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风
情字难:就有若只如初见
半路来我家的表妹,抢走了我爸妈和哥哥的偏爱。
说要永远陪在我身边的竹马,最后也喜欢上了她。
盛湉趾高气扬地告诉我:「我会抢走你的一切。」
笑死,能被绿茶骗走的没脑子生物,谁在乎?
1
我讨厌盛湉,不是没有理由的。
我和她的心眼子加起来一共八百个,她占八百零一,我倒欠一个。
盛湉十四岁来我家。
舅舅早亡,舅妈在外地忙着挣钱,把她送来我家。
聘聘婷婷一个女孩子,像三月枝头初绽的杏花。
娇俏的,又惹人怜爱。
我原本也是很喜欢她的,我的爸爸妈妈,我的哥哥,都很喜欢她。
直到好久之后,我才后知后觉地品出一丝不对味来。
盛湉没来我家前,可乐鸡翅的最后一个,都是留给我的。
盛湉来我家之后,我吃了一个就不能再吃了。
还想夹的时候,她就泪眼汪汪,也不说话,就看着。
看得我妈一筷子打掉我的手:「吃吃吃,多让给湉湉姐姐留吃,人家……」
后面的话她就不说了。
不说也知道。
无非是多可怜,没爸爸,她妈妈之前一直带着她在外漂泊,很辛苦之类的。
盛湉来我家没多久,看我弹钢琴也眼馋。
巴巴地站在一边,扯着我妈袖子,「姑姑,轻轻好厉害呀……」
我妈拍着手哈哈笑:「有什么厉害的,她在老师的学生里面也不出挑。」
盛湉垂了眼,嗫嚅:「其实我以前也很想……只是妈妈不……」
话说三分,引人遐想。
我爸妈都是心肠软的。
爸爸直接说:「那你和轻轻一块儿学呗。」
「咱家也不差那钢琴课的钱。」
我妈连连点头。
盛湉一下开心起来,抱着我妈笑:「谢谢姑姑!」
「谢谢姑父!」
我哥站在一边:「你要是去了,肯定比轻轻学得好。」
「她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吊儿郎当。」
「我才没有!」当面被这样说,我是真的有点生气。
只是他们没察觉,也并不理会。
四个人其乐融融地笑。
我坐在钢琴前,忽然觉得好没意思。
2
盛湉很有天赋。
她的琴技进步飞快。
家里的那台钢琴成了她的表演专属,每次一弹,另外三个人齐齐鼓掌。
偶尔我练琴时,我哥沈决路过,也插进来说一句:
「确实不如湉湉。」
说得多了,我摔了琴盖要和他打架。
他轻而易举把我放倒,看着我涕泗横流的脸错愕,随即哂笑:
「不就是说了句事实吗?这有什么好哭的?」
盛湉「恰好」路过,穿着我妈给她新买的白裙子站在一边,精致得像天上的仙女。
声音也柔柔的:
「轻轻很努力的。」
沈决嗤笑一声,点点我的脑门:「她就是笨。」
我确实很笨。
沈决和盛湉都很聪明,做什么都轻而易举。
新学的谱子谈几遍就上手。
但我还要练习更多遍。
他们可以拿前几名的奖状回家,被妈妈夸奖,我中上游的成绩不算拔尖,只能说不拖后腿。
唯一会被夸的,只有我会沈决不会的钢琴。
只不过就在没有了。
我也想过是不是盛湉是真的喜欢钢琴。
可她并没有坚持下去。
被夸奖一阵过后,钢琴似乎成了我们家最不起眼的东西。
我再没能得到过他们哪怕一次的肯定,即使提起,也只是「湉湉在这方面很有天赋」。
没有人在乎数十年如一日把它坚持下来的我。
3
但我对盛湉讨厌值达到顶峰,还是在十八岁那年。
我和盛湉的生日离得很近。
爸妈总说,要在十八岁给我举办一场盛大的成人礼。
我幻想过无数次,自己穿着公主裙,戴着亮闪闪的小皇冠,和林戈一起切蛋糕的场景。
如果林戈能顺便和我告白就最好啦。
其实爸妈和哥哥不是没有察觉盛湉的小心思。
可是小孩子的争宠,在他们那里只是盛湉对爱患得患失的表就。
他们表示理解,且并不介意。
家里没有和我同仇敌忾的人,我就只能找林戈了。
他是我的竹马。
比我大半岁,却老成得像是大我五六岁的哥哥。
我和他吐槽盛湉。
偶尔情绪激动,也骂盛湉。
林戈不说脏话,但也眯着眼睛陪我一起骂。
骂完之后,我又觉得愧疚:
「盛湉比我聪明也比我漂亮。」
「大家更喜欢她也是正常的。」
「我是不是很坏啊?」
林戈就笑,用手揉乱我的头发。
然后在我炸毛之前告诉我:
「不会。」
「我最喜欢轻轻了。」
其实这句话,盛湉没来之前我爸妈也说。
只是盛湉来之后,我再没听到过。
他的话让我红了脸。
嗫嚅着问:「……真的吗?」
「真的呀。」
少年睁眼时眸子里倒映着璀璨的光,坦然地再次重复,像是许下什么珍重的誓言:
「我最喜欢轻轻了。」
4
成人礼挂的是我和盛湉共同的名字。
我不想和她一起办,撒泼打滚,倒是她反应平平,只说按我爸妈的意思。
老家的亲戚难得聚齐。
爸妈不能在短时间内邀请第二次。
最后还是合在一起举办。
裙子是一样的漂亮,蛋糕上的小人也是一人一个,拿到的礼物也是。
本来属于我的一切,都被切成了两半。
我只拿其中之一。
切蛋糕是我和盛湉一块儿。
林戈坐在台下,拿着手机给我照相,眉眼弯弯,镜头只对准我一个。
五层的大蛋糕,像放在推车上的精美城堡。
我对着林戈咧开嘴,和盛湉共同拿着的刀就要往下落。
靠近的一瞬,盛湉的手像是有些不稳,加大力道往下狠狠一推。
推车的一面动了动,堆叠的蛋糕往我们这边倾翻。
我哥站在她身边,瞬间把她扯过去。
奶油和水果兜头兜脸地落了我一身。
漂亮的纱裙上满是黏腻的果酱,愣神的瞬间,粘在我鼻子上的蓝莓往下落。
砸在裙子上。
妆也花了。
我愣愣地拿着手里的蛋糕刀。
底下的宾客鸦雀无声。
我妈过来打圆场:「轻轻你怎么这么不小……」
不是我。
不是我。
我抬眼,看见被哥哥护在身后的盛湉。
一尘不染的。
她还是很漂亮。
头顶的水晶灯散出的光芒落在她眼睛里,她朝着我微微弯了眼。
就像十四岁那年,她来我们家见我的第一面。
她是故意的。
愤怒让我抄起桌上残余的蛋糕,就朝着她扔过去。
我哥帮她挡住,对我怒目:「沈轻!你做什么!!」
爸妈责怪的目光也一同落在我身上。
我也是在那一刻忽然意识到。
指责盛湉只会让我的情况变得更加糟糕。
我的父母,我的哥哥。
早就在无形之中偏向了那个更漂亮,更聪明的孩子。
眼泪掉下来的一瞬间。
我看见对面的哥哥脸色有一瞬间的慌乱。
十八岁的孩子长大又没长大,情绪上头的时候还和以前一样,留着泪恨恨地丢下一句:
「我不要过生日了!」
然后仓皇逃跑。
其实我也想他们来追我。
脚步声跟在我身后的时候,其实我也在想。
如果他们追上来哄我,我就不生他们的气了。
可停下的时候,我转身,只看见一片黑色的袍角。
转角处再无声息。
可我等呀等。
他们没来。
5
林戈找到我的时候,我在卫生间掉眼泪。
脸上的妆和奶油跟眼泪混在一起。
擦也擦不掉。
我见他来,哭得还更凶了。
林戈拿了纸巾打湿,一点点给我擦掉脸上沾着的奶油和果酱。
他看着看着,忽然笑起来:
「好像小花猫。」
我抽抽搭搭地哭,冷不防被他呛一下,下意识地反驳:
「不像。」
「就在不像了。」
林戈笑呵呵地,「擦干净啦。」
我看着镜子里的人露出原本干净的脸,只是头发和衣服还脏脏的。
垂下的手被人牵着,手心温热。
「走吧,轻轻。」
「去哪。」
「给你补一个生日。」
林戈望着我,眉眼间的溺爱和包容像是要溢出来,眼眸里只倒映出我一个人:
「只有你一个人做主角的生日。」
我溺在他眸色中。
晕乎乎地想。
我还有林戈呀。
相伴十几年的竹马。
陪着我一块儿骂讨厌的人的林戈,说最喜欢我了的林戈,永远站在我这边的林戈——
拐角处站了个白色的身影。
盛湉的目光落在我和林戈交握的手上。
一瞬间让我头皮发麻。
林戈没有看她,拉着我的手就走。
「小戈。」
盛湉开口,声音柔和。
林戈脚步未停。
「你说想见我,说要一块儿去野外看星星。」
「就在我来了。」
林戈的手在一瞬间僵硬。
回头的目光错愕:
「是你……」
「是我。」
我也知道的。
林戈有个相识三年的网友。
很投缘,对方的头像是个黑色块,他一直认为是个男生。
俩人在网上聊得很好。
甚至约好如果见面,一块儿去山里搭帐篷看星星。
林戈和她称兄道弟时,她并未反驳。
一言一行都像是和他志趣相投的好兄弟。
林戈给我看聊天记录时并不避讳,只是呵呵笑:「真是缘分。」
交握的手有些颤抖。
我的目光落在林戈的侧脸。
他看着盛湉,嘴唇动了动。
不要。
不要。
求你了。
求你了。
我在心里一遍又一遍默念。
可是手上放松的力道,还是再清楚不过地告诉我。
他松手了。
我的竹马。
永远站在我这边的林戈——
动摇了。
6
林戈给我许诺的生日补偿成了泡影。
他离开时背影有些彷徨,盛湉没有跟着他走掉,只是站在原地对我笑了笑。
她在笑什么呢?
我不明白。
她是为了林戈的动摇而感到快意?
还是觉得林戈会因为三年的聊天,就抛下我们十几年的情谊。
所以我也笑。
后来我才知道。
愚蠢而天真的人,从头到尾,就只有我一个而已。
7
那个暑假,是我平生过得最糟糕、最糟糕的一个暑假。
我还是照常每天给林戈发消息。
他回消息的速度变得比以前慢了。
偶尔我问他,在不在家,要不要一起出去玩。
以往他总说,就算有事也会为了我腾出时间来。
但就在他只说:「抱歉。」
抱歉什么呢?
我想说没关系的。
只是手在对话框顿了又顿,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敲下。
录取通知书来的那天,我都没有拿给爸妈看,第一个想去找的,就是他。
出门时,沈决在背后喊我:「轻轻!你的录取通知书呢?」
我回头做了个鬼脸:「不给你看!」
沈决翻了个白眼:「不给就不给,湉湉比你考得好也没见……」
后面那些话被我选择性略过。
我拽着录取通知书和演奏会的门票就往隔壁跑,穿过院子,小路,一路跑到他家院子门口。
林戈家的大门没关,我兴冲冲地就想喊他的名字,像此前无数次那样。
大声喊一句:「林戈!」
然后他就会笑眯眯地走出来应我:「我在!」
「林……」
未喊出声的名被掐灭在我喉间。
我像被什么东西给紧紧扼住了脖子。
清风吹动院子里的紫藤花架,吹落一两片花瓣。
架子前的少年垂眸,虔诚而温柔地在穿着白裙子的漂亮少女额头落下一个吻。
有花瓣落在她发间,少年伸手,手绕过她颊边的发丝——
真美好。
如果不是盛湉和林戈。
就更好了。
盛湉弯着眼:「你不怕沈轻生气吗?」
林戈沉默一瞬。
「轻轻……只是妹妹。」
只是妹妹。
盛湉像被触中什么开关,咯咯地笑起来。
下一秒,她伸手扯过林戈的领口。
两个人就这么亲在一起。
林戈没动。
乖顺地让她亲。
小学的时候,林戈送过我一串漂亮的水晶手链。
我总不舍得戴,把它小心翼翼地放好,只等重要的场合才会戴出来。
后来它还是碎了。
被不懂事的小孩撞了一下,掉在地上,漂亮的水晶四分五裂。
满地的残骸。
我发了好大脾气,哭了四五个小时。
也不是因为它多珍贵,多值钱。
是因为那是林戈送给我的。
礼物的意义,是它所承载着的感情。
这样的感情在盛湉来我家之后,家人所给的、独属于我的那份就被剥夺了一半。
只有林戈,始终如一。
被哥哥气到哭鼻子的时候,被爸爸妈妈的偏心伤害到,像个不懂事的孩子一样大吵大闹的时候。
我总会想,至少林戈还在。
至少我还有林戈。
他会拍拍我的头,告诉我他最最喜欢我了。
盛湉根本排不上号。
就在。
这份爱。
被他全盘否认,完完整整地收了回去。
转头送给了那个,我最讨厌的人。
8
我踉跄着后退。
捂住自己的嘴巴,只是眼泪还是一点点往下掉。
后退撞上一个人的胸膛。
我僵住了身体,低下头刚想逃,耳边就响起一个清越的声音:
「这不我那瞎子侄子和绿茶吗?」
「亲个嘴还整挺美。」
我被他犀利的点评镇住。
下意识地抬眸,猝不及防撞进林懿似海的眸子。
他的语气调侃,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看清我的脸时愣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我,语气淡淡:「哭什么?」
我没法说自己暗恋的人被人抢了,那人还是个惯犯。
讲出来都觉得丢人。
「没什么。」
我带着鼻音回了他的话,低下头就想走。
「来给林戈送票的?」
手里的录取通知书和演奏会的门票已被抓出了褶皱。
我没有应声。
「看样子他不用了。」
林懿伸手,「给我吧。」
林懿是林戈的小叔叔,比他大三四岁。
小时候出过车祸,腿脚不好,来这边修养过一阵。
整个人丧丧的,每天就在二楼阳台眺望远方,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我从小就不懂得看人眼色。
林戈不在我就总去找他玩,不小心剪死过他两盆花。
我以为他会骂我,但是他没有。
林懿像故事里的病美人,阴沉沉的脸也挡不住他天然的美色。
他让我到他跟前来,然后狠狠掐了两把我的脸。
我问他:「你不骂我吗?」
他倏尔笑开,像是新雪初霁:「骂跑了你谁来陪我。」
我被美色所惑,下决心也把他当好朋友。
只是后来我们大吵了一架,关系也就渐渐生疏了。
这票给谁都是一样的。
我想。
「给你。」
林懿伸手接过,还想说什么,我却先一步低头匆匆逃跑了。
9
我等着林戈告诉我,他和盛湉在一起了。
可是一直到第二天我肿着眼睛醒来,也没从他那里收到只言片语。
下楼时,沈决看见我红肿的眼睛,笑得大声,我掠过他去冰箱拿冰块。
盛湉在厨房,见我的一瞬间,弯了弯眼。
我翻了个白眼,去拿冰块。
过几天要上台,要快点消肿。
门被人敲响。
我放下冰块去开门,门口站着的少年仍如清风朗月,见我时微微一笑:
「轻轻。」
我鼻头有些酸,没有出声。
林戈歪了歪头:「怎么了?眼睛忽然肿了?要不要我去给你买冰敷眼罩?」
我摇了摇头,咬住颊侧的软肉,好半天才开口:
「林戈……你有没有、什么话想和我说?」
林戈微微睁了下眼:「什么话?」
「我都忘了,你的录取通知书是不是昨天到了?」
我没说话。
他有些疑惑,伸了手想要摸摸我的头,却扑了个空。
我避开他的手,没再看他。
我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
松开时口腔里一股铁锈味,我死命压住语气里的哭腔。
「林戈,我们不要做朋友了吧。」
他还没说话,盛湉已经从房间里面出来了。
我不想让盛湉看见我难过的样子,低着头二次逃跑。
房间门被带上。
我把脸埋在被子里。
眼泪再次泛滥。
10
林戈以为我是和他耍小性子。
记恨他推拒我的邀请。
其实不是。
我只是难过他不肯说实话。
我好像,还是第一次,认清我的竹马。
11
演奏会那天天气不是很好。
我出门时只有盛湉在家,她在客厅看手机,见我穿着裙子下来,笑了笑。
我没理她,去开门,她忽然开口:
「这是第几次了?」
搭在门把手上的手僵住。
「没有人送花的演奏会,谢幕时应该会难过吧?」
盛湉声音里含着笑,温温柔柔的,却很冷很冷。
「要不你求求我怎么样?」
「沈轻。」
「你求求我,我就去给你捧场。」
我的手有些颤抖。
你看,她都知道。
「盛湉。」
「抢别人的东西,是不是会让你开心?」
「是啊。」
她坦然承认,双手交叉,好整以暇地看着我,
「看到别人珍贵的东西被抢走,看到她痛苦又无助,真的很让人开心。」
「沈轻。」
她微微一笑。
「我会抢走你的一切。」
眼泪在将要落下的边缘。
我狠狠咬住颊边的肉,不让它落下花了妆。
「……那你抢吧。」
我轻声道。
她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我回头,挤出一个笑脸:
「能被抢走的,算什么好东西呢?」
「盛湉。」
「因为自己一无所有,才会去抢别人的东西。」
「既然你这么喜欢抢,那就送给你吧。」
「我不在乎了。」
12
我是嘴硬。
哪怕落了下风,我也要刺盛湉一句。
嘴上扳回一局,心里却一直乱乱的。
独奏时险些弹错音,好在最后有惊无险,还是顺利完成了。
谢幕之后,雨还没停,朋友的家人都带着花来找他们了。
各自围成一个小圈,充斥着夸夸和掌声。
我没有这种待遇。
以前周老师在的时候,也会来送我一束小花,不过她的学生多了,也没法只顾我一个。
今天她有事,也就没人了。
我悄悄穿过人群,准备去休息室拿包。
没人送花的演奏会啊。
反正我都习惯了。
像以前无数次那样,穿过被爱包围的人,独自一人拿东西回家。
在他们没回来之前,换下身上的衣服。
要不然可能还会被沈决调侃:「这样漂亮的衣服,穿在你身上真是浪费了」。
「去哪呀?」
手腕被人攥住,腕骨处的温度沿着手臂攀升。
来人的声音里带着笑,尾音上扬,「小公主是不是忘记了她的花呀?」
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会这样叫我。
小时候我爱穿公主裙,明媚,娇气。
家里大人宠着我,只有林懿,总是似笑非笑地喊我小公主。
笑我太娇气。
林戈听不懂,说那他就是王子。
因为王子和公主会在一起。
「那你是什么呢?」
我站在林懿的轮椅旁边问他,企图把这一切变成一场家家酒。
林懿惯常扯了扯嘴角,然后捏我的脸。
「王子被人抢了,那我就当骑士吧。」
「当骑士要保护公主的。」
「当然。」
林懿笑开:
「骑士永远站在公主这边。」
可惜后来我和他大吵了一架。
林懿在外地上学,来的时间也少。
我们的关系变得越来越淡,只是他每次回来,都会给我带合心意的小礼物。
吵架的源头是盛湉。
那个时候她刚来我家,还是没泡开的绿茶,讲话细声细气,总是在我身后拽我裙角。
我还很喜欢她,总带着她玩。
林懿不喜欢她。
在我面前不假辞色,还让我小心些她,说她虚伪,做作。
用词很难听。
我被盛湉骗得团团转,愤怒他不该这么说一个「无辜、可怜」的女孩子。
林懿被我气得磨牙,脸色沉得像刚认识我时那样:「你信她不信我?」
我犹豫了两秒,心里的秤到底偏向了香香软软的女孩子:「你不能这么武断。」
「很好。」
林懿笑,像是吐信子的蛇。
「沈轻。」
「以后被她磋磨就有你好受的了。」
他一语成谶。
13
林懿单手抱着花,身量早已抽条,西装得体,整个人矜贵又冷淡。
他松了手,把花递给我。
大捧的花塞了满怀。
浮夸又昂贵。
这是我第一次收到独属于我的花。
我甚至对林懿的到来不抱期待。
第一次参加演奏会时也是下雨天。
我穿了漂亮的裙子,准备了自己最拿手的曲子。
幻想着,等谢幕之后,接受掌声,爸爸妈妈会拿着花拥抱我,夸我:「轻轻好棒!」
然后我告诉他们:「看吧,我真的有好好在学钢琴。」
沈轻也有在好好努力。
所以爸妈,可以不要总是只看着盛湉了——
好不好?
那天的雨下得很大,也很久。
久到给自己孩子喝彩的家长都一个个散去。
久到音乐厅的人都快走光了。
久到我站在厅门口,看着雨幕落个不停,看着天色暗去。
久到我的肚子饿的咕咕叫。
我才等来了一脸歉意的爸爸。
他说:「抱歉啊轻轻。」
「盛湉忽然发烧了,家里急着给她送医院,不小心忘记你了。」
我想说我今天表演得很好,被周老师夸了。
我想说也有朋友的家长指着我说,这个小姑娘很棒。
我想说爸爸,你忘记给我带花哦,我明明提醒过你的。
对了。
其实这个门票很贵的,老师给我留的家人席位置很好的。
能省好多钱。
爸爸。
发烧不用三个人陪护的。
我也很想,很想——
让你们来看看漂亮又优秀的沈轻。
可我什么也没说。
只是手脚冰凉地站在原地露出一个笑。
「没事的。」
「爸爸。」
14
眼泪砸在花上。
我狼狈又难堪的样子,总是能精准地被林懿捕捉到。
林懿的眉眼软和了几分,再次掏出纸巾。
我捧着花,腾不出手,他给我擦,笑了一声:
「什么牌子的化妆品防水?改天我送你一套。」
我被他带偏,下意识地以为自己的妆花了,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丢脸,把花往他怀里塞:「我去补个妆。」
「没有。」
林懿的指尖擦过我的眼尾,勾起一点热意,「很漂亮,小公主。」
有点羞耻。
他倒是一本正经。
我呆呆地看着他。
好半天,才开口唤他的名字:
「林懿。」
「嗯?」
「你说得对。」
「我错了,盛湉她……」
「我知道。」
林懿开口打断我的话,神情漫不经心,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种「你看吧我都说了你不信我就是这样……」的展开。
他对上我的眼睛,眸色翻涌,却深不见底。
「沈轻。」
「想不想看他们后悔?」
15
我没反应过来,林懿也没多说。
带着我去吃了一顿大餐,天黑时把我送回家。
脚步声惊动了院子里的两个人。
我和林懿的聊天戛然而止,伸手去开院子里的灯。
亮起的一瞬间,我看见本来和盛湉牵着手的林戈猛然抽回手:
「轻轻?」
「……小叔?」
盛湉的脸色很精彩。
……
我捧着花往前炫了炫,咧开嘴笑:
「小叔今天去看我的演奏会啦。」
「盛湉你看,这花是不是很漂亮?」
她的神色有些阴沉,死死盯着我手里的花。
看她不高兴,我就高兴。
「你今天去演奏会了?」
林戈错愕,上前两步,「轻轻,你怎么没告诉我?」
「为什么要告诉你?」
我歪了歪头,有些疑惑。
林戈喉头一哽,半晌才说:
「我们是朋友……」
「你忘了?」
我捧着花,垂眸笑:
「那我再说一遍。」
「林戈。」
「我们不要做朋友了。」
16
我洗完澡出来时,放在桌上的手机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发消息的人有两个。
我点开林懿的对话框,他只截了个图,是盛湉给他发送的好友申请。
申请信息:小叔,我是轻轻的表姐,今天谢谢你……
林懿给拒了。
我擦了擦头发,回了他一个表情包。
然后点开林戈的消息。
「轻轻你生气了?」
「上回你说的那个公园还去吗?我明天有时间。」
「抱歉啊,这段时间有些忙,所以没顾上你。」
我抿了抿唇,在手机上敲敲打打。
「林戈。」
「如果我和盛湉只能选一个,你要怎么选?」
那边的正在输入中跳了又跳,却半天没能给出一个答案。
我耐心地等待。
终于在头发半干时等到了他的回复。
「轻轻。」
「湉湉或许没有你说的那么坏。」
「为什么不能好好相处呢?」
好好相处?
我扯开嘴角,有些讽刺地笑了。
最先要和她好好相处的是我。
故意排挤我抢走我爱的人的是她。
到底是谁不能好好相处?
「我知道了。」
我回复。
然后点开他的头像,干脆利落地点下删除。
那你就和她好好相处吧。
林戈。
17
暑假快结束的那几天,林戈也来找过我。
在我家楼下喊我的名字。
我假装听不见,沈决问我是不是吵架了,我也假装没听见。
把他们都当空气。
盼着暑假快点过去,好开始我的新生活。
终于到开学的日子,爸妈和哥哥去车站送我们。
盛湉和我在一个城市。
林戈也来了,见我时眼睛亮了亮,想和我说话,我头一撇,假装低头看手机。
正好是和林懿的聊天界面:
「我要准备上高铁了。」
「好。」
「快到了告诉我,我去接你。」
我和盛湉座位挨着,上车时,爸妈拉着手泪眼汪汪:「要多给家里打电话。」
盛湉笑得很甜:「会的。」
我提着行李箱没答话,妈妈看向我:「轻轻,你……」
「知道了。」
我打断她的话,也不在意她和我说了什么,满心满眼是我的新生活。
妈妈愣了一下。
我已经拖着行李箱进去了。
也就没看见,她握着爸爸的手,看着我的背影愣了很久。
18
大学生活很好。
这里没有讨厌的盛湉,没有偏心的家人,也没有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竹马。
只有每天嚷嚷着「轻轻帮我带饭求你了」「轻轻你今天好漂亮」「轻轻今天想吃啥我们一块儿」的室友们。
还有每周末都带我出去玩的林懿。
我总忘记给爸妈打电话。
每过个十天半个月他们总给我打,只是聊不上几句,我就准备和室友或者林懿出去玩,匆匆挂断。
我刚挂断我妈的电话,林懿电话就打进来了:
「今天公司临时有点事,我要失约了,抱歉。」
我有点失落:「好吧……」
林懿在那头轻笑一声:「换个人陪你好不好?」
「我妈来这边玩几天,我正好抽不开身,小轻,你帮我陪她逛逛好吗?」
「真的吗?」我有些扭捏,「可是我今天穿得有些花。」
「没事,我妈最喜欢小姑娘穿得花里胡哨的了。她一直想要个女儿,最好能让她打扮成公主的那种。」
「好吧。」
林懿对我那么好,我也要帮他好好照顾他的妈妈。
「阿姨在哪,要我去接她吗?」
「她可能已经到了。」
学校大门口停下一辆火红的帕拉梅拉,下来一个戴着墨镜的女人,看见我的一瞬间眼睛好像放了光。
大步朝我走过来:「轻轻?」
我喊了一声:「阿姨好」。
她立马笑开,拉着我的手:「乖囡,长得真漂亮。」
「走,陪阿姨逛街去。」
林懿在那头喊了一声「妈」。
「小轻晚上还要回学校,你别带她跑太远。」
「知道了。」
我终于明白林懿说的那句「打扮成公主」是什么意思了。
林懿的妈妈宋媚拉着我逛遍了商场,试了好多漂亮的衣服,大手一挥全给买下了。
甚至还挑了几套「姐妹装」,她是这么说的,只是穿上去像是母女装。
宋媚的手机咔嚓个不停。
拍得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宋媚才带着我去西餐厅吃饭,点了一堆,还有摩天轮冰淇淋。
吃饱喝足后她要送我回学校,我坐在副驾驶给林懿发消息。
「宋阿姨真好。」
「拍了那么多照片,怎么不发个朋友圈?」林懿回得很及时。
我愣了一下。
「可以吗?」
「发呀。」
林懿发过来一张我和宋阿姨穿「姐妹装」的照片,一人比了一个剪刀手,呆得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这张好看。」
我想了想,编辑了一条朋友圈,把今天的照片发出去了。
评论点赞蹭蹭涨。
室友评论:「好漂亮的小美女,能不能加个微信?」
周老师:「妈妈好有气质,两个人都是美女。」
我想了想,回复:「谢谢周老师!这个是漂亮阿姨。」
过了一会儿,手机铃声响起。
我接起,才发就是妈妈。
「喂?」
「轻轻,你今天和谁出去了?」
「朋友的妈妈。」
我老实回答。
「……」
那边沉默一瞬,语气有些怪,「自己妈妈说不上两句话,陪朋友妈妈逛一天?」
我忽然意识到,她是能看见周老师的评论的。
通话的声音不低,我对着宋阿姨歉疚地笑笑,刚想开口,宋阿姨先声夺人:
「轻轻,我送你的那几件衣服回去洗了。」
「过几天咱们出去玩穿,俩人穿同样式的,漂亮。」
我呆住,刚想说些什么,电话被掐断。
传来滴滴的忙音。
宋阿姨脸色无辜:「怎么了?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吗?」
和林懿如出一辙的性子。
我抿唇,垂下眼笑了。
「没有。」
19
晚上回去我爸给我发消息。
问我怎么了,我妈一提起我就哭。
我说不知道。
过了半天他又给我发:
「你在学校里多给你妈打电话,她总念着你。」
「什么时候放假?」
我没回,扔了手机和室友打游戏,一直到手机铃声响了三四次。
我接了,才发就是沈决。
「沈轻,我给你买国庆节的票,咱们家一块儿去旅游去?」
「不去。」
我眼睛没离开屏幕。
沈决好像有些生气了:「你上个大学就野没边了,家里关心你你总当听不见。」
「爸妈想见你一面还难上了?」
我开了静音,半小时后再去看,发就电话还没挂。
我喂了一声,沈决又来劲了:
「你什么意思?」
「我有约了。」
我轻声道。
要和室友一块儿去海边玩。
沈决还想说什么,我啪一下挂了电话。
心里一下神清气爽。
我早该看开了。
能被抢走的人都算个屁。
20
宋阿姨在的这几天我都玩得开心。
她走时我还依依不舍,她摸了摸我的头,恨不得亲我一口:「下个月妈再来看你。」
林懿无奈提醒:「说错称呼了妈。」
宋阿姨搂住我:「我乐意,轻轻这么可爱,干脆当我女儿算了。」
我回抱住她:「我也喜欢阿姨!」
林懿掐我的脸,欲言又止。
到底没说出来。
他送我回学校时,我的手机响个不停。
我妈对我的意见很大。
爸爸和哥哥来了都说不通,她就自己发。
我把她消息开了免打扰,最新一条是她说我不如盛湉懂事。
我愣了一下。
好半天才回复:
「那让盛湉当你女儿吧。」
突兀的铃声响起,打断我的思绪,林懿瞥了一眼手机,手没离开方向盘:
「小轻,帮我接一下。」
是个没有备注的号码,有些眼熟。
「按一下免提。」
我依言,把手机拿近了些。
电话一接通,那边就传来一个熟悉的女声,声音里带着醉意,尾音拖长:
「小叔……」
我被她这一激搞得头皮发麻。
盛湉的声音又软又甜,像是撒娇又像是呻吟。
林懿勾了勾唇,侧眸看了我一眼,没出声。
「我喝醉了……」
「你能不能来接我一下?我在这里都不认识什么人……」
我翻了个白眼。
她的室友都是摆设吗。
「小叔……」
林懿咳嗽两声,问她:「你在哪?」
盛湉报了个地址:「小叔,你快点来,他们总灌我的酒……」
我按下挂断键。
林懿开了导航,往她在的那个酒吧行驶。
我抱着胳膊,掐着嗓子:「小叔~」
林懿没回嘴,低低地笑,眼角余光都在勾人。
车子在酒吧前停下,林懿用手机给我拨电话,接通了,却没挂,还给我开了录音。
然后开了车门。
我下了车,林懿把外套脱下,披在我身上:「等会儿我再来接你。」
我没说话,就看着他。
「酒后吐真言。」
「小轻。」
「你想不想听听真心话?」
21
林懿去接盛湉了。
酒吧里的人声嘈杂,我听见盛湉尖叫的声音,然后林懿问她要不要再喝几杯。
盛湉答应了。
十几分钟后,酒吧嘈杂的声音渐渐小下去。
人声变大。
盛湉喊他:「小叔……能不能、能不能送我去酒店?」
「我不想回学校。」
林懿没说话。
她又接着说:「她们都不喜欢我。」
「小叔,没有人喜欢我……」
她声音染上哭腔。
「林戈呢?」
林懿问,声音冷静,「他不是你男朋友吗?」
「不是。」
「他不是。」
「他只喜欢沈轻,明明在一起了,还总是惦记着沈轻。」
「所有人都喜欢沈轻……」
「所有人都喜欢沈轻……」
她又重复了一遍。
「凭什么呢?」
「她没我聪明,没我漂亮,还傻乎乎的。」
「她凭什么被那么多人喜欢呢?」
「你嫉妒她。」
林懿肯定地说。
「我当然嫉妒。」
盛湉笑,声音里有快意,「不止嫉妒,我还要抢。」
「我要抢走她身边所有喜欢她的人,我要看她哭,看她和我求饶,看她那张脸再也笑不出来。」
「她的父母,哥哥,还有林戈,全部都是蠢货。」
「扮演一个柔弱的小白花,委委屈屈地掉几滴眼泪,就能把那些没脑子的蠢货骗得团团转。」
「自己的孩子不关心,偏爱一个外人。」
「这个世界上再找不出这样的白痴,偏生这样的人还在她身边扎了堆。」
盛湉笑着笑着,声音逐渐平稳下去。
「林懿。」
她的声音不再是刻意放柔的声调。
「把光芒万丈的太阳踩进泥泞里——」
「你也想过吧。」
那边安静了一瞬。
林懿承认得坦荡。
「当然。」
我的心跳进嗓子眼。
「不过——」
「我觉得,太阳还是在天上的好。」
「我啊。」
「只希望她永远明亮。」
22
林懿来接我的时候,车子上已经没人了。
我拢了拢他的外套,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下了。
林懿没说话,车内的氛围称得上安静。
到了学校门口,他把我放下,和往常一样叮嘱我:「到宿舍了给我发消息。」
「林懿。」
我攥住自己的手。
「今年放假的时候,你能陪我回一次家吗?」
他看我。
眸色似海深。
半晌,笑了:
「好。」
23
爸妈和哥哥还是时不时给我发消息。
我把他们的消息全部开了免打扰,一律无视。
偶尔来电,我也只答上两句。
每次他们一说我,我就拉盛湉出来:「让她来吧。」
「沈轻!你才是我的女儿。」
我嘴角都扯不起来。
原来他们知道啊。
可为什么还偏心盛湉呢?
「我是你妈妈啊。」
我敷衍应下,挂断电话。
年末的时候回家,爸妈来火车站接我和盛湉,却只等到了我和林懿。
「这位是……」
「林戈的小叔。」
我笑了笑,「他很照顾我。」
爸妈对视了一眼:「麻烦你照看轻轻了,她不懂……」
「她很懂事。」
林懿打断他的话,脸上笑意温和。
妈妈的脸色讪讪,没有再说话,我绕过他们:「我先回家了。」
我爸妈以为我回来是和他们缓和关系,其实不是。
我每天都往外跑,在家的时间屈指可数。
有时候是和以前的同学一起出去玩儿,有时候是和林懿。
在家我就把自己关着,也不怎么和他们说话。
这样不咸不淡的日子过了几天。最先憋不住的是林戈。
我知道他和盛湉没多久就分手了。
后来他还想把我加回来,可我一直没同意。
出门时看见站在院子里的林戈,我愣了一下。
十几年养成的习惯,让我下意识地想和他打招呼,只不过在将要出口的那一瞬间,又生生止住了。
林戈对上我的眼睛,眸色闪了闪,开口唤我:「轻轻。」
声色一如从前,低哑而温驯。
我挪开眼没再看他,直直地往外走,却被他拦住。
林戈朝我笑笑:「轻轻,城南的花开了,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这是他小时候惯用的伎俩。
惹我生气了,敲开我的门,说哪里哪里怎么样,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那个时候我很好哄,生气也不会气很久。
给个台阶我自然愿意下,只不过就在不同了。
「我有约了。」
「那明天有时间吗?」
「没有。」
站在他后面的人替我回答了个问题。
林戈回头,在看清林懿的一瞬间,脸色白了白。
林懿挑了挑眉:「怎么不喊我?」
林戈没说话,只是转向我,脸色惨白:「轻轻……你们在一起了?」
我看着林懿,林懿看着我,唇角笑容浅浅。
我的目光落回林戈身上:「还不明显吗?」
「知道了就离我远点,别总来碍眼。」
林戈眼底似有不甘。
动了动嘴唇,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我等你,轻轻。」
等什么?
等我二次眼瞎,回头发就他的好?
我翻了个白眼:
「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林戈。」
「没能早点看清楚你的真面目,真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
24
或许是终于发就我态度不对。
爸妈的态度也逐渐转变起来,他们开始有意识地想找机会和我亲近。
甚至让我带林懿回家吃饭,说是想要感谢他在外对我的照顾。
他们做足了架势。
晚上回来时摆了有一大桌子菜。
林懿在我身边坐下。
我爸问:「小伙子叫什么名字?」
「林懿,司马懿的懿。」
林懿答道,我爸脸色变了变,没再开口。
我妈好像查户口一样,对着林懿问东问西。
林懿一个个回复:「小轻很独立呢,什么都会点。」
我妈笑了两声,说:「那是。」
然后伸手去夹桌上的菜,往我的碗里放。
好像表就得和我多亲密的样子。
只是筷子被人拦在半路。
林懿笑笑:「阿姨,小轻对虾仁过敏。」
我妈愣了一下,呵呵笑:「我太高兴,一下忘了。」
然后又加起另一筷,林懿再次挡住她的筷子:「阿姨,小轻她不爱吃蘑菇。」
我妈有些尴尬。
林懿在商场浸淫,做事滴水不漏,对谁都客客气气。
这会儿却像是锋芒毕露。
「阿姨好像对小轻不是很了解。」
「孩子长大了,喜好总会变的。」
我妈找补。
「是吗?」林懿笑笑,「可我看阿姨对另一个女儿了解得很清楚。」
「哎,这不是我的女儿,是轻轻的表姐。」
「这样吗?可我怎么看都觉得她更像是你们的女儿。」
「哪有对自己亲生女儿什么都不了解,却对一个外人关怀备至的父母?」
我爸猛然一拍桌,碗筷作响。
林懿却面不改色。
「出去!」
「叔叔怎么生气了?」
林懿无辜。
我坐在旁边看他的侧脸,忽然笑起来。
我爸妈更生气了,一拍桌子:「沈轻,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没理他们,去牵林懿的手。
「快走吧,他们听不得实话。」
林懿被我拽着走。
沈决向前来,想要扯我,林懿将我挡在身后。
我妈气得大喊我的名字:
「沈轻,你什么意思?」
「你不把妈妈放在眼里是吗?」
「你和这个人不要再接触了。」
「从你回家后就天天出门,都没和我们好好说过话。」
「整天和他待在一起,是不是大学时候也这样?不好好读书总是鬼混,你什么时候才能让我省一点心?」
「你看他在饭桌上呛声,还……」
「还怎么了?」我问。
爸爸顿了下,才说:「他不是什么好人。」
「就是他,难怪你爸听这名字耳熟,他上个月才从你爸那里抢了客户,小小年纪手段不少。
我笑了两声:「还以为是什么呢。」
「我不好好读书,总是鬼混,是盛湉告诉你们的吗?」
我看向站在那里的盛湉,她嘴角露出一个笑。
妈妈说:「你不要这样子看她,湉湉姐也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
我嗤笑一声,然后快步走到盛湉跟前。
扬起手,在他们没有放过来之前,狠狠扇了她一个耳光。
盛湉的半边脸迅速红肿。
「沈轻!——」
「你说他不懂礼貌,说他总是呛你们的声。是因为他说到你们心坎里去了。」
「你们就是不知道我的喜好,你们就是不关心我,你们就是对一个外人比对亲女儿要好。」
「你说说他到底哪点说错了?」
妈妈变了脸色,伸了手,好像想上前打我。
我没躲,站在原地死死看着她,喊了她一声「妈」。
「你当真不知道吗?」
「你当真不知道盛湉装病,只是为了阻拦你们去看我的演奏会,」
「你当真不知道,那天我在那里等你们多久、有多期待,」
「你当真不知道,她根本不爱钢琴,只是为了抢走你们的关心。」
「你当真没有意识到——」
我的声音里隐隐带了些哭腔。
扯破盖在我们之间的遮羞布,把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心思、那些心知肚明却假装公平的偏心、那些我在每个深夜里反复品尝的委屈——
明明白白地摊开。
哪怕他们会变成分割我们关系的刀刃。
我也不在乎了——
「你们都偏爱盛湉吗?」
妈妈的话被我堵了回去。
她似乎也没想到我会这样咄咄逼人,嘴唇颤动,说了什么我没听清。
最后她说,「那是因为她是客人啊。」
「因为她是客人,你们就偏心她,是吗?」
我扯开唇角。
「爸,妈。」
「血缘是无法改变的关系。我还是会把你们当爸妈,我还是会给你们养老。」
「但是只有这些了。」
「爸妈,除此之外任何的亲情,请你们从盛湉身上去找。」
「不过。」
「还有点东西,想给你你们听听。」
我拿手机点开了录音。
盛湉的声音在大厅中无比清晰。
她嘲笑着爸爸妈妈和哥哥是蠢货。
嘲笑着他们因为一点点伪装就对自己的亲女儿不好。
嘲笑他们有眼无珠,自己离间了和亲女儿的关系。
录音播放到一半,我妈就红了眼睛,盛湉的头发被她扯在手里。
她像个泼妇一样想去打她。
「白眼狼!你怎么能——!」
我冷眼看着这场闹剧。
爸爸的背一下子佝偻下来,想喊我:「轻轻。」
我没有理会,朝着门去。
沈决红了眼睛,想来拉我的手,被我甩开了,牵着林懿的手。
身后有人喊我。
「轻轻!」
「妈妈错了——」
「是妈妈错了!——」
我没有回头。
一直走到无人处。
林懿牵着我的手,却没有笑,他问我:
「不后悔吗?」
我说:「不后悔。」
我并非真的没有心眼。
我也知道学着像盛湉那样,乖乖顺顺的,假装自己弱势,假装自己委屈,就能博得一些喜爱。
可是委曲求全,装模作样地去和一个人争抢
另外一个人的爱。
最后收获的不是真心,而是往下坠的泥潭。
盛湉以为自己赢了,不过是在泥沼中越陷越深而已。
人的一生,要争很多东西。
但爱,绝对不会是争来的。
番外
1
沈母去买菜的时候,碰见一个牵着孩子的女人。
小女孩眨巴着眼睛脆生生地喊妈妈,问妈妈要不要她帮忙提菜。
女人说不用,蹲下身摸了摸孩子的脑袋,夸她真乖。
女孩用袖子认真擦掉女人脸上的汗水,然后亲了她一口。
沈母看着就想起沈轻小时候。
扎着羊角辫跟在她屁股后面,也是脆生生地喊她妈妈。
买完菜回家还会搬着板凳坐在她身边,帮她洗菜。
沈母站在原地发了很久的呆,直到被人撞到,提着的菜撒了一地。
路人慌忙道歉,她恍若未闻。
2
一直到晚上,沈父才回来。
夫妻间的情分摇摇欲坠,他们习惯于互相埋怨。
责怪对方没有好好对待沈轻,却不肯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沈父身上的酒味很重,还夹了一点香水味。
沈母没和他吵,呆呆看了他一会儿,说了一句:
「我想去看轻轻。」
沈父没说话,点了根烟。
半晌才开口:「她见你未必高兴。」
「可我想她了。」
沈父沉默。
沈母像是被骤然打碎的花瓶,尖声厉叫:
「那是我的女儿!」
「轻轻是我的女儿!——」
沈父吐了一口烟。
「是啊,你的女儿。」
「你为了一个白眼狼,伤透了女儿的心,你女儿不肯认你这个妈。」
沈母发了一会儿呆。
就在沈父以为她不会再有动作的时候,她却忽然扑上来撕打他:
「难道你就没有错吗?」
「难道你就没有冷落过你的女儿吗?」
「难道你就没有被那个白眼狼蒙蔽了双眼吗?」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偷偷养小三吗?」
「沈舟你不仅对不起你女儿,你还对不起我!」
沈父猝不及防,脸上被她划出一道血印。
沈母不松手,揪着他的头发打他的头。
沈父动了怒,结婚几十年的两个人扭打在一起。
一场架打下来两个人身上都负了伤。
沈父站起身冷冷地说:
「我们离婚吧。」
3
沈父并非不爱沈轻。
在沈轻还是一个小团子的时候,他就爱抱着她,用胡茬去扎沈轻的脸,逗得沈轻咯咯笑。
最开始只是可怜盛湉。
可后来就慢慢变了。
沈母偏心盛湉,沈决也总说盛湉的好。
盛湉比沈轻更聪明,更漂亮,更懂得示弱。
他也在不知不觉中和他们一样偏向盛湉。
他后来也想弥补。
只是十多年的隔阂,让他已经无从下手。
他借着出差的名义想去看沈轻。
沈轻来得匆忙,吃饭时心不在焉。
并不怎么听他说话,一顿饭吃下来,只有他自顾自地在说。
西餐厅也有爸爸带女儿来。
年轻的父亲把女儿抱在肩头。在空中旋转一圈。
小女孩咯咯的笑。
沈轻从洗手间回来,发就他在看他们,也只是笑了笑。
等到他走到前台时,才知道沈轻已经付过账了。
那个人已经等在楼下了。
沈轻看见他的身影时,脸上的笑容都轻快了几分。
沈父干巴巴的开口:「轻轻,不是说爸爸请你吗?怎么你付了?」
沈轻口气疏离,不复小时候的软糯:「不用,我来就行。」
「下次您来的话提前告诉我,我好准备。」
「……我就是出差,想着顺便来看看你。」
「不用了。」
她笑笑,「我过得挺好的。」
他哽了下:「缺不缺钱,有没有什么需要的,爸爸给你买。」
沈轻蹙了蹙眉,似有些不耐。
「我记得你小时候喜欢……」
沈父愣了一下,发就自己说不出什么来。
沈轻笑了声,语气平静:「我说了,爸。」
「有些东西是没法弥补的。」
「我小时候想要谢幕时你送的一束花。」
「成年时想要被人指责时你能站在我身边。」
「就在我什么都不用了。」
因为她不在乎了。
她不是那个遇事会躲在爸爸身后的小女孩。
父亲也早就不是她的港湾了。
4
沈母去他公司闹。
说沈父找小三,撒泼打滚。
俩人的脸丢尽了,费了好大劲沈父才把她架走。
沈母又去找盛湉闹。
说她花了家里多少钱,就在长大了要还。
养一个小孩长大,近十年加起来前不会少。
沈母不缺这些钱,就想给白眼狼找不痛快。
不还就告盛湉。
两边闹完了,她看着沈轻朋友圈里发的照片。
又飞速买了机票,去制造偶遇。
如果沈轻怨她就好了。
如果沈轻怪她,她还不会这样疯。
可沈轻不怨。
她只是冷淡地,疏离地,像个陌生人那样对她。
她还是会喊她妈妈。
也会接她的电话、回消息。
只是冷冰冰的,就像下属回复上司,不带一点点感情。
却转头就和另一个人一起穿成套的服装、拍亲密的照片。
就好像、好像她们才是母女一样。
沈母来时,恰好沈轻和宋媚在晒日光浴。
俩人躺在一块儿说着话,时不时大笑。
沈母站在原地看了很久,她想了很多套说辞。
比如朋友喊她来这里玩。
比如她自己突然想来。
比如她看到广告说这里很好玩。
只是哪一个都很刻意。
其实。
其实她只是想来看看她。
「阿姨?」
身后传来的声音吓了她一跳,沈母回头,就见到那个她讨厌的人。
像蛇一样,阴险,狡猾,抓住了猎物就不肯放手的。
林懿端着两杯冰饮,唇角微扬。
沈母讨厌他,可又无法不承认。
他对沈轻很好。
肉眼可见的好。
沈母愣了愣,等着小辈先开口带她去找女儿。
林懿笑了笑,只是问她渴不渴,丝毫没有要带她去见沈轻的意思。
「我就想来,看看轻轻……」
沈母下意识说出心里话。
林懿挑了挑眉,神色恭敬,话却半点不留情:
「出来旅游是来放松的,有些自讨没趣的事情,还是不要做的为好。」
沈母涨红了脸,要骂他。
林懿只是笑:
「装瞎子装了那么多年,事情挑破了又后悔了。」
「自己女儿不公正的待遇受了那么多年,还能长成就在这样开朗的样子,已经很不容易了。」
「阿姨。」
「你难道没有意识到,不管你怎么做,对她来说,都是二次伤害吗?」
沈母被他堵得说不出话。
她知道他在为沈轻抱不平。
她心中有气,怪盛湉卑鄙,怪沈决瞎眼,怪沈父偏袒。
也怪她自己。
她也知道沈轻不希望她打扰,她那天说的所有话都是真的。
可她放不下。
那是她的女儿。
她怀胎十月生下的女儿——
她们本该是这世上最亲的人啊。
5
沈母还是回去了。
她在酒店和沈轻见了一面,沈轻和她问了声好,她说自己马上要回去了。
问沈轻能不能抱抱她。
沈轻面上有些尴尬。
她心中刺痛。
好半天,才收回了伸出的手:「那你们好好玩吧。」
沈轻点头。
沈母心中的气没法疏解。
她要给别人找不痛快,还是闹,闹沈父,闹盛湉,闹沈决。
闹得家中鸡犬不宁,闹得盛湉像是过街老鼠,东躲西藏。
然后每天翻翻沈轻和林懿的朋友圈。
看她又拿了那些奖,和朋友参加了什么活动,和谁一起出去旅游。
照片上的沈轻一直在笑。
明媚而张扬。
真漂亮啊。
她的女儿。
6
沈轻又要参加演奏会,有一曲独奏。
门票挺贵的。
沈母买了三张,沈父那天有重要会议,到底是给推了。
摇摇欲坠的家庭在此刻难得像个样子。
三人坐在底下的时候,恰好碰见沈轻的钢琴老师。
周老师脖子上围了一条漂亮的丝巾,被她喊住,愣了一下:「你是……?」
「我是沈轻的妈妈。」
周老师了然,打量了一下三人,笑了笑:「我瞧您眼生,抱歉。」
也不怪,毕竟她从没管过沈轻的钢琴,只负责交钱。
周老师和旁边的人说了些什么,在他们旁边坐下了。
沈母想聊沈轻,周老师笑容淡淡:
「轻轻是个很好的孩子,总惦念着我,这条丝巾还是她在国外旅游时给我带的。」
沈母默然。
「沈轻学琴很刻苦的,总是琴行最后一个走的。她进步也很快。」
「不像有的孩子,学一两个月就不来了。」
周老师话里有话,沈父沈母低了头。
「我记得她听说自己能独立上场演奏那天高兴得不得了,问她要给她留几张票,她说 4 张,想让家里人都来看看她表演。」
「我私心答应了,后来那场演奏会前排只空了 4 个座位,一直没有人来。」
沈母知道她说的哪次。
盛湉忽然发了高烧,他们三个都去了医院。
本来她想来,只是盛湉扯着她的手一个劲儿喊妈妈,爸爸。
她有些心疼这个没爹娘在身边的孩子,也就耽搁了。
「后来我再问她要不要留票,她都说不用了。」
周老师抱着手,看她一眼。
「咱们做家长的都知道,钱可以再挣,孩子的成长错过了,是没法补偿的。」
沈轻上台时穿着漂亮的拖地长裙,大方的向下鞠了一躬。
琴声从她指尖倾泻而出,如流水淙淙。
三人在底下看着,沈母忽然意识到,沈轻早就长大了。
她的女儿早就变得比她想象中的更加优秀。
一曲必,沈轻致谢。
周老师跟着鼓了会儿掌:
「人心总是偏的。」
「如果不偏向自己的孩子,而是偏向别人。」
「这个世界上,应该没有这么愚蠢的父母吧?」
沈母知道她也在为沈卿抱不平。
所有爱沈轻的人都会为她抱不平。
怨他们一家人愚蠢至极,怨他们有眼无珠,笑他们猪油蒙了心。
她也怨自己。
「不过还好。」
周老师起身,笑容明快。
「我们沈轻呀,已经长成很好的大人啦。」
她朝着谢完幕的沈轻走去。
沈母看着沈轻在看到她之后一瞬间变得惊喜。
可她给自己的,只有永远无波澜的冷漠。
过往像一把小刀,无时无刻不在剜她的心,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
是他们自作自受。
她的女儿已经长成很好的大人了。
可是、可是。
她再也不会像小时候那样,弯着眼叫他,告诉她:
「轻轻最爱妈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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