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盐选 入笼
他目睹我杀人,我只能把他囚在我身边。
是生是死,全在我一念之间。
(病娇女杀手×年下小社恐)
1
「听话,不然……」我将枪口对着许灿心脏的正中央。
许灿闻言,身体猛地一颤,一双雾蒙蒙的眼睛就这样无辜地望着我。
捉弄纯真的小弟弟,实在是比我想象中有趣得多。
我收了枪,靠坐在沙发上,双腿交叠,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我的耐心并不多。」
许灿这才磨磨蹭蹭地走到我身旁,在我脸上飞快地啄了一下。
他刚想跑开,却被我扯住胳膊摁回沙发里。我揉揉他有些凌乱的头发,夸奖道:「乖孩子。」
而许灿的脸早就红成了熟透的虾子,双手不停地绞着衣角,低头不敢看我,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可以回房间了。
许灿冲我点了点头,逃一般地回了卧室,顺便还锁上了门。
我懒得计较他的小心思,夜幕落下,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霓虹闪烁,第一次有了找到落脚点的感觉。
几日前,我接到任务,杀掉来废弃工厂里送钱的人。雇主策划了一起绑架,无论对方给钱与否,都要撕票。
那个中年男人精神高度紧张,一边擦汗一边左顾右盼。我躲在墙后,待他走近时,毫不犹豫地锁住他的脖子,把匕首插进了他的动脉。
血水溅了我一脸,我别过头,厌恶地用袖子蹭了一把脸。
我甚至还没来得及捡起掉在地上的现金箱,许灿就那样从我身边经过。
鸭舌帽的帽檐压得很低,再加上他低着头,步伐轻快。我反应过来时,已经只能看到他的背影了。
按理说,他是计划外的人,我不该杀他,可偏偏被他撞到了我杀人的过程。
他不死,我就活不成了。
我跟着许灿往一个老式居民楼走去,顺便发消息让季林替我处理尸体,拿走现金箱。
许灿这人很有趣,刻意躲避着人群前进。他完全没有察觉到我的存在,撕了门口贴的小广告后,很快就钻进了屋子。
他到底看到还是没看到,会不会报警,都是未知数。
抱着怀疑的态度,我给组织「黑影」发了消息,说我执行任务时被人看到,遇到了点麻烦,现在需要解决麻烦。
队友季林笑话我优柔寡断,被看到就连同目标一起杀掉不就好了。
我无奈地回他:我杀一个人开价八十万,没人给钱,我动手岂不吃亏?
在他门口等了一会儿后,我突然有了一个有趣的想法。
老式防盗门的锁很好撬开,屋内比我想象中要整洁,只是家具都有些老旧。
许灿正在午睡,阳光映在他脸上,分出了一明一暗两个区域。
我蹲下身看着他,感受着他紊乱的呼吸,剧烈颤抖的睫毛。
「别装睡了,起来跟姐姐打个招呼吧。」我开门见山道。
他坐起了身,故作镇定道:「你是谁?」
我站起来摸摸他睡得有些蓬乱的头发:「这你不必知道,你只要告诉我,在工厂里看到了什么。」
少年的眼睛中满是淡漠与疏离:「你在说什么?」
「你最好不要骗我,因为你根本骗不了我。」
「没……没看到什么。」他语气开始慌乱,绯红很快攀上他的脸颊,「这样不对,这是……这是私闯民宅。」
枪口抵上了许灿的胸膛,他身形一僵,我满意地挑了挑眉问道:「这样不对吗?」
许灿摇了摇头。
「那你会报警吗?」
他亦摇头。
「你只要听话,我不会杀你。」我拿枪口在许灿胸膛处点了几下,便转身离开了卧室。
关上卧室房门后,我才从口袋里把六颗子弹掏出来,一颗一颗安进空荡荡的弹夹里。这座房子已经被我安装了信号屏蔽器,许灿的手机在这里无法与外界取得联系。
我有时自信他只是个社恐而已,吓唬一下就行了,但更多的时候我知道,要警惕一切,我是在刀刃上讨生活的人。
我在客厅点开了一部无聊的肥皂剧,许灿则在房间里待了一整个下午,夜幕四合之时才不情愿地开门走出卧室喝水。
我冲他招招手,示意他坐到沙发上。许灿低着头,缓慢挪动到沙发一角坐下,恨不得与我相隔一个东非大裂谷的距离。
我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他才不情愿地坐到我身边。
似乎是思考了许久才鼓起勇气似的,许灿开口请求道:「我不会报警,你……」
他还未说完,我已经摇头道:「我只相信我看到的,所以我要留在这里看着你。」
许灿又一次将自己锁在卧室后,我打开了客卧的房门,这里的装潢分毫未改,衣柜门歪歪斜斜,露出好大的一条缝隙。
床上罩着防尘布,看来这个房间很久没有人住过了,家具都很破旧,但依然整洁干净,看来许灿是有经常打扫的。我正欲掀开防尘布时,听到了门口处传来的声音,一向警觉的我掏出手枪快速转身对准房门,看到门口抱着全新的床上用品的许灿,这才松了口气,收回了武器。
许灿却被我吓了一跳,手里的东西也掉在地上,他一边抱起地上的被子,一边一遍遍重复着对不起。
我看着他忙忙碌碌给我铺床的样子,突然觉得,他可能不光是社恐,还有点讨好型人格。
我一时间玩心大发,拉着许灿坐在床上听我介绍这次任务我所带的武器。
「这是微技术战斗伤齿龙。」我握着红色的刀柄,推动侧边的按钮,黑色涂层的刀刃弹出来,「上一次任务用的就是这个,非常趁手。」
我拉过许灿的手握住刀柄,指挥着他再次推动按钮,刀刃又快速收回到刀柄之内。
许灿被吓到手抖,我却紧紧握住他的手不让他松开:「送你了,你可要握紧了,保护好自己。」
2
我常年保持着早起的习惯,走出卧室时,许灿已经在厨房里忙碌了起来,我坐在餐桌前看着他的身影,听着厨具叮叮当当的声音,一时失了神。直到许灿将热牛奶和刚煎好的三明治摆在我面前,我才回过神,看着他人畜无害的脸,良久才吐出「谢谢」二字。
「不用谢。」许灿火速拉开椅子坐得离我远远的,小口小口吃了起来。
晨曦洒在他毛茸茸的头发上,显得他整个人阳光又干净,虽然我知道我的到来令他不满,他偶尔的示好也只是因为惧怕我,但我不在乎。
我拿起叉子敲了敲盘子:「我只在这里一个月,就当是休假,只要你听话,一个月后就可以恢复以前的生活。」
许灿猛地抬起头,意识到自己掩不住的期待的眼神后,又低下了头,糯声道:「谢谢。」
我到并不在意,只是思索着未来一个月的行程,这难得的假期当然不能浪费。
「许灿,陪我去一次游乐园吧。」
「我不想出门。」
「没事的,我陪你。」
许灿摇头。
「社恐是可以克服的。」
许灿依然摇头。
上膛,瞄准。
「去,今天就去。」
我笑了笑,忍不住去揉他的头发:「我们小许怎么这么可爱。不着急,明天是工作日,人比较少,明天再去。」
被我掐断信号之后许灿便不再看手机,只是自己躲在房间里看书,有时我去跟他说话,他也不理。但真理总是掌握在强者那一方,只要我掏出武器,他又会变成那个乖顺的样子。
床头柜上放着我的小箱子,指纹解锁后,是各种各样的杀人工具,还有很多便携的、伪装成生活用品的。
我拉着许灿来看:「你来挑,明天带哪个?」
许灿终于不像第一次那样害怕,指着最角落的一把小手枪。
我拿起那把枪,夸奖道:「Glock 34,声音极小,精度高,太适合带进游乐场了。小许真棒。」第二日一早,许灿依旧早早收拾好了自己,我从他兜里掏出了手机,在他哀求的眼神中,给了他另一个手机。
这个手机依然没有上网功能,只能单线联系我。
出门时许灿从鞋柜上拿了一顶鸭舌帽扣在头上,又刻意把帽檐压低,原本俊秀的长相被藏进一片阴影中,只留下消瘦又流畅的下颚线。
到了游乐场后,许灿也没有表现出这个年龄段的孩子应有的兴奋,只是压低了鸭舌帽,绕到人少的地方走。
我扯了扯他的衣角,示意他看一看前面的射击摊位,问他有没有喜欢的玩偶。
许灿很配合地指了指黄色皮卡丘玩偶,这个玩偶被放在二等奖的位置。我笑了笑:「别对我这么不自信,要那个最大的吗?」
许灿摇了摇头。
我拉着他走到射击摊位前面,举起枪瞄准,尴尬的是,第一枪并没有打中气球。
可恶的奸商,瞄准镜是偏的,方位根本就不准,真正的方向应该是斜下方,1.5 厘米。
「砰砰」几声,气球应声而炸,周围的人开始停下脚步投来好奇的目光,就连工作人员也惊讶道:「小姐姐你好厉害。」
我冲她点了点头,瞄准最中心位置的气球,就连许灿也抬起头看向那个气球。
「砰」
有个小孩兴奋地跑了过来:「姐姐好厉害!」
我正从店员手里接过皮卡丘玩偶,还未递给许灿,他便小声道:「送给孩子吧。」
我径直蹲下身平视着这个小孩,不一会儿,小孩的妈妈追上来骂道:「你这个小兔崽子,就知道乱跑。」而后又连连向我道歉。
小男孩也低下头噘着嘴嘟囔道:「我只是觉得姐姐是个神枪手,想来夸夸姐姐嘛。」
我对夸奖很受用,摸了摸他的头:「你长大也会这么厉害。」
「真的吗?」小男孩眼睛里亮晶晶的。
「这只玩偶送给你,你一定要努力哦。」跟小孩子说话,不自觉就会轻声细语。
小男孩抱着玩偶,笑成了一朵花,被他妈妈拽走时还朝我大喊:「姐姐,你像乌索普!」
我正疑惑时,许灿轻笑道:「是海贼王里的神射手,小孩在夸你呢。」
「你还要吗?我再给你赢一个。」
「不用了,我们去看看别的吧。」
离开射击摊时,许灿回头的动作引起了我的注意,我顺势回头,看到店员正在擦拭我拿过的手枪。
方才的大好心情已经消散了一半:「怎么,看我的指纹被擦掉这么不甘心?」
许灿霎时低下头,不知所措了起来。我捏着他的下巴强迫他与我对视:「乖孩子,太天真了,我没有指纹。」
说罢,我还伸出另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看着我平滑的指腹,他的眼神从惊讶很快又转化成了平淡,如一汪死水,不掺杂任何情绪。
我拿出手机翻看着昨晚做的攻略,这里的必吃榜排在第一的是铁板大鱿鱼,我靠坐在长椅上,树荫下果然感觉好多了。
「你去帮我买一个吧。」第一次撒娇,不知道会不会比拳头更好用。
「可以是可以,可……」许灿掏出早上我刚塞给他的手机,露出无奈的神情。
我从包里翻出一张崭新的钞票递给他:「办法总比困难多哟。」
许灿接过纸钞,加入了长长的队伍,那一刻我全然没有担心他会找路人求助,惬意地环顾四周看起了风景。
「小姐姐,你好可爱,可以认识一下吗?」一个梳着中分发型的运动风男孩出现在我面前。
我摇了摇头,身体转到另一个方向。
「我不会打扰你的,只是想认识一下。」那人依旧不死心。
我这才对上这个男孩的目光,仔细观察了他一番,说实话他的眼神让我很不爽,像是一个胸有成竹的猎人看着正在逐步迈入陷阱的猎物。
可惜他搞反了,他不是猎人,我才是。
「小姐姐,我来扫你吧。」他点开微信,迫不及待要宣告胜利。
我已经开始构思他的死法,右前方有一片竹林,现在还有人在乘凉,等会花车巡游开始,那里必定没有人了。没有比那里更适合作为抛尸的地方了。
我舔了舔嘴唇,为即将到来的杀戮兴奋。
3
「姐姐,我买回来了。」许灿气喘吁吁说完这句话,把鱿鱼举到我面前。
鱿鱼的香气牵动着我的嗅觉,我吞了吞口水,不争气地松了拳头,伸手接过许灿递过来的鱿鱼。
那男孩讪讪道:「不好意思,打扰了。」说罢便跑开了。
只是我向来听力灵敏,即使他跑出很远才和伙伴们抱怨:「该死,竟然有男朋友。输了输了,这顿我请。」
我还是听到了,不过他说的那句男朋友却让我很受用。
许灿年龄比我小,又常年待在室内,皮肤白到病态。我常年执行任务,风吹日晒,本就不是同龄,与许灿站在一起这种姐弟感更强烈。
我今日特意化了淡妆,穿了短裙,没想到真的能减龄。
「喏,坐这儿。」我拍了拍我旁边的位置。
许灿听话地坐下,又看了一眼那个男孩离开的方向:「你……你别杀他。」
「好。」
许灿这孩子过于实诚,真的只买了一串鱿鱼,还把找零的几十块钱塞回我包里。
他正惊讶于我为何会这么爽快同意时,我顺势将鱿鱼须塞进他嘴里,看他愣住不动,我忍不住提醒道:「傻子,嚼一嚼啊。」
许灿这才如梦初醒般,机械地咬掉了嘴里的鱿鱼须。
许灿不再像刚入园时那么拘谨,他紧紧跟在我身后,看完了一整场花车巡游。
我问他要不要尝试一下过山车时,许灿的小脑袋瞬间摇成了拨浪鼓,我心中突然升腾起了慈爱,想要给许灿撸撸毛。
「不去就不去吧。」我心情大好,并未计较此事。
正要往旋转木马处走时,看到树上留着记号,我神色一凛,出事了,那是季林的求救。
我拉着许灿根据记号的指示来到了公共厕所后面。
季林正在擦拭身上的血迹,看到我来了,立刻笑出两排整齐的牙齿。
许灿身体不可控制地颤抖着,脸上仍是惊魂未定的表情。
也难怪许灿会害怕,地上正躺着一个中年男子,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舌头也挂在唇边,颈间是一圈紫红色的勒痕。
距离这个尸体五米处,还有一具女尸,眉中心空洞洞的,暗红色的血水往外渗,这女孩头上还带着可爱的发箍,这个猫耳发箍很多年轻女孩都在带。她手中还紧握着一个冰激凌,可惜已经和血水融化在一起。
我眯起了眼睛,几日不见,季林枪法长进很大。
下次执行任务,我也瞄准眉心。
「没有被拍下吧?」
「监控已经坏了。」
「很好,需要我掩护你撤离吗?」
「不用,我今天的目标是这个男人,特意绕到厕所后动手,还是被这个女人撞见了。」
我惋惜道:「这么漂亮的女生,真是可惜啊。」
季林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说,错愕道:「你还没懂我的意思吗?执行任务时被无关的人看到应该怎么做,难道你不知道吗?」
我打了个哈欠,不耐烦道:「我以为你遇到麻烦了,第一时间赶过来,不是来听你说教的。我知道该怎么做。」
我打定主意的事情不会再改,季林也知道我的性格,他抿着嘴噤了声 ,而后我却注意到他的手插进兜里,这是他掏枪的动作。
我上前摁住他的手:「季林,跟我在这儿打起来可不是个明智的选择。」
「他会害了你。」
「他不会。」但其实还有后半句话,我没有说。
会又如何,这是我的选择。
季林眉头紧锁,手上也在暗暗与我较劲,可我丝毫不让。良久,他终于卸了力道:「随你,帮我善后,谢了。」
说罢,他很快翻过围墙,消失在我们的视野里。
我拿出清除指纹的喷雾开始到处喷。
「你们不是没有指纹吗?」
我头也没抬,回答道:「本来就不是用来清除我们的指纹的,这个喷雾能掩盖血的味道,还能把普通人的指纹清除,混淆警察的目光。」
中年男子是被买凶暗杀的,我自然不会心生怜悯。只是这女孩实在可怜,我伸手帮她阖上了双眼。
而后绕进厕所里洗了洗手,将口红大小的指纹消除剂丢进马桶里冲了下去。
许灿跟着我往旋转木马的方向走,我双手抱在胸前一脸的严肃,许灿也不敢有表情。
我们坐在一辆南瓜马车上,音乐声响起,马车上下起伏着旋转了起来。
坐旋转木马的人很多,许灿不愿与人太近距离的接触,便拉着我坐进了这个小马车里。
梦幻的灯光映照他下半边脸上,我摘下他的帽子,便看到他茫然无措的脸。
音乐声很大,可我已经听到警笛声了。
该死的季林,毁了我难得的一天。
我把帽子重新扣在许灿头上:「回家吧。」
他低低嗯了一声。
旋转木马就在出口附近,游乐场封锁之前,我已经拉着许灿出了游乐场。
事实上,就算是游乐场被封锁了,我也有办法出来,不过更麻烦一些而已。
回家的路上,许灿忽而说了一句谢谢。
我以为听错了,看向许灿时,他已经有些红了眼眶。
「被吓到了?」我凑近看他的脸,却被他扭过头避开。
但我没有告诉他,不该是他谢我,应该是我谢谢他。
4
他目光总是这样澄澈,让我觉得刺眼,碍事。
我总想在他脸上、手上都涂上鲜血,我想拉他跟我坐上同一条船。
「姐姐,杀人不对。」他一改曾经的怯懦,昂着头直视着我,若不是颤抖的双拳,我真要被他骗了过去。
明明很怕我,还是想把我往正道上引吗?
只是他不知道,偏航的船,是回不到原来的航道的。
「杀手收钱办事,天经地义。」我别过头不去看许灿,心里却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
我是来改变他的,不能被他改变。
我把他的手机扔给他,独自去卫生间洗了一把脸,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第一次有了些怀疑。
我为什么要在刀尖上求生,我有没有可能稳定下来。
很快这种想法就被我否定掉,我想要平淡的生活,「黑影」下一秒就会派一个人打穿我的心脏。
晚上,我拉着许灿出门,他摇摇头。
「大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你不要害怕。」
就这样,我哄骗着许灿出了门,他穿着宽大的奶黄色连帽衫,带了黑色鸭舌帽后,又扣上了卫衣上的帽子。
我们并肩而行,地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许灿比我高很多。肥大的卫衣遮住了他瘦弱的身躯。
即使到了深夜,地上仍留着被烈日炙烤后的余温。
我们沉默地前进着,我对他已经没有了之前那种掌控感,很多事都在朝着无法控制的方向发展。
也正要感谢我此刻正在低头看着我们两人的影子,才会注意到身后正在刻意接近我们的不明人影。
我把许灿往前推了一把,借着那股劲儿,朝身后的黑影一记飞踢。
那人没想到会被我发现,往后踉跄了几步,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了几句。
一道寒光,我知道他还拿了武器,好在他顾及此处是居民区,时间也只是刚过凌晨,也许会有下夜班的人从这里经过,所以没有准备枪支。
我飞快地瞥了一眼四周,很好,没有监控。
那人身形强壮,足足比我高了一头,举着刀就要砍过来,我侧身歪头避过,握住他的手腕发力,他吃痛,刀应声落地。
我用脚将刀踹到远处,趁着他慌乱的功夫,使出全力一个肘击将他翻倒在地。
我看着他胸前的鞋印犯难,本想出来散散心,就这样被毁了。
我虎口抵住那人的喉咙,手指发紧,那人的气息愈发微弱,只能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似乎是被血水卡住了喉咙。
一旁的许灿早就害怕地靠在了路灯上,我手上加重力道,命令道:「回去把我的箱子拿过来。」
许灿愣在原地不动,我加大了音量:「快去!」
他这才如梦初醒般,朝着那栋老式居民楼跑了过去。
他会做出什么选择,是乖乖听话,还是会找个人求助报警。
我心里开始有点期待,但我好像也能猜到他的选择。
手下的人已经没了呼吸,我把他拖到路边的一棵树旁,扶着他坐下,假装他只是个喝醉的壮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已经计划好了逃跑路线。
最好今晚就能离开这个城市,如今的刑侦技术越来越成熟,必要时刻我可能需要季林的帮助。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人。
许灿喘着粗气,把箱子举到我面前:「姐姐……是……是这个吗?」
我没想到自己会赌赢,下意识咬住嘴唇,接过箱子没有说话。
打开箱子,找到黑影特制的处理尸体的袋子,只要把人装进去,倒上腐蚀性液体,还有一种影响 DNA 检测的药水,便可以将尸袋丢进下水道。
尸袋的原料可快速降解,而且涂有吸引老鼠来啃食的香料。
「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许灿终于捋顺了自己的呼吸,但声音仍带着些恐惧与拘谨。
我看着自己手上的血迹,是与那杀手抢夺刀的时候被不小心划破的,血珠凝成一团,因为方才处理尸体时没有注意而被再次擦破,不断有血珠往外涌。
我突然恶趣味地把血珠抹在了他的鼻子上。
许灿瞪大了眼睛,一双手悬在半空中,又想要擦掉鼻尖的血迹,又很害怕。
我看他样子,忍不住摇头轻笑。
尸袋丢进下水道后,我掏出湿巾一丝不苟地擦干净每一根手指。
拎着箱子回去的路上,我一手揽过许灿的肩膀,强迫他弯腰半转身与我对视。
他的眼睛还是如此澄澈,带着不谙世事的天真。
我忍不住靠近,再靠近,最后将他鼻尖的一小抹血迹舔掉,才松开手笑了起来:「真怂啊,怎么还怕血呢?」
许灿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头,羞红了脸,暖黄色的路灯下,一时间让人移不开眼。
「姐姐,你打架,还挺帅。」
我挎着许灿的肩膀,虽然没喝酒,还是故意走得摇摇晃晃,整个身子倚在许灿的身上。
「别这么说,我也只是个小女生。」
路灯将我们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回到家里之后我就跟季林说了今晚发生的情况,季林沉思片刻,肯定道:「小禾,你暴露了自己的位置,被仇家找上了,必须立刻转移。」
我扭过头看了看客厅里正在沙发上正襟危坐的许灿,立刻打消了离开的念头。
「我走了,他就活不成了。」
季林恨铁不成钢道:「你先撤离,许灿的安全我可以保证。」
「不用,我自己就能保证他的安全。」
季林还想再说教些什么,我眼疾手快地挂断了电话。
我朝客厅的许灿招手,他注意到了我,起身朝我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
床垫很软,许灿的身子同我一起陷了下去。
「乖宝,亲我一口。」
许灿听话地在我脸上啄了一口。
我心满意足道:「报酬我已经拿到了,我会保护你。」
5
我与许灿一连几天没有出门,冰箱里的食物也逐渐不够,就在我想着应该用什么理由把许灿拖出去跟我一起买菜时,敲门声响起。
没有什么规律,不是季林,也不是「黑影」里的其他人。
力度不大,不像是警方的人。
敲门的位置在猫眼下方十五厘米处,敲门的人个子也许不会太高。
我大脑正在飞速运转时,许灿已经小跑到了门前。我警觉地就近抄起一个花瓶跟了上去。
打开门之后,是一个有些佝偻的老人,手里提着几样应季蔬菜。
「小许呀,怎么这么长时间不出门呀?菜也不买,外卖都不定了,奶奶给你送点蔬菜,你可得照顾好自己啊。」说着,老奶奶还拍了拍许灿的肩膀。
许灿带着乖顺的笑,接过了老奶奶手里大大小小的塑料袋,不断重复着「谢谢李奶奶」。
我有些尴尬地把花瓶放在鞋柜上,从兜里掏出现金。
李奶奶这才注意到我站在鞋柜的位置,惊讶道:「怪不得不出门了,原来是谈女朋友了。」
许灿和我皆是一惊,可无论我俩怎么解释,李奶奶都会用那耐人寻味的眼神看着我俩,好像什么解释都成了欲盖弥彰。
我有些无奈,抽出两张百元钞票递给李奶奶,说了声谢谢便进了卧室。
听声音,李奶奶与许灿互相推诿了很久。
我脑海里突然想象出许灿和李奶奶一起打太极的场面,心情这才好了许多。
过了许久,许灿敲门进了卧室,将两百元还给我:「李奶奶说什么都不要。」
我把他的手往回推了推:「你留着花吧,我也不要。」
只是我们俩的手相触的瞬间,许灿的手快速弹开,如同触电一般。我抬起头,这才注意到他的脸早就红成漫天的晚霞。
「李奶奶……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他说得磕磕绊绊,像是因为紧张而背不出课文的学生一般。
我拉着他的袖子让他坐在我身边:「你和邻居们的关系好像还不错。」
许灿点了点头:「大家从小就很照顾我。」
「为什么不去学校呢?」
「在家也有学习。」
其实按照许灿的年纪,应该已经是个大二的学生了,可他总是和人群保持着距离,不愿意融入其中。
「缺钱吗?」我问。
许灿摇了摇头:「有人一直在资助我的,我只是不想去学校。」
我胸前仿佛堵着一口气,又烦又闷。
许灿拿着李奶奶给的蔬菜开始分门别类地往冰箱里放。
我的手机响起,是季林打来的,我猜到应该又是要催促我快点转移,原本想挂断,却手滑点了接听。
既然如此,也只能多听他唠叨几句了。
「喂,小禾,我知道许灿是谁了。」
我几乎要拿不稳手机,一边把卧室门关上,一边将手机音量调低。
我喉咙突然变得干涩沙哑,我艰难地出声道:「你是查了『黑影』里我的档案吗?」
季林嗯了一声,继而急切道:「那你更要离开,你不要被负罪感给害了。之前你只是为了任务,如今任务结束,你不需要对他们的孩子负责。」
「我会处理好我的事的。」说罢,我匆匆挂了电话。
打开房门,许灿仍在勤勤恳恳地做家务,我坐在沙发上,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嘴唇张张合合,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
我把电视打开,声音调大,企图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可脑子里还是忍不住会想起多年前的那个夜晚,我来到这个房子里,亲手处决了许灿的父母。
许灿的母亲已然泣不成声,她跪在地上一遍遍地祈求我手下开恩。
而后许灿的父亲扯了扯她的衣角,仿佛认命一般闭上了双眼:「都是命,都是我们欠下的债。」
许母闻言也止了抽泣,只是求我放他们儿子一命。
许叔一直对我很好,我对他有一种近乎父亲的感情,可他们背叛了「黑影」,我接到任务,不得不行动。如果不是我来,而是其他人来执行任务,莫说是他们两人,就连许灿都保不住。
「许叔,你们的孩子我会照应。」
「我也会让你们走得体面,没有痛苦。」
我想起卧室衣柜上的裂缝,许灿当时一定在那个衣柜里,他全看到了,所以他不愿意睡那个卧室,只是定期打扫。
我委托人帮我照看许灿,支付了他的全部生活费。
可许灿始终不愿意融入人群,考上大学没多久就休学回到了家里,我本想用这一个月的时间帮许灿融入人群,至少也可以正常上学……
「姐姐,今晚想吃什么?」许灿关上冰箱门,笑得天真。
我关了有些嘈杂的电视,站起身道:「李奶奶只给送了蔬菜,我们再去买些其他食材吧。」
许灿很麻利地脱掉围裙,跟在我身后。其实小区破旧也有好处,比如楼下不远处就有菜市场,我拉着许灿挤进人群中,与商贩针锋相对大战三百回合,也没能砍掉一分钱,只能不情愿地付钱走人。许灿一直紧紧跟在我身后,双手提满了我的战果。
走到菜市场的尽头时,有一家小卖店,我钻进逼仄的小店里,拿了一打啤酒,还顺带拿了一包烟,许灿有些惊讶:「姐姐居然还抽烟?」
我冲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回到家里后,我们扯了插排和电磁炉到茶几上,准备一起吃一顿火锅。
准备好所有食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夜很静,蝉鸣愈发明显,我打开手机点开了一首纯音乐,很舒缓的曲调。
许灿已经开始涮菜了,我掏出烟盒拿出一根香烟点燃,深吸一口,焦灼的气味深埋进肺,而后缓缓流入血液,游走过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吐出烟雾时,胸中的烦闷已经疏解了大半。
许灿蹙眉看着我:「姐姐,抽烟不好。」
我将烟头在一个空盘子里碾灭,耸了耸肩道:「抱歉,我以后会控制。」
在我拿起酒瓶时,许灿的说教永不缺席:「姐姐,喝酒也不好。」
我把瓶盖用牙咬开,兴冲冲地递给许灿:「还是冰的,你也来一口?」
许灿犹豫了许久,才接过我手中的酒瓶,昂起头灌了一大口,随后痛苦地咳嗽了起来。
「很苦。」他评价道。
我重新拿了一瓶酒咬开瓶盖:「不苦的,你再长大一点就知道了。」
火锅没有吃几口,酒却被喝了个七七八八。
许灿小脸绯红,眼神也迷离了很多,他坐在地上,头仰在沙发上,呆呆地望着天花板。
我从他对面挤到了他身旁,与他一起坐在地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许灿。」
「嗯。」
「那天,你看到了吗?」
「什么?」
「那件事,你知道吗?」
许灿呼吸一滞,没有回答我。
6
第二日,我们都默契地没有提昨晚的对话,许灿仍有条不紊地帮我准备着早餐。
我握着手里的热牛奶,想跟他解释些什么,又觉得有些错误是不可原谅的。
我不知是何时生出的同理心。
见到许灿之前,我明明想的是,我是他的救命恩人,没有我他早就和自己的父母一起死了,况且我匿名资助他这么多年,仁至义尽。
可是与许灿接触了这段时间,我看到他抗拒人群、郁郁寡欢的样子,又常常会自责。
我带着任务杀了他的父母,还觉得自己有恩于他,多么可笑。
许灿把热好的三明治放到我面前:「姐姐,别再杀人了。」
这是许灿第二次跟我说这种话。
「我停不下来。」牛奶已经变凉,我紧握着杯子,握到指尖泛白,「停下,就会死。」
「可以退出的,换个身份还是可以好好生活的。」许灿情绪激动,语调都有些颤抖。
我摇了摇头:「当初你父母要退出『黑影』,我才会接到暗杀的任务。如果我退出,结局只会更惨。」
「你为什么要进这个『黑影』?」
许灿这一问,却把我给问住了。
对啊,我为什么要进这个「黑影」啊?我为什么没有过上普通女孩的生活?
从我记事起就在不停地接受训练,仿佛我生下来就是为了成为一个杀手。
我无父无母,以至于许父许母只是偶尔对我关怀上几句,就已经让我受宠若惊。
我天生愿意与他们亲近,可「黑影」的老大 K 指名要我去完成这项任务。电话里,K 慢条斯理地命令我,而后轻笑道:「你的佣金会翻倍的,我也会给你派更厉害的队友。」
他顿了顿,接着道:「这个任务,非你不可。」而后是他阴沉的笑声,如同鬼魅,刺激着我的耳膜。
我知道就算我拒绝,K 也只会换一个杀手而已。
结果不会变,只是我和许灿都活不成。
什么解释都显得苍白,我只能告诉许灿,如果真的要恨,那就只恨我吧,不要试图调查「黑影」,也不要试图去报复其他人。
「你是说,K 吗?」
我一惊,再次看向许灿时,才注意到他眼中汹涌的恨意。
「你居然真的在查。」我佩服许灿的能力,但我也知道他若想活命,唯一的办法就是远离过去、重新生活。
「许灿,忘了过去,你会有光明前程的,这也是你父母希望看到的。」其实我也意识到我的劝说很苍白,更何况我有什么立场劝说许灿不要恨?
「你们难道就没有想过联手推翻他吗?」许灿看向我,眼中满是渴求。
「别天真了,许灿。别说扳倒 K 了,哪怕能有个机会退出『黑影』,我还会是现在这样吗?」我把牛奶杯往前推了推,彻底没了食欲。
许灿拿起牛奶杯到洗手池旁倒掉,忽而对我抬眉浅笑:「姐姐,你真的没想过离开『黑影』吗?」
我没有回答他,转身进了卧室,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如走马观花般闪过我这一生的所有场景。
打记事起,我就被「黑影」训练如何成为一个杀手。
先是体能,又是搏斗技巧,最后是射击,而后又慢慢学习了其他武器。
每次训练考核不达标,面临的都是严苛的惩罚。
有时是被关两天小黑屋,没有食物和水,没有光;有时是鞭刑,鞭子上有倒刺,落在皮肤上,能勾下一小块肉;有时又要被吊在训练场正中央,被其他人围观……
折磨人的方法数不胜数。
训练完成后又要定期注射麻痹痛感的药物,「黑影」为了让我们更像怪物实在是无所不用其极。
我有时都觉得自己失去了身为人类该有的基本情感,我拿着高额的报酬,却没有任何消费的欲望,只知道把钱打给许灿。
那时我觉得对许灿的一点责任感和愧疚之情,是我身为人类所保留的最后的情感了,因此才格外珍视。
我好像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许父许母明知道会被「黑影」追杀,还是选择了退出「黑影」。
黑影需要的是杀人机器,任何一个恢复了人类情感的人都将无法立足。
如果偷回我的档案,我会选择躲进深山,抑或是躲到偏远小国。
逃离黑影,或许很难,但总不至于一点办法都没有。
如果我不再是一个杀手,如果我只是一个普通女孩。我可以和许灿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我们一起逛喧闹的菜市场,我砍价,他做饭;我们饭后一起漫步在月光下,节假日还可以去游乐场,我一定要拉着他坐一次过山车。
我正想着如何偷回自己的档案时,手机里收到了季林的消息:要事,老地方。
自从上次不欢而散后,我们再没有联系过。
季林是我执行完许父许母的任务后,K 许诺给我的更好的队友,我们组成了小分队,便是将生命交给了对方,绝对信任是对我们两人最基本的要求。
我起身套上外套准备出门。
坐在沙发上的许灿唤住我:「姐姐,你还会回来吗?」
我「嗯」了一声。
其实距离我们约定好的一个月,也只剩三天而已。
喧闹的棋牌室,我趴在麻将桌上百无聊赖道:「什么事?」
我说不出道歉的话,愿意主动搭话已经是我的让步了。
「我想,你对许灿的愧疚,可以到此为止了。」说罢,他丢给我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我坐起身,狐疑道:「什么意思?」
「你本就不该对任何人产生愧疚之情。」
我抿着嘴唇不说话,伸手去拿那份档案袋。
「不过我也得让你明白,你这份愧疚来得有多么愚蠢。」
我掏出档案袋里的文件,一瞬间,我以为自己是眼花看错了。我凑到那几个字眼前,忽然笑了。
「黑影」会在档案里记录我们执行的每一次任务,如若有人背叛,犯罪记录便会流向警方,到时便是大范围的追捕。而杀手惶惶不可终日,已如惊弓之鸟时,「黑影」又会突然出现,将其虐杀。
这里记录着许父许母犯下的所有罪行,其中一条是潜入一户人家偷了一个不满一岁的女婴。
他们照顾了这个女婴几年,后来许母怀孕,便将女婴交给了「黑影」。
很可笑,我这一生悲剧的源头,竟然是他们。
7
回去的路上,我脑海里仍在回想季林说的话。
我不欠许灿什么。
回到许灿家时,许灿正在看电视,新闻今天才报道废弃仓库割喉案,看来是查了快一个月毫无进展。
屏幕右上方有一个很显眼的悬赏令,若是有人能提供有用线索,就会得到五万元的奖励。
我看向许灿,伸出双手询问道:「行走的五万块就在你眼前,还是杀父杀母的大仇人,要不要动手?」
许灿关了电视,走到我面前抱住了我。
他身上的温度比我高了几度,是温暖又踏实的感觉,我的头靠在他的肩膀,闭上了眼睛,仿佛这样就看不到横亘在我们之间的血海深仇。
「我们是仇人,是不共戴天的仇人。」我说。
许灿没有回应我,只是安静地抱着我。
我靠在他肩膀上,忽然很想哭。我自以为是个救世主,还想要拯救许灿,搞了半天,我才是最可怜最可悲的那一个。
季林说我的亲生父母搬离了那座城市,如今已经不知道在哪儿了,如果想找到他们,有一定困难。
还有什么必要找呢?与其让他们知道自己的女儿已经背负了许多人命,双手沾满了鲜血,不如留给他们一丝幻想。
又或者,他们已经生了新的小孩,早就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许父许母以为自己生不出小孩,便偷来了我,可是没过多久,他们怀了许灿,又把我交给了「黑影」。
为什么要这样呢?哪怕是把我扔掉,甚至是掐死,也比交给「黑影」强上一万倍。
我竟然会因为他们偶尔的几句口头上的关心而感恩戴德。
我意识到,「黑影」不该存在,任何人在「黑影」里都没有自由选择的机会,我们被迫成为杀手,无恶不作又冷血无情,可我们本不该如此。
我们也该和普通人有着一样的生活轨迹,我们应该有平淡却幸福的人生。
都是 K,都是他毁了我人生,也毁了太多人。
我卸掉了房间里的信号屏蔽器,时间还没有到一个月,但我该走了。
玄关处换鞋的时候 ,许灿一双雾蒙蒙的眼睛瞧着我,就和我们初遇时一样:「还不到一个月。」
我拿起自己的小箱子,冲他摇了摇头:「还有任务,走了。」
「不要走。」
我没有想到许灿会挽留我,可我只能拒绝他:「我可不想当亡命之徒,对我而言,还是在『黑影』里最安全,不是吗?」
许灿的声音开始哽咽:「姐姐,我知道你也是被逼的,你停下吧,你停下吧……」
他伸手拽住我的衣角。
一个月的时间,他的头发长了不少,如今低着头,刘海把眼睛都盖住了。
他嘴角微颤,我知道他在忍着不哭,他在等我的回答。
我拂开了他的手:「你还不知道我背了多少条人命吧?退出『黑影』,然后再被抓进牢里等待死刑吗?这就是你为我计划的结局吗?」
许灿猛地抬起头,双眼濡湿,他连连摇头。
我不给他开头的机会,快速推开门,将许灿隔绝在了屋里。
下楼梯的时候,我其实有点想哭,但又觉得没什么必要,拍了拍脸颊,加快了步伐。
季林已经在楼下等待我许久了,他斜倚在车头,叼着一根烟,惹得附近许多大妈驻足对他指指点点。
见我下来了,季林拉开车门迎我上车。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捂住脸,在这里住了这么久,附近的居民对我也有点印象,知道我住在许灿家,如今季林这么高调地开车把我接走,简直是陷我于不义。
今日一路畅通,季林把音乐声调得很大。
他给这辆车改装过音响,重音一响,我都能感觉到自己汗毛立起来。我有些不悦,将音乐声调小。
「你倒是幸运,直接就到了天命圈。」
我疑惑地看着季林,不知他所谓何意。
季林把自己的手机扔给我,我才看到最近的任务。
大毒枭要来这个城市交易,因为害怕被缉毒警察发现,求助于黑影。
因为毒品数量巨大,所以佣金也很多。
其他杀手遍布世界各地执行任务,来不及回来,刚好我和季林就在这个城市。
而且,K 也会来。
我简直要忍不住笑出声,K 要来,那不是送上门让我报仇吗?
我打开武器箱,清点子弹的数量。
「你这次休息这么久,K 很不满。」季林目视前方,平淡道。
我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我会亲自跟 K 道歉的。」
「那个小男生,如果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K 会派人解决他的。」
我知道 K 手眼通天,也知道季林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只能向季林保证道:「放心,他不敢。」
到了目的地,却是一个小诊所。
我叹了口气,也好,以前执行任务不是码头就是废弃工厂,还有各种偏远的地方。
如今也算有了些人烟。
我们在小诊所安顿了下来,季林为我讲着接下来的计划,K 将毒枭从东南亚护送过来,我去码头接应 K,而季林将买家接到诊所,双方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后,我们再将其原路送回即可。
这个小镇人烟稀少,离市区也很远,我打量着四周郁郁葱葱的山林。
真不愧是 K,从哪儿找到的这个地方。
「季林,我想回去一趟。」
「怎么了?」
我沉吟道:「许灿不可靠,可我还是不想让他死。我与他父母的恩怨,与他无关,我去劝劝他,叫他别做傻事。」
季林抬眸:「我去说也是一样的。」
我摇了摇头:「其实是我想再见他一面。」
「你枪法很好,人也机敏,K 很看重你。」季林虽然答非所问,但我知道他是怕我因为个人感情失了 K 的信任。
我拽着季林的衣角:「我们合作多少年了?得有八年了吧?我从来没求过你,这次我求你。」
季林不耐烦地站起身,朝我道:「我送你。」
8
车窗外的景色不断后退,逐渐从荒芜变得有烟火气。
我忽然觉得腹中绞痛,季林顿时慌乱,就近停车找了一家超市买了暖宝宝贴和止痛药。
我买了一包纸巾进了卫生间,后来发现是虚惊一场。
为了不浪费季林的好意,我吃了他买的止疼药,也把暖宝宝贴在小腹的位置。
我靠在车门上,闭着眼休息。
季林开车向来很稳,我迷迷糊糊醒来时,他已经趴在方向盘上端详我许久了,我摸了摸嘴角,确定自己没有睡到流口水,才问道:「看我干什么?」
他笑了笑:「没什么,快上去吧。」
我应了一声,下车跑进了楼道里。
这扇老旧的防盗门实在是非常好开,我有必要提醒许灿换一个安全的门。
客厅里没有人,卧室的门虚掩着,我原本想静悄悄地推门而入,可木门已经十分老旧,我动作越慢,那一声吱嘎就越悠长。
许灿站在窗口,那个位置可以看到季林的车。
他回过头,怔怔地看着我。
正在他犹豫着该跟我说什么时,我抢先一步跨到他面前,结结实实给了他一耳光。
声音清脆响亮,许灿被我打得偏着头,捂着脸无措地看向我。
我拎起他的衣领,大骂道:「许灿,这是你欠我的。」我手臂一甩,他被我扔到床上:「马上滚出这个城市,别再让我看到你,也不要企图做任何小动作。」
许灿抬眼望着我,忽而自嘲地笑了:「姐姐,我为对你所产生的情感而感到万分痛苦,我感觉自己像是被拉扯扭曲着,下一秒就要破碎。你出现在我的生活里之前,我一直在调查你,我想亲手杀了你。可你出现了之后,像是在我黯淡无光的生命里撕开了一个口子,我开始适应人群、接受人群……」
我背过身,不敢看他的表情,只能嘲讽他:「许灿,你不觉得自己可笑吗?」我把右手伸到他面前:「你看看这双手,你知道它沾了多少人的血吗?我差点忘了,它还沾了你父母的血。」
我欣赏着许灿脸上的痛苦,感觉一股气从喉咙里顶了出来,嗓子有一种被灼烧过的痛感。
我从前情绪不太波动,可以面无表情地解决掉目标。
生活里唯一的调剂就是听人讲一讲许灿的近况,他初中成绩很优异,上了重点高中,高中成绩也很好,一定能考上好大学。
他去北京读书了,不到两周,他又回到了这个滨海小城,而后便是闭门不出、远离人群的一整年。
我有意选择了这个城市的任务,我想来看一看许灿。
我想带着他走进人间烟火气,自己却着了迷。
我曾经多么希望许灿会爱上我,他能和我一起生活下去,可如今听他表明心迹,我已经没有勇气让他说完了。
我会壮烈地死去,这是我的宿命。「我会给你一大笔钱,滚回北京办好复学手续,好好读书。如果再被我发现偷偷跑回这里窝窝囊囊的,不用别人动手,我亲自来了解你。」
良久,他认真道:「好。」
我见他同意,便要离开,他又从床上起身抱住我。
他身体单薄而瘦弱,即使我能感觉到他使出了全力,却依然能轻而易举地掰开他的手指,挣脱他的怀抱。
「许灿,有些事没必要告诉你,但你在我面前也不配摆出受害者的姿态。」我想到前几日我们还无比亲密,隔着深仇大恨假装温情,如今撕破脸皮,竟是这种局面。
离开之前,我又提醒了他一遍:「滚出这个房子,不,是滚出这个城市。」
回到车里时,季林的香烟已经快要燃尽,他吐出最后一口烟圈,将烟蒂瞄准一个垃圾箱,准确无误地丢了进去。
「我还以为会很久。」季林扭头看向我,眼中对我的提防也终于减弱了几分。
「我们回去吧,最近一个月都没怎么训练,该回去摸摸枪了。」说着,我扣上了安全带。
腹部的暖宝宝越来越热,我打开车窗,想要呼吸点新鲜空气。
「你是不是不想回『黑影』?」
「嗯。」我也懒得说谎,「如果有选择,谁愿意在枪口前讨生活呢?现在的警察越来越厉害了……」
季林微微侧过脸看了我一眼:「你真是越来越不像你了。」
我苦笑一声,没有作答。
季林点开了广播,音响里传出了悠悠的歌声,终于不再是我欣赏不了的重金属音乐。
「最怕看到你脸上下雨的痕迹。」
「打湿了心又轻轻落在我手里。」
我嘲笑季林怎么听起了酸溜溜的小情歌,他皱着眉头将广播关了。
车里忽然恢复安静,只剩下呼啸的风声,我把车窗关上。
其实那首歌我还挺喜欢,还不知道歌名是什么、歌手是谁。
到了诊所之后,我们便开始忙碌起来了,先是规划了最佳路线,选择最适配的武器。
我拿起武器箱里的 Glock 34,想到了许灿。季林却从我手里夺过手枪:「这把太小了,应该带这个。」
说着,他从自己的武器箱里给我找出一把 VSS 微声狙击步枪,我谢绝了他的好意,还是决定带上许灿选过的那把手枪。
诊所里有一位年迈的医生,端着两杯温水进了屋子。
我道了声谢,握住一次性杯子坐在了一旁。
季林却直接接过一饮而尽。
我看着杯中清澈的水,也感觉到有些口干舌燥,便也仰头喝完。
是夜,我忽而觉得自己飘到了云端,身下都是软软的云朵。一股小电流流窜在身上,浑身都是酥酥麻麻的感觉。
第二日醒来时,却陷入巨大的空虚内,就像是一个泄了气的气球,皱皱巴巴地被扔在地上。
不对劲儿。
季林来叫我吃早饭时,我问他昨夜是否有异常,他摇了摇头。
饭桌上只有我们三人,老医生带着阴沉地笑看向我:「苏小姐昨夜睡得怎么样?」
我动作一僵,应付道:「还好。」
「用了汀水,没有感觉到快乐吗?」
我将筷子握到指尖泛白,他竟然偷偷给我服用毒品,「黑影」果然已经开始怀疑我了,用这种方式敲打我。
我扯出一个微笑看向老医生:「山猪吃不来细糠,这种好东西,以后还是不要浪费在我身上了。」
我这一日总是心神不宁,总要借助外力才能转移注意力。
我感受到了汀水的可怕,我被它牵引着情绪,好想再喝一次,哪怕只有一次。
夜晚,我蜷缩在床上,额头渗出了细密汗珠。
并不是疼痛,却很难熬。
像是七窍都被人堵住,一团浊气在身上流窜。
好想再喝一次。
房门被打开,老医生端着一杯水进了屋,我不由分说抢过水杯一饮而尽。
那种不适感终于散去,浑身像是被小触手轻轻揉捏,逐渐放松了下来。
老医生拍了拍我的脸颊:「这次的浓度很大,够你舒服半个月。」
我的指甲深深嵌进手掌,可疼痛无法使我清醒,意识依然飘在云端。
混蛋!这帮人太卑鄙了。
9
我早早开车守在码头。
却看到躲在集装箱身后的许灿,我揪住他的衣领愤怒道:「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事成之后,我陪你做亡命之徒。」
「你跑到这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话?」
「我很认真。」
我心烦意乱的时候,许灿递给我一盒烟,我一看,是上次买了没抽完的。其实以前我心情不好的时候都会抽烟,但那年许灿劝我不要抽,我就真的从那天之后再没抽过烟了。
我还没接过烟时,这个臭小子已经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熟练地一只手挡风,另一只手按动打火机。
我捶了他一拳,骂他不知道学点好的,然后抢走了他嘴上的烟。
码头风很大,我深吸了一口,转过头对着大海的方向吐出烟雾。
我把烟头掐灭,丢进了垃圾桶,拿走了他手里的烟盒。
我拍了拍他的脸:「快回去吧,你已经完成你的使命了,你做得很好,不用陪我做亡命之徒,回去好好做大学生。」
见许灿仍站在原地不动,我指了指远方的一个船影:「看到那艘船了吗?二十分钟之内就会靠岸,船上的人如果看到你,那你就是一个死。」
我推着许灿离开了码头,过了一会儿,船靠岸了。
哪怕看到了他身后的 K,我都不敢相信,毒枭龙哥竟然不是凶神恶煞的壮汉,而是一个儒雅商人的样子。
他冲我和善地笑,还伸出手要与我握手,我连忙恭敬地伸出手。
我接过箱子,放在后备厢里。
「出口会有检查吗?」
我关上后备厢,又替他们拉开车门:「都解决了,放心吧。」
监控已经停了,检查人员也被迷晕在休息亭,就算他们醒了,也只会觉得自己因为太劳累睡了一觉而已。
车子行驶在高速路上,一路畅通,却在下道口处排起了长队。
我心中暗道不好,这是轮到随机抽查了。
车队越排越长,前方有一个大货车司机超载,正在被交警教育,司机垂头丧气地看着交警开罚单。
轮到我们时,交警牵着一只警犬靠近,走到车窗前,一敬礼,而后道:「你好,例行检查。」
我立刻切换成和煦的微笑,递上驾驶证。
警犬围着后备厢转,交警看了一眼驾驶证,又看了一眼我,随后将驾驶证还给了我。
我点头哈腰地接过驾驶证揣回兜里。
交警走到车后身,敲了敲后备厢的门:「女士,麻烦把后备厢打开。」
我不敢怠慢,配合地打开后备厢。
警犬对着那个箱子嗅个不停,交警问箱子里是什么。
我连忙打开箱子,笑得谄媚:「这几天休年假,回了趟老家,这是我妈妈做的腊肉。我说了不要都不行,我妈非要给我拿一大箱子。」
交警的眼神越过我投入箱子,看到满满的一层腊肉,道:「谢谢配合,可以通过了。」
我朝着交警鞠了个躬,他已经转身走向下一辆车了。
警犬还不死心地想往我车里钻,我眼疾手快扣上箱子关上了后备厢。
交警看警犬亢奋,从口袋里掏出几颗狗粮塞进它嘴里,又蹲下温柔地摸了摸它的头顶,这才把他牵走。
走出高速出口很久,我的心跳才算平静了一些。
龙哥忽然笑了起来:「小丫头,心理素质真不错。」
我不敢居功,只能把这一切推给 K 和龙哥。
「你演得很自然。」K 冷不丁说了一句。
我只能尴尬地陪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又是新一轮的考验吗?
我车开得很快,竟然比季林还要早到达。
我们一行人坐在诊所里面面相觑,我在心里倒计时。
箱子里用来当作障眼法的腊肉已经被丢到了一边,真正的毒品其实并没有多少,但是听说这是高浓缩的,纯度也很高,每一克都价值不菲。
钟表走秒的声音一声一声落在我心上。
季林带着买主姗姗来迟。
买主肥头油面,满脸的阴险狡诈,丝毫不掩饰自己地头蛇的气质。
季林站在他身后,被衬托得高大挺拔还一身正气。
我忽然想到乌鸦落在猪身上,有点想笑。
「验货吧。」
买主晃晃悠悠地上前,引得肚子上的肥肉随着他的脚步震颤,他忽然一笑,露出满口黄牙:「这箱子上一股子熏肉味。」
龙哥不愿与他扯皮,催促道:「快点。」
买主这才不再嬉皮笑脸,打开箱子,看着整整齐齐几十包晶状粉末。
门外的脚步声很轻,还是被我捕捉到,他们到了,一切都要结束了。
我握住抢把,缓缓转身,K 身上一定有防弹衣,打心脏行不通,要瞄准他的眉心。
几乎在警察破门而入的一瞬间,我掏出枪对准 K 的眉心扣动扳机,一切发生得太快,以至于 K 根本没有反应过来,他的眼神一片茫然,空空荡荡。
真遗憾啊,我要是能从他眼里看到其他情绪就好了。
警察很快把几个喽啰摁住,我拉着买主肥大的身躯作肉盾与季林对峙。
他眼中满是不解,还没来得及开口问我话,就被一个年轻的警察卸了武器反扣住了双手。
龙哥也看出了我是个叛徒,朝我开了几枪都被买主挡住。
买主肥大的身体往下坠,我再也撑不住他,干脆把他丢到一边朝龙哥开枪。
龙哥躲得轻巧,我的子弹很快就空了。
我想与他肉搏时,却被他反剪双手做了人质,我没想到龙哥看起来文质彬彬,却这样厉害。
他一只手死死箍住我的两个手腕,我便动弹不得。枪口对着我的太阳穴,因为刚才开过枪,枪口发烫,我太阳穴一阵刺痛。
他在我耳边阴狠道:「你竟然是条子的卧底,藏得倒是深。」
我冷笑了一声,却懒得告诉他,我才不是警察的卧底,我也身在地狱,只是想把你们这几个恶鬼也拖回地狱。
「把枪放下,让我离开,不然我就杀了她。」龙哥朝前方的警察示威道。
龙哥很聪明,整个身体都藏在我身后,神枪手也奈何不了他。
但我不是任人宰割的鱼肉,我对着龙哥的脚狠狠踩下去,终于从他的控制中挣脱,还没有来得及跑,子弹已经从背部穿透我的胸膛。
我倒在地上,脸贴着地面,尘土飞进我的嘴里。
胸口处的疼痛逐渐蔓延到全身,大片的血迹晕染开来,甚至流到了我的脸颊处。
密密麻麻的脚步声,龙哥应该已经被抓了。
那天我骗了季林,我买了纸巾,去卫生间把这次任务全部写在了纸巾上,交给了许灿。
他们不信任我,在我手机上装追踪,在我衣扣上装窃听,我只能将计就计。
高速路口的突击检查也是一场戏,只是为了降低他们的警惕性。
我被一个人翻过了身,抱在怀里。这么清瘦,胳膊垫在我的后背上,甚至有点硌,一定是许灿。
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我的脸上,眼皮上。
我其实想睁开眼看一看他,可我实在太疼了,五官皱在一起,连睁眼的力气都没了。
我想告诉许灿不要哭,可生命的流逝实在是太快了。
耳边好像响起了歌声,是温柔的男声,从天边的云层缓缓飘进我耳朵里。
「最怕看到你脸上下雨的痕迹。」
「打湿了心又轻轻落在我手里。」
这首歌叫什么呢?我再也没有机会知道了。
(正文完)
【许灿番外】
1
我办好了复学手续,终于如她所愿,回归了大学校园。
男寝楼下,我深吸一口气,穿过旋转门进了寝室楼,推开寝室大门时,看到室友正在打游戏。
我拖着行李箱进了屋,没有人应答,我刚鼓起的打招呼的勇气也瞬间烟消云散,我讪讪地独自整理行李。
爬上床,却发现他们丢在我床上的各种零食。
「漂亮!又赢了!」一阵欢呼后,他们三人摘下耳机,两腿一蹬,电竞椅划到我的床边,叽叽喳喳地开始了自我介绍。
我一阵呼吸急促后,努力调整着自己的呼吸,也自我介绍道:「我叫许灿。」说完这话时,堵在胸口的一口气也终于顺了下去,我做到了。
我叫许灿,曾经有严重的社交恐惧症。
在百人的专业课上,手脚冰凉,呼吸困难。回到寝室,一想到要和三个室友同在一个屋檐下,便彻夜难眠,不得已只能办理了休学。
一个女人改变了我,又永远离开了我。
回归校园之后,生活和以前相比变了很多,我虽然依然孤僻,但总算和室友们成了朋友。
走在校园里,看着女生们明媚的笑脸,我总是会想起她。
她也很爱笑,自以为震慑住我时、看无聊甜宠剧时、冲进游乐场时、和卖菜大叔砍价时……
她的情绪很充沛,总让我怀疑,那个冷血杀手到底是不是她。
2
开学没多久就赶上了国庆,我又回到了那个滨海小城。
张警官联系到我,告诉我,季林说只有见了我,才会招认「黑影」的事。
张警官的态度很犹豫,似乎是怕我拒绝。
我却同意得很干脆。
我与他见过的次数不多,这是第四次。
刚开始,他在游乐场里掏枪要杀我;后两次,我站在窗口看着坐在车里的他。
季林的头发被剃成光头,整个人憔悴了不少,再也不见曾经的狠厉。
「如果不是你,小禾不会死。」
我有些莫名其妙:「害了她的不是我,是你,是黑影。」
季林突然狂笑起来,他的手抬起,又重重落在桌面上,手铐碰撞出很大的响动。
「你又知道些什么?你自以为做出了多大的牺牲,自以为自己多么通透清醒,你把小禾哄得团团转,叫她愿意替你报仇为你卖命。可你知不知道,她会进入黑影,全是拜你父母所赐。」
我听完季林讲的故事,浑身颤抖。
甚至没有勇气抬起头看季林满是凶光的眼神。
我自认为在痛苦的漩涡里挣扎,快要被撕裂的时候,她却承受着比我更大的痛苦。
张警官看我情绪不对,亲自把我送到门口。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没事的,这次一定会把黑影一举歼灭。」
我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干巴巴地说了句谢谢。
3
我浑浑噩噩地回了那个家,她提醒过我换一个防盗门,可我不敢换。
如果我换了门,她回来找我,进不来了怎么办。
走进她睡过的卧室,打开衣柜门,那是她放信号屏蔽器的地方,她以为这里是我的心理阴影,我曾躲在这里看到自己父母被杀害,一定不会再打开衣柜。
可我当天就找到了这里,关了信号屏蔽器,躲在卧室是为了给张警官发消息。当着她的面,我从来不玩手机是因为怕她发现我的手机已经恢复信号。
我想到了和她一起生活的时光。
那时候她的武器箱就放在床头柜,她很珍视那些武器,时不时就要拿出来擦拭一番。
有时候还会拽着我,不厌其烦地讲解那些枪的型号、特点。
可我对枪不感兴趣,那时候我总想着,如果有机会,偷一把她的枪,在睡梦中杀了她。
可她的警觉性太高,任何身后的声响都会让她不安。
每一次,她举着枪口对准我威胁我时。
我都知道,枪里没有子弹。
张警官劝我不要轻举妄动,诱敌深入才好一网打尽。
我知道我们看似平静的生活下有着怎样的暗涌,但我装作一无所知。
她看电视时总喜欢让我陪着,头靠在我的肩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电视屏幕,跟着剧情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头发软软的蹭着我的颈窝。
我有些痒,却不敢动。
鼻尖能嗅到她洗发水的味道,明明用的是我的洗发水,闻起来却和我不同,总觉得带了些女孩子的香香软软。
进了我的卧室,床头柜上还放着她送我的刀。
赤红色的刀柄很是漂亮,上面还刻着龙爪的 logo,如此张扬,像她。
那天她不由分说冲进这里,给了我一巴掌,冲我歇斯底里地吼叫,最后塞到我手心里一张皱皱巴巴的纸巾。
纸上的字迹很潦草,看得出写得很急,不知道是垫在哪里写的,纸巾破了好几处。
我握着那张纸,惴惴不安地望向她。
最后她只告诉我,快走吧,别留在这儿。
4
我走到厨房拉开冰箱门,这才想起来太久没回来,冰箱里已经空了,看来要去买点菜了。
喧闹的菜市场原本是我很抗拒的地方,我讨厌所有边界感低的地方。
可今天很奇怪,我没有很反感,换上鞋便推开门下了楼。
居民楼和菜市场有一段长长的路,她曾在这里与一个恶徒搏斗,那人身形比她壮硕不少。
我被她一把推到安全地带,回过身看她。
那一刻我想到了张警官。
第一次与张警官见面时,我就注意到他手上的一块烫伤,眼光便定格在了他手背上。
张警官注意到我的视线后,笑着解释道:「上次追一个惯偷,追到他家里,他退无可退,就抄起桌上的热水壶扔向我。」
他顿了顿,感慨道:「这还只是个不会被判处死刑的小偷而已,若是碰上亡命之徒,更可怕。」
也正是因为这话,最初我与她接触时总是提心吊胆,可我在她身上又看不出半分杀手的影子。
除了此刻,她眼神发狠,每一个动作都能牵起一阵风声。
她确实是个优秀的杀手,能快速找到对方的弱点进行猛烈的攻击,这样一个壮硕的恶徒,很快就倒地。
她催促我快回去拿武器箱,手狠狠扼住恶徒的喉咙。
我不敢耽误,快速跑回了家,拿着手机开始发抖。
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我习惯了她的存在,习惯她带着我走出家门,走进人群。
我不想看到她成为一个亡命之徒,那种野兽一样的目光,我再也不想从她眼中看到。
我不希望她再杀人了。
手里握着她的武器箱,我却迟迟没有给张警官发信息,如果她能回归正道,或许是换一个假身份,或许是换一个国家生活。
她可以活的。
杀了我父母的是「黑影」,始作俑者是「黑影」,一切都是因为「黑影」。
我提着武器箱跑回这条小路时,她已经把恶徒的身体拖到了树下。树影遮去了大半灯光,她低着头,像是在等待宣判一般平静。
可我走到她面前时,她抬起头看我,一双好看的眼睛微微弯起,抿着嘴没有说话。
5
可惜那日过后,我夜夜噩梦。
时而看到我的父母满脸是血的看着我,质问我为什么这么自私,是不是忘了他们是怎么死的。
我连忙摇头。
母亲拔出一把匕首:「你若与她为伍,便不再是我的儿子,你也下来陪我吧!」
我惊醒时,屋里漆黑一片。
我喉咙发干,拉开窗帘,窗外亦是黑雾重重。
只有床头柜的那把赤红色的匕首发着诡异的光,我鬼迷心窍地拿起到去了她的房间。
她睡得安稳,脸上挂着甜美的笑,我推出刀刃,别过头猛的刺入她的腹中。
耳边是苏禾凄厉地笑,一声又一声刺激着耳膜。
当我捂住耳朵从床上坐起来时,才意识到,刚才也是梦境。
拉开窗帘,是一轮皎洁的月。
我邀请苏禾入笼,最终圈禁的,却是我自己。
6
回忆之间,我已经走到了菜市场。
那天她拉着我冲进这里,双手叉腰和大叔对峙,为了大葱能便宜一毛钱而激烈辩论的场景又浮现出来。
我匆忙拿了一些蔬菜递给大叔称重,大叔将装满蔬菜的袋子递给我时,忽然问我:「你女朋友呢?」
我开始后悔,这里这么多商贩,我为何偏偏走到这一家。
若是在入口第一家就停下,既不会被问尴尬的问题,也能少走些路。
可我却下意识就走到了这里,苏禾抱着大葱跳脚的画面依然鲜活。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大叔,只能敷衍道:「她回家了。」
我逃也似的离开菜市场,跑回了家。
苏禾没有喝完的酒还被我摆在了厨房储物柜里,我拿出一瓶,学着她的样子仰脖灌了一大口,差点被呛出眼泪。
很苦啊。
第二次喝,还是觉得很苦啊。
恍惚之间,苏禾拿起被我放在地上的酒瓶,咧着嘴满不在乎地笑着:「你还是不行啊。」
她坐在我对面,双腿交叠,靠在椅背上。
我说不出话,只能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她把酒瓶凑近耳边晃了晃,然后放在桌上,漫不经心道:「我今天来看看你,然后就能放心的走了。」
我浑身疲乏,眼皮越来越重,眼前逐渐出现了重影,而后,我彻底闭上了眼睛。
醒来时,已经是第二日清晨。
窗户没关,窗帘被风卷起。
十月,风已经有点凉了。
我打了寒颤,看着放在餐桌上已经空了的酒瓶。
你回来过,是吗?
7
昨天在警局里,季林双手捂住脸,眼泪仍往外涌,他对我说:「这一遭,我不后悔。我想见你,其实是想你把小禾带回她的故乡。她没说,但我知道,她是想回去的……」
我答应了他,他才终于抬起头:「许灿,我还是后悔没有杀了你,小禾是最年轻的神枪手,她本不会死。」
最后他情绪失控,被两个警官控制着带出了审讯室。
我要送她回家。
苏禾,魂归故里,可要做最自由的风。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