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入职测试（下）

入职测试（下）

刘慈欣力荐丨华语星云奖得主力作：《迷幻史》

我从相同的噩梦中醒来，每一个清晨。

在梦里，我化身为一名远古的祭司，正在举行某种与神灵沟通的仪式。在我面前是黑压压的信徒，每一个人都将面孔深藏在阴影中，伴随着怪异的鼓点有节奏地晃动着身体，他们的动作是如此整齐，仿佛是同一个人的无数个分身。天空中闪烁着荧光色的闪电，勾勒出云层狰狞的轮廓。

他们绑上一名少女作为献祭的牺牲，少女光洁如玉，长发散乱，她被架空，双脚离地，劈成楔状的木块在她周围筑起金字塔型的平台。少女再次升起，如同月亮。

鼓点骤然加速，我听见自己口中念叨着含混不清的咒语，一根熊熊燃烧的火把传递到我的手中。我看着人群，又看看少女，我知道剧本早已被写好。

火焰舔舐着木块，堆叠技艺如此精湛，风穿行其间，引导着火苗如同有生命的精灵般走出一条预设好的轨迹，向少女的身体蔓延而去。

火光跳动，照亮了信徒们的面孔，我倒吸了一口气，竟然忘记继续念诵咒语。那是成千上百张一模一样的面孔，甚至连那些横肉抖动的节奏，也完全一致。

那是强哥的脸。

不。我听见自己说。我望向少女，火焰开始灼烧她那宛如玉石雕刻成的双脚，渐渐变得焦黑，少女痛苦地抬起头，长发被风拂开，飘向两侧。

那是另一张熟悉的脸。强哥的女儿，美纱。

不！我如同丧失理智的疯子，朝木堆奔去，试图用血肉之躯撞垮这座火中金字塔。

是的。强哥们裂开嘴，露出欣快的笑容。他们的动作变得愈加狂野，脑袋晃动着，面目模糊。我瞬间明白了正在发生的一切。他们的脑袋开始膨胀、裂变，如同一朵朵在延时摄影下高速生长的蘑菇，从皱褶中绽放出闪着金属色泽的菌丝。

我的步伐变得缓慢，如同被看不见的丝线缠绕住，最终停滞在半空中。这时视角怪异地变成了第三人称，我看到自己的身体被彻底肢解，如同乐高玩具般变成颜色形状各异的零件，漂浮在空中，却没有血，我看到了自己的头颅，颅骨打开，眼球和大脑飘出，大脑又像洋葱般层层剥开，露出不同的皮层。

我与自己的眼球对视，努力试图从虹膜的反光中看见自己此刻的模样。

梦境到此处戛然而止。

「P.T.S.D.」真真听完我的讲述，从性感的嘴唇里吐出四个字母。

「什么？」

「创伤后应激障碍。」她轻描淡写地解释道。「就像失眠一样，现代社会的常见病。」

「那……多久能够恢复过来。」

「看情况，有些伊战老兵直到死那天还能看见幻觉。」真真笑了笑，像是提供某种安慰。

「……」

「想听真话？」她眨了眨眼。

我点点头。

「那都是你的内疚在作祟，什么时候你觉得自己赎罪了，什么时候噩梦就会停止。」

我开始痛恨她这种自以为永远正确的口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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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0-05-14 10:25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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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楸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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