」
九妩笑着问:「你不是要救你夫君吗?」
「是啊,」我顿了顿,看着九妩的神色慢慢凝住,接着倒了下去,「我是在救啊。」
朱清给我的迷香真好用。
鄞王府有宫里的人在守着,不好带九妩回去,只能捎去朱清那里,等她醒过来,也是朱清进去谈。
我就在门外等候时,被人扯了扯袖子。
我回头,看见多日未见的当归。
他用朱清的银冠束了发,没有被发丝遮掩住的秀气眉眼完全显露出来,很有朱清刚拜到国师麾下时候的风姿。
我不禁说出来:「你和我哥哥真像。」
「阿清也这样说,是一起生活的缘故?」
「是吧,」我接着问,「你现在身子好不好?」
「好,可是吃不下东西。」
「为什么?」
当归平静地说:「他们扔我去乱葬岗时,垫着我的那个人死了很久。」
我想到了一团腐肉,眉头一皱:「你当时醒着?」
「醒着,没敢起来,怕误了你们的事。」
「他们提前和你说什么了?」
「什么也没说,我猜的。」
我终于笑出来:「真聪明。」
「你那个鄞王怎么了?」
「我问你,你想不想变成人?」
当归:「不想,我们这样多有意思。」
「倘若必须要有子嗣来继承江山呢?」
当归陷入了思索,好一会才说:「我……可我也没那东西要传承啊。」
当归顿了顿,猜测道:「你在说鄞王?」
「嗯……差不多。」
「他要逆天意那就承代价咯。」
「可还没逆那天意,代价就来了,还不轻。」
「为何?」当归问。
「因为我,那蛊断了。」
当归吸了一口冷气,「这可不太好。」
「我现在知道了。」我有些焦虑,下意识地踱步,无奈腿伤未愈,显得很笨拙。
当归见状还在笑。
「幸灾乐祸。」我恼道。
「不是,是看着有趣。」
不过,我的心绪确是没那么紧张了。
然而朱清从关着九妩的屋子里出来时,脸色不太好。
「她不肯?」我问。
朱清:「是不愿意和我多说,怎么都不开口。」
当归:「我去看看。」
我拦着他:「她是有手腕的,你别同她硬来。」
当归却问:「她是叫九妩吗?」
「是。」
当归进去时,我紧跟其后。
意料不到的是,九妩在看见当归的那一刻竟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我捕捉到这点细微的反应时,还有些不明白,朱清在我耳边轻声道:「应该是从前在他手下吃过亏的缘故。」
难怪,难怪九妩想抓我这样的狐狸来下蛊。
「我家人问你话呢,」当归对九妩说,「鄞王昏迷不醒,有什么法子?」
九妩连连摇头:「没有。」
当归:「没有?」
九妩:「我是真不知道,我说过了,从前又没失败过,哪知道要怎么办。」
「秦不言会知道吗?」
朱清向我做了个「国师?」的口型。
我点头。
朱清:「不好问,他这几日恨不得撕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