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玉
青山入我怀,你入我梦来
我与谢清晏从小有婚约,可他心里只有姐姐。
为了报复这桩婚事,他宠爱小妾,爱妾甚至跑到我面前,说她又怀了一个。
有谁知,谢清晏曾经也对我很好。
他曾在我梦魇时,声声抚慰:「玉玉乖,玉玉不哭,清晏在,清晏在这儿呢。」
后来,我醒来了,郎中告诉谢清晏我积郁成疾,已无力回天,只剩三个月的命。
谢清晏看我的眼神那么悲伤。
可笑,现在心疼了?早干嘛去了呢?
1
「二公子怎么有空到我这院子里来了。」
我看着被狼犬拦在院外的谢清晏,假笑着问他。
面前的棕黑狼犬适时地叫了几声,我便看见谢清晏身子微微抖了一下,微不可察地往后退了一小步。
哼,谢清晏怕狗。
这是我从小就知道的。
「陛下在宫里设宴,宴请群臣,需要带家眷。」谢清晏说。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家眷?谢二公子与我成婚五年,这才想起我是你的家眷吗?」
面前的狼犬像是感受到了我带着敌意的情绪,对着谢清晏越叫越凶。
谢清晏后退的动作逐渐明显,我甚至看到他的脸色渐渐变得苍白。
「你若去了,我可以向陛下求情,放你去见你父兄一面。」
我拉住要冲向他的狼犬,看了眼脸色被吓白的谢清晏,垂眸不语。
我们本不应该走到如今这一步的——我用狼犬吓他,他用我的父兄钳制我。
可是很多事情,从我们成亲的那一天起,就已经无法挽回了。
2
我出身于将门世家,上数三代,从我曾祖父开始,我们贺家人的命运就被拴在了沙场上。代代如此,一直到我兄长这一代,贺家的荣耀,终于让多疑的帝王辗转难眠。
而谢清晏——父亲是当朝丞相,出身寒门,忠心为君,很得帝王重用。
我的父亲,与谢丞相是至交。
我年幼时,便听家里的老人说,当年父亲年少出征,重伤之际,是过路去京中赶考的谢相救了他。后来他们推心置腹,成为至交好友,许下了一门亲事。
谢相膝下并无女儿,只有两个儿子。长子谢方意,次子谢清晏。
然而姐姐早在还未出生时,便与别家世子指腹为婚。
那就意味着,将来我是一定要嫁到谢家的。因为父亲是个重诺的人,他既然许下了婚约,那便是一定要兑现的。
于是我从小便开始跟在谢家兄弟屁股后面,挑来挑去,衡量着要谁做我夫君。
我小时候属意谢家大哥,他是个谪仙般的人,温润如玉,颇有世家公子的风范。只是后来不知怎么的,我目光里越来越多的身影,竟变成了谢清晏。
只是谢清晏的目光追随着的,永远都是我姐姐。
3
我抬眼看着谢清晏笑了声,收紧手里的牵绳,「二公子还是找你的爱妾陪你去吧,我可没那闲工夫。」
我牵着狼犬转身欲走,只是刚迈出脚步,就听见谢清晏在我身后说:「你的父兄,害了重病,恐怕没有几日了。」
我猛地停住脚步。
眼睛瞬间有些酸涩。
我紧握着手里的牵绳,压下要冲出口的哭声,转身冲他笑了笑:「那二公子可得说话算话,不然我这狗,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跑出去了。要是不小心咬到你,我可不负责。」
4
这宫宴真是虚伪透了。
我坐在谢清晏身边,冷眼看着宴席上带着假面与各色人谈笑风生的众人,心想人竟然能给自己披上这么多层皮。
「夫君~孩子又闹我了,我吃不下。」谢清晏爱妾的声音在一旁响了起来,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我听见了。
我不由地笑了一声。
真是没意思。
这都几年了,他那爱妾还把我当眼中钉呢,也不看看这几年谢清晏有没有在我身上费过心。
而一向对人冷淡的谢二公子,听了她的话,什么也没说,任劳任怨地一口一口喂她吃。
真是碍眼。
原本她不该来的,但是临到出门了,她却非要跟着,而谢清晏又是凡事都依着她的德行。
于是我自入席开始,便收到了其他人或打量或嘲讽的眼神。
所以我才讨厌出门。
他们这些人的目光伤不到我,但是会让人厌烦。
其实我与谢清晏刚成婚时,并不像现在这如仇人一般的。虽说他最初对我没有多少情意,却也是待我相敬如宾。
直到他远赴南方治理洪灾,离家三月有余,回来后便与我日渐疏远了,甚至连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也不在了。
再之后,便是我父兄获罪,流放苦寒,谢清晏觅得佳人,出双入对。
神仙眷侣,羡煞旁人。
后来我才知道他疏远我的原因,竟是因为府中嚼舌根的下人说,我与谢家大哥往来亲密。
可所谓的往来亲密,不过是谢方意在我病时,来看过我这个弟妹几次。
但是谢清晏啊,我与他从小长大,他既不相信我,也不愿意来找我问一问缘由。
我记得我问过他:「为什么当时不来找我问清楚,不来找我要个解释?」
他只是冷淡地说:「没有必要。」
谢方意曾跟我说过,他说谢清晏从小心思重,让我多担待。
后来我是体会到他心思有多重了,然而我却无法担待,毕竟我身上的多半苦楚都是他施加于身的。
5
我愣神之际,碗碟中突然被放入了一块剔好的鱼肉。
我转头看着收回筷子的谢清晏,懒懒道:「不用做戏。」
我没工夫陪你演。
他只沉默着看我两眼,而后便去照顾他的爱妾了。
我往他爱妾隆起的肚子那儿瞧了眼,五个月,不小了。
这是他们的第二个孩子。
爱妾姓付,付姨娘入府的第一年便有了身孕,第二年就生下了一个男孩儿。
付姨娘母凭子贵,谢府上下都对这位长孙宠爱有加,竟一度让人觉得,付姨娘才是这相府的二夫人。
我收回视线,听着周围的低语,越发觉得这宴席令人烦闷了。
6
谢清晏这次没有食言,宫宴之后,向陛下请了旨意,准许我去流放地看望我父兄。
临行前,谢清晏竟去送我,还对我说:「付姨娘月份大了,我不能离家太久。」
我有些惊讶地看着他,问:「你是在向我解释吗?」
他不说话,默认了。
我笑了声,淡淡道:「二公子不用解释,本来也没打算带你去。」
说完我便坐上马车走了,没有去看谢清晏是什么表情,可能已经气黑脸了吧。
7
我到达流放地后,带着陛下的旨意一路找过去,终于在那堆形容枯槁的人里,找到了我的父亲。
我高大伟岸的父亲,曾经在战场上千里奔袭砍下敌方将领首级的常胜将军,如今瘦成了皮包骨,佝偻着背,瘸着一条腿,吃力地推着那一车刚挖出来的石料。
我站在离父亲很远的地方看着他,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喊他,只有眼泪在静静地淌。
心口突然传来一阵剧痛。
我扶着身旁的柱子,低头喘息几声,猛地吐出一口血。
采石场的管事见我这副模样,吓得不轻,连忙扶着我,不停地问:「夫人,夫人你没事儿吧?我给你找个大夫吧。」
我挣开他,摆了摆手,擦了擦嘴角的血,问他:「我兄长呢?」
管事神色犹豫,半晌后叹了声气,说:「你兄长情况不好,怕是挺不过今日了。你若是再晚来一天,大概是见不到他了。你父亲……也大限将至。」
我最后看了父亲一眼,转身跟着管事去看了我的兄长。
我的兄长也瘦得不成样子了。
他静静地躺在简陋的蒲草床上,仿佛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我在兄长身边坐了很久,看着如今面目全非的兄长,描摹着我记忆中兄长的模样,低声说:「兄长还是这般英俊,叫人看了心生欢喜。」
「兄长……」我哽咽一声,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一瞬间,几年来受的所有委屈席卷而来,冲得我眼眶涩涩泛酸。
我想跟兄长诉苦,我想跟他说,谢清晏欺负我,他现在娶了个小妾,我看着很不顺眼。谢清晏对我一点儿也不好,我想回家,我不想待在相府了。
可我还是,不想让兄长在弥留之际还为我担心。
于是我最终,只能压下眼泪,笑着跟他说:「我过得很好,谢清晏对我很好,谢府上下对我都很好。我们还有一个儿子,你有一个小外甥,可惜路太远了,不然这次就带他来看你了。」
不知什么时候流下的眼泪淌进了嘴角,咸涩的滋味让千疮百孔的心更疼了。
「兄长,你跟父亲走了以后,在黄泉路上等等我,等我到了,我们一家一起走。」
我在流放地待了半月,待到了兄长病逝,父亲病逝。
处理完他们的后事,我便动身回了京城。
许是一来一回路途颠簸,流放地环境恶劣,也或是我心绪波动太大,总之我一回京便大病了一场。
后来听下人讲,我那段日子高热不退,梦魇不断,还说胡话。
我只记得我反反复复地做着噩梦。
一会儿是姐姐自刎,母亲自缢,一会儿是谢大哥疯魔自焚,一会儿又是父兄横尸荒野。
我在梦里看着那一切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上演,而我却无能为力,只是不停地哭。
仿佛只有哭泣才可以忘记这一切。
在那一遍又一遍的梦魇中,我恍惚间,好像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他说:「玉玉乖,玉玉不哭,清晏在,清晏在这儿呢。」
同时我还感觉自己好像落入了一个温暖的地方,暖得像是人的温度,却又有些烫人。
我恍然想起,小时候谢清晏也这样哄过我。
那时谢清晏为了救我,被恶犬咬伤,差点就死了。偏偏这个人还不当一回事,醒来后见我哭得厉害,不管自己的伤,倒是先来哄我。
他那时也是这般说的:「玉玉不哭,清晏在这儿呢。」
我那时候想,既然他对我这么好,那以后让他做夫君好了。
可谁知道,人心是什么时候变了的。
我这才可悲地想起,原来我们之间,也有过这般美好的时候。
8
我再有意识的时候,眼睛还未睁开,就听见身边有人叹了声气,说:「夫人受了大刺激,加之常年积郁成疾,已然伤及心神,怕是无力回天了。」
是那位时常来为我看诊的老大夫。
接着便是一阵沉默,而后我便听见谢清晏问:「她还有多久?」
老大夫重重叹息一声,声音听着沧桑了许多:「最多三个月。」
原来我只有三个月可活了。
这样也好,这样我便可以早日去跟我的家人团聚了。
我挣扎着慢慢睁开眼睛,竟对上了床边谢清晏忧伤的面容。
看来他还是念着几分竹马青梅之谊的,即便不喜欢我,知道我要死了,也会生出几分不舍。
将死之人,心肠竟莫名软了起来。
看着谢清晏那副伤神的模样,我竟有些不忍。于是便朝他笑了一声,气若游丝道:「二公子不必伤怀,故人终有一别,不过是早晚的事情。」
谢清晏挥挥手,屏退屋内众人,看着我问:「大夫说你积郁成疾,为何不告诉我?」
不等我回答,他又问:「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看起来好像有些生气,但是为什么呢?明明我们之间已经跟仇人差不多了,我死了,他不是应该觉得轻松吗。
「是从我大哥去世的时候吗?」他又问。
语气里依稀能够听出他压着的怒意和质问。
我方才刚对他软化的心肠霎时间又硬了起来。
呵,谢清晏这个人,果然就不值得别人怜惜他。
我闭上眼睛转过头去,不愿再看他,只是非常不解:「你为什么,总要把我和你大哥扯在一起。他是你大哥,你就是这么想他的吗?」
更何况,他明明知道谢大哥和我姐姐两情相悦。
他不回答。
我便又说:「你问我从何时开始郁结于心,那你可还记得你我是从什么时候走到如今这般相看两厌的?」
我转回头看着他,质问他:「你还记得,我将军府出事的时候,你们相府干了什么吗?」
他眼中的怒气瞬间溃散,垂下眼眸,不敢看我。
9
自古以来,功高盖主的,从来都没有好下场。
在我与谢清晏成亲的半年后,多疑的皇帝终于对贺家下手了。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铺天盖地的罪名一股脑儿地加注在我父兄身上,惹得京中百姓人人唾弃。最终贺家被判流放,皇帝还得了一个仁善的名声。
我那时天真的很,知道贺家出事了,便去求谢相,希望他可以看在与我父亲的挚友情谊上,救助一二。
但是那位一心为君的谢相,又怎么会忤逆皇帝的意思呢。
于是他们便冷眼旁观,看着我的父兄被流放,看着我的母亲自缢,姐姐自戕。甚至可以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儿子疯魔自焚。
我不知道看见贺家的结局,谢相心里是否会有狡兔死走狗烹之感,我只觉得,这世道人心,全是靠不住的。
许是谢家觉得愧对于我,便向皇帝求了情,让我此后作为谢家妇留在相府,此生与贺家,与将军府,再无半点关系。
从那时起,贺玉便成为谢玉了。
我那时得知姐姐和母亲的死讯,急火攻心,吐过一次血。后来听闻谢大哥自焚,又吐了一次。此后数年,心中诸事郁结,病根便这么落下了。
10
「对不起。」
我听见谢清晏如是说。
真是奇了,他竟然也会有向我低头的一天。
我叹了声气,说:「清晏啊,人之将死,计较得便没有这么多了。过往种种,便让它过去吧。你也不必挂在心上,左右你记住,我和你大哥是清白的就是了。」
11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将我的话听进去,只是很明显的,他对我的态度,比以往好了许多。
甚至连怀着他孩子的爱妾都顾不上了。
只是他好脾气的转变,似乎只针对了我一个人。
我听府里下人说,二公子最近越来越可怕了,每天冷着一张脸,身上的戾气颇重。就连以往最受宠的付姨娘,都在他那里讨不到好脸色。
但他对我是愈发好了。好到让我觉得,我们之间这些年的龃龉好似都是一场噩梦。
后来他天天守着我,其它什么事情也不管了。我问过下人才知道,他连早朝都不去了,甚至想要辞官。丞相劝不动,陛下也劝不动。于是陛下就给了他半年的假,让他好好处理家里的事。
丞相为此勃然大怒,几次想要教训他,只是他如今羽翼已丰,丞相有敲打他的心,却也没有那个能力了。
12
「来,小心烫。」
我看着眼前把汤匙递到我面前的人,叹气道:「我说了,谢清晏,你不用守着我。如果你想利用我扮演一个完美的丈夫,不好意思,我不奉陪。你可以在我死之后娶一个新夫人,跟她琴瑟和鸣,恩爱一生。我想比你守着一个将死之人要划算很多。」
他默默地把汤匙放回药碗里,轻轻搅弄着汤药,没有言语。
我又道:「我听说,你要辞官。」
他不答。
我又叹了声气,觉得现在的谢清晏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难以捉摸。
「丞相来找我,让我劝劝你。」我自嘲地笑了一声,「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觉得我能劝得动你。」
他搅弄汤药的动作停了,转头看着我,眼里带着些不易察觉的希冀。
「我不辞官,你就不会死吗?」
我不知道他为何对我的生死这般执着,但我不想骗他。
「不会。大夫不是说了吗?已经无力回天了。」
他眼中的希冀瞬间消散,转过头去,放下汤药,愣愣地盯着虚空,双眼无神,活像一具行尸走肉。
他这样子,真的会给我一种,「他爱惨了我」的错觉。
说了这两句,我便已经累了,索性闭上眼假寐,不再同他拉扯。
半晌后,我听见他突然开口,轻飘飘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绝望,嗓音颤动:「要怎样才能留下你呀?」
我不知道他这话是对谁说的,但无论对谁说的,我都不想回答。
接着便听见他叫我:「阿玉,你能不能告诉我,要怎么做,你才能不走。」
我觉得他如今已经疯魔了。
明明大夫已经说过了,我时日无多,没有办法治了,他却仍旧不依不饶,非要我说出个法子。
我就剩下这最后的时日了,他为什么还是不肯放过我。
我睁开眼睛,撑着身子坐起来,有些生气,一生气便有些心口疼。
我捂着心口,看着他,问:「你能不能大发慈悲,放过我。我也就还剩下这最后一点时间了,你能不能让我清净一些,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了。」
他看起来像是大受打击,嘴角一撇,眼睛一红,眼眶瞬间湿了个彻底。
我看见他的眼泪,心里没控制住抽痛了一下。
长这么大,我从来没见他哭过。连他大哥死的时候,他都像一个冷血的假人一样,一滴眼泪也没有。
可他如今竟在我面前哭了。
我可真是不争气,见了他这副可怜模样,到底还是心软了。
「清晏,我们好聚好散,好不好?」我温声哄着他。
谁知他听了我的话,原本悬在眼眶的眼泪,一下便掉了下来。
「我爱过你,也恨过你。只是我就要死了,这些爱恨纠葛也没有意义了。就当我们还是一起长大的伙伴,给彼此留一份竹马青梅之谊,好不好?」
我觉得我的语气已经称得上很温柔了,所以我不明白为什么他听完以后,会是一副不敢相信的表情,连哭也顾不得了。
他猛地抓住我的双臂,死死地盯着我,问:「你说什么?」
我不知道他怎么了,只得重复了一遍:「我说,给彼此留一份……」
「不是这个!」
我话还没说完就被他打断。
他似乎是有些激动,握着我双臂的手在颤抖,「你说你爱过我?」
我垂眸,低声应了一句:「是,我爱过你。」
「你再说一遍。」他声音颤抖,有些哽咽,语气恳求道:「你再说一遍。」
我不明白他要做什么,但是他这个样子,实在让人狠不下心拒绝他。
于是我轻声道:「我爱过你。」
他像是得了莫大的恩典,又追问道:「什么时候,你什么时候……」
我叹了声气,说:「两家约定联姻时,我便喜欢你,不然为什么要嫁给你。」说到这儿,我自嘲地笑了一声:「只是你我有缘无份,早知今日是这个结果,当日就应该听父亲的,慎之又慎才是。」
谢清晏忽然平静了下来,低头沉默半晌后,喃喃道:「你喜欢我,你一开始就喜欢我……」
他又没了声音,低头坐在床边,不知道在想什么。
片刻后,他又低声笑了起来,笑了几声后,声音逐渐放开,而后便开始大笑。
只是我并没有因为他的笑声而松口气,反而一颗心彻底提了起来。
他的状态实在不对劲。
那笑声,不像是大喜的喜悦,倒像是受了大刺激后的发泄。
事实也正是如此,他看向我时,那脸上分明满是泪痕,嘴角却挂着放肆的笑。
我心里猛地一惊。
他这模样实在过分熟悉,当年谢大哥自焚前疯魔时,便与谢清晏此时一般无二。
「谢清晏……」
我伸出手想拉住他,然而他却笑着站起身,躲开了我的手。
「哈哈哈哈哈哈……是我自作自受……」
他疯癫着,自言自语地出了房门。
我听见屋外下人们惊慌的叫喊和管家焦急的呵斥,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我不想的,我不想看到今天这个局面的。
倘若是几年前,贺家刚出事的时候,我也许会巴不得谢家鸡犬不宁。可是眼下我只有月余的日子可活了,我想安静地过完这最后的日子。
13
那日以后,府中的人对谢二公子闭口不谈,我也没有再见过他。
我偷偷问过服侍我的侍女,她也未曾见过谢清晏。甚至到了付姨娘生产的时候,谢清晏也没有出现。
我心中隐隐有些担忧。
虽然谢清晏有负于我,可贺家的那些事到底是与他无关的,要说怨怼是有的,但绝不至于想要他的命。
他那日疯癫的状态,让我格外忧心,生怕他像谢大哥一样纵火自焚。
只是为什么呢?
我想了这些天,也始终想不明白,他那日到底因何而疯。
谢大哥当年是因为姐姐惨死,那谢清晏呢?谢清晏是为了什么?明明他也深爱着姐姐,可是姐姐当年自戕的时候,他都未曾如此悲恸。
现如今这般,又是为了什么?
总不能是因为我要死了吧。
我想不出个头绪,索性就不想了。左右我时日无多,左右谢清晏还是谢家二公子,也是谢家唯一的血脉了,谢家对他总不会不管不顾,轮不到我担心。
14
我死那日,是个风和日丽的日子。
相府与平日并无什么不同,一片安宁中,身边只有一个服侍得小侍女陪着我。
人有时候的感觉是非常敏锐的。
也许是她察觉到我时间到了,那日一早起来,从她看见我开始,便开始红着眼睛,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要落不落的。
那天是难得的好天气,许多年未曾见过那么好的天气了。于是我便让小侍女置办了躺椅,躺在院中晒太阳。
她就在我身边,泪眼婆娑,一动不动地守着我。
弥留之际,我细数了过往的数年,发觉最后放心不下的竟然还是谢清晏。
我在这世上已无亲近之人,唯独剩下了一个谢清晏。
尽管之前我们有过诸多矛盾,但他确实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我死了以后,你就去二公子那里吧。」我对小侍女虚弱地笑了笑,说:「你就说是我拜托他收留你的,看在往日的情面上,想必他会给你安排一个好去处。」
小侍女悬了一上午的眼泪终究还是落了下来,趴在摇椅的扶手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已经无力安慰她了,心里只记挂着谢清晏。
「也不知道,他现在如何了……」
话落的那一瞬间,我仿佛觉得身体忽然之间便泄了力,像一击即碎的薄冰,瞬间溃散,散落的碎片随着灼热的太阳,消失于烈日中,无影无踪。
常人说,人死后最后消失的是听觉,这话果然不假。
在我意识消散,全感尽失之后,竟然还能隐约听见小侍女的哭声,以及府中下人们惊叫杂乱的声音。
还有那一声微弱的,带着哭腔的,仿佛幻听般的「阿玉」。
15
谢清晏疯了。
那是我死后第七天的事情。
死掉的我,不知为何,魂魄徘徊在灵堂无法离去,只能以一副魂体的状态看着我死后发生的那些事情。
我在灵堂飘了多少天,谢清晏就在灵堂守了多少天。
原本我的尸身三日就应该下葬的,但是谢清晏不肯让任何人动我的棺椁,于是硬生生地停了七日。
直到第七天的时候,谢相带人来了灵堂,强行带走了我的棺椁。
于是谢清晏就在他们碰到我棺椁的那一刻发了疯。
他打跑了所有试图触碰我棺椁的人,但最终双拳难敌四手,被谢相带来的人打晕带走了。
16
随着我的棺椁下葬,我的魂体不再被限制在灵堂,但好像也离不开谢清晏的身边。
我死后,他一蹶不振,官职不要了,家也不要了。
谢相把他关在了他的院子里,不让任何人去给他开门,只是每天安排人按时给他送饭。
谢清晏每天都在房间里发疯,一会儿叫着我的名字,一会儿霹雳乓啷砸东西,叫嚣着所有人都该死。
他疯了几天后,整个人安静了下来,虽然看着还是浑浑噩噩不太正常,但好歹是不会闹腾了。
如此过了一段时间,相府里的人也都逐渐习惯了接近于呆傻的二公子,每天来送饭的下人也放松了警惕。
于是在仆人又一次来送饭而忘记关门的时候,他打晕了那个小斯,而后从相府的后门溜了出去。
我本想跟着他一起出去,却不知为何为拦在了相府里。
17
我不知道那次谢清晏出去做了什么,只是回来后便恢复了正常,谢相便没有再关着他。
我日日跟着他,发现他在布一张死局,而被他拉入居中的,都是曾经在贺家一案里掺了一脚的。
我的心情有些复杂,说不清的滋味。
还算他有点良心,知道给贺家平反报仇。
只是怎么不趁我还活着的时候呢,要是我还活着,或许我就能去亲眼看看他们的下场。
也不知他是不是知道我在想什么,罪魁祸首获罪那天,他去了刑场,而我跟着他,也得以亲眼见到了仇人的下场。
只是有些可惜,没能叫恶人受一遍我父兄受过的苦。
「他被押在牢里等着问斩的时候,我叫人把所有的刑具都给他上了一遍。他现在除了露出来的脑袋,全身上下没有一块肉是好的。」
谢清晏忽然开口,听得我愣了愣,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我转头看看他,又看了看周围。
我们周围并没有别人,所以他是在跟谁说话?
就在我纳闷的时候,他忽然转过头来看向我,那个专注的眼神,好像能看到我一般。
他笑了笑,说:「阿玉,这个结果,你满意吗?」
我后退几步,震惊地看着他,心里无声呐喊——
他真的能看到我?!
18
谢清晏能看见我这件事,给我带来了极大的冲击。
那一瞬间我脑海里无法控制地想起了一些画面——一些死后仗着谢清晏看不见干的一些荒唐事。
我跟他对视了几瞬,默默移开了视线,决定转身就跑。
只是刚转过身,还没等抬脚,就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
?
什么情况,为什么他不仅能看到我还能摸到我?
19
谢清晏跟我坦白了一切。
他说他那天逃出府,遇见了一个老神棍。
那个老神棍说,他身边跟着一个徘徊不去的魂魄,问他需不需要做个法事把我送走。
谁知道谢清晏那个有病的,不仅拒绝了做法事,还威逼利诱人家老神棍,让人家想办法让他通灵看到我。
于是自从那次他回家以后,就能看到我了,后来慢慢地,甚至能够碰到我。
只不过什么时候可以摸到我,得看运气。
除此之外,谢清晏还跟我坦白了一件事。
关于他跟我姐姐。
20
当年我们两家要结亲时,原本定的是谢家大哥,但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就变成了谢清晏。
直到此时谢清晏才告诉我,是他使了手段,刺激谢大哥以死相逼拒绝成婚,然后自己趁机毛遂自荐,得到了这场婚约。
但是婚后他发现我对他并不热拢,甚至有些冷淡,但是对着谢大哥,每次见面都笑颜如花。他说他记得我小时候总是跟在谢大哥屁股后面跑,嘴里还嚷嚷着要嫁给他,他以为那是我儿时的戏言,没想到我真的属意谢大哥。
我听到他说这话的时候,非常想敲开他的脑袋看看里面装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明明就是他天天绷着一张脸,像看不惯我似的,搞得我不敢多去他面前乱晃,结果他现在竟然倒打一耙。
但凡他当初像现在一样长一张嘴,我们后来也不至于走到现在这个地步。
不过现在说什么我们也回不到过去了。
但是谢清晏不这么想,他以为三言两语将这么多年的龃龉解释清楚就可以继续跟我「人鬼情未了」。
他太天真了,我偏不如他的意。
我好不容易从他们谢家人窝里解脱了,为什么要一头再扎进去。
只是谢清晏扰得我不胜其烦。
直到某天,安静了许久的付姨娘带着孩子来谢清晏院子里找他,我计上心头,看着谢清晏和付姨娘在说话,故意凑到谢清晏耳边,低声道:「我眼里容不了沙子,你跟别的女人结婚生子,已经脏了,我不要脏了的男人。」
这话很伤人,但,是事实,也是他自找的。
但谁知道,谢清晏却像看到了希望似的,问我:「如果我没有碰过其他女人,也没有孩子,你会重新接受我吗?」
我:「?」
他在说什么鬼话?
他跟付姨娘都有两个孩子了,还在这里搞这种无聊的假设。
但令我没想到的是,他说的竟然不是假设,而是真的。
21
事发当天,原本与我无关,可谢清晏非要拉我去祠堂,说是怕我整天待在房间里无聊,让我出去看一出大戏。
到了祠堂才发现,谢清晏那个狗日的所谓的大戏,就是关于付姨娘的孩子究竟是不是谢家血脉的争论。
「……」
我震惊地看着气定神闲的谢清晏,不明白他是怎么做到疑似被人戴了绿帽子还这么淡然的。
「孩子到底是谁的?」谢相沉声质问她,「你若是老实交代,我还可以饶你那两个孽种一命,你要是抵死不从,那老夫就让你的两个孩子为你陪葬。」
付姨娘声泪俱下地喊冤:「相爷明察啊!我一心都在夫君身上,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事?!真儿和诚儿的的确确就是夫君的孩子,您让我说什么呀?!」
她哭得可怜。
绝望悲恸的模样,在她身上,生平仅见。
毕竟从入府之始,她就被谢清晏一直捧在手心里。
可是现在……
她跪行到谢清晏脚下,攥紧了他的衣摆,哭着求他:「夫君,夫君你也不相信我吗?我是你买回来的,这么多年除了你,我没有跟任何男人多说过三句话,何来私通之说?夫君,你要相信我,他们真的是你的孩子。」
我看她那张漂亮的脸上涕泪纵横,没了往日的光彩,觉得她可怜。
偏偏谢清晏现在突然没了怜香惜玉的气度,抬脚不轻不重地将人甩到了一边。
我在一旁看着,只觉得祠堂内的七分令人憋闷。
这种如蝼蚁般被人丢弃的姿态,像极了当初父兄入狱,而我四处哀求却屡遭厌弃的模样。
我不禁弯下腰,伸手想将付姨娘扶起来,可是我的手掌却从付姨娘的肩膀处径直穿了过去。
我愣在原地沉默半晌,心底叹了一声。
一时感慨,竟忘了我已是将死之人。
「他们不是我的孩子。」谢清晏忽然开口。
我转过头去看他,对上他的视线,忽然觉得此刻的谢清晏有些陌生。
「夫君你在说什么?!他们就是你的孩子!」付姨娘绝望争辩。
谢清晏却继续道:「他们的父亲是城南糕点铺的一个伙计。」
付姨娘呆住了,嘴里不可置信地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我都不认识什么伙计,怎么可能会跟他私通还有孩子?!」
「你当然不认识他。」谢清晏笑了一声,一手拄在身旁的茶桌上,手掌托着下巴,慢悠悠道:「因为是我找他来,代替我跟你生孩子的。」
他这话一出,整个祠堂的人都惊住了。
我知道谢清晏从小就比别人又谋算,长大了也靠着他的谋算在官场站稳了脚,一步步高升。
可我没想到,他竟然连自己的枕边人也可以算计,甚至用这么恶毒的招数。
我问他为什么。
他说——
「为了你呀,我的阿玉,我从始至终都是你的,你现在可以原谅我了吗?」
我看着付姨娘像个疯子似的哭喊,只觉得他可怕又可悲。
我静静地望着他,望着他的眼睛,望着他的每一处轮廓,竟是半点找不到当初那个腼腆青涩少年的影子。
泪眼模糊了我的视线。
我移开目光,低头望着脚下的青石板,悲伤不已。
我不想待在这里了,我想去投胎。
22
我假意答应了跟谢清晏和好,借口想要复活陪着他,让他将那个老道士请到了相府。
我将他支开,悄声询问老道士:「我想去投胎,您能不能送我走?」
老道士看我一眼,说:「你执念未消,入不了轮回的。」
「我没有执念啊,我能有什么执念?这世上已经没有我留恋的人了。」
我不禁怀疑,这老道士是不是跟谢清晏串通好了一起蒙我。
老道士故作高深:「天机不可泄露,多的我也无可奉告,但总之你现在是投不了胎的。」
我想了想,退而求其次:「既然投不了胎,那你就让我离开这儿。我现在被困在这里了,除了跟着谢清晏,自己哪儿也去不了。」
老道士:「这……我也没办法。」
很好,我现在真的怀疑这老道士是个坑蒙拐骗的了。
很难说当初谢清晏跑出去一趟,回来能看见我,不是因为巧合,而是因为这个老神棍。
23
老神棍确实跟谢清晏串通好了。
这点是我在谢清晏把我关起来的时候才发现的。
当时他情绪很激动,抓着我怒吼:「为什么你还要走?!我不是已经在弥补你了吗?你为什么还要想着离开我?!」
我只觉得他有病,他以为他是谁,他后悔了,开始对我好了,我就要跟他在一起吗?
「你说你想像活人一样,我就费尽心机地帮你想办法。这段时间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想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是,我以前是对你有许多忽视,可我已经在弥补了,你为什么就不能给我机会?为什么要想方设法地逃离我?!」
我冷静地看着他发疯,在他疯完以后,低声说了一句:「因为你是疯子。」
24
我被关在了一个布置着法阵的房间里,四周的墙壁和门窗上都布着法阵,我一碰就会被法阵的火焰灼伤。
我尝试过无数次,即便被烧得像是要会飞烟灭,也无法推开紧闭的门窗。
到后来,我故意用身体去撞法阵,让法阵将我烧得灰飞烟灭。
就算灰飞烟灭,我也不要待在这里。
但是每一次都被谢清晏拦了下来。
也许是次数多了,他觉得我死意决绝,怕我真的出事,便将我放出了那间屋子,时刻把我带在身边。
25
我在他床下发现了一个贴着封条的坛子。
我原本是想趁着谢清晏去沐浴的功夫,看看他这屋里有没有什么可以逃跑的地方,摸到床底的时候,就发现了那个坛子。
我碰不到那个坛子,于是只能钻进去看。
我刚靠近那个坛子就感觉到一阵不适,还有些阴冷阴冷的。
我看不到坛子顶,只能看到圆润的肚子上贴着的一张字条,上面写着生辰八字。
直觉告诉我这应该不是什么干净东西。
我仔细看了看那生辰八字,觉得有些熟悉。
一定是在哪儿见过的。
我回忆了一下我身边的生辰,接着猛然意识到,这是谢大哥的生辰!
没等我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我便听见了谢清晏的声音。
「阿玉,你在床底,是发现什么好玩的了吗?」
温柔至极,却让人遍体生寒。
26
「坛子里是什么?」
我爬出床底,质问他:「为什么坛子上贴着谢大哥的生辰八字?!」
他走到床边坐下,笑着看我:「真想知道?」
「是。」
「坛子里当然是……」谢清晏慢悠悠道,「我我好大哥的遗骨啊。」
「谢大哥不是已经葬入谢家祖坟了吗?你从哪儿弄来他的遗骨的?」
「当然是去挖坟了。」谢清晏笑了声,又说:「开个玩笑。他当年自焚并没有死,是我救了他。」
没等我说话,他又接着道:「然后,我亲手杀了他,把他的尸骨剁碎,装在了这个坛子里。拘押着他的尸骨和灵魂,永生永世不得超生。」
「你疯了?!」
我冲到他面前,手掌再次从他身体里穿过,心中怒气更盛:「他是你哥,你到底为什么能下得去这样的毒手?!」
「谁让他总是没事儿来你面前乱晃,真是碍眼死了。」谢清晏冷冷道。
我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我觉得他荒唐,觉得这桩桩件件的都荒诞透了!
「就因为这个?就因为这么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就这样恶毒地对待你的亲哥哥?!」
「那又如何?」
他的语气满不在乎。
我惊慌地夺门而出。
27
我躲了起来,躲在相府里每一个可以藏身的角落。
谢清晏不知道怎么想的,一直没有来找我。可我却并没有觉得轻松。
谢清晏现在就像脱掉了那一直以来披着的人皮,露出了皮下真的恶魔面孔,让我觉得胆寒。
他连自己的哥哥都能下毒手,我不敢想他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也许他哪天不高兴,下一个遭殃的就是我。
28
我躲了许多天,直到一天夜里,我听到了孩子的惨叫声。
我害怕极了。
可是那孩子的叫声太可怜,最终我还是没忍住,朝着叫声传来的方向去。
然后就看见了那一幕——
院中不知何时架起了高台,高台上放着干柴,十字架上绑着两个孩子,凶猛的烈火不断吞噬着他们。
那一瞬间,我顾不得害怕了。
我冲进火里,祈祷着上天在这一瞬间能够给予我触碰的能力,让我救下这两个孩子。
也许是上天真的听到了我的呼喊。
我成功地解开了他们身上的绳子,将他们从燃烧的高台上带了下来。
等付姨娘哭喊着将两个孩子抱进怀里,我才分出神,看向站在一旁的谢清晏。
我稳了稳气息,「他们不是你的孩子,你就要烧死他们吗?你别忘了,这一切的恶果都是你自己造的。」
谢清晏笑了声,答非所问,「想通了?终于舍得出来见我了?」
我心里忽然有了个荒唐的猜想:「你烧他们,是为了引我出来?」
他摇头:「我只是用他们当祭品而已。你不是想复活吗?我得为你筹集足够的生气。」
他真是疯了。
「啊——!」
付姨娘的凄厉叫声从身后传来,我转身一看,明明被救下来的两个孩子,却不知为什么依然死了。
付姨娘绝望的嚎叫依然响在耳边,在死后的这么长时间里,我再一次感受到了绝望和无力。
还未等我有什么反应,我便看见付姨娘疯了一般冲向了谢清晏。
「你这个疯子!疯子!你还我孩子的命来!」
谢清晏将她推开,让人将她困住,瞥向她的神色像是在看什么垃圾。
付姨娘已经失了智,像条疯癫的野狗见人就咬。
我看着付姨娘的凄惨模样,恍若看到了我的结局。
29
付姨娘被谢清晏派人勒死的时候,我一直陪着她。
她一直呆呆地望着门口的方向,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你在这里吗?贺玉。」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我的存在的,不过想来,谢清晏的动静这么大,别人想不知道都难吧。
「嗯,我在这里。」
我不知道她能不能听见。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吧,反正我也快死了。」她说。
没等我有反应,她接着说:「其实谢清晏他根本就不是谢家的孩子。是谢相杀了他的家人,最后觉得自己罪孽深重,所以把谢清晏带了回来,养着他,想为他自己赎罪。」
这个消息对我来说,有些意外。但是想想这么多年谢清晏在谢府的生活,好像也不是多么意外。
付姨娘又道:「他们谢家一家子,都是虚伪恶毒的伪君子。好不容易歹竹出好笋,生出了个谢方意,结果还没留住。不过这都不是最重要的。」
她忽然转头看着我的位置,说:「你知道你们贺家覆灭是谁的手笔吗?」
「功高震主。」我答。
她笑了声,摇头,说:「不,不是,是谢清晏。」
联系她跟我讲谢家事,我以为她会说是谢相的手笔,但我没有想到她说的是谢清晏。
「不可能。」我下意识反驳。
即便我认定了现在的谢清晏是个疯子,即便我知道他杀了跟他一起长大的大哥,我心底里还是不愿意相信他跟贺家的事情有关。
「我说的都是真的。你要是不信,可以自己去问他。」
门外忽然传来了脚步声,她扭头看了眼门外,冷笑一声说:「他无情无义,我也不想让他好过。」
在被麻绳勒住脖颈的那一刻,她看着我,目光乞求:「如果能报仇,我请求你,一道为我的两个孩儿讨一份。」
30
我没有与谢清晏抗衡的办法,但我知道,逆天而行一定会付出代价。
所以我没有再拦着他做任何事。
我只盼着属于他的报应能够早点来。
终于,他的所作所为引来了国师的注意。
31
谢清晏行迹败露于人前那天,他气定神闲,丝毫不像即将伏诛的人。
「贺家妨碍你报仇了吗?」我问他,「你为什么要对贺家下手?」
「你父亲,自诩正直,却沦为了伪君子的帮凶,你说他无辜吗?」谢清晏反问我。
「我父亲,一生刚正不阿。你若是向他诉说冤情,你怎知他不会帮你?是你自己把人所有人都当敌人,才会落得今天这个地步。」
彼时他被关押在天牢里,牢中还有国师设下的法阵。
我看着他,想到的是那个年少时跟在我身后的少年。
我忍不住问他:「谢清晏,你信过我吗?」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
「你信我吗?」我又问。
「我从来不相信任何人。」他说。
我叹了一声,心中悲痛难抑,哽咽着说:「所以你才会怀疑我父亲的正直,怀疑我和你大哥的情谊,继而因为你的怀疑做下一件又一件恶事,落得罄竹难书的下场。」
他的目光落在我的眼泪上,忽然笑了声,神色轻松道:「是,是我咎由自取。但是阿玉……」
他顿了顿,「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这一辈子,好像从来没有像此刻一般轻松过。」
「我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管,不用顾虑任何事,我可以安心地跟你说说话。」
谢清晏这个人,可恶至极,却又可悲之极。
他害我亲人,我报了仇,应当高兴。
可是此时此刻,我心里的痛苦比之从前,竟分毫不减。
无论是我惨死的家人,还是那个早已消失在岁月里的少年,亦或是现在这个恶事做尽的谢清晏,无一不让我觉得痛苦不堪。
32
国师帮我超度,送我去投胎的那一天,是谢清晏的死期。
我入黄泉,过奈何桥,直至站在轮回渡口,没有见过贺家的任何一个人。
我向其他人打听,有人说他们早就投胎去了。
我心里的石头放下了一块。
还好他们死后没有再出事端。
在将入轮回时,我回头看了一眼,偌大的黄泉,地狱的入口极其刺眼。
我不经意地一瞥,却在那个入口瞧见了一个眼熟的人。
正是已经死去的谢清晏。
在我看向他时,他似有所感,缓缓地回头。
我在他看向我之前转回了头,一脚踏进了轮回里。
至于谢清晏如何,都与我无关了。
他便应该随着前尘往事,留在我困苦一生的上辈子。
(全文完)
作者:温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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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1-30 18:4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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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入我怀,你入我梦来
琵琶手咖妃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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