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的是这世上最恨我的人。
他曾掐着我的脖子满脸厌恶地让我去死,给他的白月光偿命。
后来,我真的快死了。
他却蹲在我的病床前一遍遍地求我不要离开他,再爱他一次。
1
我出狱这天,帝都下了第一场春雨。
沈肆在监狱门口等我。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着乔期许。
乔念的妹妹。
四年前,在案件最焦灼的时候,是乔期许拿出关键性证据指控我买凶杀人。
杀了乔念。
定罪时,我死死抓住沈肆的袖子,求他相信我。
「我没杀人,沈肆,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他知道我是什么人。
然而他只是挥开我的手,留下了一句:罪有应得。
我永远忘不了那天他的眼神,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
掐着我的下巴:「温栖月,我真恶心你。」
「你怎么能那么恶毒呢?」
雨越下越大,模糊了我的视线。
乔期许站在他身后,唯唯诺诺地叫我:「栖月姐……」
看到这张和乔念有几分相似的脸我就反胃。
她们让我想到在狱中那段被特殊「照顾」的日子,和我死在异国他乡的哥哥。
「滚。」我毫不客气。
「温栖月,这四年,你就没长一点儿记性?」
沈肆从我出狱就立在那儿,一言不发。
刚刚我不过是没给乔期许好脸,他立刻跳出来。
以前他跳出来维护乔念,乔念死了,他就维护她妹妹。
我是恨的。
我们相识十多年,从前我追在他身后跑,事事以他为先。整个帝都上流圈子都知道,温家的大小姐追人追得连脸面都不要了。
我以为就算他不喜欢我,至少也有别的情分在。
可入狱四年,他没来过一次。
哪怕最初进去的时候,我仍然有奢望。
但直到有一次,我在监狱里头被摁在地上差点儿被打死,一群人踩我的手,踢我的后腰。
那是个冬天,大雪纷飞,她们撕了我的衣服。
疼痛和寒冷让我反复清醒又昏迷,到了晚上有人来试探我的鼻息。
迷迷糊糊间我听到她们说:「不会真死了吧?」
有人回答:「死了也是活该,沈先生发过话要好好教训她的。」
原来是沈肆啊。
原来他巴不得我死啊。
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那一刻我很想问问他:十几年的情分为什么他从来就没想过相信我?没有想过维护我呢?
从那晚起我发誓,再为沈肆掉一滴眼泪都是我犯贱。
2
大雨中,我注意到乔期许挽着他的手臂。
他让我难堪,我当然也知道怎样能刺痛他。
上前几步,我讥笑:「你这么不挑啊?」
「乔念没了,怎么?又把目标转移到他妹妹身上?」
手腕处忽然传来剧痛,沈肆恶狠狠地盯着我:「你给我闭嘴!」
「这样侮辱一个逝去的人,温栖月,你的教训还是太少了是吗?到现在都不觉得你有错?」
争吵的动静很大,引来了周围许多行人。
「当然有!」我用力甩开他的手。
「但我错在瞎了眼。」
他突然沉默了。
我没再看他,转身就走,一瘸一拐地。
腿很疼,我走得很急。
不想在他面前丢人。
四年了,监狱外面的世界变了很多。因为身上没钱,我凭记忆走到墓园。
墓园里是爸爸和哥哥的墓。
当初我入狱一周后,监狱里的新闻播报:温淮贪污受贿上十亿,曾多次利用职权做不法之事。
温淮就是我父亲。
听人说正式的判决书还没下来,他就已经心脏病突发倒在家中,这一年,我没了爸爸。
我穿着四年前的衣服坐在墓碑前。
不知道说什么,一直坐到雨停。
迷迷糊糊间听到有人叫我。
是阮阮!
差点儿被打死的那个晚上,是她给我穿上衣服喂我喝水,后来她被提前释放,我们再没联系。
她看着有些拘谨「你不是今天出狱么,我想着你应该会来这里。」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噗通一声给我跪下:「月月,我求求你了,我弟弟现在生了重病要一大笔钱。」
如果那天不是阮阮我可能真的挺不过去,我欠了阮阮的。
但我没法儿帮她。
我垂眸:「抱歉,阮阮,你也知道我现在……」
她艰难道:「你……你能不能去求求沈先生?」
我震惊地望向她。
初春夜间的温度很凉,骨头缝都泛着冷意。
「月月,我实在没有办法了,你帮帮我吧。」她依旧在哀求:「沈先生今天还等你出狱,他肯定是念旧情的,这点儿钱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只要你开口。」
我摇头。
沈肆是来接我出狱吗?
他是带着乔期许来羞辱我!
他要是真的念旧情那我这满身伤又从何而来?
3
我最终去了一家高档会所应聘服务员。
答应了给阮阮筹钱。
这家会所快倒闭时温家施过援手,倒也愿意给我机会。
然而老天爷不想我好过,第一晚就遇到了沈肆他们。
一群人闹哄哄地走来。
沈肆依旧瞩目,到哪儿都是被人簇拥着。
「瞧瞧,这不是温大小姐吗。」我上果盘时,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
「怎么几年不见混成了这个样子?」
我认得她,沈肆的众多追求者之一,过去时不时找我麻烦。
她特意加重了「温大小姐」几个字,周围人窃窃私语,落在我身上的目光有同情,有鄙夷。
「天呐,她现在这么丑。」
「你看她的腿,好像还瘸了。」
「杀了人,她的报应。」
我一动未动。
那几年我的性子说是嚣张跋扈也不为过,谁都不放在眼里,树敌不少。
现在落魄了,她们自然不会放过我。
为首的人开了瓶酒朝我走来,慢慢从我头顶往下浇。
「给大小姐接个风。」
黏腻的液体流进衣领,打湿头发。
随后她又故作疑惑地问道:「杀人犯喝这么好的酒是不是有点儿浪费?」
这话一出,所有人不约而同望向沈肆。
余光中,他斜靠在沙发上,似笑非笑。
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在座的都是人精,也都知道我和沈肆那点儿事。
无非是我不要脸追着他,结果因爱生恨绑了他白月光,他更厌恶我。
见他没制止,大家就更放肆。
我全程没反抗,头埋得很低。
没关系,这些疼痛与羞辱和监狱里的比起来不算什么。
都能忍。
我还得给阮阮筹钱,我不能失去这份工作。
越来越多的酒精在我胃里灼烧起来,不知道被谁推了一把,我跌坐到地上。
有人拽着我的头发迫使我抬头,视角刚好对着沈肆。
「温大小姐在牢里肯定吃不到什么好东西吧?来,尝尝这个。」说着,她把从垃圾桶里捡出来的水果喂到我嘴边。
这话其实不假。
在牢里那四年,大部分时间只能我吃别人剩下的,或者在垃圾堆里翻吃的。
相比之下,这个水果简直算美味了。
我刚要抬手,忽然一声巨响。
沈肆摔了手里的酒杯,沉着脸吼了句「都滚!」
4
包间里只剩我和他两个人。
「让你干嘛就干嘛。」
沈肆的影子笼罩着我:「温栖月,你就任由他们这么作践?」
语气里带着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装什么呢。
我扯出一抹笑:「你不就希望看到我这样?」
被人侮辱,被人践踏。
我努力站稳:「她为什么针对我你心里清楚。」
沈肆偏过头:「怪你自己,作恶多端。」
「嗯,我作恶多端。」
随便吧,我不是杀人犯,我没有杀人,这句话我已经说腻了。
沈肆,你信不信对现在的我来说,不重要了。
「让开。」不想再说什么,和他相处的每一刻都令我浑身不自在。
他冷冷地望着我:「温家都没了,你还能去哪儿?」
「不用你管。」
他挡在门口,不依不饶的纠缠让我厌烦。
或许是酒精上头,有些话冲动之下脱口而出。
「当初我爱你的时候,每天守在你家楼下你不肯见我。现在我不爱你了……」我厌恶地皱眉:「你这算什么?上赶着犯贱?」
我知道,如果出狱后我想过安慰日子,其实不该惹他,故意激怒他的。
但心中的恨意总是无法消散。
恨他的冷漠,恨他的不在乎,恨他迟来的关注。
「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他嫌恶的表情落在我眼里。
胃里好痛,意识也昏昏沉沉。
淋雨发高烧再加上酒精,我没听清他说什么彻底晕了过去。
5
醒来时是在沈家别墅。
沈肆的卧室。
熟悉的黑白简约风,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四年前我们因为乔念大吵一架,我再没踏足这里。
他床头还摆着我们的合照,十八岁的我抱着少年的手臂,笑容明媚恣意。
我怔了一瞬。
太久远了啊,甚至忘了彼此还有这样的好时光。
自乔念出现后,充斥在我和沈肆之间的只有无尽的争吵,咒骂。
喉咙有些干哑,我盯着那张照片:「什么意思?」
不是不爱吗?不是不信任吗?
他不再是冷漠的语气,放下了所有对抗:「小月,我们能好好说话吗?」
他自顾自地继续:「医生说你的身体很不好。」
我捏紧床单,宁愿他竖起浑身的刺,宁愿他对我冷嘲热讽。
我不要他的关心。
我怕我心软,忘记了那四年受的苦。
掀开被子,刚站到地上膝盖处传来一阵剧痛。
「小月!」
是在监狱留下的旧伤,被人打断了腿。
沈肆扶着我,把我抱在怀里。
「小月你别乱动,痛不痛?」
眼泪瞬间上涌,那一刻我很想揪住他的衣领质问他,人怎么可以这么虚伪。
这些伤不都是拜你所赐吗。
动了动嘴,却变成「沈肆,你到底想怎么样呢?」
「留下来吧,小月,我照顾你。」
他没给我选择的权利,因为我接到了阮阮的电话。
只要我留下,沈肆会给她弟弟医药费,拥有最好的治疗条件;如果不留,沈家发话,没几家医院会接收他们。
我笑了,这才是他。
自私冷漠,从来不考虑别人的意愿。
他用尽手段,得到他想要的。
6
不得不说,沈肆在讨人欢心方面是有一套的。
他知道我最在乎什么。
因为腿脚不便,他不让我去打工,又怕我闷得慌,所以联系了人可以让我教钢琴。
我从小就爱琴,它是我唯一的梦了,摸到琴键,就好像摸到了那段被宠成小公主的时光。
那时候温家在,爸爸在,哥哥在。
由于可以弹琴,我不再拒绝与沈肆的交流。
他肉眼可见的心情很好,每天早早从公司回来,我弹琴的时候他就安静坐在旁边。
我在牢里弄坏了胃,他学着下厨做一些简单养胃的粥。他在重复以前我为他做的,他觉得最没意义的事情。
看他熬粥的背影,我恍然忆起这是我很久之前设想的,和他的未来。
难得温馨的一周,没有针锋相对,没有人提起乔念,提起过去,都在努力粉饰太平。
可雷就是雷。
乔念是疤,过不去。
我雇了人重新调查四年前的事情,我不想一辈子背着杀人犯的名号。
可我更骗不了自己,有一小部分原因是因为沈肆。
我想向他证明,是他对不起我,是他冤枉了我。
其实沈肆有句话说对了,我的的确确恨过乔念。
因为她,我最亲的哥哥跟我离心;我爱的人也喜欢她。
她一副坚强小白花的形象,一边跟沈肆不清不楚,一边又来招惹我哥哥。
从小疼我的哥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对我的话只有「你别为难念念」「小月,你太不懂事了」「小月,你让着她」。
我成了他们眼里的恶人,我为难她,刁难她。
最接受不了的是我哥改签机票提前回来为了给她过生日,但没想到那场航班意外失事,他死于空难。
我找到乔念时,听到她跟旁边人说「我愧疚什么?是他自愿的。」
一脸冷漠。
气得我狠狠给了她一巴掌。
我哥那么喜欢她,他死了,她一滴眼泪都没掉。
后来为了给乔念教训,我的确叫了两个人把她绑到西郊的一座废弃钢厂,想吓唬吓唬她。
这也是乔期许在法庭上拿出的关键性证据,有我雇人绑架的录音。
我没想伤她,但不知怎么回事,最后在钢厂发现了乔念的尸体。
沈肆暴怒,温家没来得及插手保我。
入狱不到一周,父亲也走了。
成堆的资料压得我喘不过气,全部证据都指向我买凶杀人。
额头一阵阵冒虚汗,我趴在桌子上艰难喘息,像是回到了那段最黑暗无助的时光。
7
当晚我发了高烧。
沈肆回来时,楼下很热闹。
差点儿忘了,今天是他生日。
「你就打算一直把人留在身边?」刚走到阳台拐角,对上他发小的眼睛。
是陈诉。
他朝我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说起来,陈诉跟我也算熟。
温家还没倒时,我是嚣张跋扈的大小姐,他是帝都有名的浪荡子。
用我哥的话说,我俩没少厮混。
乔念的事情后,他是为数不多相信我的人。
沈肆点燃了烟,没有抽。
「又不是养不起。」
陈诉继续抛下炸弹:「你早晚要结婚,跟栖月……在一起,沈老爷子那边儿怎么交代?」
他对着沈肆,话却是问给我听的。
「没什么好交代的,我又不娶她,爷爷不会生气。」沈肆背对着我,不甚在意。
我靠在墙上。
这几天关于乔念的事情我还搜到一个信息,当初在牢里不让我好过的人不是沈肆安排的。
我必须承认,那一刻不可避免地对他产生了希望。
真贱啊,我轻笑。
又输给沈肆了。
与四年前一样,没有任何长进。
他勾勾手指我就心软,他对我一点点好足够让我原谅许多。
陈诉为我打抱不平:「既然不爱,为什么把人绑在身边?」
「守着你的旧人不就好了?」
漫长的沉默。
我转身时才听到他的回答:「没有不爱。」
他侧身:「你们都认为我恨小月伤了乔念,乔念只是年少时刹那的心动罢了。」
「可是念念都死了啊,她还在侮辱逝者。我只要她的一句道歉而已,她却连一丝悔意都没有!」
「我真正恨的是她不知悔改。」
「她把我的小月弄丢了,我记忆里明媚骄傲的小月,被她亲手变成现在这副丑陋可憎的模样,她凭什么还妄想幸福!」
我亲口听到沈肆说爱我,却再没有高兴半分。
我也没有力气再去争辩什么。
原来相比爱与不爱,信任才是摧毁人心的关键。
8
陈诉离开前发信息问我要不要和他走。
我父亲之前拜托过他,等我出狱就把我送到国外,他很早就安排好了一切。
如果我走,他会带我去国外。
高烧使我的身体一半冷一半热,我回了他:再等等。
9
我在半夜时体温高得吓人。
沈肆一直陪着我,意识蒙眬间,感受到他冰凉的唇瓣附上来。
很浅的一个吻,留不下什么痕迹。
像是安抚。
他正欲起身,我主动伸手缠上他脖子,加深了这个吻。
血腥味散在唇间。
这个举动明显取悦了他,回应我的是他更猛烈的攻势。
最最亲密的时候,我痛得眼泪都出来了。
沈肆伏在我耳边,一遍遍呢喃我的名字。
像是察觉出什么,清冷的月色下,他哑着嗓子问:「小月,你还爱我吗?」
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爱吗?
还敢爱吗?
我们疯狂了很久,最后他从床头摸出一个戒指盒。
很简单的款式,银色对戒,上面纹有我和他的名字。
帝都又下雨了,窗外是噼里啪啦的雨声。
沈肆眼神躲闪,我倒很少看到他这么为难的样子。
「下个月……我要结婚了。」说完,他又急忙补充:「商业联姻,走个过场而已。」
他抓着我的手:「你放心,结婚后我们的关系不会变,我还是会对你好。」
我冲他晃了晃他戴在我手上的戒指:「所以,我当你见不得光的情人?」
他叹息:「小月,你乖一点。」
沈家不会让他娶一个无权无势的人,但他也不放过我。
「这次我也不能选择对吗?」
可我不想纠缠了,沈肆。
他吻了吻我的耳垂,悠悠然道:「乖乖待在我身边吧,小月。温家没了,你身体也不好,我得照顾你。」
我太了解他了,这不是商量或问询的口吻。
10
沈家最近忙着筹备婚礼,沈肆分身乏术。
我开始准备和陈诉出国的事。
我们把离开的时间约在他婚礼当天,只有那时他警惕性最低。
安排好一切,我去医院看阮阮。
我向陈诉借了一笔钱给她,以防我走后沈肆食言向她发难。
意外地,我在医院碰到乔期许。
白色病床房上,三四个护士架着她,女人声嘶力竭地尖叫。
我无法想象这是乔期许,面目浮肿,眼神空洞绝望。不过半个月,她和我出狱时见到的完全不一样。
阮阮推着催促我离开。
她显然也看到我,安静了一瞬,给了我一个口型。
意识到她说的什么,我瞬间面色惨白。
乔期许说的是自作自受。
我假意和阮阮分别,待她走后又返回医院。
「你们姐妹俩可真是一个比一个恶心人啊。」我强忍厌恶,面无表情地盯着眼前的女人。
我问她到底什么意思,她疯疯癫癫地,除了不停念叨自作自受没有任何有用信息。
我在病房待了一下午,一直坐到落日西沉。
她在那儿沈肆沈肆地叫着,笑声粗哑刺耳。
乔期许大概真的疯了,她把我当成沈肆求求我不要结婚,不结婚。我没回她,她突然上前掐住我的脖子把我摁倒在床上,面目狰狞。
一遍遍地问我凭什么凭什么。
动静之大,踢翻了输液管。
那天的最后,陈诉来医院接我。
11
车子停在沈家别墅前。
陈诉瞥了一眼我脖子上的划痕:「没我护着你,这么惨啊?」
「抱歉,又麻烦你了。」
他揉了揉我的发旋,认真道:「如果你想提前走,随时告诉我。」
我能看出来,陈诉是真的想帮我。
他一直为我入狱没有帮到我而愧疚。
车里很暗,只有点燃的烟发出星星点点的光芒。我莫名想起很多个和他泡在酒吧,喝到天明的日子。
那几年我疯狂迷恋沈肆,追在他身后跑,受了委屈生了气就约陈诉。
劲爆的舞曲,五颜六色的灯光彻夜不息,我俩横七竖八地倒在沙发上。
他笑我痴情非吊死在一棵树上,我嘲讽他浪荡成性,彼此看不起却又彼此依赖。
如今,好多年过去了我不再是骄傲明媚的温栖月,他依然愿意对我好;周围人都说我杀了乔念,成堆的证据摆在他面前,但只要我的一句不是,他信。
下车前,我忍不住抱了抱陈诉。
应该是我亏欠他,他帮了我太多太多。
12
沈肆的婚礼如期举行。
我约陈诉在机场见面,坐最快的航班飞西雅图。
只要能不和沈肆纠缠,怎样都是好的
但我没能开心很久。
因为等在机场的还有沈肆的车。
他以极快的速度超了陈诉停在我们前面,伴随刺耳的刹车声我狠狠跌回座位。
「下来。」隔着车窗我也能感到他的怒气。
陈诉安抚住我,开门下去。
两人在争吵什么,随后沈肆就是一拳两人扭打起来。
我匆忙下车,沈肆指着我跟陈诉大吼:「我把你当兄弟,你呢?你对她存着什么心思?」
陈诉躺在地上,有几滴血。
我气急,狠狠给了他一巴掌。
「你别太过分!滚!」
他呆呆地立在那儿。
我瘸着去扶陈诉。
良久,才听到他的声音。
很轻很轻,像是不可置信「你护着他?为了他打我?」
我们之间隔着大概几十米。
浓浓的憎恶涌上心头:「你就非要这么贱?」
爱你的时候不理不睬,不爱了上赶着把人绑在身边。
「我贱?」沈肆低头轻笑:「小月,我还是对你太好了。」
「你不值得。」
沈肆气疯了,拽着我强硬地塞进车里。
陈诉没拦住。
车开得飞快,停在墓园。
乔念的墓碑立在这儿。
巨大的疲惫包围着我,兜兜转转又回来了。
「放我走。」
「放你走?放你跟陈诉过安稳日子?」他眼眸猩红。
「温栖月,你好好看看!你欠了条人命!你凭什么幸福?」
温栖月,你得痛苦。
温栖月,你不配幸福。
温栖月,你怎么这么恶毒。
温栖月,给念念赎罪。
过往回忆翻涌而来……有我哥,有监狱漆黑的墙壁,有那段生不如死的日子,我蜷缩在角落身上大大小小数不清的疤。
坐了四年牢,瘸了一条腿,所以呢?还要怎么赎罪?拿命赔给她吗?
胸口剧烈起伏,我指着乔念的碑骂:「那是她活该!她活该!」
沈肆一拳砸下来,巨大的声响在我耳边炸开。
「别打我!」我哭喊。
拳头落在玻璃上。
这一拳触发了最黑暗的记忆,墓园在我眼里逐渐变成了昏暗无光的笼子,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回忆如潮水般涌来。我踉跄着后退,倒在地上:「错了,我错了……」
「新来的那个骨气挺硬啊,给她点儿颜色。」
「你骄傲什么?不吃?给我打!」
「把她衣服扒了!听话吗?」
「往死里打!欠收拾!」
我好像又回到那里:「别打我!别!」顾不得腿上的疼痛,我拼了命往后缩。
「小月,跟我回去。」沈肆攥紧拳头,努力压抑着自己。
不!不能回去!回去就要做一辈子的杀人犯,回去了沈肆不会放过自己。
他慢慢朝我走来。
我捂住脑袋无助地哀求:「放了我,放了我,求你。」
他的手抚上我脸颊,带着诡异的轻柔:「我放了你,谁来给念念赔罪呢?」
我认罪,我认罪还不行吗。我推开他,爬着跪到乔念的墓碑前,重重地磕头:「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道歉。」
像是感觉不到疼,一又一下。
如果被沈肆带回去拿乔念的事绑我一辈子,不如当场死在这儿。
「小月!」
嗓子里一股腥甜味,我眼前一黑。
沈肆,你失望吗?我没有死在监狱,没有给乔念偿命。
13
再次被带回沈家,巨大的无助充斥着我。
沈肆一直跟我道歉,他不该把我带到墓园,不该那样对我。
他说这话时我尽可能地往后缩。
「小月……你……你别怕我。」沈肆的手停在半空,语气有些哽咽。
我没理,能做的只有不分昼夜地昏睡。
求过,哭闹过,可换来的是他拿走我的护照和证件,不许我出门。
窗帘很厚,外面一丝光也透不进来,我逐渐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监狱。
日复一日的营养餐和药粥让我恶心。
不知道什么原因,我开始大量呕血。
第一次呕血的晚上,沈肆抱着我絮絮叨叨说了很多。
「小月,我们好好地行吗?过去的事再也不提了。」
「我找了人给你治腿,还有你背上的疤,都会好的。」
「这几天我又翻出你以前写给我的信……」他搂紧我:「以后别再说离开的话了。」
我尽量装出一副乖巧的样子。
求生意志最薄弱时,阮阮来探望我,带来的还有陈诉的消息。
陈诉预估得不错,因为婚礼的事沈肆被沈爷爷亲自押回去向女方赔礼道歉。
这是我唯一的机会。
然而我低估了沈肆的偏执。
那是怎样混乱的一天啊。
沈肆招了招手,几个保镖冲过来把陈诉压着扣在地上。
多年的兄弟彻底决裂。
陈诉因为带我走,差点儿被打死。
大滴大滴的鲜血顺着额角流下。
我被沈肆禁锢在怀里,疯狂挣扎:「你快让他们住手啊!住手!」
「他快被打死了!」
从来没有一刻,我这样憎恨自己,憎恨沈肆。
恨到想和他同归于尽。
14
我终于认清了现实,冲着陈诉的方向苦笑:「你走吧,别来找我了,好好过你的生活。」
谁都不该再被我连累了。
沈肆站在我身旁,面色铁青。
这回他彻底疯了,不让我踏出房门,吃饭会有专人送到门口。
房子里新增许多监控,我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监视。
每天除了他和保姆我接触不到任何人。
某个深夜醒来,我望着腕上的铁链子长久地发呆。
黑夜几乎吞噬了我。
原来在他心里,我连人都不算。
我久违地化了妆,穿了件还算漂亮的裙子。
「沈肆,我想吃小蛋糕了。」我不再冷漠,冲他笑「你买给我吧。」
他明显担心着什么的样子。
「我不会再跑了。」我好声哄:「只要你好好对我,我永远不离开你。」
15
刀子划过肌肤时,我脑海一片空白。
受够了 24 小时全方位的监禁,此刻,罕见地生出了一丝痛快自由之感。
终于可以逃离这一切了。
力气渐渐流失,闭眼前的最后一幕是沈肆提着巧克力蛋糕向我飞奔而来。
我缓缓扬起嘴角。
来不及的。
你看啊沈肆,我们之间也不能总是你赢。
你关不住我的,我永远自由了。
尾声
1
「怎么又吃凉的?」入夏这天,陈诉给温栖月带了大大的巧克力蛋糕。
三个月前,她被救回来。
十几个小时的手术,她人虽然救回来但身体在冷水中浸泡过长时间,加上旧伤,腿神经坏死,可能后半辈子都要坐轮椅度过了。
沈肆守在病房外不敢进去,小月一见他整个人极为暴躁,拔输液管,砸东西,甚至只要他在,她绝不肯医治。
医院的长廊外,陈诉平和地问:「你已经杀了她一次,她还有几条命够你糟蹋的?」
就连爷爷也劝他,他不听。直到小月因为他连水都不喝的时候,他终于妥协了。
她出院那天,沈肆驱车默默跟了一路。
这三个月,他每晚守在她公寓楼下,他看到陈诉真的很宝贝她,无微不至地照顾着。
他们选在夏天结婚,陈家碍着面子给沈家发了请帖,沈肆没去。
他坐在卧室,手里紧紧攥着一枚戒指。
这枚戒指被他在浴室的垃圾桶里找到,像他的爱一样,小月都不要。
沈肆最终还是想看看他的小月穿上婚纱的样子。
他的确自私,没法不考虑沈家娶她,又想把她留在身边。但陈诉敢,公然和家里对抗,为了她可以什么都不要。
后来,婚礼下午沈肆收到一张照片。
照片里他的小月被绑在椅子上,还有条匿名短信:想救她,一个人来钢厂。
那座钢厂是四年前乔念出事的钢厂。
2
乔期许绑了小月。
不仅如此,他的小月蜷缩在地上,乔期许拿着棍子重重地打小月的腿。
那一瞬间,沈肆想杀人的心都有了。
「乔期许,你要死我成全你。」
她没在意他的威胁:「我就知道为了温栖月你一定会来。」
七八个人围住他们。
乔期许看他紧张的样子咯咯直笑:「沈肆,你不是一直想留住她吗?她今天婚礼,如果……死在这儿,她就一辈子是你的了,开心吗?我是在帮你啊。」
他的小月痛得脸上全是冷汗,不停抽搐。
沈肆眼都不敢眨:「放了她,你要怎样冲我来。」
乔期许尖锐的笑声回荡在钢铁厂:「我不要怎样,我爱你啊沈肆,所以你得不到的我帮你得到。」
她使了个眼色,有人拿棍子狠狠打沈肆的膝盖,剧痛使他半跪下来。
「不要反抗哦,不然我加倍打在你的小月身上。」
沈肆来时偷偷给陈诉他们发了信息,只要再拖一会儿,他们会带人来。
「乔期许,你最好现在收手,看在你姐姐……」
「闭嘴!她不配当我姐姐!」女人尖叫着打断她,目光变得阴狠:「对了,你是不是到现在都以为是你的小月杀了乔念。」
沈肆猛地一怔。
小月出狱后好几个夜晚做梦都在呢喃自己没杀人,沈肆心里也有动摇,但他太害怕了,他不敢重查。
他怕真的查出什么问题无法面对小月。
她昏迷期间陈诉给了他一部分证据,四年前乔念死前的最后一通电话除了小月,还打给了乔期许。并且资料上还显示,乔期许从小受到家暴,父母极其偏心。乔念身体不好,她父母时常逼着乔期许给姐姐献血。
资料很有指向性地暗示着一个结果。
沈肆看完面无表情地撕了它,一方面她不相信有人能害自己的亲姐姐,另一方面,他不愿意承认自己错了。
如果是真的,那么自己毁了小月一辈子。
心口处泛起密密麻麻的疼,乔期许此刻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沈肆从没这么想给自己一拳,他都干了什么?
他冤枉了小月,把她送进监狱,亲手杀死了那个明媚骄傲满眼都是自己的姑娘。
乔期许倒是很欣赏沈肆这副痛苦懊悔的表情,继续加码「对了,你知道吗?她入狱那四年,我可是派了人好好『照顾』她呢。」
3
整个钢厂死一般的寂静。
「我一定会杀了你。」
乔期许蹲在沈肆跟前,凝视他完美的侧脸,遗憾道:「你怎么就不肯爱我呢?」
「你要是爱我,或许我就不会为难她了。」
沈肆那么好的一个人,她爱了他一整个青春啊。
乔期许是嫉妒的,以前有乔念后来又是温栖月,他永远看不到自己。
或许是作恶多端她刚刚被查出癌症,知道自己活不长了,索性也不再奢求他的爱。
她愈发病态,趴在沈肆耳旁轻声道「陪我一起走吧。」
周围摆满了煤气罐,她的目的很简单。
要他们给她陪葬。
沈肆在心里飞速计算时间,小月快撑不住了。
楼下有人大力地摁着喇叭,警车开过来。
乔期许意识到发生什么,掏出匕首向小月刺去。
沈肆趴在地上死死抱住她的腿,有人一棍子打在他太阳穴上,巨大的眩晕感袭来他仍不放手。
不能……不能让别人伤到小月。
乔期许咒骂着疯狂挣扎,挣脱不开,朝他背上刺了下去。
先是背上,然后是手臂、胳膊,接连刺了三四刀,沈肆听到他的小月哭着让他放开。
警笛响起,陈诉在楼下喊他们的名字。
见警察来,剩余几个人瞬间慌了,纷纷往外逃。
趁乔期许回头那一瞬,沈肆忍痛起身抱着她把她往栏杆边缘抵。
他们在五楼,乔期许一半悬在空中。
沈肆拖着她,声音带着嘶哑「小月,快跑!」
「一起死。」她目光阴狠。
坠楼前,她扔了打火机。
地上早被铺满了油,顷刻间大火燃烧起来。
落日和火焰融为一体,夕阳下他的小月很美。
火势蔓延得极快,很奇怪,沈肆觉得自己连站都站不稳了,但他依然提着一口气踉踉跄跄到小月身边。
至少,他要把她送出去。
他亏欠她太多,这是最后能为她做的了。
钢板砸下来时,沈肆用尽全力把她往出口推。
「小月,小月别回头,快走。」
阖眼前,确认了她的背影在一点点离他远去。
大火缠绕上他的四肢,烧焦的皮肉味散在空气中。
火光中,沈肆想到很多年前他和小月在波士顿,大雪封路,车也没有油。
少女背着他走了很远很远。
她整个人都快冻僵了,望向他的目光却火热滚烫。
她说:沈肆,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原来很早很早就动心了。
真好啊,沈肆想。
虽然没在一起,但至少,他的小月没事了。
后记:
沈肆走后的第一年,温栖月患上了重度抑郁症。
她时常在夜里惊醒,梦里是滔天的火光。
那个人拖住乔期许,那个人代替她死在火里。当时她被推出来,陈诉把她背出去不到几秒钟,钢厂发生了爆炸。
沈肆连骨灰都没剩下。
沈家举行葬礼时,来了很多人,唯独温栖月没去。
她没有祭拜他,甚至一滴泪也没为他掉。
但陈诉看到,她总是在半夜醒来,然后长久地凝视某个角落发呆。
陈诉曾经问她:还恨那个人吗?
她摇头。
不是不恨,是不知道。
「他挡在我跟前挨了乔期许好几刀,我边逃下楼边哭,他在我身后喊小月。」
「我还总梦见我们的过去,他对我做了很多过分的事,我该怎么办?陈诉,他用死亡跟我道歉能不能弥补他犯下的错?」
「我一直想,如果当时死的是我就好了,我不用这么痛苦,我不用永远记得他永远欠着他。」
很长一段时间内,陈诉以为她永远不会走出来了,她永远为欠着沈肆一条命而痛苦。
但不是。
在国内住了一段时间后,陈诉带小月搬去西雅图。
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清晨,他忽然发现小月很久没有夜里单独醒来了。
他试探着提那人的名字,对上的是她茫然的面孔。
他又带小月去复查,医生说她这是选择性失忆。
人经历重大创伤后会形成自我保护机制,选择性地忘掉一些事情。
她忘记沈肆了。
或者说,她选择忘记沈肆了。
说不上好与不好,倒是他们之间的过往最终只剩他这个局外人记得。
有些好笑,陈诉想。
这两人啊,太过纠结坎坷。
下辈子,就别见了。
(全文完)
作者:Morpheu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