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尸先生,以及跟它有关的一切
遇到丧尸不要丧:反套路末日故事集
1、
「当我们遇到无法行动的丧尸时,应就近寻找利器将它的头部切下来,并配以汽油等助燃物质将其焚烧至焦煳状态,以确保它不会重生。注:若将相关视频上传至『灾变防疫中心』公众平台,可以每只 200 元的标准于月底领取相应奖金。」——摘自《丧尸生存指南》,出版于 2019 年 3 月,现已加入国小三年级必修教材。
当这段视频上传完成后,在本月的第 8 天,我已月入过万。
我看了看脚边这摊焦黑的人形生物,又丑又臭。
嗯,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
我钻进面前这座旧式的筒子楼,顺着台阶慢悠悠地往上溜达,传感器上那个孤零零的红点在昏暗的楼道中忽明忽暗。天快亮了,这将我今晚的最后一个目标,然后我会拉上窗帘,在它的床上美美地睡上一觉,等待下一个夜晚的降临。
不明所以,这些丧尸总会在白天异常活跃、狂躁,行动力简直可以用「飞檐走壁」来形容,就像它们都是太阳之子,只是接受阳光便能凭空获得神力。而到了夜晚,它们则会渐渐冷静下来,动作也随之迟缓,让我们获得一丝喘息的机会,并尝试着夺回一些白天被它们占据的地盘儿,虽然我们从来都赶不上它们掠夺的速度……
说实话,我不喜欢这个地方,不是指这座筒子楼,虽然它的老旧和腐朽的确令人生厌,而是指整个城市。这是座边陲小镇,换种更通俗的说法,十八线小县城,偏远到连一个人类据点都没有。是的,在与丧尸浴血奋战两年后的今天,我们终于成功失去了所有城市,只剩下一座座分散在各个大型城市的据点,分享着数量匮乏的食物及其他物资,昼伏夜出,活像一只只伴着夜色偷吃偷喝的大老鼠。而那些丧尸呢,它们霸占着 90% 以上的土地和整个白天,每当丧尸公鸡发出第一声鸣叫,它们便蜂拥而出,尽情施展那些阳光下的罪恶。
不过就我个人而言,这倒也不全是件坏事,毕竟 Dior 的防晒霜从来没便宜过。
我抬起头看了看那个有些斑驳的门牌,602,应该就是这家。
我背后有两把工具,一把斩骨刀,一柄木工斧……不要在意贴在斧柄上的那只 hello kitty!上衣口袋里有两只酒壶,一壶装浓缩汽油,一壶装红星二锅头,必须承认,这并不是个明智的选择——我喝错过一次,那种感觉,你一定不会想知道。一部用来拍摄视频的小米手机、一副用来耍帅的墨镜和一把别在腰间的旧式 54 手枪,总共只有 8 发子弹,用来应对以下两种突发状况:一、陷入丧尸包围时,用它杀出一条血路;二、不幸被丧尸咬伤时,用它崩了自己。否则我就只能变成它们,跟那些千篇一律的丧尸电影一样。
我倒并不是十分抗拒这件事,起码变成丧尸之后,我就再也不必为果腹、衰老、找不到男朋友等破事儿担忧,但是有个问题却令我始终无法回避:作为一个丧尸猎手,我见过无数丧尸,它们无一例外地都很丑,至少比我现在丑得多。虽然我已经 27 岁了,却依然是个 27 岁的小仙女,如果谁敢质疑这一点,我会让我的斩骨刀跟他谈谈。
先不聊了,我得开工了。
防盗门,关着的,这很正常。
我只需要一根铁丝和三分钟时间就能解决这个问题。毕竟在这方面我已是个老手,从我 12 岁开始,我父母就莫名的欢喜随时把其他两位家庭成员锁在外面。
听,铁丝在锁芯中滑动的声音,那是种别样的浪漫。
伴随着一阵机簧转动的声响,门开了,却是从内向外打开,几乎撞到了我的鼻子。
拜托!难道你也要逼我去垫鼻梁吗?!我愤怒地抬起头,准备出口成脏。
然后,我就看到了开门者,这间屋子理论上唯一的主人。
不好意思,我要说……我操!
这是一头丧尸,理论上它本该在 3 分钟后被我的斧子劈到肝脑涂地。
而现在它却主动为我开了门,并一脸懵懂的站在这里!
这不太正常,没有哪本教科书上说过丧尸会做这种事情,它们一般都是「破」门而出,或者「破」窗而入。也许我应该把这一幕记录下来,回去卖给中科院。开价多少合适?50 万、100 万、500 万……好吧,好吧,做人还是不要太贪为好。
但现在,我最应该做的是先宰了它,在它缓过神儿来吃我之前。
我盯着它,不动声色的抽出斧头,缓缓扬起。
「你找谁?」
你应该明白,哪怕就身份而言,这话也肯定不该我说。
哇哦!说好的建国之后不准成精呢?!
冷静,苏遥!你是个资深丧尸猎人,而且还是个小仙女,在这种情况下你必须保持冷静!一个声音在脑中提醒我。根据现有信息,我们可以最直观地得到以下几个结论:
一、 这是个特殊的丧尸,极其、极其特殊,很可能有史以来从未出现过。
二、 我可能要发财了。
三、 就算再特殊,它依然有几率咬我。
四、 它休想!
我飞起一脚,正中其裆部,同时调转斧头,以斧柄狠狠撞向它的下颌。
它没能躲开,只能直挺挺的倒下,而且暂时没有站起来的迹象。
这很正常,在夜晚,没有哪个丧尸能躲过我的「致死二连」。
我情不自禁地欣赏了一会儿我的战利品。唉,它着实丑得可怜,哪怕是跟它那些同类比……直到楼下传来阵阵骚动,伴着透过楼梯拐角处的窗户照射在我脸上的点点阳光。
糟糕,我耽搁的时间有些太长了!
我连忙冲进屋内,将门紧紧关上,但我知道,已经太迟了。这些丧尸的嗅觉在白天总是异常灵敏,它们既然开始朝这边聚拢,显然已经闻到了我的气息!在这种情况下,不把我抓出来生吞活剥,它们绝不会善罢甘休。
令人绝望的是,这扇门并不足以挡住它们,哪怕它是铁的。
我拿出了腰间的 54 手枪。
8 发子弹,纵然算上概率学,我也有把握爆掉 6 颗狗头。
但这救不了我——枪声会引来更多的丧尸,它们的数量将无穷无尽。
很好,我末日已至,最后所能做的,就只有选一个相对没那么难看的姿势死去。
砰砰砰!伴着猛烈而急促的砸门声,枪口也已经对准了我自己的胸口。
我绝不会向自己的脑门开枪,你知道这因为什么。
2、
一只遍布青筋、皮肤干裂的手突然抓住我的枪,害我险些走火。
它看着我,用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下颌上的淤青格外扎眼。
「把枪放下,什么都不要做。」
它的声音,沙哑而迟钝,居然……有些好听。
它不理会我的反映,径直打开了门,就像准备迎接食客们的主人。
我才不要把枪放下!
门口已经挤了一堆丧尸,放眼望去就有 5、6 个,楼道里的只会更多。
它挡在门前,似乎短时间内没有让开的打算。
看来它真的打算救我,或者……等赶走这些同类,独自享用我。
我期待它们之间会发生一场战斗,例如它身形突变,化作《生化危机》中舔食者之类的恶心玩意儿,然后跟其他丧尸咬做一团,而我则借机开溜,全身而退。
然而这一切却迟迟没有发生,它们只是面对面地看着彼此,大眼瞪小眼的,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宛如一群智障。砰!一枚子弹咆哮着冲出枪膛,钻进了我脚下的地板。所有丧尸的目光都集中过来,包括它在内。
「好啦,好啦!扳机抠得太久,手指有点儿僵……」
它似乎听懂了我的意思,再次把目光转向同类们。其他丧尸却不怎么买账,它们依然死死地盯着我,有几个甚至试图绕过它向我接近。可惜它真的把门挡得很死。
它们并不打算推开它或者直接撕了它,纵使我这个大活人与它们近在咫尺。
目前尚未发现丧尸间相互攻击的记录——摘自《丧尸百科全书》,出版于 2019 年 8 月。
感谢老天,如此看来,这条理论简直比「机器人三定律」还可信!
那接下来,我应该做些什么呢?
开枪爆它们几个,让它们也尝尝老娘的厉害?
不不不,在这种僵持局,激怒它们显然不是个明智的选择。
趁它拖住了它们,不妨跳窗遁走?
提醒自己一下,这是 602,楼层似乎有点儿高。
嘿,苏遥,听着,鉴于你目前的处境,你应该做一些更实际的事!那个声音再次出现在我脑中。比如观察一下四周的环境,看看还有那些有利条件可以为你所用!
嗯,好主意。
我在他的房间里转悠起来,对于一个「人」来说,这显然不太礼貌,而且还是在人家杵在门口为你充当人肉盾牌的情况下,但对于一个「丧尸」,我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家里可真乱,衣服、鞋子、碗筷,还有各种乱七八糟的玩意儿扔的满屋子都是,一个「死宅」的形象已在我脑海中呼之欲出。等等,洗手间里的一红一蓝两只牙刷、卧室里并排放着的两只枕头、梳妆台前的瓶瓶罐罐……看来它还有个妻子或者女友。
或者应该说,曾经有过。
世道真是变了,死宅也能谈恋爱了。
肚子叫了两声,提醒我已经一整夜没吃东西了。
打开冰箱,令人惊讶的,绝大多数东西居然都没发臭。
我看了看冰箱里新鲜的青椒和番茄,突然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它不会还每天做饭吃吧,就像自己还「活」着似的?
噫……真变态!
两片全麦面包(没过期的),两片黄油,一个煎蛋,真是顿丰盛的早餐。
「你要吃点儿什么吗?」我叼着一片面包来到门口,心机的扮演起他老婆的角色。
「暂时不需要。」它头也不回,聚精会神跟它的同类们玩儿瞪眼游戏。
嗯,正合我意。
「你们要这里相互瞪多久?」我问它。
「当然要到它们决定离开的时候。」
「那你就不能直接告诉它们吗,用眼神儿之类的?」
它回头瞥了我一眼,通过它的眼神,我觉得它在看一个智障。
我似乎忘了,它是这个世界上唯一有「神志」的丧尸,而不像它的同类们,只剩下某种攻击性的生物本能,会下意识地撕咬同类之外的所有生物。
「那……我就先不打扰你们了。」我转身走向客厅,准备找些事情来打发时间。
看来我只能等到晚上了,如果它和它的同类们不会表示反对的话——这里没有任何东西能帮助我提前离开或者助我扭转局势。但只要夜晚降临,我就会立刻离开这里,从窗户走,我会找个它绝对不会留意的时机,将所有床单之类玩意儿都绑到一块儿,让我能一路下降到楼门口,然后回到 80 公里外的重庆。那里有几个我们的大型据点,我在其中的一个生活过三个多月,熟人不少。唯一的问题是,我要怎样把门口那只价值连城的宝贝一起弄走!
「喂。」它叫住我。
我一激灵,生怕被它猜中了想法。
「客厅有碟,无聊的话可以看看。」他说。
「毛片儿?」我脱口而出。
「情深深雨蒙蒙。」
好吧,还不如毛片儿。
伴着依萍在聚光灯下的轻声吟唱,我趟在沙发上,一边吃着它的薯片,一边琢磨着弄走它的种种方案。直接打晕是不可能了,参照之前的「致死二连」。如果趁它睡着的时候将它五花大绑呢?丧尸似乎不用睡觉,我这会儿倒是困得可以。那么……能不能考虑直接把它的头砍下来,然后只把头送到研究所去?这有风险,万一它就这么死了呢?那不就只值 200 块钱了,却还我费了那么多周折。而且,就研究所那群铁公鸡,就算我给了他们一颗活着的头颅,他们也大有可能因为「样品体质不全」为由至少压我一半的钱。
相信我,他们不是没这么干过!
所以,我该怎么……
3、
当它把我拍醒的时候,我只得承认,我居然真的睡着了,睡得还挺香。
「它们走了?」我看着它,有些睡意惺惺。
「嗯,太阳落下去没多久就散了。」它拉开窗帘,天已经完全黑了,我这一觉睡得可真瓷实。
「饿了吧?想吃点儿什么?」它向我凑过来。
咔咔,子弹上膛的声音。
集中精神,苏遥,它依然可能伤害你!那个声音提醒我。
「我要真想咬你,你早就跟我一样了。」它看上去有些委屈。
「难说。」我盯着它,枪口时刻对准它的脑门。
「所以……你是什么都不想吃喽?」
「你真的会做饭?」
作为一个死宅?我没好意思把这后半句说出来,我真是个善良的小仙女。
「会的不多,只会做番茄炒蛋、辣子鸡丁、可乐鸡翅、葱爆羊肉、洋葱牛肉……」
「哇,真厉害!请快行动起来!」我及时点赞叫好,在它说的我自惭形秽之前。
它立刻奔去厨房,似乎对此深感荣幸,我想这也许就是它曾经拥有女朋友的原因。
一个小时后,我面前已经摆了整整一桌子美食,我毫不怀疑,为了这顿饭,它至少将半个冰箱的储备扔进了油锅,只为了取悦正在进行「减肥大作战」的我。
「来,尝尝这个。」它将一块熘肉片夹进我碗里。
「你这筷子……没用过吧?」我盯着这块熘肉片,如临大敌。
「当然,我每次……」它突然愣住,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脸:「你的意思是……」
它很聪明,能够听出我的言外之意。我果然没有看错它,我是指「研究价值」这一块儿。但我的另一层深意,它肯定没听出来——我希望它能放下筷子,然后任由我畅快地将这一桌子菜一个人吃完。毕竟它们的卖相,哇哦,我好像已经尝到了口水的味道。
什么?减肥大作战?这话我可没说过!
三筷子之后,我认为自己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不夸张地说,27 年来,我从未吃过这么难吃的东西!
没有一道菜的味道是对的,要么太咸、要么太酸、要么太辣、要么太甜……就好像、就好像,他家的所有调料都不要钱一样。
「对不起,我、我好像没有味觉。」它看着我,那一副深感抱歉的模样让它看起来更难看了:「就是……吃什么都尝不出味道。」
「这是……你们的特性么?」我问它。
「不知道。」
「不知道?我不明白……」
「我没有办法与它们交流,我是指其他丧尸。我尝试过,尝试过很多种办法,包括跟其中一只在楼下的餐厅里面对面地坐上一整夜,但是……」它的脸上划过一丝失落:「它们对我没有任何回应,它们抓人吃、抓猫吃、抓狗吃、甚至连老鼠都不放过,却从来都不理我。」
「包括她在内?」
「谁?」他愣了一下。
我指了指桌上那只小猪佩奇的手表,粉红色的。
「当然不是!」它突然激动起来,粗暴地收起那只手表,对我怒目而视。
必须承认,我被它吓到了,下示意地摸起了身边的枪。
「她不是丧尸。」十秒钟后,它叹了口气,起身向卧室走去:「至少在离开我那会儿还不是。」我目送着它,直到它轻轻关上了房门。
「晚安。」它隔着门说。
我打开电视,继续看情深深雨蒙蒙。
书桓对依萍说,你身上的刺太多了,我只能离开你。
我拿起一片薯片塞进嘴里,瞅着屏幕里那个倔强的依萍。
哼,让你作!
看来今晚是带不走它了,但我也不打算就此离开。
待在这里,至少我暂时是安全的。
原因很简单——它虽然已经变成丧尸,却依然是个男人,而我很美。
至少比它的旧情人美得多,通过她那些杂牌子的化妆品就足以让我们俩高下立判!
所以,我得做点儿什么,让自己看上去更像这间屋子的女主人。
4、
「喂,昨天不好意思哈!」
它刚在清晨的曙光中走出卧室,我立刻将这碗热气腾腾的面端到它面前。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点缀着一些碎菠菜叶和葱花。
它愣愣地看着,就像那些刚刚发现人类的丧尸一样。
我心算了一下,把面扣在它脸上,然后掏腰间的枪需要多长时间。
「该道歉的是我,平白无故地冲你发神经。」它轻轻把面接过去:「而且你没必要这样,我不仅没有味觉,而且从来都不会饿。这些东西……对我来说毫无意义。」
「可你喜欢这样,不是么?」我指了指它的冰箱。
「就快不喜欢了。」
「放心!我会帮你继续喜欢下去的!」我鼓起勇气,拍了拍它的肩膀。
它的身体明显颤动了一下,然后冲我笑了笑。虽然依旧很难看,但居然有些暖。
我本想稍微享受一会儿这个笑容,毕竟在这座丧尸之城中,它已经是唯一一个有可能对我笑的人。只是一个突如其来的第三者打破了这一抹温馨。
一只丧尸,它双手扒着窗台,正在用那双血红的眼睛盯着我。
看到了吧,我说过的,在白天,它们确实可以飞檐走壁。
我吓一跳,拔枪在手,估算着下一秒它破窗而入的各种角度。
「我想它不会进来。」它边吸面条边说,声音呼噜咕噜的:「它们从没进来过。」
「但现在多了个我。」我屏气凝神,透过准星打量着窗外的那只丧尸,想着要不要抢先射爆它的脑门。这显然不会是个明智的决定,首先,枪声会引来它更多的同类;其次,玻璃窗至少也是一道屏障,尽管它无比脆弱,但起码还不至于让我想主动摧毁它。
「它应该不会为了你主动跟我发生冲突,就像门外的那些。」它端起碗,把面汤都喝完了。
「哦,这样的话……」
等等!
我立刻冲到门口,透过猫眼向门外看去。
妈的,它们全都在!
「为什么骗我?!」我用枪口抵住它的脑门。
「因为、因为……」它似乎被我吓到了,看上去有些惊慌失措。
你最好给老娘编个可信点儿的理由,怪胎!
「因为我觉得这样会让你好受一点。」三十秒后,它终于开了口。
「什么意思?」
「我想了想,如果我是你,一定不会想知道有一群丧尸整天堵在家门口的。」
……
……
……
怎么办?它说的好有道理。
把枪放下!苏遥,它现在是唯一能给你提供庇护的人,你不能跟它继续起冲突!那个声音在脑海中提醒我。可这样把枪收回去,然后向它道歉么?天呐,这显得我好 low!何况窗外还有个碍眼鬼见证了整个过程……哎,说起来……
我把枪缓缓从它脑门上移开,然后指向窗外那只,整个动作自然无比。
嗯,如果这只丧尸没有下一步的动作,我毫不怀疑它可以在这里扒一整天,只要沐浴着阳光它就有这个耐力。不过一旦夜晚降临,最多一、两个钟头,它就会因为体力不支而掉下去,这一点同样毫无悬念。这并不至于让它粉身碎骨,却足以让它变成一个断胳膊瘸腿的残疾人,并持续一整晚。有证据表明,阳光对它们还有治愈作用……嗯,我想我还是应该换个稍微乐观点儿的说法——至少月亮不能。然后当太阳升起时候,我想它会再次爬上来,如此循环往复,宛如一个带着点儿讽刺味道的宿命悲剧。
我不知道它有没有示意到这一点。它看面相不过 30 出头,西装革履。纵然破损的外套上已经遍布尘土和血污,但通过衣服的质地,我依然可以推断出它生前是个体面人,如今却只能趴在一个死宅的窗前对着近在咫尺的美味干瞪眼。
这么说来,我居然有点儿可怜这个西装男。
不好意思,在说上面那段话的时候,我笑了。
「还记得吗?为了试着跟其他丧尸交流,我曾试过跟其中一头面对面地坐了一整夜。」它指了指窗外的西装男:「就是跟它。」
「它却不理你?」
「嗯,从来没理过。」
「要不要我帮你出出气?」
「你想干吗?」它一脸茫然。
我用行动做出了回答——推开窗户,一斧头将西装男抡了下去。
它愣住了,就像头受惊过度的哈士奇。
砰!我背对窗户,并不去看西装男摔成了什么德性。
真男人从不会浪费时间去观察那些既定的结果,真女人也是。
可惜一分钟后,我惨遭打脸。
西装男再次爬上了上来,还带着个眼眶中少了一只眼睛的女人。
它们并肩扒在窗台上看着我,好像一部血浆片中的金童玉女。
如果我再次把它们干下去,下次它们会不会再带个孩子上来?
然后……
它一把拉上窗帘,阻止了我为它们组建四世同堂的想法。
必须承认,感觉好了一些,但还不太够。
5、
此时此刻,在略显昏暗的房间里,我们肩并肩地坐在电视机前,在大白天喝着「勇闯天涯」。并非因为我想喝,而是他的冰箱里只有这一种啤酒。
嗯,他不仅是个死宅,还有极大的几率是个怂 B。
它说,它经常会试着喝一些酒,试图以此找到一些曾经为人的感觉。虽然……酒精也像那些食物一样,对它完全失去了作用。
屏幕里,妆都哭花了的依萍对匆匆赶来的书桓控诉一番,从吊桥上一跃而下。然后,书桓自然要跳下河去救她……真难以想象,这个桥段居然曾经感动过我。
它看得聚精会神,如果没看错的话,甚至双眼含泪。
我想……它可能有点儿触景深情了。
「其实你也可以试试这一招儿,然后把你的小情人儿追回来。」我胆大妄为的用胳膊肘顶了顶它:「没准管用。」
它没说话,转过头来整整看了我两分钟,看的我心里发毛。
「如果我真的这么做了,她却无动于衷,我岂不是很没面子。」
直男癌!晚期!没救了!
见我不理它,它叹了口气,继续凝视着屏幕里正相拥而泣的书桓和依萍。
「哎、哎……」我用手指连连戳它,在片刻的沉默之后。
「干什么?」它目不斜视,面无表情。
「这片子你看多少遍了?」
「不知道,没数过。」
「你就不想偶尔~也换点儿新鲜的?」
「比如?」
毛片儿……还好,我没把这三个字说出来。
「比如,你和你那位的故事。」我想此刻我的眼睛一定是星光闪闪。
「这一点都不新鲜。」
「喂喂,这间屋子里可不止你一个人,而且那个人还是客人。作为主人,你不觉得你应该稍稍热情一些,起码让你的客人不至于昏昏欲睡么?」
「那我应该直接咬你一口。」
我的枪呢?我的枪呢?!
「好啦,你一定想不到,在跟她一起那会儿,我还是个工程师……」
嗯?故事开始了?赶紧把枪收起来,把安全栓扣回去,免得走火。
「准确地说,当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我就已经是个工程师了。」
「哪种工程师?是站在一大片地基面前,意气风发地俯视着这片即将高楼林立的沃土,看着那张要几个助理才能合力展开的蓝图,滔滔不绝、指点江山的那种吗?」
「很遗憾,显然不是。我坐在狭小的卡座上,强打精神地凝视着明显过暗还不停闪动的电脑,只为看清那张连屏幕都填不满的草图,听身后的老板滔滔不绝、指点江山……对了,顺便说一句,那个老板本来很有可能成为我未来的岳父。」
「哦~~~」我由衷地说出这个字,包括跟在它后面的长音:「那先后顺序呢?」
「我先是她的男朋友,才是她老爸的员工。」
好的,至少我们可以确认这是个爱情故事。那个声音告诉我。
「大学时,我是学机械工程的,拿满了四年奖学金,学院级。」
我开启了聆听状态,目光中保持着适度的仰慕——丧尸应该不会说谎,对吧?
「在大二开学时,我认识了刚刚入学的她。」
「然后你就对她展开疯狂追求,并最终如愿以偿!」
「不完全是这样,但是……也可以这么说。」
「后来呢?」
「后来我面临毕业,本想考研……」
「此处应有但是。」
「但是她老爸的玩具厂资金出现了一些问题,首席设计师也因此离职了。」
「所以她要你去救火。」
「是我主动要去的。」
「真的?」
「……假的。」
「那你就去了呗。」
「不然呢,眼看着她老爸的厂子关门么?」
「你明明只是不想看着她家道中落、吃苦受穷。」
「就你懂!」
「但还是没有你懂,快快快,接着往下。」
「其实她爸的玩具厂规模很小,也很……」
「直说,这儿没别人。」
「也很不思进取,就是市面上什么火就跟着做什么,从来没想过出一款,哪怕只是出一款自己独立的产品。」
「于是……」
「于是自从毕业之后,我给她爸设计了整整两年娃娃机。」
「心疼。」
「心疼我?」
「心疼娃娃机。」
「我还是继续看剧为好。」
「好啦,好啦,既然这么不开心,你就……没想过改变么?」
短暂的沉默,似乎我这句话真的戳到了它。
「当然想,但并没有那么容易。当时我已经 25 岁了,一心只想着尽快跟她结婚、生孩子、一起在这里安居乐业。」
「直说啊,在你那个年纪,这想法有点儿 low。」
「没错,有时候我自己也这么觉得。」
「那她呢?」
「她对我感到很失望,因为我的安于现状、因为我的碌碌无为。」
「我认为我跟她应该认识一下。」
「我建议不要。」
「为什么?」
「因为她的颜值,会让你无地自容。」
很奇怪,在他说出这句话之后,我怎么没让它脑袋开花……
6、
当我再次睁开眼睛时,已经是晚上了。
天呐,那不过是几瓶「怂人乐」而已!
面前是一盘煎饺、一瓶醋、一瓶酱油、一瓶香油和一只空空的小碗。
「我们本想只把它们煮好的,但是……你醒的有点儿晚。」它略带局促地说。
我指着那盘饺子,想来应该是满脸疑虑。
「放心,都是速冻水饺,超市里买的。就算我想,也加不了什么作料。然后……蘸料你就自己兑吧,省得……」
「累着你。」我冲它温柔一笑。
我开始吃煎饺,而它就这么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那眼神……让我想起了我的未婚夫,V 先生。因为他总喜欢笑眯眯地看着我,然后用右手比出一个「V」,温柔的轻声告诉我:没事的,苏遥,有我在,一起都会好起来的。我喜欢他那种眼神,不介意就这样被他看一辈子,更喜欢他这句听上去有些过分肉麻的话。
事实上,在我们相识的三年里,他都在身体力行的实践着这句话,但最终……他还是食言了。就在两年前,那个灾变突然爆发的秋天。
直到灾变发生一年之后,政府才将灾情调查结果通过报纸公布于众——在丧尸的肆虐下,当时整个国家的通信系统已处于瘫痪状态。手机不再有信号、网络永远都是受限连接状态、就连有线电视也只能看到那一幕幕一成不变的雪花屏。那感觉,宛如一夜回到解放前。直到几个月后,人们建立了一些大型据点,才逐渐在各个据点之间实现了有限联系。但那都是些隶属于官方的奢侈品,如果平民也想用,不妨回忆一下当年我们需要通过电话拨号才能上网的日子……跟那时比,现在只会变本加厉。
至于灾变爆发的整个过程,这显然不是件有趣的事。你只需要知道,病原体来自日本 731 部队遗留在哈尔滨城郊的废料,它们一直附着那些被日军掩埋在地下的细菌样本身上,并在日积月累中发生了某种我并不能看懂的变异。之后,一群积极上进的生物系大学生利用暑假时间自发去到了那里,本着刨根问底的求学精神,他们终于在无意中让这些病毒重见天日,并十分荣幸地成为了它们的携带者,将它们带回了各自的城市。
这是 8 月份的事,而当灾情真正爆发却已经到了 10 月,它们在几十个城市同时发生,如燎原烈火,让所有人都无从招架。
有理由相信,这些病毒十分「聪明」,从附着了第一批携带者到突发发作,它们一定已经通过那些大学生入侵了更多人——摘自《灾情调查报告》,出版于 2019 年 11 月。
想问问我对这份调查报告的看法,我只想说这毫无意义。它并不能让 V 先生活过来,虽然我偶尔会感激那些病毒也同时带走了我的父母。
老苏……嗯,我是在说我爹,虽然我从来都不认为他配得上「爹」这个字。
在我对他为数不多的记忆中,他似乎只爱做两件事:一、酗酒;二、打人。但是从来不打「外人」,这就像他被酒精日渐麻痹的大脑中仅存的理性。所以他的选择范围会变得很小,确切地说就只剩下两个:我妈和我。
是的,我的爷爷奶奶早已入土,让老苏遗憾地失去了对他们动手的机会。
不得不承认,二老可真有先见之明。
15 岁之前,我挨打的几率要小一些。很多时候,我想把这归功于老苏毕竟还是更心疼我一些,诸如「女儿是爸爸的小棉袄」之类。但是后来我才发现,对于整日都喜欢光着膀子的老苏来说,我这件棉袄似乎有些太热了——他之所以在 15 岁之前很少打我,不过是因为瘦小的我比他那肥胖的老婆目标小很多。
哦,既然说到这儿,我可能不得不顺理成章的提几句我妈了。老李,总是笑容满面、总是和蔼可亲,堪称社区内的头号好人,却只是对「外人」而言。每当迈入家门,无论有没有理由,她总会对老苏和我破口大骂,就像我们俩欠了她多少似的。这很合理,我是指从老苏这一块儿说,可是我……好吧,我在出生那会儿让她难受了将近十个月,真是罪该万死。
我就是因为你才变成这样的,你把我毁了!有一次,她指着我,一边带着哭腔地冲我怒吼,一边用力拉拽着她腰间的赘肉。
可是隔壁的张阿姨也没变成你这样啊,人家还生了俩呢。我说。
这为我换来了一击耳光。
我稍微回忆了一下,十分响亮。
所以,总说实话,明显不是一件好事,不是么?
你是怎么熬过来的?它如果听到这里也许会这么问我。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不仅熬了过来,还熬了整整 27 年,直到在某个寻常的、闷热的、鸡飞狗跳的、令人生无可恋的午后,他们死了,被破门而入的丧尸生吞活剥。
必须承认,那些血肉横飞的情景,就像除夕夜的烟花般振奋人心。
但我想,对于他俩而言,应该都算一种解脱。
可惜我却活了下来,因为老苏在丧尸扑上来的最后一秒把我推了出去。
呵呵,他的父爱表达的可真是时候。
我会偶尔回去看看他们,但还不至于把他们的脑袋割下来交给政府——毕竟他们总是时时刻刻的依偎在一起,就像要弥补他们在生前从未有过的亲密,让我不论在任何时候出手都不得不以一敌二。这可不太容易……再说了,才 400 块钱,我又不是穷的揭不开锅了。
「想什么呢?」它问我。
「想你。」我脱口而出,脸不红心不跳。
它愣住了,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和你的那个她。」我又补上半句。
「也许……当初我应该听她的。」它喃喃地说。
「更上进一点儿,或者直接换个更有前途的工作?」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拜托,我是个女人,而且已经有过好几段情感经历了。」
好啊,苏遥,你当时跟我可不是这么说的!那个声音在我脑海中抗议道。
我骗它呢,V 先生。我对那个声音说。我只喜欢上过一个人,无论从前还是现在。
「嗯,她是这么说的,只是……语气会比你更不客气一些。」
「我要是你,我就听她的。」
「可你不是。」
「所以人家就离开你了呗。」
「还没到这一节,也许她觉得这么做太顺理成章了吧,于是决定先劈个腿。」
「还被你抓了个正着?」
「在一家我们常去的餐厅里,看来……她就没打算瞒着我。」
「额……」
「没错,当时我也是你现在这副表情。」
「于是你一怒之下就把这对狗男女宰了对不对?挥舞着一把菜刀,在餐厅里把她们砍得血肉横飞、身首异处……但你很快就后悔了!觉得这样实在太便宜了他们,你应该引来一推丧尸把她们咬死才对,这样你就可以再杀她们很多回……」
「我说过,我不是你!」它忍无可忍打断我。
「好吧,那你……」
「我的确引来了一堆丧尸。」它平复了几秒才继续说下去:「我想以此做最后一搏,我站在那群丧尸面前,那已经是晚上了,它们没那么活跃。于是我主动把手臂伸向它们,对她喊道:如果你已经不爱我了,我宁愿被丧尸吃掉!」
「然后呢?」
「我就真的被咬了,变成了今天这副鬼样子。」它撸起袖子,露出两排凝血的牙印。
「……你确定,你不是在说笑话?」
「确定。」
「可是我笑了。」
它愣了差不多 3 秒钟,然后跟我一起哈哈大笑起来。有一个细节,它曾试图伸出右手搂住我的肩膀,虽然最后不知为何选择了放弃,整个过程却被我尽收眼底。
「那她们俩呢?」我努力忍住笑意:「肯定也被咬了吧?」
「不,她们俩跑得很快。认识了 7 年,我从来没见过她跑得这么快。」
「不好意思,我又要笑了……」
「我想我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一天,2018 年 10 月 17 日,星期三。」
我笑不出来了。
我怎么都想不到,这些居然都是两年前的事,就在灾情全面爆发后没多久!
「你是……一开始就是这副样子么?」
「不,我换过几套衣服,还洗过很多次澡。」
「我是说……」我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嗯。」
「然后就这么过了两年?」
「除去那一段适应期,是的。」
「政府的人没来过吗?」
「没有,谁都没有,除了那些逃得快的,这座城市的所有人都渐渐变成了丧尸,我可以说见证了整个过程。」我看到它的目光渐渐黯淡下去,语气也变得越发低沉起来:「两年了,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活人。」
「你就不想问问,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吗?」
「想,但是不敢。」
「我……不明白。」
「如果我问了,你却不想回答,也许你就会离开。」
短暂的沉默。
「那个……你这里还有什么别的娱乐方式么?」几分钟后,我选择主动开口,用那种尽可能轻松的语气:「我是说除了看剧。」
「可以听歌。」它站起来,打开音响,插上手机:「不过这些歌都有些年头了。」
「没事,通过刚才的聊天儿,我想咱俩也都有些年纪了。」
7、
这是我住进他家的第四天……也许是第五天了。
我们一起看剧,不只是《情深深雨蒙蒙》,但仅限于琼瑶。一起听歌,不只是《小情歌》,但仅限于苏打绿。我发现他果然是个有够无聊的人,无聊到我都有些心疼。为了不这么无聊,,其间我们聊过很多,他告诉我他的名字,刘宇,果然一听就没什么前途。作为交换,我告诉他,我是个丧尸猎人,来到这里,原本是为宰了他。
你不该告诉它这些,苏遥!它还没那么值得信任!当时,那个声音有些严厉的提醒我。
别紧张,V 先生,我心里有数。我这样回应道。
必须承认,他当时的表情太有意思了了,我是说刘宇,故意装出一副「好怕怕」的样子,跪在我面前大喊:女侠饶命!居然颇有几分周星星年轻时的风采。
我被他逗笑了,笑的时间可能还挺长。
此刻,我吃光了碗里的面,把汤也喝的一点不剩。我已经连续这样吃了三顿,而之前我煮给他的碗面,就是他至今吃过的最后一顿。因为丧尸堵门,他没法再像从前那样出去补充物资,我们就只能省吃俭用,虽然我们十分清楚,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它们越来越多了。」他把头从西装男和它女朋友的头顶缩回来,重新关上窗户,拉上窗帘:「这样下去,我们想出去只会越来越难。」
「所以,是时候了?」我收起碗筷。
「凌晨 4 点,根据我自己的状态,这基本是丧尸最虚弱的时候,离太阳升起也还要需要一段时间。我会在那时护送你出去,一直把你送出城。需要的话,我还能送的更远一些。」他言词流畅,显然已为这一刻准备了很久:「或者可以直接送你去重庆的据点。」
「你就没想过离开这儿吗?」我问他。
他愣了一下,似乎没想过我会问他这个问题。
「没想过。」片刻之后,他面无表情地说:「想我这副样子,去哪儿都一个样。」
「可你跟它们不一样啊!」我下意识的指向窗外。
「也跟你们不一样。」
「所以你就打算一直这样下去么?反反复复地看这些剧,反反复复地听这些歌,反反复复的做那些你尝不出味道的饭,直到自己烂在这间破屋子里?」
「这里是我的家,苏遥,从前还不是,但房东变成丧尸之后,我想它是了。我熟悉这里,熟悉这里的每个角落,只有在这里,苏遥,只有在这里,我才能感受到一丝安心,我才能感受到我还是我,而不是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他越说越激动了,这还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表现出这种情绪,可我总觉得这是件好事。
「而且……这里一点都不破!」说完这句话,他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眉头紧锁,配上那张苍白的脸和脸上那些青色的血线,居然有点儿帅。
「但你一直都在试图改变,否则你也不会一直去做那些看上去很可笑的尝试,不是吗?」我坐过去,轻抚着他的肩膀:「我知道,其实你从来都放弃过。」
「也许我不过是为了让自己活得舒服点。」他看都不看我。
「要我说,你应该更勇敢一点,起码应该试着让自己重新回到人类社会。就算不是为了你自己,难道你就不想去看看你的女朋友么?」
「是前女友。」他立刻这样强调:「我早就不想找她了,无论她现在处境如何,或者跟谁在一起,都跟我无关。而且我十分确定,她也一定不想见我,特别是……这样的我。」
「那要是我想让你离开呢?」
「苏遥,你……」他抬起头,向我这边看过来。
「跟我离开这儿,我们一起去据点。」我站起来,蹲在他面前,托起他的脸,让他能够看着我:「我在据点里有个住处,比较小……可能还比较乱,但是足以容下咱们俩。为了不引起恐慌,我们可以悄悄溜进去,作为一个每天晚上都要出去狩猎的人,我知道很多条守卫相对薄弱的小路。接下来呢,我会试着先把你介绍给我的朋友们,那都是我的铁磁,虽然有可能出卖你,但绝不可能出卖我!然后只要有点耐心,我们总能让越来越多的人认识你、接受你……放心,这绝对用不了多久,老娘在那个据点里还是很吃得开的!」
我刻意的滔滔不绝,让他完全插不进话。
事实上,我只允许他说这一句——好的,我愿意。
可作为成年人,我们时刻都要做好一个准备,就是事与愿违。
「苏遥!」他终于还是打断了我:「你没必要这么做……」
「我当然没有必要,我只是不想欠你的。」哼,还好我早有准备:「你收留我这么多天,哪怕出于江湖道义,老娘当然也要报答你一下。给你一个新的开始,我想这是个很好的选择!」
「苏遥,你不明白,我不可能有新的开始了!我有毒!」
「哪种毒?」我有点儿懵,是《王者荣耀》里专坑队友的那种么?
「所有丧尸都有的那种。」
「你……咬过人?」说出这句话,我心里不禁有些发毛。
别怕,苏遥,留意你左手边的斧子和桌子上的枪。V 先生及时安慰我道。
「是一条狗,邻居家的。说来讽刺,当我还是个人的时候,它每次见到我都会狂叫个不停,就像我有多么面目可憎似的。可当我变成丧尸后,它却再也不叫了,反而每次都会主动过来蹭我的腿,好像多期待我咬它一样。」
「于是你就如它所愿了?」
「我很想,哪怕只是出于报复,可是……始终下不去嘴。」
「看不出来,你还是个爱狗人士。」
「也没那么爱。」
「好吧,继续。」
「那天我出门买吃的,看到它奄奄一息地躺在我门前,已经被人开膛破肚。」
「你确定不是被丧尸咬的?」
「确定,我跟同类打过太多交道,知道它们都能啃出什么样的伤口。」说着,他再次亮出手臂上那两排看上去总有些可爱的牙印:「应该是被刀捅的,那时候城市还没有完全沦陷,每个还没逃出去的人都会全副武装,也许它只是被某个慌了神的人当成了丧尸。我看着它,它就要死了,可它的眼睛分明在告诉我,它还想活下去。」
「你咬了它。」
「这是唯一能让它活下来的办法,甚至我还在想,万一我携带的病毒也是特殊的呢?不仅可以把它救活,还能让它像我一样保持神志!可它……」
他停了下来,我能看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我伸手握住它,希望以此给他一些力量。
他的手可真凉。
「所以我不能跟你走,更不能跟你回到人类的世界。」他说。
「可都这么多天了,你不是也没伤害到我嘛!」我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现在不会,不代表以后不会。」他用力把手从我这里抽出,语气也变得令人心疼的冷静:「我们都知道,我是个怪胎,没人知道我以后会变成什么。
「你太悲观了,刘宇,也许……」
「我必须悲观,苏遥,你是我变成丧尸后第一个肯听我说话的人,很可能也会变成最后一个。我不能伤害你,绝对不能!所以……」说到这里,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的我头发。没记错的话,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触碰我,他很小心,似乎在确保手指不会碰到我的脸和其他任何裸露在外的皮肤:「苏遥,我没法跟你走。」
沉默,我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
「休息会儿吧,凌晨 4 点,我送你回重庆。」
当我被老苏推出去的时候,我准备去找一个人,准确地说,我要去救他。当然是 V 先生,除了他,这个世界没什么值得我留恋的。
对了,他是个胖子,好在是个可爱的胖子。
可当他变成一头千疮百孔的丧尸时,似乎就没那么可爱了。
他脸颊两侧的肉都已被撕去,伴着那些凝固的血痂,看上去高冷异常。
他终于变成了那种我在少女时代曾朝思暮想的「型男」,却再也听不懂我在此时此刻想给他的评价——亲爱的,当初我就是因为你那张肥嘟嘟的脸才他妈爱上你的!
我对此感到愤怒,只好用一把斩骨刀切下了他的头颅。
毕竟我已经为老苏和老李做过 12 年饭,刀功绝非浪得虚名。
我面无表情地把他的头献给政府,却总觉得自己做了一笔亏本买卖。
这让我想起了在无数个夜晚的 9 点 50,在我家门口的路灯下,我曾不止一次调侃他道:瞅你胖的,如果把你宰了拿去卖肉,我这个月都吃穿不愁了。这可不划算,苏遥。他总会这样笑眯眯地对我说,同时笨手笨脚地轻抚着我的发丝:你不应该为了多获得一枚金蛋就把下金蛋的鸡杀掉,这明显是个亏本买卖,我还要陪你过很多个月呢!
到此为止了。当时我拎起他的头颅,最后一次跟他讨论这个问题:公鸡不会下蛋。
V 先生,我好想你。
8、
「准备好了吗?」他问我,拉开了窗帘。
没看到西装男和它的女朋友,夜黑的像煤炭。
我把碗放下,那里面泡着他家里的最后一包方便面。
一把斩骨刀、一把木工斧、一壶汽油、一壶酒、一部手机、一副墨镜、一把还剩下 7 发子弹的手枪。我如徐志摩一般到来,打算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却在他的地板中留下了一颗子弹。等等,这可太不划算了!
「能把这个送给我吗?」我冲他挥舞着那只小猪佩奇的手表。
他点点头,没怎么犹豫,总算让我有了一点开心的感觉。
「开门先别着急出去,我不确定如果离得太近它们会不会咬你。」他来到门前,一脸庄重的第五次、还是第六次这样叮嘱我。他换了身衣服,显然精心搭配过,但是要问我的意见……依旧很难看,好在不至于没法忍。
「既然它们绝对不会攻击你,那么如果我们一直紧紧贴在一起,它们会不会以为咱俩其实是一体的?」我一本正经地分析着。
「值得一试!」他语气中透着些兴奋。
「那我从身后抱着你。」
「可这不行!这样我就完全看不到你了,如果它们攻击你,我都帮不上忙!」
「那就只能由你来抱着我了。」
「公主抱么?」
「……那就不至于。」
嗯,他看上去似乎有些失望。
门开了,那些丧尸明显被晃了一下,其中有两个差点儿被同伴们挤进来。
但它们似乎并没有下一步的动作,所以我们可以继续了。
我刀斧在手,走在前面,用刀背和斧面把那些不愿意让步的丧尸们一一顶开。我并非不想直接宰了它们,但在敌我实力过分悬殊的情况下,我暂时不打算成为那个挑事者。再说了,就算现在大开杀戒,我也腾不出手来用手机上传战果。
他贴在我身后,一只手紧紧搂着我的腰,甚至勒得我有点儿难受,一只手拎着个碎啤酒瓶护在我胸前。他本想直接用手护的,但我不认为这是个好主意。
此刻我们的目标是一路挤到楼门口,这一点儿都不容易,以目前的情况来看,整个楼道很可能已经被丧尸塞满了,可见它们这几天过的有多无聊……然后,如果街上不太堵的话,我会骑上小胖,带着他直奔重庆而去。哦,「小胖」其实是一辆雅马哈,我只是赋予了它一个拟人化的名字而已,毕竟它已经跟了我半年,接下来显然还会跟我很久。
很遗憾,小胖死了。
它被这群婊子养的丧尸碎尸万段,连一个完整的零件都没剩下。
我说过,在这种处境中,我不赞成主动向「丧尸」出手,但绝不包括「婊子养的丧尸」。
现在,我需要它们与我跳起一场血与脑浆的舞蹈!
我的战斧和屠刀上下翻飞着,宛如与我的手臂融为一体,每一下至少都会带走一蓬血肉。
他不再抱着我了,也许他想,只是没那个胆子。
明智的决定,我只希望他能躲得再远点儿,免得我伤及无辜。
这将是个杀戮之夜,毫无疑问。
能拯救它们的只有我的疲惫,但在这之前,它们只能引颈待屠!
我是个人类,更可悲的是,我还是耐力偏弱的女人。
我有点儿累了,也许是因为用力过猛,这次我累得有些快。
可那些被激怒的丧尸却还在源源不断的聚拢过来。
虽然是晚上,却耐不住它们尸多势众。
哈,我好像有点儿玩大了……
一只手搂住了我,在一只丧尸的牙齿即将啃上我的脖子之前。
天呐,它的嘴可真臭!
是刘宇,它们果然不会攻击他的人。
我一刀劈进那头丧尸的额头,在它满脸不甘地想把嘴收回去的时候,然后一脚将它踹倒在地。红色和白色的糊状物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颇具印象派的美感。
我啐了口唾沫,掏出手机,打开电筒,开始给这些支离破碎的丧尸录视频。
你们以为死了就算了?不,你们得赔我买小胖的钱!
「我很庆幸,在见到你的那一刻就从没想过咬你。」当我拍摄完毕,将手机重新收起来时,他战战兢兢地瞅着我说。
因为失去了小胖……请允许我为它默哀三秒钟,我们只能步行出城。
好在大街上的丧尸不是很多,特别是在被我解决掉一些之后。
但也不算少,让我在失去了 V 先生后,从未如此迫切地需要另一个人。
抱歉,V 先生,我只是就事论事。
80 公里,看来我们有的走了。
9、
天渐渐亮了起来,我们终于走到了城市的边缘。
嗯,这果然是个合格的「小」镇。
一路上,有很多丧尸试图跟着我们,确切地说,只是跟着我。
包括一只腹下血迹斑斑的半大金毛,它双眼血红,过分锋利的牙齿刺透了嘴唇,令人胆寒的呲在外面。刘宇告诉我,它的名字叫 lucky。
差不多跟了我们几百米,最多一千多米,它们总算知难而退。
除了西装男和它的女朋友。它俩从楼门口开始,居然一路跟到了现在。
看看这一对儿吧,它俩肩膀挨着肩膀,形影不离,从面相到穿着到高矮,还真是般配。
以至于……我都有点儿不忍心砍了它们。
就把它们当成那些公路片里,主角身边傻乎乎的旅伴儿吧,也挺好的。
差点忘了说,他不必再搂着我了——只要我们手牵着手,那些丧尸就会对我们围而不攻。很明显,丧尸先生显然对这一发现深感失落。
「哎,别说,我还挺羡慕它们的。」他捏了捏我的手,对旁边那两位努努嘴。
「你羡慕得对。」我如实回应。
或许……我应该试试就算不牵手,只是跟他一起走,那些丧尸就不会造次?
还是算了吧,太阳已经出来了,我才不要冒这个险!
80 公里的路程,因为他之前一直执意要搂着我,到现在,我们还走了不到十分之一。这意味着就算我们接下来能一刻不停,也休想在 15 个小时内赶到据点,何况我们不能。不管怎么说,接下来我们将在路上渡过一整个白天。
白天……我已经有两年没见过房间外的白天了。
不可否认,天更蓝了,路边的树更绿了,当然,公路上的野花、野草也更多了。那种感觉,就像那些丧尸真的在净化这个世界一样,而我们这些人类只会让它变得越发丑陋。
「不行了,不行了!我得歇会儿。」一个小时后,腿酸脚疼的我对他说。
「我可以背你,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你不累吗?我们走了有……快四个小时了。」
「不累。」他停顿片刻,用以加重语气:「一点儿都不累。」
很好,看来我们用不了 15 个小时就能赶到据点了!趴在这只丧尸先生的背上,我觉得心情比头顶的太阳还要明媚。但是……总有某些别样的情绪混杂其中,就像遮挡阳光的点点乌云,而且看趋势,它们只会越来越重。
别灰心,苏遥,时间还多得是,你一定能把它骗进据点!那个声音鼓励我。
我知道,V 先生。我却有些心不在焉。
「信么?自从来到这个城市,我就再也没走出去过了,整整四年。」当说出这句话时,他正背着我,步履稳健,好像比我们俩一起走时还快上一些。
「当然,这种事儿你干得出来。」我搂着他的脖子,心情莫名的有些差。
「也许,她离开我是对的。」他说。
「谁?」
「她。」
「哦,那个她。」好吧,我的心情更差了。
「我应该多出去看看,在两年前就该这么做。就像你对我说过的,我应该更勇敢一些,至少那时候……」他停顿了一下,我看不到他的表情:「还不算太晚。」
「我还是有点儿好奇,你真的没想过去找她吗,在变成丧尸之后?」
「没有,从来没有。」
「真的?」
「……假的。」
「我还以为你已经明白了呢,丧尸先生,也许你唬得了她,但绝逼唬不了我。」
「我现在……好像明白一点了。」他挠了挠头,傻傻的:「还有,你刚刚叫我什么?」
「丧尸先生,不觉得这个名字很适合你吗。」
「原来在你眼中……我还是个丧尸。」他的语气听上去有些颓丧。
「你不是。可我就喜欢这么叫你,有意见么?」
「没有。」他笑着摇了摇头,选择屈服。
「哎,丧尸先生,你知道我的小胖值多少钱么?」我下意识地用手指拨弄着他后脑勺上的旋儿,有两个,看来他小时候一定很皮。
「不知道,请不要向我咨询娃娃机之外任何东西的价格。」
「两万多呢!我可怜的小胖!」我用力在他脑壳上敲了一下。
「没关系。」他轻轻拍了拍我的手:「凭你的能耐,一个月后,你就能有辆新车了。」
「倒也是,不过……我好像发现了一种更好的交通工具。」
「什么啊?」
「你呀。」
他站住了。
「苏遥,我们说好的,我只把你送回据点。」
短暂的沉默。
「那就不必了,送到这里就好了,我可以自己回去。」
「这怎么行!现在是白天,你自己根本回不了据点!」他指着四周围那些始终将视线锁定在我身上的丧尸,包括西装男和它的女朋友。
「要你管!」我从他的背上跳下来,转身就走。
「在把你送回据点之前,你就是归我管!」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臂就把我拖了回来。
天呐,在白天他的力气可真大!
「上来。」他背对着我,半蹲下。
「我自己能走。」我小声嘟囔着。
「让你上来就上来。」他的声音也不大,语气却不容置疑。
好吧,现在我有三个选择:
1、用斩骨刀将他的头割下来。
2、用木工斧把他的头劈成两半。
3、用 54 手枪给他的头开个窟窿。
但我选择了第四个——乖乖趴在了他背上。
「走快点儿,早到早散伙!」但我的嘴可一点儿都不乖。
他没理我,脚步却明显放慢了。
10、
「好了,就到这里吧。」
晚上 9 点 50,在一盏已经破损的路灯下,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把我放下来。我们已经在重庆市区中走了一会儿,那个据点离我们差不多还有 6 公里,再往前走,我们就会进入它最外层的守备范围。周围的丧尸明显少了很多,目所能及之处不过 4、5 只的样子,加上一路锲而不舍的西装男和它的女朋友,且动作已越发的迟缓、呆滞。对付它们,我绰绰有余。所以,理论上我的危险期已经过去,而他的危险期则即将降临。
再往前走,再晚一些,我们将很可能碰上我的同行们——已经养精蓄锐一整个白天的丧尸猎手。遇到我这样的「独行侠」还好些,他们一般不喜欢节外生枝,遇到同行也很少交流,最多不过是打个招呼,然后各走各的路,各赚各的钱。
令我担心的……或者说,令我惧怕的,是那些拉帮结伙的猎杀小队。
他们至少三五成群,开着改装过的越野车、SUV、皮卡,拉着成桶的燃油,人手一把来复枪是标配,有些大型团伙甚至有重机枪、手雷和 C4 炸弹——这很容易理解,当一个国家拥有 14 亿人口时,政府恨不得把家家户户的菜刀都没收,但是当他们在短短两年内锐减至 9000 万时,政府只想把枪械挨家挨户都发上一把。
每逢黑夜降临,这些猎杀小队将倾巢而出,伴着机车的轰鸣和枪管的咆哮,沿着据点周围展开扫荡,一夜下来,基本会将方圆 5 公里内的丧尸射杀殆尽。如果某个团伙杀得兴起,甚至可以让几十公里开外的区域都尸横各处、遍地焦煳。
没错,这才是我要离开据点那么远去狩猎的真正原因,在这帮牲口的活动区域,我抢不到几只丧尸。更重要的是,据同行间私下透露的确凿消息——这些团伙为了抢生意甚至不惜与同行火并,对于我这样的独行客,他们更是毫不留情!
「据点还没到。」他这样对我说,在我将所有潜在危险向他一一阐明之后,不仅脚步不停,还丝毫没有把我放下来的趋势。
「停!」我不得不大声喊道:「我说停。」
他站住了,却依然不想把我放下。
「没多远了,我可以的。」我故作轻松地说。
「苏遥,你说……我有可能被治愈吗?」
我一愣,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我听说,这两年政府在各大据点建立了很多个实验室,用捕获的丧尸进行各种研究和实验,为了找出抑制甚至治愈灾变的办法,是吗?」
「是啊,但是……」
「我想,他们应该没有捕获过像我这么特殊的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难道他知道了?甚至早就知道了?这不可能啊!
「我是觉得……既然我是只特殊的丧尸,又保留了那么多本来只属于人类的特性,那么……如果配合一些药物或者其他杂七杂八的手段,我是不是有可能重新变成人呢?」他回过头来看着我,眼睛中已充盈着一些泪水:「这样,我们不就可以在一起了么?」
我说不出话来,只感到心中一阵阵的抽搐。
「苏遥,我想让你带我去实验室。」
「傻瓜,你知道、你知道哪些人都会对你做什么吗?!」
「我知道,苏遥,我当然知道。」他面带微笑地看着我:「像我这么怂的人,要做出这种决定,总会想很多的。其实没关系的,你看啊,我没有痛觉,而且只要在白天让我见到阳光,我就会自己痊愈。所以把我送到实验室,是一件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情呢!如果乐观一点的话,不仅我被社会治好,没准儿他们通过我还能研究出治愈其他丧尸的方法,这样一来,你就再也不用去做丧尸猎人了,再也不用去冒险了!我可以去继续去做设计,相信我,苏遥,我拿过那么多次奖学金,我很厉害的!然后……如果你愿意的话,就可以去帮我联系厂商,你不是说你在据点里人脉很广、很吃得开吗……」
砰!是来复枪开火的声音。
西装男倒了下去,在头颅爆裂的同时。
第二声枪响,它的女朋友也没能幸免。
一辆越野车呼啸着停在我们身前,那急骤的刹车声异常刺耳。
「呦,这不苏遥嘛!几天不见,我他妈还以为你被吃了呢!」越野车的驾驶座中探出一颗人头,黄毛,左耳戴着耳钉,一脸痘痕,看上去二十出头。
「去你妈的吧,小 Q,你全家被吃了老娘都不会被吃。」我从刘宇背上跳下来,右脚着地,同时故意让左腿微微弯曲,只用左脚脚尖接触地面。
「怎么了,腿折了?」一个光头从后座下来,身材高大而健硕,三十上下的样子。
「让你失望了,雷子,就崴了一下。」我歪头看着他,一副痞相。
「你朋友?」一个四十往上的中年男子从车子另一边走出来,戴着军绿色的钓鱼帽,叼着烟斗,嘴边围着一圈黑白相间的硬胡茬儿。他指着刘宇问我。
「男朋友。」不等我说话,刘宇已经转过身来,罩着兜帽,带着我的墨镜。
「操,真的假的!」小 Q 吹了声口哨。
「可以呀!苏遥,我追你这么长时间,你可连个好脸都没给过我。」雷子一脸不爽。
「这人我没见过。」中年男子眯着眼睛,打量着刘宇。
感谢上天,让我们头顶的那盏路灯坏了。
「炮爷,咱们据点里 8 万多人,你没见过谁也很正常吧?」
「可他是你男朋友。」炮爷说。
「他妄自菲薄了,他是我未婚夫。」
「我操,他就是你那个失踪两年的未婚夫?!」小 Q 叫道。
「嗯,正好这两年我也一直在找她。」说着,刘宇搂住了我的肩膀,嘴角微微上扬:「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有情人终成眷属。」
「这运气,真他妈祖坟冒青烟了!」雷子冷笑着啐了口唾沫。
「你们要回据点?」炮爷问。
「没办法,脚崴了,这几天怕是做不了生意了。」我一副沮丧的模样。
「上车,稍你们一段。」撂下这句话,炮爷转身进了副驾驶。
「这才几点啊,我们还是自己回去吧,也没多远,就不耽误几位发财了。」我说。
「今天收工了,我们刚刚端了个厂房,够数了。」雷子拉开后排车门:「上来吧,正好我们要去酒吧爽爽。我请你男人喝一杯,跟他认识认识。」
「雷子,我觉得吧……」
「挺好,我也想跟你聊聊。」刘宇捏了捏我的手,跟我一起上车。
11、
车声隆隆,发动机显然被他们改装过。
我左边是刘宇,右边是雷子,甚是尴尬。
6 公里,我们至少要在这辆车上待 5 分钟,从概率学的角度来说,足够发生很多事。
目前唯一能让我的安心的是,车里的光线比外面更暗。
苏遥,刚刚你是认真的吗?那个声音问我。
这会儿可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V 先生!
「哎,苏遥,今晚可太他妈爽了!我一脚踹开厂房,他妈的里面居然藏了一大群丧尸,怎么也得上百了!这要是让别人碰上,一准死定了!多亏我们带了手雷,而且……」伴着强烈的重金属音乐,小 Q 兴奋地冲我叫嚷着:「汽油管够!」
「给你看样好东西!」雷子不知从哪儿摸出一个白花花的玩意儿,得意在我眼前晃了晃:「我以后就准备用它喝酒了。」
妈的,那分明是个丧尸的头盖骨!
「用之前记得先用消毒液泡几天,这里面肯定有丧尸的体液。」刘宇冷冷地说。
哇哦,丧尸先生,你可真让我刮目相看。
「你男人可以的,大晚上戴墨镜。」炮爷抽了口烟斗,不咸不淡来了一句。
额……我该怎么回答他?让他专心抽烟,少管闲事么?
「切,跟你一样爱装逼。」小 Q 不屑的通过内视镜扫了我一眼。
谢谢,亲爱的。
经过了三道哨卡,我们在来到这面巨大的墙壁面前。
它有 70 米高,5 米厚,左右望不到尽头,内置机枪口,上架榴弹炮。
没有检查,我们都跟守卫太熟了。
里面没有刘宇想象的那么萧条,他对这里的种种设想充满 19 世纪蒸汽时代的调调,估计没少受那些末世废土片儿的影响,但也不可能保持灾变爆发前的繁华。这个时间是它最有人味儿的时候,街面上人头攒动,霓虹闪耀。如果是白天,你除了全副武装的作战人员什么人都见不到——他们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防止那些狂躁的丧尸通过各种途径试图闯进来,有些丧尸甚至能徒手爬上这 70 米的高墙,而且为数不少。
记得某人写过一篇《谁是最可爱的人》,他写得很对。
「送我们回家吧,小 Q。」我说。
「别呀,跟我们一块儿去喝两杯嘛!」小 Q 兴致勃勃。
「我当然想去,如果没人拦着我,老娘能把你们这一整晚的收入全喝进去,但是……」我冲小 Q 眨了眨眼:「我们毕竟久别重逢,你懂的。」
「妈的,从前怎么没见你这么饥渴?」雷子恶狠狠地看着我。
「因为你不是我,兄弟。」刘宇一把将我搂过去。
「操你妈!」雷子一把掏出了腰间的手枪,老款 1911,配他真是糟践了。
「行了,雷子,你也就有能耐操操自己。」说这话时,我的 54 已经顶在了他的肋条骨上。
我偷眼看了看刘宇,他已经从我背包里摸出了斧头。
「小 Q,送他们回去。」炮爷一脸淡定地说。
「没事儿动什么枪嘛,你们又不能真干起来!」小 Q 一脸鄙视:「你家哪儿来着?」
「把我们放在拐子胡同就行。」我盯着雷子,拇指一直卡在保险栓上。
「差不多得了,苏遥。雷子一天拔 8 回枪,至少有 5 回都是冲我,你看我这不还活的欢蹦乱跳的?」小 Q 满不在乎地劝我:「把枪收了吧,让别人看见多现眼。」
「除非他先收。」我不依不饶,刘宇提斧在手。
「苏遥,这恐怕行不通。」雷子把 1911 顶上了我的脑门。
我愣住了,这可不像平时的雷子。
「炮爷,这婊子有什么问题吗?」雷子问,枪口杵的我脑壳生疼。
「她没有,她男人有。」炮爷喷出一口烟雾:「苏遥,看来这一趟,你捡到宝了。」
「什么宝?」小 Q 一脸茫然。
「会说话的丧尸,算么?」
「啊?!」小 Q 一惊,导致车子晃动了一下,却足以让我找到出手的机会。
「你伪装得很到位,戴着墨镜,帽檐拉得很低,连手都一直插在兜里,要不是你刚刚伸手去搂她,我还真没法确定你是个什么玩意儿。」炮爷通过后视镜打量着刘宇,似笑非笑。
刘宇举起斧头,手臂剧烈的颤动着,手上那一条条青紫色的血管分外刺眼。
「你最好稳住。」炮爷头也不回:「你动,她死。」
「你想怎么样?」我本想先尽力保持冷静,却没能成功。
「这还用问?当然是上交国家,接受表彰喽。」炮爷笑了起来。
「那咱们没冲突,炮爷,咱们没有冲突!」刘宇连忙说:「我跟苏遥聊过了,我本来就是要去实验室的!由你们来送,我们就更省事了!这样好吗,咱们这样……把我送去实验室,换来的钱都归你们,我们一分都不要,只要你现在把苏遥放了!」
「是吗?那就拿点诚意出来,先把自己的腿脚砍了。」
刘宁愣了一下,但只有一秒钟,下一秒,他已经举起斧头砍向自己的左手。
「不行!你会被他们折腾死的!你他妈会被他们折腾死的啊!」我拼命用身体撞开他即将挥下的斧头,泪水夺眶而出。我承认这很没出息,可现在我已没有多余的精力去阻止它们。
「没关系。」刘宇温柔地看着我:「我皮实着呢。」
你就听它的吧,苏遥,不过是只丧尸罢了,咱不至于!那个声音劝我。
不,V 先生,他不是。我这样回答,同时扣动了扳机。
当第二声枪响爆鸣在我耳边时,我什么都不知道了……
12、
我想,我一定不是个让人省心的人。
这一点可以很直观的在我父母的态度上得到反映。
V 先生显然是个很努力的人,否则绝不可能陪伴我三年,可最后连他也选择了放弃。
为了摆脱我,他甚至不惜变成丧尸。
所以这次我学聪明了,干脆直接找个丧尸来陪我,这总万无一失了吧?
好吧,我可真是颗灾星……
但我依然坚信自己会上天堂,因为丧尸总要下地狱的吧?老娘可是个丧尸猎手哎!
嗯,这里显然不是天堂。
一个黑漆漆的小胡同,一堆着火的废铜烂铁,三个头破血流的死人。
等等,这仨人……我怎么这么眼熟呢?
苏遥,苏遥!
谁在叫我?
还晃我!
难道现在的人对尸体都那么不尊重了吗?!
眼前的人影渐渐清晰起来。
嗯,让我看看,让我好好看看,是谁这么没素质!
是丧尸先生,就是五官比平时更丑了点儿,可能是急的……
难道……我没死?!
我的确没死。
但并不值得开心。
雷子那一枪干穿了我的脖子,包括气管儿。
我马上就会死去,毫无疑问。
除非,丧尸先生立刻咬我一口,把我变成丧尸小姐。
他愿意么?看表情,他显然不愿意。
我愿意么?实话实说,我也不太愿意。
丧尸这玩意儿吧,不仅特别蠢,而且实在是太丑了!
唯一的悬念是,我能否在被咬后变成跟丧尸先生一样的物种。
Lucky 举爪表示,这不大可能。
但我们还是决定试一试。
就算没成功,丧尸先生大可以一斧头开了我的脑壳,这一招我已经给他演示过很多次了。
好了,打起精神,他要咬下去了……
当我再次醒来的时候,是躺在自己家的席梦思上。
丧尸先生为我端来了早餐,两片全麦面包(没过期的),两片黄油,一个煎蛋。
真小气!为什么不煎两个呢?
我特意看了看他的脸,还伸手捏了捏,又俊又软。
他被治愈了!还顺便治愈了我。
如今根据他的血清所研制的药品,正被送往世界各地,连起来可绕地球两周。
他成了英雄,家喻户晓的那种,没听过都不好意思跟人家打招呼。
对了,我记得威尔斯密斯拍过一部《我是传奇》来着?
不好意思,我男人才是!
……
……
……
我站在一座没有窗户的白色房间中央,赤身裸体、摇摇晃晃的,看着镜子中那个千疮百孔的自己。丧尸先生,我多么希望,上面那一段才是这个故事真正的结局……
—— 动感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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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0-10-28 14:3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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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到丧尸不要丧:反套路末日故事集
下落不鸣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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