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盐选 窃国:景逸番外
我从不信神明,亦不敬天地——因这天地无情,神明无心。
我生时,父皇杀我娘亲;我长时,兄长害我性命。
可笑我贵为皇子,却命如草芥,无人怜惜。
我在苦海蝇营狗苟,浮沉一生,没想到,却最终遇到了我的神明。
1
父皇新封的宣威将军明月臣第一天上朝,就在朝堂上引起轰动。
原因很简单,景国武将稀缺,十五岁、从四品的少年将军,前途不可估量,没有谁不想结交。
我一边派暗卫潜入他府邸试探,一边派线人搜集他生平。
派出去的暗卫一个都没回来。
线人搜集来的资料也寥寥无几,只查到他起于毫末,从将仕郎做起,政绩卓著,雷霆手段,一路扶摇直上。
做到正五品时,他用了两个月,平定了岭南匪乱,被封宣威将军。
如此奇才。
我不信邪,亲自沿着他的为官轨迹探查。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我才查到,为了清除升迁障碍,他阳谋阴谋手段百出。
他杀的人,都给出了必杀的理由,且,让人无法辩驳。
他文武兼备,杀伐狠戾,平日里却不显山不露水。
我志在皇位。
准确来说,我想让景氏江山覆灭在我手上。
为了达成这个目的,我甚至勾结了雪国大殿下,做出叛国之举。
我想让明月臣为我所用,若是不能,我不介意斩草除根。
而我,只是一个不受宠的闲散王爷,没资格参与朝政,也就无法在朝堂之上和他套近乎。
于是,我采用了迂回策略,扮柔弱,装乖巧,经常与他不期而遇,且,不着痕迹地附和他的政见。
久而久之,他记住了我的名姓,偶尔还邀请我去他府邸喝茶。
与他走得越近,我对他越了解。
他是一个勤政爱民的好官,从不仗势欺人、以权谋私,但是,该清醒的时候绝不仁慈,比我父皇还适合当皇帝。
他十七岁那年,景国南涝北旱,民不聊生。
中原挖出了一块年代久远的石碑,碑文上昭示:帝星蒙尘,大祸将至,欲解此劫,明公摄政。
明公,景氏王朝唯一一个明姓的男子,是他明月臣。
天下流言四起,逼着父皇顺应天命。
父皇听从百官所谏,将他封为摄政王。
从那之后,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2
他在位期间,开运河、治水患、兴医药、平匪乱、轻徭役、薄赋税……
不仅最大程度收拢了民心,更收得父皇器重。
巴结他的人手段层出不穷,他却开始以各种借口扒其他皇子们的衣服。
再一再二又再三,落了个断袖的名声。
我虽想拉拢他,却从未想过出卖身体。
他不曾对我下手,却足以让我感到不适。
景国共有两对兵符,他二十岁那年,父皇亲手将天裕关的兵符交给了他。
天裕关是景国北方边防,关外,便是雪国。
一块兵符,足以看出父皇对他的绝对信任。
而他,在拿到兵符的一个月后,半夜约我去摄政王府喝茶。
那时候,景国其他皇子,包括太子在内,已经被他扒了个遍。
我这些兄弟们对被扒细节讳莫如深,我一时也分不清楚,他到底意欲何为。
赴宴前,我做了万全准备。
我仔细打点仪容,注意到肩上疤痕——这道剑伤是在雪国所留,若被发现,怕会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所以,我做了遮掩。
然后,我在靴子里藏了匕首,命令所有暗卫潜伏在摄政王府外听我号令,而后,只身赴宴。
我虽对他惺惺相惜,若他真的是个死断袖,且将主意打到我头上,我只能和他鱼死网破。
若能杀他,我就带着兵符北上,联合雪国大殿下,南下颠覆景氏江山。
他毫无悬念的,扒了我的外袍。
然后,以极其轻佻的口吻说,馋我身子久矣,让我脱中衣。
那一刻,我出离愤怒。
他府中暗卫,把院子围成了铁桶。我一边脱衣服,一边演算着刺杀逃离路线。
衣服脱了一半,他让我滚。
求之不得。
没想到,我离开后,当夜探子来报,说他诈死消失。
3
兵符失踪,我最后出现在她的府邸,父皇发难,我百口莫辩。
我借口查兵符,一路追着他的踪迹,到了雪国国都。
谁能想到,景国权倾朝野的摄政王明月臣,竟是雪国唯一的公主,陈明月。
我和这位小公主,年少时有过一次交集。
那年我初来雪国寻找盟友,择中了大殿下——她的大哥陈君复。
同时,亲眼看见她被刺杀。
豆蔻年华、如花娇艳的小姑娘,杀起人来像一头凶狠的小狼崽。
可双拳毕竟难敌四手,她的护卫被残杀殆尽,她命悬一线。
我一时好心大发,顺手救了她一命,肩头被毒剑刺伤。
杀手供出她的大哥时,她浑身都在颤抖。
我以为她在害怕,一时鬼使神差,说了句「别怕」。
那一刻,她突然止住了颤抖,诧异抬头看我,两只眼睛亮晶晶水汪汪的,像他们北国的小鹿。
后来我见到雪国大殿下,提及了这场谋杀,大殿下却一脸懵。
他说自己虽不喜欢这个妹妹,但是只限于下下毒,还没派过杀手。
我走之前查探了一番,才发现凶手竟是三殿下。
好一出李代桃僵。
我以为她身为小公主,会得尽父母兄长宠爱,却没想到,她的处境比我好不到哪里去。
她,一个异国公主,女扮男装潜入景国七年,做到摄政王的位置。
如今得到兵符后诈死脱身,野心,昭然若揭。
4
我还在想,该以什么借口接近她时,就听到了雪国王室比武招亲的消息。
雪国王室只有一个公主,这场招亲,非她莫属。
我捏了个雪国身份,蒙了面,上了擂台。
她最终败在我手下。
我揭面纱时,她非但没有揭穿我的身份,还怒冲冲地将我带回了公主府。
她一向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这次竟然因为我来到雪国大而发脾气,我很是新奇。
然而,我与她虚与委蛇,各种试探,她都不肯交还兵符。
我心中的不确定,变成了确定——
她的目的也在景国,且,能力比她哥哥们更胜一筹。
最关键的是,她还有天裕关兵符。
那个如狼似鹿的小姑娘,看来已经长成了一头老谋深算的狐狸。
她赶我走的时候,我说出了她被三殿下刺杀,凶手供出大殿下的事。
如我所料,她将我扣下了。
如今,我有了撒手锏——就是对她的救命之恩。
我想色诱她。
我借口擂台比试出了汗,想洗澡。
刚洗了一半,她的父王发现了我的身份,带人来杀我。
我在景国一向深居简出,雪国知道我的人寥寥无几,除了她大哥——陈君复。
我接近她,有些人连我的意图还没搞清楚,就已经自乱了阵脚。
我动了换盟友的心思。
然后,我借口不会穿雪国的衣服,暴露了肩上疤痕。
为了不显得那么功利,我在表述经过时,用了点技巧。
比如,我说先前遮掩身上的疤,是有苦衷。
比如,我明明知道救的是她,却装作刚发现。
比如,我当时单纯地想救她,却说是为了替她大哥解决麻烦。
从她的反应中,我确定了,她在景国扒我和我兄弟们的衣服,就是为了找人。
5
雪国国主的人在公主府虎视眈眈,她却没有废我武功。
她说先假意与我成婚,等守备松懈再助我脱身。
我应了。
我可以留下,也可以走。
若实在要走,我必须带走兵符。
独自在喜房等待的时候,我看着案上的合卺酒,心思浮沉。
在下毒上的造诣,我绝对可以做到神不知鬼不觉。
但我,最终打消了这个念头。
她醉醺醺回到喜房的时候,一身的酒气,路都走不稳。
她做摄政王时,我见过她的酒量,千杯不醉。
既然醉成了这个样子,喝的绝对远不止千杯。
她自豪地说,一个人干翻了所有朝臣的时候,我却笑不出来。
她给了我兵符,我没要。
平生第一次,有这么一个她,不计自身得失,只为助我脱身。
我突然不想走了。
我想要的,只是覆灭景氏江山。
以前我觉得,谁做皇帝都一样。
现在却觉得,如果是她,我会更高兴。
父皇向来视女人如玩物,让一个女人做皇帝,才是对他最大的羞辱。
我想要她,想做她的驸马,所以,我半强迫着她跟我喝了交杯酒。
我蓄意引诱,如愿以偿地做了她的裙下之臣。
我一直觉得女色不过尔尔,当真的沾染上,才发现那是致命毒药。
只是,她的身子是我的后,我还想要——她的心。
6
新婚第二日,她眼睛还没睁开,就凭本能把我踹下床。
原来,她跟我不过是一类人,日日防着被算计,过得如履薄冰。
她问我为什么不走,我说,只愿臣服强者。
她笑了。
我能感受到,她是真的开心。
她问我要什么的时候,我实话实说了。
我说,我征服她,她,征服景氏江山。
从那日起,她做什么都不再避着我。
但我也能清楚感觉到,她并没有像我喜欢她那样喜欢我。
她愿意与我共赴极乐,除了欣赏我的能力,便是看中我的皮囊。
她对我的喜欢,就像对待一件心爱的衣裳,仅此而已。
好在,我和她还很年轻,我还有半生时光,可以慢慢来攻占她的心。
我跟着她去筹集粮草,帮她将她哥哥们的力量一个个削弱。
她的心腹,从不曾对我不敬。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大抵如她这般。
我还没找她大哥,她大哥就亲自找上我。
我将维持了七年的盟约撕毁了。
从他向他父王揭穿我身份的时候,我们的盟约就已经作废。
一切准备妥当,她拿下她哥哥们的当天,找她父王拿到了兵符。
7
到了天裕关,她竟将兵符给了我,命我去说服姜白石打开城门,迎雪国百万铁骑入关。
那一刻,我心思百转。
姜家世代把守天裕关,想让姜白石心甘情愿打开城门,绝非易事。
但以我的本事,进了关后与暗卫汇合,南下回锦都,她一时半会也拿我没辙。
我也清楚,我要是走了,再见面便是刀剑生死相向,再无转圜余地。
这是她给我设的局。
我见了姜白石,先是跟他打了一架,然后以兵符施压,最后,跟他斗法。
我跟姜白石说,景帝无能昏庸,天下百姓长期处于水深火热,自明月臣上位才有所缓解,而那位勤政爱民的摄政王,就是雪国公主陈明月。
这个天下,只有交给合适的人手中,才能让百姓不再受苦。
我以军师的身份,承诺南下夺城行森严铁律,绝不施任何烧杀抢虐之举。
我一生躲在暗处玩弄权谋,还是第一次站在阳光下当说客。
开城门的时候,姜白石甘愿为我马前卒。
她第一次朝我伸出了手,我看着她淡定从容的神情,笑了。
我清楚地知道,她在试着对我打开心门。
我收拢爪牙,甘愿把自己放入尘埃,终究是值得的。
8
让我诧异的是,拿下锦都那天,绝好的扬名立威机会,她却说要回摄政王府洗澡,将一大摊子事丢给了我。
这段时间她精神状态不是很好,我看着她恹恹欲睡的样子,无奈地应下了。
父皇一杯毒酒赐死了娘亲,我同样还他一杯毒酒。
几个坏事做尽的哥哥,我亲手将他们杀了。
跟父皇一样懦弱的太子哥哥,我派人将他送往皇陵,命他终生不可踏入锦都半步。
宫内整饬完毕,我去摄政王府找她。
她赤着身子趴在池子边打盹儿,比雪还白的娇嫩肤色被蒸汽熏染,泛起浅浅粉色,有了几分鲜活人气,也让我血脉偾张。
许是心中积压了多年的心事全部尘埃落定,我向她吐露了我此生为数不多的一点真心。
而她这只狡猾的小狐狸,将我吃干抹净,一句承诺都不给也罢了,还在登基那天,当着所有朝臣的面,将宝玺丢给了我。
她说,我身为皇夫,理应为这天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这个可恶的女人!
当晚,我一改柔顺,反守为攻,狠狠地「教训」了她。
9
她帝位还没坐稳,就带领四十万铁骑回雪国,她说,她要将母亲的遗骸迁回故土安葬。
举国一场战事,百废待兴。
她留下的六十万雪国儿郎,我还得一一收编,避免两族冲突。
我想拦,不能;想跟,亦不能。
而她,葬完母后,说喜欢江南风光,想在那里多留一段时间。
与她分别后,我迫切地思念她。
她没有回朝的打算,我只能废寝忘食地处理政务,争取早一点去见她。
直到,线报传来了雪国国主乔装下江南的消息。
事出反常必有因。
我不顾朝臣反对,丢下几百本待批的折子,悄悄去了江南。
见到她的时候,我第一眼没有认出她来。
走之前还那样一个鲜活的人儿,此时缩在床褥间,巴掌大的小脸上,死气沉沉。
她说贪恋江南风景,原来不过是百毒齐发,无力回天,不想让我看见她的狼狈罢了。
雪国大殿下曾说给她下毒,原来那些毒,从来都没有解。
闭眼前,她留下了一滴泪,却带走了我整颗心。
10
将她安葬后,我继续以皇夫身份治国。
私下里,却将雪国皇室秘密查了个遍儿。
然后,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雪国迅速地沉寂下去,再无力与明国对抗。
朝中不乏大臣劝我登基为帝,将貌美女儿往我房中塞的更是防不胜防,都被我毫不留情的丢了出去。
我这颗心,装得下明月,装得下江山社稷,唯独装不下其他任何人。
她的江山稳定,我若需要靠出卖色相去换取,岂不是让天下人笑话。
曾经的太子哥哥有个资质不错的儿子,我将他收入膝下亲自教养,百年后,交付了江山。
我一生无子无女,死的那天,心里特别安宁。
我为她守了身,亦守了心,如果死后在黄泉见到她,我仍能坦坦荡荡与她相拥。
11
我在奈河桥上再次见到了她。
那时的我两鬓斑白,而她,仍如少女娇艳。
她笑着向我伸出了手。
再次握住她柔软的手时,我荒芜了一生的心,终得圆满。
12
她带我去了藏风谷,说是找无量天尊帮我重铸肉身。
我不知道她拿了什么东西与那位天尊做交易,只知道她出来时,脸色苍白,摇摇欲坠。
我问了几次,她都守口如瓶,我只能作罢。
左右命都是她的,若有一日能以我死换她生,那再把命还她。
听说无量天尊为我铸身的工具,是一节莲藕。
而我看到的,只是年轻时睡着的我,惟妙惟肖,栩栩如生。
我在无量洞府待了七七四十九天,魂魄与肉身才彻底融为一体。
然后,我随她回了棱光神殿,才知她竟是南方守护神,朱雀。
回天界第三天,她就雷厉风行举办了一场婚典。
依旧是她娶我。
没想到我这口软饭,一吃,就要吃到地老天荒。
我死后因缘际会成为神身,却无法术傍身,她不辞辛苦,亲自教授我修为,还时常带我去鬼界,拿恶鬼练手。
后来与她欢好,情到浓时,她一次次诱哄我喊她师傅。
三年后,她生了一只雄凤凰,取名天南星。嘴上说着嫌弃,眼里却满满都是欢喜。
我心中亦是欢喜。
少时我不信神明,却最终得遇神明。
此生得她,余生,无怨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