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乐系东风
覆国
有一个永贞横在当中,我和荀隐就算再互相看不惯,也不得不忍耐下来。
一旦我俩不管不顾地打起来,夹在中间最容易受伤的就是永贞。
这一点我明白,他也明白。
每每擦肩而过,他眼里藏着的刀锋浑不掩饰,笔直地向我射来,若是眸光能夺人性命,只怕我在他眼下死了千百次。
他心中藏着杀我的刀。
我又何尝没有一颗想要将他千刀万剐的心?
眸光相错,针锋相对,我二人之间的恨意与杀戮,别说是永贞了,就连手下的僚属都瞒不过去。
谁也不想掩饰。
谁也调和不了。
但饶是如此,我和他也不敢因这些私怨放松了贺州城的城防,每日都在彼此眼刀的千刃万剐中,巡视满城。
毕竟,西昭要来了。
对此申云行将帐下诸将叫到府中,千叮咛万嘱咐。既不能再让那个所谓的「西昭刺客」在城中搅弄风云,也不能让西昭来使在城中掀起波澜。
议和事大,京中的陛下很是看中,所以千千万万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差池,否则若是议和一事出了什么问题,那连累的不仅仅是两国邦交,更会连累到每个人的亲眷——说这话的时候,申云行特地往我这里看了几眼。
不过他的担心是多余的。
阿父曾经教过我,天下万事当以国为先,以民为先。
没有国哪来的家?
没有民又哪来的国?
我就算再恨他和荀隐,却也知道孰轻孰重,若是议和失败,那就是两邦天子雷霆之怒,苍生劫难,到时候又是一场腥风血雨,生灵涂炭。
这不是我想看到的结果。
我记得那个时候我还年幼,尚在懵懂之中,坐在阿父膝下,看着阿父逗弄着怀中的阿惕,好奇地问着阿父,为什么这个世界上要有战争?为什么陛下要我们修习武艺?又为什么要让我们长大后去杀人呢?
大家坐在一起开开心心的,不好吗?
阿父就温柔地笑了,他垂头看着我,说得很是认真。
其时,战争的目的并不为增添杀戮,若我们不修习武艺,训练军队,就会被别人欺凌。
我们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捍卫自己的国土,守护自己的子民。
毕竟。
大齐的国土太过狭窄。
大齐的人民也太过弱小。
所以我们改革变法,强军重武,就是为了让自己变得更强,再不会被人侵略,被人驱赶到天边海角,为人屠戮和奴役。
战争的意义在于停止别人对于我们的觊觎,以战止战,还世间以太平,还子民以安定。
让像你这样的孩提能够承欢在父母膝下,无忧无虑地长大,也让像阿父这样的人能够有你们兄弟俩这样的宝贝,在旁承欢,一家人其乐融融,安享天年。
当然,若是能有机会,以兵不血刃的方式停止战争,那自然是最好的选择。
那时节我听得懵懵懂懂的,并不能全理解,只知道阿父是这世间最好的阿父,他说什么都是对的,我只要乖乖听话就好了。
可是。
阿父啊……
当我再度直面西昭人的时候,我心底的恨平息不了,是他们把我的弟弟逼上了绝路,是他们逼着我……逼着我……逼着我亲手将赠给阿惕的匕首,送入了他的胸膛。
我死死按住腰间的佩刀,注视着城楼下缓缓入城的西昭使团,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按捺住心中涌动不断的恨意。
——直到一双冰凉的手,扶上我攥住腰刀的手。
刹那之间,我清醒过来,猛地抬头看向了一旁——是永贞。
她不知何时来到了我的身边。
她一手按住我的手,一手扶上我的胸口,仰头认真地望着我,什么也没说。
但我知道她的意思,她的到来让我疯狂的念头终于收束了回来,我握住她在胸前的那只手,贴在了胸口,低声道:「没事,我知道分寸的。」
永贞微微勾了唇,四下一扫,而后问着荀隐究竟去了哪里。
我有些不悦。
好端端地提他做什么?
永贞像是看出了我的想法一般,小声地告诉我说,是恐怕一会儿申云行要找他,毕竟晚些时候宴会的防卫事务是由他来负责。
听她这么说,我心里多少好受了点,但仍旧很是不爽,遂没好气地对她说:「大概……摘花儿去了吧。」
摘花?
永贞一愣。
是。
不仅仅是摘花,还是为永贞摘花。
我曾不止一次地见到他,在清晨无人察觉的时候,单膝跪地,将一束野花小心而又虔诚放到门口。
他望着地上那束花,脸上难得地展现出一抹温柔的浅笑,良久之后,方才抬起头,眸光缱绻地望着大门片刻,又在无人知晓的时候,偷偷离去。
——这让我格外地不舒服。
就在我想要过去,将那束花捡起来扔掉的时候,门却「吱呀」一声开了。
永贞贴身的侍女走了出来,欣喜地捡起地上的花束,很是欢快地回转屋中,通报她去了。
只留下遥遥观望的我,无奈地合上眼睛,手狠狠按住腰刀,几乎要把牙齿咬碎。
——也不知道在贺州城这种即将阴雪的鬼天气里,他究竟是从哪里找到的这些花。
听说荀隐去摘花的时候,永贞的眼神有些躲闪,她小心地看看我,又慌乱地避开。
「你知道?」
是。
永贞点头。
「我猜过是他,」她垂下眼眸,怯怯地想要缩回手,「但他从来没有承认过。」
我将她的手攥紧了些,以防逃开。
嗯。
我低低地应了一声。
永贞抬了头:「你不会生气吗?」
我瞧着满眼无辜的她,轻轻一笑——这傻瓜。
「气,」我松开她的手,将她搂入怀中,而后望向城楼下已经拐过城中长街的西昭使团道,「但气的是他,不是你。」
听说这一次西昭的求和是如今西昭摄政的肃王爷提议的。
据在西昭的探子们回报,如今的西昭,国中内政极不稳定,争权夺利,内斗频频,所有的人满心满眼都是那个金光闪闪的宝座,似乎浑然不去考虑西有西域诸国虎视眈眈,东有大齐日渐强盛——这样的西昭自然是抵抗不了大齐的。
只是……
陛下的心不在西昭。
如今天下动乱,唯有南冉和大齐最为强盛——陛下的心,是向往南冉的。
陛下曾不止一次地对南冉动过手。
无奈大齐的国力并不能如富强的大冉一样,支撑着大军随心所欲地征伐,所以常常被国中不可抗力所阻挡——这让陛下十分懊恼。
但陛下并没有打算就此退缩。
在向南冉签订合约作为缓兵之计之后的这几年里,他日日殚精竭虑,宵衣旰食,尽心竭力地筹备着又一次南伐——转眼已近三年。
陛下说,这一次,他要亲征南冉。
为大齐的儿郎们,赢下更多的沃土与财富,让大齐不再弱小,让健儿们不再困苦,让天下再也不会有人看不起大齐。
所以稳定西昭,就成了陛下最求之不得的事情。
而恰好,西昭也这么想。
于是两国一拍即合,在往来国书之后,西昭的使者率领着浩浩荡荡的使团开入了贺州城中。
贺州城是西昭的故地。
城中有西昭的故人,也有迁居而来的齐人。
眼见载着丰厚礼品的使团驶入城中,仿佛一瞬间在城中勾起了万千情绪——夹道欢迎的人中有西昭人,也有大齐人。
西昭的人站在道旁,看着热热闹闹的使团摇头叹息,低垂着头颅在一片欢腾之下偷偷抹着眼泪。
大齐的人则多簇拥在路边,人头攒动,踮起脚尖好奇地看着风情迥异的西昭使团,指指点点地评论着他们的容貌、衣着、车架……
而这一切,都能很轻易地被站在城楼上的我,纳入眼中。
人生百态。
却不共通。
在众人的簇拥和注目里,使团穿过长街去往了驿馆,在申云行和贺州刺史的招待下入住了馆驿,直到使团全部进入驿馆之后,围观看热闹的贺州百姓才渐渐散去。
使团到达贺州城的当夜,申云行与贺州刺史为他们准备了一场接风宴,以为招待。
而消失许久的荀隐也回到了宴会上——戍卫防备。
他比我还要不喜欢西昭,这一点从他浑不掩饰的嫌恶面容上,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申云行不担心他冲动,但担心我冲动,所以并没有让我负责宴会主场的守卫,而是让我领着军队护卫外围。
于是,在大齐鲜少能够听到的悠扬曲乐声,就这样顺着将军府的高墙,飘到了我的耳中。
那时候我站在将军府的外围,看着将军府上空雾蒙蒙的灯火,放空了脑子里的一切杂乱思绪,静静地发着呆。
但是永贞来了。
她蹑手蹑脚地走到我的身后,拍着我的左肩,却从右边冒了出来,弯着那对好看的眉眼,跳到了我的跟前。
我恍然认出是她,也笑了出来,好奇地问着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而她则将一个酒囊塞到了我的怀中。
「尝尝。」
她说。
我依言尝了一口,顿觉耳清目明,很是惊喜。
「葡萄酒?」
这样清甜甘美的口感,以及绵长悠柔的果香,我已经许久没有尝到了。
永贞挑挑眉,得意地点点头。
她说,这是西昭使团送来的礼物,她向申云行要了一袋,想着我在外值守无聊憋闷,就给我带来了。
我们寻了处台阶坐了下来。
她托着腮歪着头笑望着问我:「好喝吗?」
我笑着点头,然后将酒囊递还给了她,让她也尝上一口。
她捧起酒囊小口地嘬饮着,眼睛都亮了,欣喜非常,连连称赞。
我见她这般可爱模样,心里也软了下来,忍不住抬手轻揉了一把她的脸。
正在这时,阵阵歌舞声又越过了高墙,闯到了我俩的世界中。
于是她停下了轻蹭我的动作,屏气凝神,竖起耳朵,仔细地倾听着随风而来,时断时续的曲乐声,模样很是认真。
我不忍打扰她,遂陪着她一起静静地听着。
「真好听,」她说,「这一定不是大齐的曲子——比宫里头的曲子要好听多了,其时,你觉得呢?」
我听着她的话,又仔细侧耳倾听了片刻,然后笑道:「算不上好听,这曲子一般得很,中规中矩的……」
话还没说完,她就十分不悦地横了我一眼,很是恼怒。
「你又没有听过其他的,怎么就敢这样评价!」
我一笑,很是挑衅:「你怎么就知道我没有听过呢?」
她微怔,而后就缠了上来,央我同她说上一说。
所以我就对她说,放眼天下,若论曲乐一事,还得是南冉的曲子最好——当然这一点,我若无昔年游学的经历也是不会知道的。
教会我这一切的,是两位远在南冉的好友——陈言之和裴子攸。
那个时候我们几个游学在外,遍寻名师,潜心修习,更兼寻访诸国民情,体察吏治,探访农桑,思辨时政,以期不负少年,奠宏图之基。
但就算再醉心学业,也总得有放松的时候。
比起愣头愣脑,只会在闲暇时间里习武操演的我和阿惕,陈言之和裴子攸的日子显然要过得有趣得多。
在不用习武学文的那些日子里,他们会相约着去往乡野林间,采风集曲——有的时候,我们甚至都觉得,他二人比我和阿惕,更像是一对亲兄弟。
等到从乡野林间回来之后,他们则会凑在一处,将采集来的民歌民谣仔细整理,或修谱或补词,或从民间歌谣中,辨别不能直言之隐情,畅论时事,分析利弊,寻根溯源,思辨谋划。
那时节,陈言之抚琴,裴子攸执笛,魏无咎击鼓,三人围坐在庭院中央,对着陈言之修订出来的全新曲谱操演着,将一首首普普通通的民间小调,变化成一首首耳熟能详,足以让人传唱不息的歌谣,然后系与东风,遍传民间。
至于我和阿惕,则只能被他们三个人抛弃在一边,傻不愣登地看,傻不愣登地听。
陈言之不是没有邀请我们一起加入,可我们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这些曲乐是好听的、是从没有听过的。
但再往深些许,我们就不会评价了。
更不要提他们三人常常提到的,由曲即人,由曲思国的种种说法——恰如夏虫语冰,井蛙论天。
陈言之也曾笑问过,为何我与阿惕家教如此严苛。
于是我们便告诉了他,非是阿父阿母担忧玩物丧志,不许我们接触曲乐,而是大齐新法,封琴禁乐,是那时候尚是东宫太子的陛下说,曲乐这种东西美得让人心醉,心醉就容易沉湎。
民众沉湎就忘了仇恨,百官沉湎就难尽心治民,天家沉湎则会乱了心智,祸国乱政,将大齐推向危亡的边缘。
「荒唐。」
他们三人不约而同地嗤了一声,搅得我和阿惕很是不快。
因为他们驳斥的不是别人,而是在亵渎大齐最无上至尊的皇帝陛下和仅次于皇帝陛下的东宫太子。
自小学堂里的师傅们就告诉我们,大齐的皇帝陛下是这全天下最为尊贵的人,是天神择选出来引领着齐人走向辉煌胜利的明灯——陛下是永远都不会有错的,就如同太阳从来不会给人间带来灾厄一般。
若太阳是天上的神祇。
那么陛下,就是人间的神祇。
神的话引领无知的凡人,从来都该是对的。
——这其中,自然包括对于曲乐之评。
当我和阿惕不满地如此申辩时,陈言之却清清浅浅地问了我俩一句:「那两位殷兄可曾听过曲乐覆国之事?」
我与阿惕哑然。
半晌之后才硬着头皮说,今朝没有,不代表明朝没有,明朝没有,不代表日后没有,太子殿下此番政令是防患于未然,是天示,是神谕,是……
这世间哪有什么神祇?
陈言之弯眼一笑。
假若这世间真的有神祇,那也该是奠诸国之基的万万民众——若无他们拱戍守卫,又焉有如今安享供养,无忧求学的你我,与久居深宫左右天下的君王呢?
民,方为一国之基石。
没有民哪儿来的国?
没有国又哪儿来的君?
而我们求学立志,心中所存的信念,便是护各自的国家强盛安泰——此一生,是为事国,而并非事君一人。
他如此说道。
恍惚间,我好像看见阿父的影子落在他的身后,亦是这般弯眼含笑,对我说道,其时,民是国本,文也好,武也罢,我们最终要护的,是天下万千生民。
——至于曲乐、歌谣、文字、衣裳,陈言之说,都是为了开化万方,使万民知人间之善美,惜今朝之安泰,通礼仪、知廉耻、共荣辱、同气节,如此天下万民方能紧密缔连,犹如钢板一块,令外侮侵无可侵,亡无可亡。
千千万万颗藏有魂骨的火种,遍布于天下百姓的心中,危亡之际,只需要一颗便可点燃燎原之势……
我一时有些愣怔。
这是我从未设想过的可能性。
在大齐,每个人的一生都要注定奉献给至高无上的皇帝陛下,为君征战,为国征战,为后人征战。
我们得首先是神祇的子民,替神祇征伐四海,平定万方,其次才能是一个人。
通礼仪、知廉耻、共荣辱、同气节这些事,在为陛下驱使与效忠面前,都是可以尽数抛却的。
因为我们的魂,就只有陛下,只有大齐。
可是……
如果我们先是一个人,而后才是神祇的子民呢?
如果……
陛下是错的呢?
如果……
我们的魂骨在于这些绚烂灼目的文明,而不在于所谓的皇帝陛下呢?
我们——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时的我好像在一瞬间堕入虚空,无数的问题拼命地涌来,让我一时难以消化。
而其中一个问题,却犹如划破沉沉乌云的第一缕阳光,投到了我的面前。
祸国的究竟是人,还是曲乐?
彼时魏无咎笑言:「曲乐何辜?歌舞何辜?女子又何辜?」
魏无咎说,千百年来,一国之覆,一国之祸,唯女色最多。饶是前朝大成亦逃不过这般宿命言论。他们总说,昔年大成,若非最终女主乱政,痴恋朝堂,不肯还政于君王,泱泱大成又何以猝然崩逝?若非女流久掌盛国,离心君臣,大成又如何会遽然衰亡?
更何况,女子之见向来浅薄不堪,片面平庸,根本无法掌握制衡复杂的朝局,更兼女主临朝之际,重外侮而轻内政,如此一来便将煌煌大成推向了绝路。
只是……
这真的是昔年盛国公主的罪孽吗?
魏无咎擎了酒盏,问向我们。
陈言之难得地轻蔑一笑:「大成倾覆焉能独怪女主?何不言英宗早逝,文宗懦弱,敬宗无道哉?何以天下之兴,唯赞男子之力,而天下败亡,则尽女子之过耶?代代崇男抑女,女子尚连朝堂都难以进入,又何以祸乱国政?大国衰败倾覆,不思掌权之人决策失误,不思重整自省,而将万千罪孽加注于女子之身,实在是荒唐。」
裴子攸也嗤笑:「岂止荒唐?自诩是个顶天立地,护国护家的好男儿,却到头来归咎女子之罪孽,不肯正视自己之过,以女子之薄身搪塞悠悠众口,妄图洗一身过错;推曲乐之绮靡责备泱泱黎民,妄图忽视政法之不足,以掩其身之过,此行此举,孰敢遑论男儿之道?不过一懦夫尔!」
我也曾想要为大齐正名,与他们辩驳,可搜肠刮肚,以我浅薄的学识却找不到能够驳斥他们的话语。
那天之后,阿惕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当中,我常常见他看着庭院一处呆呆地发愣。
他问我说,哥哥,曲乐有什么错呢?歌舞有什么错呢?美,又有什么错呢?
我没有办法回答阿惕,就像我没有办法反驳他们三人一样。
但我过不来心里的这道坎,这是我崇尚了十数年的东西,一朝被人侵入,排斥之心不是没有。
而阿惕就远不一样了,他很欣然地接受了他们三人的好意,主动去寻了三人,想要让他们带着他一起学习曲乐歌舞,想要让他们带自己去见识在大齐从来都见不到的广袤世界。
比起我的执拗,阿惕显然要开放得多。
当他们四个人围簇一处,陈言之、裴子攸、魏无咎你来我往地同他讲述全新世界的时候,我一个人坐在庭院的另一端,仿佛被抛弃了一般。
所以阿惕就来劝我,他说,哥,你有没有想过,其实这么久以来,是我们错了?
我没回答他。
于是阿惕又道:「曲乐无罪,歌舞无罪,美色无罪。只有一味无休止的征伐与屠戮才是真正的罪孽——无论我们是为谁效忠,哪怕那个人是至高无上的皇帝陛下,都不该如此轻易又蔑视地掠夺别人的生命,不是吗?」
所以。
有没有一种可能。
陛下是错的。
我抬头望着站在面前的他,日光闪耀在他的身后,让我有些刺目。
「哥哥,」阿惕叫我,「阿父说过,如果知道自己错了,就要改正,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人如是,家如是,国亦如是。哥,了解这一切并不是背叛大齐,而是我们找到了大齐不合理的存在,和她错误的地方,我们想要的不就是让大齐变得更好,变得更强,变得再不会受人欺凌吗?」
哥,既然我们已经知道这一切是错的,你会选择怎么做呢?
是一味地盲目拥护,还是去纠正这一切?
我望着他,依旧保持着沉默。
于是他就笑了,灿烂得如同春日的骄阳,然后告诉着我他的选择。
「我会去纠正她,纠正这错误的一切——用我自己的方式。」
说完这句话后,他没有再继续劝我,而是转身投入到了和他们三人一同的修习中去。
悠扬的曲调从他们的方向,乘着风来到我的身边,驱散着萦绕在心头的阴霾,使人头一遭体验到了什么叫作心旷神怡。
我看了他们很久,也听他们练习了很久,最终决定站起了身,加入了他们。
从小到大,我从来都没有接触过这些东西,所以比起阿惕,我要更笨拙一些。好在他们并没有嘲笑我,而是很耐心地教着我和阿惕,从执笛的手法,到抚琴的方式,甚至一架鼓的配件都会事无巨细地给我俩讲解——我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这世间,还有这样有趣而又玄妙的事情,仅仅五个音,就可以千变万化,化成不同的曲乐万千,调动人的五感六识,感触全新而又不一样的世界。
「所以,你也会了?」
永贞侧头问我。
我点点头:「会,虽说技巧与理解方面始终不如他们,但只做简单的鉴赏品评,还是完全没有问题的。只是后来回到大齐之后,再也没有遇见能够谈论曲乐的场合,所以旁人并不知道我会这些。」
永贞凑了上来,挽着我的胳膊,撒着娇道:「你既然会这些,那就给我哼几首吧,让我也听听你觉得好听的曲子究竟是什么样,让我看看是不是真如你所说,现在将军府里飘荡的曲子,就那么的一般般。」
我便笑着拉过她的手,十指相扣,将她的胳膊抱在怀中,仔细地回忆着曾经记忆中的那些曲乐。
只不过时间有点久了,我能够记得的并不算很多。
唯有一首,印象颇深。
我回忆着旋律,手轻轻地打着拍子,哼唱起来:
「薄春金缕当空舞,飞花频戏烟云坞。」
「醉梦懒醒时,楼边微雨迟。」
「弦间杨柳曲,玉盏藏新绿。」
「何必叹分离,相逢犹有期。」
这曲子第一次唱响的时候,正是初春。
时逢我们五人家书唤归,游学结束,相聚在一处临江的高楼上,在袭人的春风中举杯痛饮,奏曲高歌,说尽平生之愿,道来日之约。
但即便再尽情欢乐,也难掩众人心中的失落。
我们心中都知道,此一去,各为其主,再相见时恐怕再难有今日这般畅所欲言的欢乐景象了。
也是这个时候,陈言之提笔蘸墨,挥毫落纸,就着这《菩萨蛮》的曲调,写下了这首词。
那时的他信手将狼毫扔出窗外,落入滔滔江水之中,举杯朗声笑道:「我等尚年少,同聚海内,不过短暂别离,他日自有相逢之时,各展宏图,何惧无期?」
于是我们阴霾俱扫,就着他新填的词,各执乐器,高吭共舞,抛尽了忧愁……
只是……
如今的陈言之或许还不知道。
他一语反谶,我们五个人再也不可能重聚了。
我的情绪随着歌谣的渐止逐渐低落下去,终究无奈地垂头笑笑,五人同行,如今已是缺了一人。
永贞并没有察觉到我情绪的变化,仍旧沉浸歌曲之中,她挽着我的胳膊,倚靠在我的肩头,看着漆黑的夜空感慨万千:「真好听,这歌叫什么?」
「菩萨蛮,」我道,「南冉的曲牌。」
我看着她陶然沉醉的模样,仿佛又回到了那年初春我们分别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无忧,也是这样的无虑。
「你笑什么?」
「想到了一些事。」
「什么事?」
「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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