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寺隐秘
燕归江南:余生可曾悔过
1
推开积香寺山门,横梁上的灰,扑簌簌落下来,呛得大家不住咳嗽。
这皇家寺庙着实是寒碜了些。庙里的师傅们也不见踪影,只有一个小沙弥正在阶前扫雪。
偌大的庭院里,种着两棵巨大的松树,枝干遒劲,目测十人合抱之围,遮蔽了大半庭院,光透不下来,显得有些阴暗。
「小师傅,你的师傅们呢?」
小沙弥似乎没听见,头也没抬,继续扫着积雪。
一阵寒风吹过,树上的积雪纷纷而落,砸在我们身上。
两位嬷嬷跳着脚躲开,嘴上骂骂咧咧。
我本以为她们将我送到便会回转复命,没想到她们却表示要留下来。
明知闹鬼还留下来,看来是有更重要的任务。大概是受了指令,监视我的一举一动。
这会子她们正骂得欢,突然一个粗哑的声音插进来。
「施主们是宫里来的?」
循着声音看去,只见一个高大的僧人站在廊下,一脸络腮胡子,满脸横肉,瞧着凶神恶煞。
他正眯着眼睛打量我们。
我们点头称是,他便领着我们到了寺庙后院。
后院有一处小门,过了之后别有洞天,出现一排整齐的木屋,门前栽着花,环境清幽。
「你们就住这里。」
没想到,破庙还有这种待遇,我欣喜不已,连带着大和尚的面目都觉得和善起来。
我们几人正准备移步过去入住,大和尚突然把我们拦了下来,指着我、翠微和灵泽,说道:「你们过去。」
又指着两个嬷嬷说道:「你们留下。」
「作甚?」嬷嬷们一脸疑惑。
大和尚转手一指,指着小门前不远的一间茅草屋,道:「你们住这里。」
嬷嬷们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一看脸都青了。
「让我们住这里?」邹嬷嬷指着大和尚鼻子骂道:「你知不知道我们是谁?我们可是奉旨办差。她们几个才是来清修的!」
另一个苟嬷嬷附和:「就是就是!这种草屋狗都不住!」
大和尚往她俩面前一站,双目一瞪,一脸「不住就把你们丢出去」的凶狠表情。
嬷嬷们以往仗着主子横行,长得壮硕又有把子力气,便不把人放在眼里,惯用鼻孔看人。
如今到了这大和尚面前,那身板就不够看了。被大和尚一瞪,她们的气焰就弱了下去。
现在回宫搬救兵也迟了,这积香寺拥有圣祖皇帝的特赦。寺庙有自治权,众僧只要不烧杀抢掠,在寺庙内行事不受皇宫管辖。
也就是说,就算回宫告状也没用。
这下两个嬷嬷踢到了铁板,又没法发作,只好住进了「狗都不住」的茅草屋。
见她俩吃瘪,翠微偷笑了半天。
「活该!」
这两个嬷嬷一路上颐指气使的,她早就看不惯她们了。如今有人治她们,她自然高兴。
我心里同样畅快。
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来的路上,两个嬷嬷嘴上难听,我没跟她们计较。但听多了,心里总归还是不舒服,这下可算是有人帮忙出了口恶气。
2
我们很快安顿下来。
木屋虽旧,但还算干净,比起邹苟两位嬷嬷的茅草屋来,自然是好许多。
「夜里莫要出门,否则后果自负。」
大和尚丢下这句话,便离开了。
我心中疑惑,但也不敢以身犯险,夜里便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哪知没多久便犯了困,不知不觉睡着了。
朦胧间,我听见兵刃相接之声,又听见低声呜咽,隐隐约约,不太真切。待要细听,声音便消失了。
起身去看,却发现根本点不燃蜡烛。
山里与宫中不同,没有月亮的夜晚,是真的伸手不见五指。点燃蜡烛,也只能照亮周围一米内的事物,再往外便是浓郁的黑。
「翠微?灵泽?」
他们住在我隔壁,我拍墙叫他们,却根本没有回应。我只好作罢。
翌日晨起,我问他们昨夜有没有听见奇怪的声音,他们都说没有。
灵泽那样好的耳力都没有听见,我只能归结于自己出现了幻听,或者做梦。
莫非这里真的闹鬼?
我又默念了一遍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
斋饭是寺庙的小沙弥送来的,用竹编的小篮子装着,放在门口。
简单的馒头配粥,两个小菜,跟昨晚一样。
但昨儿我赶路累了,就没吃,早起见又是这个饭菜。
我虽不挑食,但也有些难以下咽。
翠微比我好一些,动了两筷子,喝了点粥。
吃得最香的是灵泽,他狼吞虎咽地吃掉了自己面前的那份,接着又眼巴巴地望着我和翠微的。
「拿去吃。」我把饭菜推过去,翠微也跟着推过去。
灵泽又是一番狼吞虎咽,一边吃还一边护着盆,像护食的狼崽子,看得我哑然失笑。
看他吃饭,我总有种在养崽的错觉。
正想着,突然一坨衣服被丢到我面前。
抬眼一看,朝我丢衣服的是苟嬷嬷。
「嬷嬷这是什么意思?」
她叉着腰,冲我不客气道:「还能是什么意思,拿去洗啊!」
指使我给她洗衣服,她还真以为我是落魄皇子妃,可以任人欺凌。
原先路上不跟她们计较,是嫌麻烦,毕竟只是送一程,大家过得去就行。
如今她们在寺庙长住,若惯着她们,今后我还怎么过?
我当即起身,将衣服捡起来,原样丢了回去。
苟嬷嬷没想到我会反抗,一时没防备,被衣服兜头罩了一脸。
「你!」她气得说不出话来,正准备撸起袖子教训我,灵泽放下碗,一头朝她撞去,将她顶了个四脚朝天。
模样甚是滑稽。
「反了反了。」苟嬷嬷倒在地上,龇牙咧嘴。
「嬷嬷自己站不稳,怎么倒怪起旁人来了?」
我先发制人,将过错都推给她本人。苟嬷嬷瞪着眼睛不敢置信,原先不怎么作声的我,竟然这么伶牙俐齿难对付。
见她还想还手,灵泽冲她龇牙,做出防御状。
这小家伙看着精瘦,却灵活得很,力气出人意料的大。
苟嬷嬷想起刚才被顶得痛,顿时不敢动了。
「哼,你们等着瞧。」她一骨碌爬起来,甩下狠话,便离去了。
3
我猜她也只是为了挽尊,因为接下来几天,两个嬷嬷都没再找我们的麻烦。
日子过得很平静,我又开始捣鼓各种吃的。
这回并不是闲情逸致,而是被逼无奈。
这个庙里白天根本见不着人,无论我怎么逛,都只能见到第一天的小沙弥,连大和尚都不见了。
而小沙弥跟个木头一样,无论你问什么都不会回答。
每天的斋饭都是他给我们送。但我们连他们的厨房都找不着,曾经尝试着跟踪小沙弥,但是他七拐八绕地就能把我们甩脱。
几次下来,我们也就死心了。
见不着人,我们又尝试着找出寺庙的办法。
没想到这个寺庙的正门自从我们进来就关得死死的。
这门看着破,却牢得很,栓门的横木特别沉,我们几个人合力都打不开。
翠微说早年圣祖皇帝在这里躲过灾,当时庙门被破,寺庙里的和尚们用身躯阻挡敌人,掩护圣祖皇帝撤退。事过之后,圣祖皇帝感念寺庙之人的钟勇,用铁注芯,打造了这山门。
不过后来,因寺庙传说闹鬼,恰逢连年灾祸,如今的皇帝,也就是我那便宜舅舅便改信道教去了。因此这积香寺才逐渐衰败。
这实铁的门经历了它的辉煌,也见证了它的衰落。
实铁铸的门和横木,得几个大男人合力才能推动。我们开始另寻出路……绕了一圈,发现这寺庙三面环山,除了正门别无出口。
于是我们死了心,开始做起了冷宫里的老行当,种菜改善伙食。
种子是向小沙弥要的,他除了不说话,问他要什么东西,第二天他就会放在送斋菜的小篮子里。
得了这些东西,我们便围着后院另起炉灶。
那两个嬷嬷见我们得了好处,也想效仿,结果小沙弥根本不搭理她们。
我在这寺庙中自娱自乐,还整了一个秋千荡着玩。
但我并不是真的认了命,而是在等一个契机。
灵泽耳力极佳,我让他听过,他说在后山有分散的人声。但从我们这里过不去,大概是有暗门。
如此只能等机会,或者引他们出来。
我便日日拿着那串蓝冰珠手串在小沙弥面前晃,问他这里有没有一个会说西域话的僧人。
他不说话,但我知道他听得懂。
我希望他帮我把话传过去。
就这样,过去了一个月。
寺庙生活古井无波。
外面的消息进不来,我们也出不去,似乎真的要在此处终老一生。
两个嬷嬷开始后悔,但毫无办法。
4
这天夜里,我再次听到了奇怪的声响。
这次是很大的哭喊声。我起身,发现屋子外全是火把的亮光。
隔壁的翠微和灵泽却没有动静。我来不及去管他们,就已经被眼前的情形惊呆了。
只见白日里空荡的寺庙,突然多出许多人,乌压压地站满了院子。原来这庙里的确是有很多和尚,如灵泽所说,他们可能平日里都在后山里活动。
此时,他们举着火把围着一个女人,她披头散发,惊惶地喊着:「鬼!有鬼!」
火光照亮了她的脸,我认出那是苟嬷嬷。
「师傅,这是怎么回事?」我问。
为首的是曾给我们带路的大和尚,他一脸淡然,解释道:「阿弥陀佛,她撞邪了。」
说罢,几个和尚将苟嬷嬷按住,用绳子捆住双手,说要带回去替她诵经,消除邪祟。
我见苟嬷嬷嘴角流着涎水,眼神涣散,嘴里还念念有词,确实像撞邪。
但她半夜出来做什么,怎么会撞邪?我一肚子疑问,但看到这些和尚严肃的脸,便问不出来了。
脑中忽然灵光一闪,此时人多,寻找阿月所说之人,正是时机。
只要他认出我手上这串冰蓝珠,定会与我联系。
于是我特意把手举起来,凑到火把下,让火光照亮这串珠子。蓝色的荧光在夜里熠熠生辉,十分惹眼。
怕对方没注意到,我还特意大声问了大和尚几个无关紧要的问题,把众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没想到我这一通操作,没吸引到想要找的人,反而引来了小贼。不过也带来了一线转机。
此事先按下不提。
我发现了另一件事,那就是翠微和灵泽被人下了药。
那晚,等和尚们带着苟嬷嬷离开,我去了翠微他们屋里,发现两人睡得很死,怎么叫都叫不醒。
我顿觉古怪。每次夜里有声响,都是我一个人发现。
这么一想,他俩应该是被人下了药,不然怎会一睡不起?
不过,我跟他们日日待在一起,吃的都一样,对方是怎么给他们下药的呢?
对了!我突然想到今日有一样东西我没吃。那就是小沙弥送来的斋饭。翠微每回或多或少会吃一些,灵泽吃得最多,睡得也最多。
第一日我听到夜里响动,我也没吃斋饭。
斋饭里有药,定是这样。
今日便可以试他一试。
5
我守着翠微他们醒来,一守就守到了天亮。
第一缕晨光照进屋子的时候,他俩才陆续醒了过来。果是翠微先醒,再是灵泽。
他们醒来时见我在床边,还有些懵。
「小姐,您怎么在这里?」翠微问。
我把昨晚的情形和自己的猜测给他们讲述了一遍,他们听得不可思议。
「小姐你不怕吗?」
说实话,我现在才感到后怕。
当时震惊大于害怕。
「那我们怎么办?」
能怎么办,想办法逃啊!
「怎么逃呢?」
这的确是个问题。我们已经走遍寺庙,也没发现能出去的路。
「夜里莫要乱走……」我喃喃自语,想起了第一日大和尚的叮嘱。
为什么夜里不能乱走?
莫非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既然如此,最危险的地方也许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我决定夜探积香寺,便让翠微从包袱里找出一颗夜明珠,晚上照明用。
小沙弥送来的斋饭,这次我们一口都没吃。果然夜里不再人事不省。
整装准备出发时,灵泽突然提醒有人往我们屋子里来,于是我们赶紧躲了起来。
不多时,果然有个黑影开门进来,径直朝床走过来。
来人进的是我的屋子。
翠微扮成我的模样,躺在床上。来人似乎并不想取人性命,而是抓着「我」的手摸索着什么。
「咦?」
黑影发出疑惑的声音。
趁他分神,我从他后面绕出,用一个茶壶直接砸破了他的头。
他瞬间倒地,失去意识。
我拿夜明珠去照他的脸……
竟然是邹嬷嬷……
她方才的动作,看样子是在摸我的冰蓝珠手串。
一番操作,竟然引来了内贼,我顿时哭笑不得。我差点以为阿月所说的故人来相认了,没想到居然是她,白高兴一场。
我只能吩咐翠微他们把她先绑起来,今晚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没空跟她耗着。
哪知刚捆绑好,邹嬷嬷转醒,嘴还没来得及封上,便听她求饶道:「放……放了我,我可以告诉你们一个秘密……」
「等等。」我让翠微他们停下动作,问她:「什么秘密?」
邹嬷嬷结结巴巴道:「后……后山……有个密道。」
真是瞌睡有人送枕头,我们正愁找不着后山的暗门,这就有人亲自把消息送上门了。
但消息来得太轻易,我还有点疑虑。
「你是怎么知道的?」我问道。
邹嬷嬷解释道:「前日我去后山闲逛,摔了一跤,意外发现的。」
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有这种好事,邹嬷嬷能留着告诉我们?
于是我追问:「这么重要的消息,你会这么好心告诉我们?说吧,有什么企图?不然我就让灵泽把你嘴堵了,扔池塘里喂鱼去。」
邹嬷嬷眼神躲闪,怔了片刻才道:「娘娘放心,奴婢绝不敢欺骗您。」
她都用上敬称了,看起来的确很怕死。
于是我手一挥,示意灵泽和翠微动手。
「既然嬷嬷不肯跟我们说,那便去同池塘里的鱼儿们说吧。」
那邹嬷嬷没想到我这么难哄骗,这才急忙说了真话。
「娘娘饶命,我……我说实话。」
6
那天她发现后山密道以后,便告诉了苟嬷嬷。哪知苟嬷嬷不讲武德,一个人偷偷去了后山,想要溜出去。再然后,就是我所看到的场景,她形似疯癫,被和尚们拖走。
原来是密道被发现,苟嬷嬷才出了事。
「小姐,怎么办?我们还要跟她去吗?」翠微担心道。
「去!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再说我们有现成的打头阵人选,不去可惜了。」
我毫不犹豫地就把这邹嬷嬷推了出去,免费的人肉沙包,不用白不用,谁叫她贪心要来偷我的冰蓝珠手串。
邹嬷嬷见我要拿她探路,顿时不乐意了。
「你们要去自己去,我不去!」她干脆往椅子上一瘫,打量我们几个身材瘦小,搬不动她。
我也不跟她废话,转手从包袱里掏出一个小罐子来,倒出一粒药,递给灵泽。
「喂嬷嬷吃下。」
灵泽听话地将药塞进邹嬷嬷嘴里。她咬紧牙关不肯吃,灵泽手劲大,一下掰开她的下巴,就喂了下去。
「你……你们给我吃的什么?」
「这个是我师傅丰子年研制的毒药,叫做七日断肠丸,若是没有解药,七日后你便会穿肠烂肚而死。」
邹嬷嬷听了惊恐地睁大眼睛,干呕起来,想把药吐出来。
「如果不想死,就老实点听我的话。」
邹嬷嬷怕死,立刻就老实了。
翠微偷偷把我拉到一边,小声地问:「小姐,那个瓶子里装的不是神医给您的养生丸吗?怎么成七日断肠丸了?」
我笑着压低声音道:「你傻呀,我就是诓她呢!不然她怎么肯走这一遭?」
翠微恍然大悟,由衷地感叹了一句「小姐,你可真聪明。」
搞定了邹嬷嬷,我们趁夜出发。
邹嬷嬷被反绑双手,嘴里塞着布团,走在最前面,灵泽其次,我第三,翠微殿后。
灵泽耳力好,听着周围的动静,以防万一。
邹嬷嬷领着我们往后山方向走,到了一处杂草有半人高的地方,突然停下脚步。
「到了吗?」我问她。
她没有回答。
我这才想起她的嘴被塞住了,正要让灵泽替她解开时,我的脚突然也不能动了,像是粘在了地面上,拔都拔不起来。
「翠微,灵泽,你们怎么样?」
他们也是一样的境遇。
真的是见鬼了。
大半夜几个人同时被困在草丛里,一动都不能动,怎么想都挺诡异的。
还没等我想明白,脚下一空,整个人便往下坠落,坠入一个冗长的通道。
沿着石壁滑落,碎石加草滚了我一身,疼得我眼冒金星。
所幸滚了没多久,便触到地面。
底下是微微湿的草地,缓冲了一下,才不至于让我磕得头破血流。
这一下摔,还是把我摔昏过去了。
7
再醒来时,是被冻醒的。
这里阴暗潮湿,洞顶某处传来滴答滴答的水声,我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幸而方才下坠时,我手里还捏着夜明珠,正好拿它照明,看清周围。
「阿弥陀佛。」
空旷的洞穴里突然响起一声声音苍老的佛号。
「谁!」夜明珠并不能照亮整个洞穴,我小心翼翼地举着它,朝声音发出的方向挪过去。
此时,我前所未有的胆大。
也许是刚才那声佛号听上去并没有很吓人,反而有一种安抚人心的莫名力量。我不由自主地朝着声音的方向靠拢过去。
迈了两步,便见到一个瘦骨嶙峋的白须老和尚端坐在一块莲花状的大石头上,远远望去,竟像坐化了一般。
「您……您是活人吗?」
饶是我胆大,也不禁哆嗦起来。
「呵呵呵呵……」他笑了起来,声音雄浑低沉,回荡在洞里,与他的瘦小身躯形成鲜明对比。
我怕不是真的遇到鬼了?
我才想起这是小说世界,确实是可以违背科学的……
「小施主莫怕。」老和尚见我惊恐地往角落退去,终于开口说了话。
「老衲不是鬼。」
我不敢信,还是缩在角落。
「不信你过来摸摸。」
老和尚见我不信,叫我过去摸他。
我大着胆子上前一摸。
热的。
这才放下心来。
「您是谁,怎么会在这地底洞里?」我问出了我的疑问。一个大活人,在这种阴暗潮湿的地底,是怎么存活下来的?
老和尚没回答,而是反问道:「施主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指指头顶,道:「失足掉下来的。」
刚说完,老和尚便目光灼灼地盯着我,眼里露出精光。
「终于等到了!施主乃天外之人,有缘得见,是老衲之幸。这里有一件物什,老衲守护多年,要交托于你。」
在等我,还要给我东西?
老和尚的话,令我大惑不解。我跟他素未谋面,他是怎么知道我要来的?
「您是不是认错人了?」我开口问道。
「施主是否来自异世?」老和尚见我疑惑,反问道。
「您怎么知道?」我大惊失色,这是第一个看破我真实来历的人。
难道我遇到了这个世界的造物主?那我岂不是有机会回现代世界了?
我一下子激动起来,赶忙问道:「您能帮我回到我本来的世界吗?」
老和尚摇摇头,解释道:「略通些卦爻之术而已。算出你是命定之人,会改变这个世界。我一直在等你来,如今终于等到了。」
听他说没办法帮我回到现实世界,我顿时失落。他说的什么命定之人,改变世界,我都没听进去。
直到他摸索着从石莲花底座中,掏出一本册子,递给我。
这像极了武侠里的主角,被高人赐予武功秘籍的场景。
我一时又热血沸腾起来,小时候常爱看武侠,梦想着仗剑走天涯,没想到今日即将圆梦。
就在我以为老和尚准备传我内力,教授我绝世武功之时,他的话打碎了我的武侠梦。
老和尚道:「这封信涉及朝堂隐秘,牵扯到一桩往事,是时候让它们重见天日了。」
8
朝堂隐秘,我一个被流放寺庙的废太子妃,生存都成问题,根本接触不到朝堂事务。他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我,岂不是浪费。正要推辞,又听他说,这信件是柳正南通敌卖国的证据。
我初听到「柳正南」这个名字还没反应过来,再一想,这不就是柳轻歌父亲柳宰相的名讳吗?
正要把信件推出去的手,便顿住了。
柳宰相我不熟,这个柳轻歌,我跟她可有太多账要算了。现下他父亲通敌的罪证摆在我眼前,我怎么能拒绝?通敌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但我又想到,柳家现在靖国势力如日中天,宰相在朝中势力庞大,她女儿也坐上了未来国母的位置。赵家的这趟家业,大半落入了柳家之手。太子又对柳轻歌那样宠爱,此时跑去检举柳家通敌,看上去就是以卵击石,白费力气。再说我也没有那么大的能耐,如今连这破庙都出不去,去哪里检举呢?
想到这里,我又把信推了回去。
「师傅,您定是找错人了。这样的大事,我做不了。」
「施主,莫要担心,再过几日,你的转机就会出现。」老和尚把信往我怀里一塞,突然做了个预言。
老和尚说话神神秘秘,我问他是什么转机,他不肯再说,笑着闭上了眼睛。
「去吧,有人会指引你。」
这时周遭亮堂起来,四周的山石壁上,突然点燃了蜡烛。
面前出现了原先给我们送斋饭的小沙弥。
他悄无声息地出现,只见他走到老和尚面前,跪下拜了三拜,然后起身朝我走来。
他对我做了个请的姿势,意思是要带我出去。
「我的丫鬟和小厮在哪里?」
他们应该也掉下来了,但是却没有跟我在一处,我担心他们出事。
「他们很好,你不用担心。只管去吧。」
有了老和尚的指示,我便跟在小沙弥身后,亦步亦趋地往洞外走。
拐过几个弯后,洞口豁然开朗。
入目是一片桃林,落英缤纷,飞鸟迂回,竟是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我惊讶地立在原地,不敢置信。
「施主,这边请。」
入口处,迎接我的是一个面目清秀的和尚,他领着我走过桃林,到了一处屋舍俨然、土地平旷的地方。
第一日接应我们的大和尚,便在此处等我。
其他和尚们,或打水、或锄地,井井有条地干着活儿。
「你想知道什么,只管问便是。」大和尚大约是看出了我的不解。
「你们究竟是谁?在做什么?为什么前庙如此破败,这里却如此生机盎然?」
我一口气问了许多问题。
大和尚也不恼,一个个地替我解答。
原来十年前的积香寺本是皇家寺庙,香火鼎盛,极其受人尊崇。后来因寺庙的住持好心收留了一个异乡人,他身上带着柳相通敌的罪证,被柳宰相追杀。
柳宰相逼迫住持把人交出,住持不肯,因此得罪了他。明面上积香寺有圣祖皇帝的特赦令,他不能动,暗地里派了一波又一波的杀手,前来暗杀寺庙之人,就为了逼迫寺庙将人交出。
宰相当时势大,也就是这几年被皇帝削弱了不少。当时住持无法,只好另寻出路,为了自保,便主动散播寺庙闹鬼的传闻,再让寺里的人一个个假死,混淆视线。
正好当时发现了后山的这块风水宝地,所有人都慢慢地撤离到这里。
白天怕被发现,因此众人经常半夜才出来活动。
住持在一次刺杀中被投毒,这种毒没有解药,毒发时浑身像在火中煎熬,寺庙之人想尽办法,终于找到一种能缓解毒性的办法。住持也因此只能常年居住地底,以此缓解药性。
大和尚同我说到日落西斜,才把这积香寺的故事大概说清。
没想到这寺庙竟然遭了这样的大难。
9
那个异乡人,便是阿月的故人,名叫秦湘,是与公主从小一起长大的侍卫。
当年阿月的国家被邻国侵犯,向靖国提出和亲求救的意向,靖国会答应不仅仅是因为贪图公主美貌,而是唇亡齿寒。靖国与其接壤,若是它被吞并,将来边境定然不堪其扰。阿月的民族信仰和平,而它的邻国好战,定会不断侵扰靖国边境。
彼时,我的皇帝舅舅才登基没多久,根基不稳,若是内忧再加外患,定会焦头烂额。
哪成想,柳宰相为了自己的利益,在靖国与阿月的国家达成一致后,将靖国军队路线出卖给阿月邻国,导致援军被阻,阿月国家被灭。他从中获取了一大笔好处。
而他与敌国来往的信件,其中一封被受命接应公主的秦湘截获。
他中了重伤,拼死逃到积香寺,在这里苟延残喘地躲了五年,苦苦等不到舒月公主的消息,含恨而终。
听完秦湘的故事,我不禁落下泪来。
他等的公主,永远不会来了。
「秦湘墓在哪里?」
我想去祭祀一番,全了阿月的心愿。
大和尚沉吟片刻,带我去了秦湘的坟前。
我将冰蓝珠手串,放在他的墓碑前。
日落的霞光照在珠子上,两种光芒闪烁着,似乎在互相应和着。
我带着主持给的信回到了之前住的木屋,翠微和灵泽也被人救起,一同回到了木屋。
邹苟两位嬷嬷,已经查明是柳家的人,被和尚们绑在后山做苦力了。
住持所说的转机,很快便来了。
两日后,我见到了我的师傅,神医丰子年。
「师父!您怎么来了?」
我见到他很开心。
丰老头扛了个布袋,又是一身破破烂烂的衣服,也不知道为什么一个好好的皇族,非要穿这么落魄。说是捡破烂的,怕是都有人信。
老头子冲我摆摆手,在我对面坐下,端起茶碗,咕噜咕噜喝下一大碗,才开口道:
「瘟疫结束后,我一直想找机会来见见你,可惜我那皇兄病得太重,我一时走不开。」
「皇上病好了?」
我见他来,便寻思着宫里的事是告一段落了。
「皇上驾崩了。」
「啊?」
我师父说的皇帝驾崩跟吃完饭了一样简单。
这个皇帝舅舅虽然对我不怎么样,也没什么感情,但听到他驾崩的消息,我还是产生了一些惆怅,不过只有一点点。这些日子经历和听到了太多死亡,我有些麻木了。
「师父,您不难过吗?」
驾崩的那位可是他的亲哥哥。
我不难过是因为跟皇帝不亲,我师父丰老头居然也一脸淡然。
「生老病死,是人之常事,有什么好伤心的。将来老头我死了,你也不许哭!得笑着送我走,知道不?」
老头的乐观感染了我,我那点不多的惆怅顿时也烟消云散了。
「我这次来,主要是给人带信儿的。」
丰老头说出来意:「小行子让我问问,你愿不愿意回去?」
回去?回宫吗?
难道赵景行和柳轻歌举案齐眉、卿卿我我,还需要我做观礼人吗?
「回去做什么?」我不理解他说的意思。
「自然是许你皇后之位了,你个傻孩子。」
皇后之位?
我震惊到说不出话来。
我离开宫里的这一个月多月,发生了什么?
10
当时赵景行不是想娶柳轻歌为太子妃吗?怎么这位置又空出来给我了?
「这一个多月,宫里发生了许多事。这是他让我给你带的信,你自己看吧。」
赵景行还托人捎信来。
我疑惑地接过,展开来看。
赵景行的字很好看,笔势雄奇,一股王者之气透过纸,扑面而来。
信中他简单讲述了靖国这些日子的变故,三皇子谋反、皇帝驾崩、权力彻底转移。靖国百废待兴,他作为储君,即将登基,忙得脚不沾地。字里行间,我能感受到他想要开展一番宏图霸业的勃勃野心。
信的后半段他解释了自己和柳轻歌的关系,过去种种,只是权宜之计,为了拉拢宰相一派,不得已而作出的抉择。如今他利用江南贪污赈灾一案,将宰相下狱,已控制了形势。
当初不得已,才将我废除。他一直派人暗中保护于我。
若我愿意,便可以回去同他一览山河。
我看完信,默默合上,坐在那儿一言不发。
丰老头在一边着急:「怎么样?丫头你倒是给句话呀?」
「我不回去。」我思索片刻,回答道。
皇宫里已经没有值得我留恋的人和事了,回去也是徒增感伤。我和赵景行之间,不仅仅是一个柳轻歌那么简单,还有太后、红绣、阿月……
没想到丰老头摸了摸胡子,开心道:「果然是我的好徒儿。我就说你不会答应的,他还不信。哈哈哈哈,老头子我打赌赢了。」
我一脸无语,拿自己徒弟打赌寻开心,这个师父可真好。
我正要说他,他又道:「别躲着了,出来吧。」
话音刚落,角落阴影里走出来一个人。
正是靖国即将登基的新帝——赵景行。
他居然亲自来了。
许久未见的赵景行,变得更成熟稳重了。身上虽依旧是生人勿近的冷漠气息,但更多了一股杀伐之气。古来一帝功成万骨枯。要爬到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手上必然沾染鲜血。
我能理解,却不能共情。
老头从赵景行出现的那一刻起,便退出了屋子,顺带还把门给关上了。
屋子里只剩下我跟赵景行两人。
他一身威压,双目灼灼地看着我。
不知怎的,我恍惚见到了第一天穿到这本文里时,见到的那个皇帝。
那晚,已故的先皇也是这样释放着帝王之气,一瞬不瞬地看着我。
只不过先皇看着我,是在望另一个人,他心爱的妹妹。
赵景行,看着我,就像是在看一件即将纳入怀中的珍品。
这是帝王的自信。
赵景行走近我,伸手欲摸我的脸,被我躲开了。
「殿下,我已是方外之人。」
这时候我把自己清修的事情拿来做挡箭牌。
赵景行的手顿在半空,似乎无法理解我的选择。
「孤许你皇后之位,还不够吗?」
「殿下将来还会有更多佳人陪伴,何苦为难我一个出家之人。」
赵景行的眼中凝着黑色旋涡,「那你究竟想要什么?」
「若是我说,一生一世一双人呢?」
我早已料定他不可能同意,古人没有一夫一妻的观念,更何况是九五之尊。我这么说就是要他知难而退。
「一生一世一双人?」赵景行默念了一遍。
「你莫不是在同孤开玩笑?」
「若我说不是呢?」
赵景行陷入了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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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2-02 17:5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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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归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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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归江南:余生可曾悔过
风与月与花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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