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
千山月:寸寸相思寸寸灰
十六岁那年,我的少年郎死在了战场上,尸骨无存。
后来,我跪在大殿上,请求父皇将我远嫁蒙古和亲。
那日,我以为是我离我的少年郎最近的一次。
可后来却发现,一切都是我自欺欺人罢了……
1.
七个高大帅气的男人站我跟前,可汗说公主中意哪个儿子就嫁哪个。
我说自己一个和亲公主,哪好意思选。
可汗听后哈哈大笑,拉出一个问我怎么样,说他小儿子格桑就是这场战役的主力,凭一己之力俘虏了好几个汉人将军。
「还杀了一个。」旁边不知是谁说了一句。
我听后猛地抬头看向眼前五官深邃的男人,对方黑亮如狼一般的眼也直勾勾的往这边瞧。
「好,那我——」话还没说完,格桑一把就把我扛起往屋内走,吓得我大声尖叫了起来:「放肆!」
周围的几个随行官员也反应过来,厉声阻止这场闹剧:「可汗,我们不是来跟土匪和亲的!」
听见这句话后,在场的蒙古人都哈哈大笑了起来,尤其是扛着我的格桑,他的手居然直接放我屁股上狠狠的拍了一下。
「我喜欢她,早生孩子。」格桑的中原话说的颠三倒四却带着威严,一下震慑住了所有人,顺利把我带走了。
被格桑狠狠的摔在厚毛毯上,紧接着他就要压上来,吓得我大声叫出了一个名字。
「顾长云,谁?」格桑的大手掰着我的脸看他,执拗的问我。
我看着眼前满身宝石的异域男人,冷笑道:「是我爱的人。」
格桑被我成功激怒,问我那人在哪,他要跟这个顾长云决斗。
他已经死了。
就死在你手里。
那个惊艳了我十六岁的少年将军,居然最后连具尸体都没落下就这样消逝在大草原上。
我主动请愿和亲不是为了别的,只是为了能离他近一些,最好还能亲手为他报仇。
好在父皇和哥哥们都支持我,他们答应我只要中原重新得势就攻打蒙古把我接回去。
「别看不起我们汉族女人,和亲该有的步骤一个也不能少,要不然我就死——」
后面的话没说出口,格桑捂着我的嘴颤抖的说他不爱听那个字,只要我活着,他都听我的。
我板着脸一把推开他,嫌弃的捂住鼻子转过身就要躺下休息。
「你的名字?」
隔了好久,我都要睡着的时候又听见格桑说话。
「李青阳,我们汉族结婚前不该见面的,你出去!」
「青阳,青阳。」
格桑念着我的名字出去后,我才悲怄的捂住嘴闷声哭了出来。
曾几何时,也有个少年郎这样问过我。
我还没跟他说过自己心意。
他命不该绝。
第二天我就被几个侍女叫醒,硬是换上了蒙古族的服饰,就在梳头的时候一个年轻高傲的蒙古女贵族闯了进来。
「我叫阿朵,听说你昨天赶我哥哥出去?」
她毫不客气甩了我一巴掌,看我倒在地上还有些不解恨,上前还要补一脚。
「你们这些贱婢,放开我!」
我也不甘示弱的想要反击,但却被阿朵带来的婢女架住了胳膊,硬生生的又多挨了好几下。
「阿朵?」
婢女们听见有人来了,瞬间松开了对我的桎梏。
第一次受奇耻大辱的我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当下挣脱开就朝着阿朵扬起了手。
可手腕却被人死死的拧住,不等我反应过来就被狠狠的甩倒在地。
我瞪大了眼睛抬头,却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男人:「你!」
男人抬起眼毫无感情的看向我,身体却直接护住了一改刚刚残暴变得娇弱无比的阿朵,似乎怕我伤了她。
可眼前这个玉树临风俊美无比正安慰阿朵的男人不是顾长云又是谁?
2.
我的脸色现在一定很难看。
不远处的男人正贴心的给阿朵切肉吃,而我孤单坐在席边闻着腥气的奶酪隐隐作呕,同时流下了屈辱的泪水。
就在刚刚,我趁着阿朵不在试图跟这个长得像顾长云的男人搭话,却没料到他竟会说我是贱妇勾引别人的男人。
我着急的扑到他身边说:「不是的,你就是顾长云对不对,你怎么不记得我了?」
他竟嫌恶的甩开我,满脸冷漠:「我心里只有阿朵一人,也不认识什么顾长云,我叫江源,是阿朵的未婚夫。」
即便如此,我还是非常确定他就是顾长云,因为他们脖间都有那颗容易被忽略的小痣。
顾长云失忆了,他竟爱上了敌国的公主,那我又算什么?
我的脸颊还在隐隐作痛,抬头就对上阿朵敌视的目光,她当即扭头贴近身旁的男人,甚至还亲密的附耳说了几句。
「阿朵,有我在,你不必怕她,不过是战败求和的工具罢了,我这就去给哥哥送肉吃去。」
看着他们两个你来我往,那些话就像钉子一样往我心上扎。
格桑不在,我没有丝毫负罪感,但却受不了眼前江源和阿朵的气,起身就往外走。
是的,如果顾长云再也找不回记忆,我宁愿他和江源不是一个人,就当记忆中的少年已经战死沙场了。
顾长云一举成名是在我十六岁的庆生宴上,那天他一袭白衣朝我行礼,在所有人面前毫不吝啬的夸赞我的美貌,并求父皇把我许给他。
我自然是欢喜的,但是碍于皇家的威严只是淡淡看向父皇,期盼着他同意,因为我自很久以前就喜欢顾长云了。
父皇却说能娶青阳公主的只能是当朝最有勇谋的贤俊,并扬言谁打下蒙古就把我许给谁。
此言一出,在场半数的男人都沸腾了起来,我慌乱的看向顾长云,没想到对方也看着我,俊美的脸上露出让我安心的笑意:「等着我。」
可没想到这一仗打了这么久,一直被我们轻视的蒙古却有这么强的战斗力。
两年了,除了一开始零星的好消息以外,就是不停的战败和将士的死讯……
越想越委屈,堂堂公主竟成了笑话,我跑出来也没地去,只得蹲在帐篷外哭着拔起杂草。
就在我拔的正起劲的时候,边上一个身影悄声靠近了我:「莫拔了,莫拔了!」
「啊!」我被眼前这头上戴水桶的怪人模样吓住了:「你是谁?」
是格桑,我认出他的靴子来了,但这怪异的装扮又整哪出?
没成想格桑却不承认,他非说自己是农民,来拯救王子为王妃种的小麦的。
小麦?
我低头看向手里的杂草。
诚然,以我的身份没见过小麦也正常,但是蒙古人根本不吃这个,更别提格桑怎么会知道自己要娶个中原人还提前种下。
且不说格桑那么粗大的手也就只能拿拿武器,要干种麦苗这样的细活不是开玩笑吗?
综上所述,他也在欺负我。
想到这,我一抹眼泪无情拆穿格桑可笑的伪装,也不听他的解释怒气冲冲的说道:「你又破坏了汉族婚前不见面的誓言,你我的婚姻注定不会善终!」
其实这规矩根本没有,是我当时看不惯他们瞎编的,但没想到格桑居然当场跪下祈祷,陌生语言中还夹着我的名字。
「青阳,我求草原保佑你,只咒我。」
格桑的表情我看不见,因为眼里只有不远处江源低下身拉阿朵上马的画面,我掐紧了手指说道:「甚好。」
3.
懒得探究格桑对我的态度为什么转换的如此快,但是眼下有个更紧要的问题。
「等一下,格桑。」我突然绕到他前面,指向了自己的脸质问道:「有人打我,你会怎么样?」
格桑猛地闭上眼,听到话却大怒道:「撕他皮!」
我大笑抚掌道:「好,甚好!你妹妹今天早上打我一巴掌,现在脸还是肿的,你去撕了她的皮!」
他闻言连看都没看我一眼,径直走向阿朵的方向,下一秒就传来女人的哭声。
抬眼朝那边得意的看去,却只看到江源护着阿朵的身影,还有他看向我满脸的厌恶。
哦,我真是个该死的坏女人。
我表面装作不在意的往回走,心里却难受的一紧。
可等晚上我孤身一人享受着格桑提来的洗澡水时,冷不丁听到帐篷外响起狼嚎,吓得只披单衣就跑了出来。
外面却只有江源一人,他像看货物一样打量着我,嘲讽道:「只不过是徒有外表的中原花瓶,心思还如此的恶毒,再惹阿朵我绝不饶你。」
原来这狼嚎声是他在装神弄鬼,就为了看我笑话为阿朵出气。
于是我也不甘示弱的反问道:「那你呢,攀附草原的叛徒,对得起那么多死去的中原将士吗?」
有那一瞬,我发誓眼前的江源变回了记忆中顾长云温柔的眸光,可下一秒这男人就掐灭了我的希望。
「自一年前被阿朵救起,我早已爱上她,更何况我从小在草原长大跟你们中原本就无关!」
他到底在说什么?
我捂住了嘴,试图掩盖早已落下的眼泪。
这人却像是嫌我不够可怜,又补了一句:「原本随父两地做生意,早就对中原人的无耻略有耳闻,没想到公主才是最绝的。」
再也控制不住泪水,我扭头就跑,竟慌乱间撞上一个结实的胸膛。
格桑连忙捂住眼说怕我洗澡水凉了才过来查看的,他真的没想别的。
我神情恍惚的低下头,自顾自的问道:「格桑,你妹妹很喜欢江源吗?」
看他点头,我又问道:「那你们不怕他是中原来的间谍吗?」
「不怕,他对草原发誓。」
格桑坚信他们的信仰,让我想到刚刚江源不容置疑的口吻,我自嘲的笑起来,这世间奇特的事物多了,人长得相像大概也不惊奇。
他闭着眼把外套脱给我:「冷。」
我穿上才反应过来,今天格桑身上的味道好闻了不少,便试探的问他:「你们都几日洗一回?」
格桑的黑脸隐约看出红晕,他像是做了个重大决定开口道:「我三日。」
看他这样,我禁不住的莞尔一笑,顺带擦去了泪水。
再回头那人早已不见,我的眼泪也止住了。
突然想逗逗格桑的我开口道:「你们草原人不应该最烦我这样的爱哭啼的女子吗,你娶我会后悔吗?」
「不会!」
这次倒是干脆,我直到睡着前都在想着格桑今日的举动。
说不感动都是假的,只可惜我不是草原女子无法热烈的回应格桑,心里还早已有了人,哪怕他已经死了。
只希望等父皇哥哥们来接我那天,能饶格桑一命。
不知道我有生之年,还能不能回中原了。
想到这,我忍不住爬起来掐指算起了日子。
再过三天,我就要嫁为人妇了。
4.
不知道格桑到底如何教育的阿朵,总之这女人再见我就归顺多了,简直像被剪去利齿的母狼。
可是我看她却碍眼的很。
尤其是江源各种讨好她,贴着她,待她像是稀世珍宝。
阿朵主动过来说要带我去逛逛。
我看向她身后怒视这边的江源扯起嘴角:「好啊,之前是我不懂事,咱们马上就要成为一家人了,早该好好相处了。」
可当看见阿朵脸上也浮现出的傻瓜笑容时,不禁开始觉得格桑兄妹是可汗派来折磨我的。
她毫不吝啬的带我走遍了整个营地,甚至还带我去看了江源养的鸽子。
「也不知道江源怎么养的,这些鸽子一点也不怕人,亲人的很。」阿朵提起江源一脸甜蜜,狠狠的刺痛到了我的眼。
我瞥了眼鸽子,又看了眼不远处虎视眈眈盯着的江源,突然笑道:「你的中原话怎么这么好,格桑就差得远了?」
「我和哥哥的母亲是汉族人,所以会一点,直到有了江源教我才好起来的,可他只愿意教我一个,江源说以后也想跟我有个孩……」
「更衣在这边是吗?」我突然苍白着脸打断了她,不等回答就疾步走开。
再也听不下去了,我本以为看他爱上别人已经够苦了,原来最苦的是听他要娶别人,甚至还想有个孩子。
「你在这干什么,害的大家四处找你!」
我泪眼摩挲的抬头看了眼江源,对方一脸的焦急估计也是因为阿朵吧,便回答道:「既然找到我了,就回去陪她吧。」
「你,是在害怕结婚吗?」
「那又如何,害怕就能不结吗,我想他就能回来吗?」
江源看着我,那双清冷的眸子中写满了纠结,最后我轻笑一声就要走开。
「还有两日。」
冷峻的声音在背后突然响起,我还是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往前走。
两天过的很快,眨眼间。
我坐在镜子前不知道心里还在等着什么,直到催婚的婢女又进来问。
「青阳殿下,外面都已经准备好了,您再不出来,奴婢们可拦不住王爷了。」
「好,这就来。」
……
就在我按着蒙古的风俗和格桑举杯的时候,视线却忍不住的朝旁边瞥去,阿朵旁边的位置还是空的。
顾长云,你再不来我就真的要嫁人了。
我根本不敢抬头和格桑热烈的眼神对上,生怕被他的灼伤。
最后还是没有等到,我心死如灰的被格桑再次扛起进了卧房。
「草原失火了!失火了!」
格桑听闻这个,猛地把手从我衣襟里拿开,下一秒就把我抱起来往外跑:「青阳,你在这里等我。」
我的心也再次的跳动了起来,难道是他……
可火势很快就被守住,而江源也带着昏过去的阿朵重新出现在我面前。
他一见我就怒斥道:「是不是你叫人放的火,就为了趁大家今天不备攻打蒙古?」
是,我每天都希望中原攻打蒙古,但不是这样,更不是今天。
但是这是之前的想法。
托你江源的福,我现在彻底对害顾长云变成这样的地方产生了恨意,谁都别想好过。
所以,我抬起头对他粲然一笑:「刚刚我和格桑在床上,根本没时间做你说的龌龊事,明白吗?」
他看着我凌乱的衣领眼神也逐渐的变冷,手紧紧的握成拳。
5.
和格桑结婚已经一个月了。
但是我却很是抵触他的触碰,这让格桑很是失落。
可格桑没有气馁,每天都会围在我身边,为我学习中原话,带我去看他种的小麦苗,跟我带来的御厨们学习做菜,给我每天不厌烦的打来洗澡水……
我大部分时间都当他是空气,心里想着是江源的样子,想他为什么要养那么多鸽子,有时又想父皇和哥哥们怎么还不给我写信。
难道我不是他们最疼爱的青阳公主了吗?
看我老是漫不经心,格桑使出了杀手锏说他小时候见过我。
「你又骗我了。」我吃着馒头和炒菜,看格桑在一旁擦拭弓箭,他说过几天就给我射一只狐狸做手套。
格桑却放下弓箭,半蹲在我面前说道:「不记得也正常,那时候我黑黑胖胖的还把你惹哭了,是你的侍卫把我吓走了。」
「不是我。」我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看着格桑失望的眼却还是嘴硬道:「我那时没有侍卫,你认错人了。」
格桑说的这件事,其实我颇有印象,因为就在那天一个满身宝石的小黑胖子在狩猎林地非说我是妖精,让我嫁给他,成功的把我惹哭了。
另一位清俊身材修长的少年及时出现,并且挥剑斥责了对方,最后他温柔问了我的名字。
「青阳,哥哥你叫什么呀?」我固执的扯住了少年的佩剑。
「顾长云,我带你回去。」
……
结果那天晚上,我刚睡下就被喝多的格桑闯进来强迫了,他好像疯了一般的折磨我,一直用蒙语说着为什么不能是他,为什么是顾长云。
我第二天浑身散架一般根本下不了床,最不想见到的人却偏偏来了。
阿朵说她是草原上的医生,而江源就是她的左右手。
可左右手见我这样却脸一黑,夺门而出。
「你们去中原这一趟怎么样?」我当做没事发生一样喝下阿朵的草药,「我那笨手笨脚的几个婢女没给你们出岔子吧?」
「没有,就一次她们说想给家里寄一封书信,我就替姐姐做主答应了,我……我没告诉江源,他最近对我好冷淡……」
阿朵哭倒在我身上,可怜巴巴的又问怎么会这样,我却冷漠抬头看向江源离开的方向,思索他刚刚在演哪一出。
江源为什么这么对阿朵我不知道,但却知道婢女们信里写的什么。
她们详细的把我探听到的消息都告知给了父皇他们。
只是有件事,我让她们隐瞒了下来。
我怀孕了。
我不想让这个孩子成为父兄他们攻打蒙古的阻碍,那样我会看不起自己,也对不起顾长云战败付出的代价……
况且这个孩子,我不想留,必要的话可以变成政治斗争的牺牲品。
只要我等待一个好时机出现。
让它死得其所。
没过几天,一个女人就踏入了我的房间。
知玛媚眼如丝,最重要的她是其他部落战败送给格桑的战利品,就连阿朵也在提醒我格桑最近不来这里是因为她,颇有几分想气死我的趋势。
但看着她天天活蹦乱跳想激怒我的样子,我还是觉得格桑有些幼稚,戏也不能做全吗?
没想到,第一个对知玛坐不住的人不是我,却是江源。
6.
江源找到我的时候,我正站在帐篷后打量着一眼望不到头的耕地。
这里从当初的那一小片麦苗,眨眼间扩大成种满各种中原瓜果蔬菜的百宝园,只因为我当初的一句吃不惯,格桑便动手开耕了。
还是没法想象众人口中勇猛好战的草原之王怎么会愿意弯腰为我耕地做饭。
罢了,他自己乐意,我也管不着。
再说了,又不是我一个人吃。
最近格桑没出现,我还以为他在知玛那,没想到知玛刚刚得意洋洋的跟我说王去攻打另一个部落,还让她在家乖乖养胎。
没错,她说自己也怀孕了,势必要跟我争个高下。
我却无所谓的点点头,告诉她就算格桑死她床上也别告诉我,我根本不在乎。
知玛瞪大了眼,气急败坏的对我破口大骂,最后闹得我自己出来了。
「为什么不管管那个女人,就这样任由她爬你头上撒野,就不担心格桑以后会因为她抛弃你吗?」
听到江源突如其来的指责,我有些莫名其妙的看他一眼:「江源,我没想到你居然手伸的这么长,居然还管王妃的事情,当好你自己的赘婿不好吗?」
说完,我也不顾江源脸上那精彩的吃瘪神情,继续抬头观望着这片被格桑小心呵护的土地。
江源却一咬牙挡住了我所有的视线,并把周围的婢女都遣散了。
我故作镇定的抬头,心底却乱成了一锅粥:「江源,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和阿朵的婚礼很快就要举行了,这也是我最近经常发呆心神不定的原因之一。
哪怕是已经结婚,我还是放不下顾长云。
另一方面……
我面无表情的用袖子遮住小腹,若是没有当年与蒙古的大战,顾长云就不会为了娶我上战场。
我也应该会和他成婚生子,而不是……如今怀着另一个男人的孩子。
这一切都要怪该死的蒙古!
「我劝你长个心眼,别被那个知玛骗了。」
江源居高临下的看着我,这让我有些不舒服的别过眼,敷衍道:「我也劝你少在我这晃悠,阿朵也会吃醋。」
奇怪的是,这次我提起阿朵来,却没有引起任何江源的怒火,他还是那副平淡的,甚至有些悲哀的看着我。
我握紧了手指,堂堂青阳公主,何时也沦落到让人可怜的地步了?
「是,多谢你提醒,我最近是有些忽略她了。」
因为江源紧紧盯着我的脸,所以我不愿在他面前漏气,便也傲慢的抬起下巴勾起讽刺的微笑:「甚好,若是没什么事……」
江源率先垂下眼,沉声道:「知玛怀的不是格桑的孩子,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这件事罢了,我走了。」
一时间各种思绪蜂拥而起,眼看着江源转身就走,速度快的我连他的衣角都摸不到,只得脱口而出:「顾长云,你等一下!」
眼前的男人停顿了一下,却没回头:「我说过很多遍了,这是最后一次,我不是他。」
是,你自然不是了。
现在的江源连给当年的顾长云提鞋都不配。
我强忍住泪水,转身直接去了知玛的帐篷找她算账。
7.
没想到刚踏进帐篷,我就看到许久不见的格桑也在。
要是放往日,他战胜第一件事就是来找我,把胜利品往我的波斯地毯上一堆,然后一脸幸福的趴我腿上说话。
我垂下眼淡漠的退出来站到一边,尽量无视着心中那一丝丝的落差感。
格桑背对着门口,低声用蒙语咆哮着什么,紧接着就听到阿朵可怜兮兮的回答。
不过听着里面瓷器的碎响,我还是经不住好奇的上前了一步。
却没想到,变故也就在这一刻发生。
我被猛地蹿出来的格桑撞倒在地,而他则怒气冲冲的朝着另一个方向走远了,丝毫没注意到自己撞了人。
好在没过多久,脸色苍白的我就被知玛的婢女发现并扶了进去。
「今天的风也太顺了吧,先是王给我送补品又是王妃你来看我。」知玛有些不自然的侧着脸对我说道。
我轻蹩着眉头强忍着身体不适点头听完知玛的胡话,要不是刚刚在门口都听见了,我都要信了。
「你的孩子不是格桑的,是怀的谁的?」
因为疼痛,让我原本温婉的音线变得有些尖细,这也让知玛一下误会了。
她一反常态,慌张的直接跪在了地上,浑身颤抖着求我别告诉格桑。
「抬起脸。」
跪在地上的女人抬起脸,眼角处还因为被碎掉的瓷盘割了个口子,这副悲惨可笑的样子让我想起刚到蒙古的第一天。
「是谁的,你告诉我,我不会往外说的。」我最后还是心软了,于是尽量软下声问她。
知玛身子一软,还是对我如实说出了真相。
原来格桑最近不知犯得什么疯,居然在疯狂的扩张着版图,把周围的小部落都收编了。
而知玛的部落也是如此,但她心里却一直有个心上人,于是便一直试图激怒我,好让我生气让格桑把她送回去。
偏偏这个档口,她怀孕了,格桑也没碰过她。
可我却整日一副无所谓的模样,让她心如死灰的想要让格桑休了她,才有了刚刚的一幕。
这故事相似又不同,我不禁苦涩一笑,在知玛不理解的眼神中站起了身,安慰她道:「我都明白了,你只管安心养胎,到时候有我替你挡着。」
这草原看着宽阔无比,却偏偏容不下几位女子的真情,我不能再眼睁睁的看着另一个悲剧的发生。
「王刚刚找您,殿下脸色怎么这么差,您流血了!」
我刚回来,婢女很快就发现不对劲,连忙扶我躺下换了衣服。
看着裘裤上的血,我心里一咯噔,浑身都抖了起来。
「叫阿朵来,快……」
看着婢女跑出去,我竞也痛苦又绝望的掐紧了被褥。
这就是报应吗?
之前我的确想过利用它,但没想到真的失去,心会这样痛……
可我等来等去,先来的却是喝得伶仃大醉的格桑。
「你怎么最近一直躲着我,又是因为顾长云?」格桑生气的把我的脸掰过来,却没成想摸了一脸的泪水,他一下慌了:「青阳,对不起,是你哪里痛?」
我不想怪他,也不想说这个孩子是因为什么没的,所以只是苦笑的低下头。
「没什么,我只是有点想中原了。」
8.
阿朵来的时候,正好看见我在默默流泪,而格桑在一旁抓耳挠腮。
「哥哥,你怎么又惹青阳生气,你不知道她怀孕了吗?」
她嘴上一边责怪着格桑,手直直的朝着我的手腕摸去。
发觉到阿朵的动作后,我不着痕迹的抽回胳膊,强撑起笑容说道:「没什么的,刚刚我不小心摔了一跤,现在已经没事了,不怪格桑。」
格桑听后更是感动的抱住了我,直到我虚弱的咳嗽了起来。
阿朵睁大眼睛看了看我们,过了半响才默默说道:「真是羡煞我了,最近江源都不肯跟我说话……」
好说歹说我才把他们终于送走,正好格桑这么久没回来,兄妹俩也要说点话。
我终于获得了片刻宁静,并对外宣称得了风寒,除了格桑谁都不见,他倒以为是我转性了,更是要天天粘着我,好在阿朵把他劝住了。
没了孩子这件事我不打算说出来,更何况我永远不会忘记那天江源可怜我的眼神。
要是这人知道我孩子没了,谁知道会说出什么!
我便让信得过的婢女从外面找来适量的干草,缝成半月形的小包天天戴在身上,每天按需增加重量,假装我的孩子还在,直到我找到合适的时机……
可没过几天,知玛却急慌慌的找了过来。
「王妃,不好了!」她还是那副冒冒失失的模样,还没冲进来就大喊大叫的。
我只得皱着眉头在婢女的搀扶下坐起来看她:「怎么了?」
「那个江源,他……他威胁我,他说知道我的孩子是谁的,他要去告诉王!」
这个江源!
「他人现在在哪里?」我强撑起精神,换好衣服不顾婢女的阻拦就要跟知玛走。
知玛惨白着脸说道:「刚骑上快马往王今日打猎的方向走。」
我出门看到马厩剩下的几匹骏马,心里居然有些发痒。
小时候皇兄们都很宠我,只有男孩才能学的骑射打猎也都依我学了些,只不过长大后却再也没有机会了。
想到这,我便毫不犹豫的上了一匹,顺便拉上了知玛。
「抱紧我,驾!」
可还没等我到打猎的地方,就先被一伙不速之客给截了下来。
这次出行本就说不上光明磊落,所以我根本没带侍卫,现在看这架势直接傻了眼。
「是……是我之前的部落,他们来找我复仇来了,啊——」知玛还没等说完,就被悄悄靠近的人扯着头发揪下马。
他们不顾我的阻拦,把知玛踹倒在地上肆意得用蒙语辱骂着,直到所有人的注意力集中在试图把她救出的我身上。
「你们放开她!」
「中原人?」他们的视线最后落在我鼓起的肚子上,更是露出了兴奋血腥的神情:「这就是格桑的中原王妃!」
知玛不知想到什么,露出了绝望的神情朝我嘶吼道:「跑!」
我这才意识到是格桑他们对我太好以至于忘记了中原和蒙古的敌对关系,而格桑又收缴了他们的部落……
柔弱的身体本就因为流产而变得更差,更别提刚刚一路的颠簸,我没跑几步就被狠狠的抓了回来,被他们倒挂着绑在了马鞍上。
陷入昏迷之前,我想恐怕今天凶多吉少了……
9.
我从小就作为中原王朝最受宠爱的公主养大。
父皇还有几个哥哥都很喜欢我,不论什么都依我,让宫里的其他姐姐妹妹羡慕的不行。
最小的皇妹总会在我又得奖赏时嫉妒的在身后议论我,哭着问自己的母妃,父皇为什么这么偏心。
每当这个时候,她们总会嘘声道:「你能跟她比吗?以后少惹她。」
「凭什么,我就要!」皇妹哭喊着,直到被甩了一巴掌才停止。
是啊,这是为什么呢?
走在她们前面的我攥紧了手指,猛地停住回头看向她们:「你说吧,我听听。」
那几个嫔妃看这架势连忙捂住了皇妹的嘴,仓促的散开了。
我看着她们的背影冷笑着,心想自己整日苦练琴棋书画的时候,皇妹从那爬树摘桃,父皇不喜欢我还能喜欢谁?
直到晚上父皇召我过去,我才停下练琴的手,起身换了一身行头才缓步过去。
不出所料,父皇正和几位重臣和要客开宴会,看到我来高兴的站起身朝他们夸赞起我来:「众爱卿,这就是青阳公主,朕最喜欢的女儿!」
我也有礼貌的对他们一行礼,便自觉的退到屏风后抚起了琴。
几曲完毕,父皇便心疼的让我回去歇息,别把手指累坏了。
虽然只是短暂的一露面,我还是获得了全场惊讶的赞叹声,父皇更是因为微醺变得有些兴奋的说道:「漂亮又聪慧,就跟她的母妃一般,我跟你们说……」
我本踏出偏殿的脚步顿了下,直到听到了后半句。
「她母妃当年可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可惜红颜薄命啊,生下她就没了,让朕甚是心痛!」
是了,父皇对我多加关心也有这一层道理,后宫十几个王子公主只有我没有母妃。
可漂亮聪慧受父皇怜惜只会给我招来更多的祸端。
直到那日皇妹联合其他几个妹妹趁我不备把琴扔进了池塘,闹着笑着看我挣扎的想要把琴捞回来,正好路过的皇兄帮我捡回琴,又替我教训了一下他们。
可皇妹还是不依不饶的拉住皇兄的手:「哥哥,可母妃不是说她只不过是地位低贱的女人所生——」
啪!
又是一巴掌,皇妹彻底气得癫狂,她一把推开皇哥对我骂道:「我就要说,你母妃是被人送给父皇求和的,谁知道你是不是父皇的种!」
我气得浑身发抖,虽然自己早就知道,但被人突然挑明还是有些难堪,当即把她直接推进了河里连带着好不容易捞上来的那把琴。
自从那天之后,我再也没有抚过琴,父皇也没有怪罪过我皇妹的事情,只不过听说我不愿再抚琴有些遗憾的笑道:「青阳聪慧,以后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让那几个哥哥陪你!」
有了几位哥哥做靠山,平日带我游玩骑马好不快活。
直到那日涉猎,我独自骑马却和侍卫们走散,顾长云把我带回去之后,父皇把几位哥哥罚了一遍,自此再也不允许我做这些危险的事。
以往什么都依我的父皇,这次却怎么也不同意。
父皇摸着我的脸说道:「青阳,你要护好这张脸,这就是你的命。」
我怔愣的点点头,只当父皇是心疼我。
那时候的日子过的可真开心,事事都顺着我,直到我听说顾长云出事的消息……
中原战败,蒙古开出条件要么和亲,要么分割地皮,听闻宫中几个姐妹都不乐意,我连忙主动找上了父皇。
「请父皇下旨,命青阳去和亲。」我跪在父皇面前,眼泪都要落下:「儿臣心系蒙古,如今顾长云将军已逝,儿臣也不愿坐以待毙,只求父皇成全。」
父皇只是惊讶了一瞬,便连忙上前把我扶起,终是呼出一口长气:「朕允了。」
我抬头看着父皇苍老的脸,问了个极其愚蠢的问题:「您当真爱过我的母妃吗?」
他闻言惊讶的看了我一眼,张嘴却无声。
「青阳……」
我猛地睁开了眼看向了眼前人。
10.
满脸都是血的格桑站在我跟前,他身后还站着同样一身血腥的江源。
原来在我昏迷之间,他们已经找了过来。
他们近在咫尺,但我却一步也动不了,只因为脖间的那把刀。
这伙蠢贼自然是没有什么胜算,他们也明白接下来就是死路一条,所以干脆拿我当垫背的。
叽里呱啦的蒙语我听不懂,但以他们时不时指向我的肚子跟格桑的手势我还是明白的,只可惜……
我抬眼看了眼不远处的江源,他那双好看的眼也死死盯着我的脖间。
他是在担心我吗?
可身后的敌人却等不及了,他们率先抢了先机动了手。
「青阳,你不要怕,我这就来救你了!」格桑大吼着,不顾其他人的阻拦,提着大刀就要砍下眼前人的头颅。
我被迫跟着往后退,视线却忍不住的往那个方向飘,战斗中的江源完全就是顾长云的样子。
江源也不甘示弱的提起了弓箭,刹那间就射杀了不少敌人,最后他把弓箭对准了我的身后。
可谁知身后的人过于狡猾,竟硬生生的拿我做了挡箭牌,那把箭在我不可思议的眼神中直直射在了我的肚子上。
「不!」
格桑在我模糊的视线中杀红了眼,刀起刀落间掉下了无数个头颅,他连忙冲过来抱起我,绝望的大吼道:「阿朵呢,阿朵!」
我捂着肚子,神色却有些淡然的看着一动不动站在原地的江源,他手里的弓箭掉了一地。
江源怔怔的望着我:「对不起……」
我面无表情的别过了头,任由格桑把我抱走后,却悄然红了眼眶。
江源竟想让我死。
可阿朵却不知去了哪里,眼看着格桑就要把我的上衣解开。
我挣扎的试图阻止:「我自己来就好,你不要管我!」
格桑误解了我的意思,以为我要寻死,所以在不管不顾扒开看到那用干草做的假肚子后,颤抖的问我:「青阳,这是什么?」
见我还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愤怒至极的格桑居然第一次动手打了我:「李青阳,你说话!」
我捂着脸抬头已是泪流满面,指着格桑便怒骂道:「格桑,你直接打死我好了,我死了父皇就会替我报仇,他会杀了你们蒙古所有人!」
闻言格桑一脸颓废的坐倒在地,一脸受伤的问我:「是不是因为顾长云,所以你故意把孩子掉了?」
「顾长云他早就死在你手里了,我杀你一个孩子又怎么?」
我想起刚刚江源冷漠射箭的眼神,心中绝望更甚,他就没想让我活着,便有些口不择言。
可对上格桑绝望又失望的神情,我的心还是忍不住颤了一下:「格桑……」
格桑彻底的被我伤到,他跌跌撞撞的跑了出去,也不允许其他人进来看我,就连阿朵也被挡在了门外。
我的身边只剩下了婢女一个人,她说刚到了封信。
「你念我听听。」我有些疲倦的闭上眼。
可婢女窸窸窣窣的拆开之后,犹豫了半天还是没有张口,我只得有些奇怪的问道:「怎么?」
她还是吞吞吐吐的不说话,我只得一把抢了过来自己看,可刚看第一眼,我只感觉一股血腥涌了上来,竟差点脏了信纸。
「殿下!」
我这才明白,青阳公主便是最大的笑话。
11.
信是皇兄写的,他说之前的信还有婢女的信都已收到,只不过最近忙着给皇妹准备婚宴,她要嫁给现任宰相的独子,所以没时间回复我。
他又说听闻我怀孕的消息,让我安心在蒙古养胎,战争一事先放放,现在要紧的是巩固朝中关系,最后嘱咐我一切都听夫君的,不要有异心。
「好一个不要有异心。」我绝望的冷笑了起来,让婢女拿来火盆把信撕碎猛的扔了进去。
「殿下……」婢女看我发火,吓得跪在了地上瑟瑟发抖。
我抬头看向她:「小月,是你告诉的皇兄我怀孕了?」
婢女连忙否认差点以死相逼,我才勉强相信了她,思绪乱成一团,可也只能是那个人……
不可能……
我慌乱的想要找他说个明白,却被门口的侍卫给拦住了。
「我要见江源,你们让他过来!」我绝望的蹲在地上大叫,就连最后作为公主的尊严都失去了。
可最后来的人却是阿朵。
她一脸悲悯的扶起我,想把我扶回帐篷:「青阳,江源现在谁也没法见,哥哥把他关起来了。」
关起来了,难道是因为我?
我还是有些不敢置信,拉着阿朵的手祈求道:「你不是爱他吗,你不可能没有去见过他,我真的有事要问他!」
但阿朵却被我问的有些厌烦了,她强忍住泪水的问我:「青阳,你为什么对我哥哥一点愧疚都没有,你知道他最近因为你还有知玛的事变成什么样了吗?」
「知玛,知玛她人呢?」
不知道为什么,我下意识的过滤掉了格桑的消息,这让阿朵变得有些烦躁。
「她跟男人跑了,哥哥允许的,说他本就没打算娶第二个女人。」阿朵忍不住攥紧了我的胳膊,质问道:「青阳,你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我看着她却不知道这件事从哪说起,最后只是哽咽的开口:「只要你让我见一下江源,让我干什么都行,求求你……」
……
听见有人过来,坐在墙边的江源转过了头,看见是我惊讶的瞪大了眼,紧接着他的目光落到了我平整的肚子上,刹那间闪过几分不解最后捂住脸自嘲的笑了起来。
「江源还是顾长云,我到底该怎么称呼你?」我向前一步隔着栅栏逼问道,一边希冀的对方的否认。
说你不是,你从不认识什么顾长云!
「我是或者不是,有那么重要吗?」江源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干草,朝我微笑的点点头,眼里却没有一点温度:「你不一样骗了我们所有人吗?」
我看着眼前卓然如玉的男子,颤抖的伸出手就像小时候那样拉住他的衣袖,却终究落了空。
江源不明白我为什么突然怀疑他,就像我也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我说骗他。
「那,那你是真心对阿朵的吗?」
「青阳,你知道我为什么会选择她吗?」江源抬起头,表情陌生的让人有些后怕,「因为她和你一样的傻啊。」
看我后怕的后退两步,江源终于露出释然的神色:「计划延迟了,还有一日。」
「你总是说这个,这到底什么意思?」
他一双幽深眸子定定望了我半晌:「青阳,这就是你的命。」
12.
等我出来时,草原的天已经黑了。
没见到阿朵的身影,我只得一个人跌跌撞撞的往回走。
刚刚江源说的话就像魔咒一般萦绕着我,近乎把我逼疯。
我这辈子也就靠着那青阳公主的名号才勉强的活过前半生,可到头来才发现这都是一场空。
所有人都在骗我,所有的好都是和利益挂钩,就连那可笑的感情也是。
世间真的有人愿意只为我而来吗?
这段日子我已经甚少来看格桑的菜园,本以为他对我失望后便也不会再管这里,没想到这么晚他居然还在地里劳动。
「格桑?」我试探性的叫住了他。
被叫住的人身形僵硬了一瞬,粗大的手差点把手里的小苗掐断,见他这样一副不愿搭理我的模样,我便也不强求的苦笑道:「你继续。」
可等我刚转过身,就听到格桑低沉的嗓音:「青阳,你别生气了,是我不好,我不该打你,你要是气不过就打回来。」
我转过脸,看到格桑垂着脑袋不敢看我,这副小媳妇的模样要是让他的部下看到不得笑掉大牙?
想到这,我的手便高高的举了起来,最后却是轻轻的落在了格桑结实的胳膊上:「走吧,晚上我想吃小鸡炖蘑菇,你给我做。」
原先的我心性高傲,从未把这大草原的一切乃至格桑看在眼里,只是一味地享受着他们带来的一切,经历了这么多才发觉到他的好。
可惜都晚了,原本能改变这一切的那个孩子也没了。
看着格桑捻起菜刀小心翼翼的切肉,我突然问道:「原来阿朵说过,你们的母亲是汉族人?」
见我第一次主动的提及起他的曾经,格桑黑亮的眼瞟了我一眼,大黑脸一下涨得通红:「是,她很漂亮,不过你比她还漂亮。」
「不过,她走的很早,大概就在我十岁的时候……」
我点点头上前握住了格桑的手,刚想安慰他,却想起自己之前背刺过他和蒙古的信件,最后只得干巴巴的挤出了一句节哀。
可格桑却丝毫不介意,他就像一只大狗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主人一般,凑了过来,不顾我的阻拦从后背抱住了我:「青阳,我们还会有孩子的,对不对?」
他见我不回答,以为自己又说了什么惹我不高兴的,急忙说道:「若是青阳思念中原,咱们便跟你父皇申请回去探亲几个月,好不好?」
听到中原二字,我终是回过了神,摇了摇头:「不用,我这辈子便是留在这草原也是甚好的,中原就不必回了。」
格桑刚想开口问我为何,却听到外面探子传来的号角声,似是有敌军来袭。
「青阳,你快去找阿朵躲起来,没有我来找你们都不要出来!」格桑着急的说道。
我却猛然想起上次江源说完两天后也是如此,难不成……
可是格桑已经来不及听我说话,已经拿起武器冲了出去。
我转头看着四周还未完成的炊具,抬眼不远处已经冒起的火光和那熟悉的中原旗帜,脸色一下变得煞白。
等我反应过来时,人已经出现在了关押江源的监狱,果真这里早已人去楼空。
「所以,你们才会说这都是我的命吗?」
我嘲讽的看着墙上的刻字,顾长云在此。
13.
往日平静的草原在此刻却是火光四溅,所有人都砍杀成了一团,帐篷也大都变得东倒西歪,仅仅是刹那间,蒙古人原本擅长的地形优势就被轻松的打压了下去。
中原派来的军队都是精兵良将,面对普通的蒙古士兵就像砍菜瓜一样的容易。
我看着格桑在人群中肆意挥舞着砍刀,给自己和部下砍出来一条生路。
看到他后背受敌,我又忍不住提心吊胆,直到想起自己不该也不配这样想,才自嘲的转过脸却没料到看到了好久没见的男人。
他低头看着我,身上穿着那套熟悉的铠甲,手里还握着那把佩剑。
「顾长云。」
「青阳公主。」
走到这一步,我们之间都已心照不宣的说出了对方的名字,把往日的假面击了个粉碎。
顾长云的肩上还停着一只熟悉的鸽子,正是那日阿朵带我去看的鸽子。
想来真是可笑,那日阿朵满眼嫉妒的告诉我,江源对这些鸽子比对她还好,但是她会爱屋及乌,也会好好照顾这些鸽子。
却不知道这些鸽子本就是江源用来传递情报的工具。
我惺惺的别过眼刚要离开却被反扣住了手腕。
他不顾我的威胁和谩骂,硬是把我绑在了身边,旁边就是昏迷不醒的阿朵。
「你这个畜生,你这样对我让父皇他们知道肯定会要你狗命!」我绝望的挣扎,嘴里说着连自己都觉得可笑的威胁。
顾长云目光微闪,那双冰凉的手复而抚向了我的脸:「青阳,别傻了,他们什么都知道,只要你一会乖乖和我演一场戏,让格桑投降,我便保你一命。」
演戏。
顾长云是我认识人中最会的一个,什么商人江源,什么失忆的戏码,他倒是骗我骗的好苦!
一想到我到底是因为什么才会主动请缨,而父皇那日看我的神情,还有皇兄写给我的信,我的心便像是被锥子不停的刺。
我恨自己的软弱无能,更恨因为自己的年少无知爱上了蛇蝎心肠的人,导致了如今唯一对我好的格桑因为我陷入了困境。
大概是看我反应平淡像是接受了眼前的这个事实,顾长云满意的拎起我就朝外走,一边似笑非笑的对着外面说道:「格桑,看看这是谁?」
格桑看着我眼里满是疼惜:「青阳!」
「不,她是我们中原的青阳公主,我们也多靠了她和顾将军的里应外合,这次才赢得这么简单。」
顾长云身边的副将得意洋洋的用剑柄抬起我的脸,好让格桑他们看个清楚。
我不忍再看格桑的脸,痛苦的闭上了眼。
「顾将军,你就是顾长云?」
格桑的声音听上去充满了痛苦和不可思议,可我来不及听他们再讲下去了,因为我察觉到身后突然传来弓箭拉弓的声音。
不对,他们这是要直接取了格桑的命!
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我猛地挣脱了身后的束缚,直接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格桑挡住了那一个暗箭。
「青阳!」
一时间两个男人的声音同时响了起来,可我的眼却只能看到眼前的人。
「格桑……」我刚张开嘴,血就顺着流了出来。
格桑的眼泪啪嗒啪嗒的掉进我的嘴里,好苦。
他不让我继续说话,可我知道自己已经快不行了,便执意的拉住了他的衣袖看着他的眼说道:「我没有忘记你,所以别哭了……」
「青阳!」
我明白,我的死只是中原和蒙古大战的开始。
只不过一介女流,却妄想着改变朝政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但只希望格桑和他的部落能安稳的生存下来。
中原,终究是我回不去的故乡。
14.
我是中原年少成名的将军——顾长云。
以前提起我大抵只会想起战场上显赫的战功,但如今却不同往日,只因我那日趁着醉意竟看上了皇帝家最为貌美的青阳公主。
同僚听闻这个消息,都是一脸羡慕的说她以后肯定非你莫属,先不提皇帝怎么说,就公主那日看你的神情都不一样。
我却低头研究着蒙古的地图,听着他们的浑话并不在意。
「这可是那可汗小儿子的领地,长云你当真要走这条线?」
「是,不过你们这次不用跟过来,我自己去试探一下,如若七日未回就当我死了。」
不顾大家的劝说,我执意背上包袱走向了那条小道。
可蒙古的地势复杂,稍不留神就会走偏了路或者遇上沙尘暴。
第三日的时候,我的马累死在了这里,剩下的路只好靠腿走过去。
每当我坚持不下的时候,总会想起远在中原的一切,偶尔想起那位娇弱的公主,要是她来这里估计一天就受不了了。
第七日的时候,我以为我死了,可脸上的湿润却告诉我并没有。
一支队伍救了我,他们去的地方正是格桑的领地,我便收敛了性子编造了个江源的身份,混迹在了他们之中。
没想到那天救了我的小姑娘竟看上了我,她说自己叫阿朵。
对方羞涩的神情一度让我想起当年的青阳公主,只可惜我心里只装得下国仇家恨,再也看不到别的。
但得知阿朵的身份竟然是格桑的妹妹时,一个大胆的想法还是出现在了我的脑海里。
我狠下心让同僚们都以为我已经死了,并潜心在这草原硬生生演起了戏,因为我知道如果真的想摸透他们,一两个月是不行的,所以我花了整整两年的时间。
这两年内,我饲养信鸽,一步步获取格桑兄妹的信任,才慢慢的在这草原站稳了位置,只等一个好时机通报给中原。
直到那天,当听说中原战败嫁过来一位和亲公主时,我第一反应居然是她。
不愧是我当年看中的女人。
两年过去出落的愈发的精致了。
她也认出了我,但却被我粗鲁的打断了。
就算她哭的在伤心,我也不能因此暴露自己的身份。
但看着原本钦慕于我的女人却要在别的男人身下承欢,我还是有些不理智,心底冲出一股怒火。
直到我放出的第一批信鸽带回了好消息。
阿朵是个好骗的女人,只需要轻松一打发,我就顺利和同僚对上了头。
原本打算在李青阳和格桑大婚那天动手,没想到有个手笨的提早点燃了篝火,导致事情差点暴露。
计划只得无限期的停止,我只能看着李青阳和那男人双宿双飞。
说无所谓也不其然,只是有些不甘心罢了。
可是阿朵却告诉我,青阳怀孕了,那一刻我想冲出去带她离开,可是想到未完成的大计,我退缩了。
我把她怀孕的消息送了回去,她的父皇和哥哥们却毫不犹豫的告知我一定不能让格桑的种留下,有必要就杀了她。
杀了她?
要不是我没有两眼昏花,只会以为这是我看错了。
可惜并不是,众人都以为青阳公主备受宠爱,实则不过是皇室养的漂亮花瓶罢了。
我忍不住的可怜起她来,如若当初战胜,她跟了我也不会有今天的苦命。
所以我只得从格桑新纳的小妾出发,试图用他们之前的恩怨趁机削弱格桑的势力。
忘了说,我顾长云是中原数一数二的百里神枪,没有我射不准的靶。
是她,还是她的孩子,我擅自为她做了选择,只因我不想让她死。
因为这个,她开始恨我,但我却也因此无暇顾及一直被忽视的阿朵。
自然,往日的神箭手却走了神,格桑暴怒的把我抓走,虽然半夜就被同僚放了出来。
我这才知道原来皇宫不愿留青阳的原因,他们没有想到花瓶居然也有自己的思想,竟学会了战略和反抗,所以她才必死。
可这第二次选择,我却败在了青阳的手里,她竟宁愿死也不愿再见我。
……
「你就是顾长云?」
青阳死后,格桑杀红了眼,直到把我活捉,却是只为问我几个问题。
我抬眼看了看他没有否认:「要杀要剐随你。」
旁边的阿朵恨恨的看我,但又哭着求格桑放我一命。
过了半响,我才听到格桑的声音:「罢了罢了,她说过再也不回中原,我是不是就可以自私一次把她留下呢?」
「你,跟我讲讲她之前的事,讲完我就放你走。」
我一愣,竟回想起第一次看见她的场景。
「青阳,这二字怎么写?」
「白首齐眉鸳鸯比翼,青阳启瑞桃李同心 。」
(全文完)
作者:果宁小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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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8-16 18:06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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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娇皇帝俏刺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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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山月:寸寸相思寸寸灰
魔女恰恰饭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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