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游
公主成长手册
翌晨,我迫不及待地去找母后解惑。
有人和我一样起得早。
母后尚未梳洗出来,明熙表姐笑嘻嘻地问:「公主是不是很好奇昨夜之事?」
「表姐知道?」
「是的。」明熙表姐眉眼弯弯地点头,「这里面,也有我出的一份力。」
「表姐做了什么?」
「我故意给楼亦明的心腹透了个消息,说姑姑在闺中时,心仪之人不是皇上,也不是楼大人,而是楼大人身边的一个随从。」
我听得目瞪口呆,讷讷地说:「难道是铁叔?」
即便铁叔能文能武,气质不俗,那也不应该呀。
母后明明对我说过,她和父皇以前的感情。
明熙表姐笑道:「公主放心,是假的。我们就是故意让楼亦明误以为姑姑和铁叔有私情。」
可我还是不明白,那个假的楼大人蛰伏十年,怎么会轻易相信呢?
没过多久,梅常在带着永宁和二皇子来了。
今日,他们也来得很早。
明熙表姐凑在我耳边小声道:「公主,这里面还有梅常在的功劳。」
我既惊讶,又不觉得惊讶。
在母后眼里,我终究还只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她找明熙表姐帮忙,找梅常在做事,也不会找我。
哦不对,需要利用我和永宁的时候,还是会找我的。
我心里搁着事,暗自委屈着,永宁似乎能感受得出来,安安静静地坐在我身边不哭不闹。
其他嫔妃请安后离去。
只有梅常在陪永宁和二皇子留下,就像她这段时日里做的一样。
我现在才知道,梅常在哪里仅仅是陪伴永宁和二皇子,分明还在母后身边伺候,为母后做事。
母后把我叫到身边,让梅常在去看会儿两个孩子。
我终于问了出来:「母后,昨夜颐和轩里发生了什么?」
母后轻笑:「你这好奇心,真不知道是遗传了谁?」
「母后,儿臣是担心您。」
「昨夜有人分别给我和铁侍卫留了字条,约我们亥时在颐和轩见面。我便约了你父皇戌时三刻在颐和轩见。」
「父皇去见母后了。」
我心中的惊喜逐渐扩大。
母后约父皇,父皇就赴约,这说明什么?
说明父皇对母后还有感情。
母后在我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还想不想继续听了?」
「听。」我拉长尾音,咧开嘴角笑。
「铁侍卫到了颐和轩之后,我让一个身形背影与我相似的宫女穿着太监服前去相见。一队侍卫将他们抓了个正着,声称皇后与侍卫私通。」
「父皇是不是失望了?」
「嗯?」
「父皇一定在心里盼着与母后重归旧好,昨晚以为是个契机,结果母后却只是请他看戏。」
「你父皇跟你说的?」
「儿臣自己猜的。」
「你还小,不懂大人的感情。」
「张学士教过一个词,爱屋及乌。父皇对儿臣那么纵容,是因为父皇爱着母后。」
「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爱?」
「我懂爱屋及乌。」
我胡乱跟自己较着劲,母后也沉默了下来。
良久,母后才出声:「你若是不想听,其他事情母后就不说了。」
「母后,儿臣想听。不懂的,儿臣可以学。」
「梅常在是楼亦明献上的,我让她出冷宫,她替我办事。她联系上楼亦明的人,让楼亦明相信她,将正阳宫的消息半真半假地透露给他。」
我明白了,母后通过梅常在和明熙表姐让楼大人相信她与侍卫私通。
可我还是觉得楼大人相信得太容易了,除非楼大人早就怀疑母后和铁叔有私情。
母后似乎看穿了我的疑问,说道:
「我少时从西北来到京城,红衣策马,张扬至极,没几个贵女愿与我结交。
「我认识的第一个朋友便是楼亦明,那会儿铁侍卫就已经跟在楼亦明身边了。
「铁侍卫文武双全,气宇轩昂,除了出身背景,其他丝毫不比世家公子差。我曾经当众夸过铁侍卫。」
我愣愣地点头。
果然是楼大人早就以为母后和铁叔有私情,难怪他会中计。
「楼大人其他的罪呢?」
「你父皇早就暗中派人搜查他的罪证,现正审着呢。」
解惑后,我和两位伴读一起前往弘文馆学习。
昨夜丁婧涵进宫后,就直接住下了。
我们到了弘文馆之后,刚刚还在窃窃私语的世家千金们,立刻就噤声了。
我环顾一圈,竟发现少了一小半人。
赵妤嫣说:「丞相府一大早就被禁军围起来了,有人心虚,有人唯恐引火烧身或被殃及池鱼,不敢让自家孩子进宫。」
「楼梓斐呢?」
「他今日也没有进宫,应是被困在丞相府里了。」
2.
上午的课结束后,我就换了便装,出宫了。
母后之前给我的令牌,我一直没有归还,她也没有找我要。
我们刚到丞相府门前,就听见府里的人对禁军说,少爷不见了。
赵妤嫣问:「公主,可需要我叫定国公府的人悄悄去找?」
我沉吟了片刻,点头同意。
而后,赵妤嫣便赶去定国公府了。
溶月担忧道:「让定国公府的人找楼少爷,会不会不妥?」
「无妨,帮本宫找个人而已。」
给他们机会更稳地站在我这边,不是更好?
我让身边的小太监跑去找丁婧涵。
丁婧涵和我们一起出宫后,就先回太尉府了。
两位伴读,我不能厚此薄彼。
把人派出去后,我便带着几个心腹前往谭大夫的药庐。
谭大夫将我领进后堂,谭婆婆惊喜地为我倒茶。
我刚端起茶杯,楼梓斐就从里间走出来了。
他疑惑地问:「公主,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猜的。」我挑了一下眉头。
除了药庐,他还能去哪里?
突然,楼梓斐「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
「公主,楼子牧想杀臣,臣事先逃出了相府。」
「你不过是个十岁的孩子,他杀你作甚?」
「因为臣偷听到他和管家的谈话,他们不但偷了兵部的边关布防图,而且这些年还在六部和军队中安插了不少人。」
我浑身一震,若是如楼梓斐所言,那岂不是整个朝廷都处于危险之中?
我严肃道:「楼梓斐,你可明白你刚才说的是什么?」
「回公主的话,臣明白,臣之所言,字字非虚。」
「若有半句虚言,即便父皇不治你的罪,本宫也饶不了你。」
「但凭公主处置。」
话说到这里,我愿意相信他。
我让楼梓斐扮成内侍,随我回宫。
宫门前,侍卫照例巡查。
溶月掀开车帘子,没好气道:「睁大你们的狗眼看清楚,马车里坐的是公主。几次了,每次都查,烦不烦?」
侍卫被数落得不敢吭声,但他们也是职责所在。
铁叔从旁边走过来,赔着笑脸对侍卫们说:「升平公主是皇上和皇后的宝贝,她的马车肯定没问题,放行吧。」
其中一个侍卫探着脑袋往马车里面看了一眼。
铁叔忙把他拉开。
领头的那个终于开口放行。
「算你们识相!」
溶月重重地哼了一声,放下帘子。
马车驶进宫门后,我们都舒了口气。
楼梓斐从我身后的隔板下面钻了出来,大口喘气。
我既嫌弃又诚恳地提议:「你该减肥了。」
3.
我直接带着楼梓斐来到了御书房。
楼梓斐把他知道的事情全部禀告父皇。
父皇脸上的表情平静无波,只说了一句:「知道了。」
我和楼梓斐面面相觑,在李公公使的眼色提醒下,跪安告退。
我们去见母后,把刚才对父皇说的话全部复述了一遍。
母后轻笑:「你们太小看皇上了,他还能不如你们知道得多?」
我和楼梓斐同时舒了一口气。
楼梓斐不便再回丞相府,母后派人把他送去东宫,让太子哥哥先照看着他。
丞相倒台,牵连甚广。
那些被他们安插进各处的人,全被找了出来。
那个假楼大人,一人扛下了所有的事。
他说他的本名,叫刘益。
他承认,十年前父皇南下出巡时,他见真正的楼大人与他有七八分相似,便起了歹心,杀之顶替。
后来做的那些事,都是为了隐瞒他的真实身份。
包括给我和永宁下毒,他也认了。
他说永宁无意中发现了他的秘密,他便指使人下毒把永宁给毒傻了。
而我,则是被殃及的池鱼。
这套说辞,似真似假。
别说是父皇了,就连我都不信。
楼梓斐在我面前急得转圈圈,双眼猩红,笃定地说:「公主,那个杀千刀的背后一定还有人,他在替人顶罪!」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我能理解他的心情,但是不能着急,我耐心劝着他,让他静候消息,相信父皇。
然而,数日后,父皇下旨判了那个西贝货斩立决,并没有揪出他背后之人。
让人喜出望外的是,真正的楼大人没有死。
他就是铁叔。
那天,楼梓斐抱着铁叔哭得跟个小傻子一样。
父皇把我叫到跟前,屏退了其他人。
他让我带着永宁去见夏嬷嬷,还教我怎么说。
夏嬷嬷被单独关押在宗人府,我们到的时候,她瞬间红了眼眶。
永宁跑过去抱着她哭:「嬷嬷,永宁以为,见不到嬷嬷了。」
夏嬷嬷说:「皇上仁慈,让奴婢活着,奴婢又见到公主了。」
我等她们抱头哭了会儿,才走过去。
「夏嬷嬷,时间紧,快别哭了。你要一直哭下去,永宁也会跟着哭。」
夏嬷嬷瞬间凝神,擦干眼泪,哄好永宁。
她担忧地问:「升平公主,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楼大人是假的,已被判斩刑。丞相府的人,除了楼梓斐,都倒大霉了。」
夏嬷嬷大惊失色,脸色更加苍白。
「丞相府里除了楼少爷和仆人,还有什么人?」她的声音在颤抖。
「那个假冒楼大人的刘益还有个义子。虽然他们不肯承认,但父皇认为楼子牧是刘益的亲生儿子,打算让人在流放途中斩草除根。」
话落,夏嬷嬷紧紧地抓住我的胳膊,眼睛瞪得圆圆的,急道:「公主,这不就是暗杀了吗?不能这样!」
我定定地看着她:「想活命,只有说出真相,戴罪立功。」
夏嬷嬷松开我,「砰」的一声跌坐在草垛上。
永宁急忙蹲到夏嬷嬷身边,喊着:「嬷嬷。」
夏嬷嬷扭头看着永宁,又是一阵哽咽。
我冷声说:「就凭他们父子俩下毒害我和永宁,他们就罪该万死。」
「不是的!」
「那是什么?」
夏嬷嬷死死咬着唇,欲言又止。
我提醒她:「没有幕后之人,别说那个胆敢假冒楼大人的刘益了,就连楼子牧都死定了。
「除非楼子牧肯招供,或许父皇会网开一面,饶他不死。」
「但是十年前,楼子牧还只是个孩子,他不知情啊!」
顿时,我眼睛一亮,追问:「他不知情,嬷嬷你呢?」
夏嬷嬷伏地而泣:「公主……」
我拿出一块免死金牌:「夏嬷嬷,只要你肯说出真相,本宫可以保你和楼子牧不死。」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就是另一说了。
「公主让奴婢说什么?奴婢不知道啊!」
「你不说,有一个人会说。我带永宁来宗人府的时候,母后已经派人去请梅娘娘了。」
「梅娘娘是主子,知道的肯定比奴婢多。」
我深吸一口气,呵笑了一声,一字一顿地说道:
「夏嬷嬷是仗着梅娘娘不知情才如此淡定吧?你太小看她了!
「你以为她凭什么本事,能从那么多扬州瘦马里脱颖而出,被献给父皇?
「又凭什么能为父皇诞下子女,最高晋升到妃位?」
4.
有那么片刻,夏嬷嬷被我唬住了。
但她回神很快,还是不肯说。
父皇走了出来,冷嗤道:「冥顽不灵。」
我对夏嬷嬷说:「嬷嬷,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
但夏嬷嬷坚持不改口。
「升平,过来。」
父皇叫我去到他身边,我哄着永宁跟我一起过去。
夏嬷嬷怔怔地看着我们,终于反应过来,绝望地缓慢跪下。
永宁睁大眼睛来回看了看,小声喊:「升平。」
父皇开口:「升平,你先带永宁回宫。」
永宁使劲往我怀里缩,好像被父皇吓到了。
我半推半劝地带她离开。
但永宁闹着不肯走,把我拉到了夏嬷嬷身边。
我病弱力气小,根本就拽不动永宁。
父皇蹙眉,眼看着就要叫内侍,我连忙出声:「父皇,请准许儿臣与永宁听审。有永宁在场,儿臣相信夏嬷嬷不会再说谎话骗她。」
父皇沉吟了片刻,终是同意。
我对夏嬷嬷说:「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只有说出实情,才能保住你想保的人。」
夏嬷嬷闭了闭眼,周身萦绕着绝望与悔恨。
「奴婢说出真相,想保的人就更加活不了了。」
她当着父皇的面说出这话,无疑是想要一张免死金牌。
我能明白的事,父皇自然也明白。
只是夏嬷嬷的话里难免有威胁之意,我担心她弄巧成拙。
父皇问:「你想保谁?」
「永宁,楼子牧。」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意识到夏嬷嬷没有称永宁为「公主」。
「好,朕答应你。」
父皇很爽快。
我松了口气,同时更加疑惑。
只听见夏嬷嬷说:「我与刘益是结发夫妻,育有一儿一女,子牧和永宁便是我们的亲生孩儿。」
闻言,我整个人都惊呆了,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父皇的眼神变幻莫测。
其他人全都低着头,屏气凝神,甚至不敢大声呼吸。
我拉着永宁稍稍往旁边退了退,警告夏嬷嬷:「嬷嬷,话可不能乱说。」
「我没有乱说,梅娘娘确实生了个女儿,但那个孩子一生下来就死了。刘益他们一时之间找不到顶替的婴儿,就把我刚出生的孩子抱了过去。」
夏嬷嬷声泪俱下,一点都不像是假话。
我的心瞬间沉到谷底。
永宁竟然不是我的亲妹妹?!
她的未来,更加难料了。
夏嬷嬷继续说道:「为了能亲自照顾永宁,我让他们安排我去做乳娘。后来,我就一直如愿照顾着她。」
父皇问道:「你说的『他们』是谁?」
「他们,就是刘益和扬州知府。」
话落,夏嬷嬷看向永宁,满眼慈爱与愧意。
她对永宁说:「是娘对不起你。你撞破爹娘相见,发现自己的身世之后,你爹为顾全他的大局,想杀你。
「娘为了保住你的性命,只好跟他说,娘亲自动手让你失忆。但没想到,他终究还是不放心我,另外指使人在茶点里下毒。」
说到这里,夏嬷嬷看向我。
「那茶点,就是升平公主也吃了的。
「永宁中了两种毒,意外地保住性命,但心智受损。是祸,或许也是福。只是连累升平公主也中了毒,幸好太医们医术高明,把公主从鬼门关救了回来。不然,我的罪过,就更大了。」
我瞪大眼睛,气得说不出话来。
永宁慌忙抓着我的手,担忧地喊:「升平。」
她不一定能听懂我们的话,但她能感受得到我在生气。
夏嬷嬷向我磕头:「我死不足惜,但永宁是无辜的,求升平公主照顾永宁。」
父皇冷声叱道:「混淆皇室血脉,欺君罔上,竟还敢求朕的公主照顾?」
5.
「升平。」
「嬷嬷。」
永宁哽咽着喊我们,哭得一抽一抽的。
对于永宁不是我亲妹妹这件事,我心底里很难接受,也很无措。
我默不作声地走到父皇身边,情绪低落。
永宁看看我,再看看夏嬷嬷,来回看了看,跑到我身边,可怜巴巴地抱着我的胳膊不放。
父皇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她吓得一个劲儿地往我身后躲。
我暗自叹了口气,最终把手落在她背上,轻轻地拍了拍,安抚她的情绪。
「父皇,儿臣想带永宁回正阳宫。」
父皇点了一下头:「朕与你同去。」
父皇把剩下的事交给负责查办此案的大人,和我们一同前往正阳宫。
路上,我试探性地问:「父皇打算如何处置永宁?」
父皇危险地半眯起眸子。
「当初就是因为永宁,朕才接那个姓梅的女人进宫,你母后因此与朕产生隔阂。」
我把永宁护在身后,说道:「父皇,您可以跟母后解释。」
「只怕她听不进去。」
「母后教过儿臣,有志者事竟成。」
「是这个理儿。」
父皇的心情转好了些。
我们到正阳宫后,父皇母后说话,我带着永宁回到偏殿,立刻和大家商议对策。
没过多久,小太监过来禀报说,父皇沉着脸离开了。
闻声,我一个人跑去主殿。
我不理解地问:「母后,父皇已经知道错了,永宁不是梅常在的亲生女儿,您为什么不愿意跟他和好如初?」
「不管永宁是谁的女儿,你父皇始终都是辜负了我。他曾经许诺我一心一意一辈子,但没有做到。」
「所以母后还是怨着父皇?」
难道就真的无解了吗?
我最希望看到的始终都是父母恩爱。
母后摸摸我的头,眉眼温柔却透着几分哀伤:「我只怨自己小看了时间与人性。」
我犹豫了会儿,不放心道:「母后,不是永宁的错。」
母后提醒我:「永宁身世大白,不能混淆皇室血脉,不再是公主。」
「母后,永宁智力弱于常人,亲生父母与兄长又都……」我蹙着眉头,顿了一下。
假冒楼大人的刘益被斩,夏嬷嬷和楼子牧一起被流放。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永宁变成了孤儿。
「儿臣担心她。」
「她不是公主,照样可以留在你身边。」
母后莞尔。
我眨巴了一下眼睛,懂了。
我的身边确实不只是公主。
永宁没有公主的身份,我照样可以保护她,照顾她。
当天,父皇将梅常在贬为庶人逐出宫。
虽然她对永宁之事不知情,但后来却是知道了刘益下毒等事情。
她非但知情不报,反而在宫里一通折腾,甚至还冤枉过母后。
父皇说,念在她诞下子嗣的份上,饶她一命。
母后不置可否。
6.
与假丞相案有关之人,几乎都落了网。
太子哥哥说,这是一次前朝后宫的大清洗。
但我却还有疑惑,没有想明白。
那刘益本是普通百姓,十年前哪来的胆子和心计,敢做出这等有抄家灭门风险之事?
若说是扬州知府唆使,那知府得到的好处显然远远小于刘益,这不合常理。
再者,同样的,扬州知府只是个地方官,有那个胆子让人假冒丞相?
太子哥哥听完我的疑问后,蹙着眉头思索了许久。
「你说得对,我会禀明父皇。」
太子哥哥认可我的想法。
就在父皇决定派人继续详查时,边关突然传来急报,外族进犯。
外祖父坐镇指挥,朝廷调派兵力前往支援。
楼大人请旨出征西北。
他能文能武,父皇母后都信任他。
很快地,他就率军出征了。
大军出发的前一天,楼梓斐送来了两箱东西。
他视死如归:「公主,这些都是我私藏的好东西。我要和我爹一起去打仗,想请公主代为保管。」
「你也要去?」
「要去。」
楼梓斐神色凝重,目光却格外坚定。
「我好不容易才能和亲爹相认,我不想跟他分开。我爹说,可以趁这个机会好好锻炼一下。就是……」
他突然满脸为难,欲言又止。
我疑惑地问:「就是什么?」
「就是听说,军营里伙食粗糙,打仗的时候经常吃了上顿没有下顿,顾不上吃饭。」
我瞧了瞧他那圆润的样子,突然觉得他去打仗也挺好,说不定就能瘦下来了。
我立刻甩甩头,不能这么想。
「打仗时,体力很重要,楼大人不会让将士们饿着。」
「不会饿着,但吃不好。」
楼梓斐纠结于吃食上。
我吩咐内侍去御膳房拿了些好吃的过来。
他吃得开心。
走的时候,他幽幽地叹:「公主保重,臣这一去,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面。如果臣回不来,臣那两箱私藏就都送给公主了。」
我微微红了眼眶:「胡说什么?一定能平安回来。」
在他辞行前,我们当面打开了那两个箱子。
竹蜻蜓、拨浪鼓、破风筝、花灯……
一堆杂七杂八的玩意儿。
还有蛐蛐……
我说,怎么刚才听见了几声蛐蛐叫呢?
小太监说:「公主,这蛐蛐好像已经不行了。」
楼梓斐一脸心疼地捧着装蛐蛐的竹筒,然后递给小太监,让他拿出去处理。
我抽了抽嘴角,离别的伤感莫名地减去了一些。
映雪姑姑过来传话,母后召见楼梓斐。
我和楼梓斐一同过去请安。
母后像普通长辈一样,叮嘱楼梓斐,在外面要听楼大人的话,不要一个人往危险的地方跑,要照顾好自己,等等。
楼梓斐红着眼眶,一脸感动,还有喷涌而出的孺慕之情。
母后还问了他一句,有没有什么愿望?
楼梓斐忽然看向我,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好几圈。
我莫名地感到危险,警告地瞪了他一眼。
楼梓斐最终摇摇头,笃定地说:「启禀皇后,家父一定可以率军凯旋。」
母后点点头,目光慈爱,唇边泛起了欣慰的微笑。
7.
战报频频传来,喜忧参半。
整个皇宫乃至京城都弥漫着紧张的气氛。
听说街头巷尾,百姓们都在议论这仗会不会打到京城来。
直到大舅亲笔写的那份战报传来,将这种紧张感推向了更高的点。
我那素未谋面的外祖父,去世了。
在西北,外祖父是犹如战神一样的存在,是西北的定海神针。
大舅在另外给母后的信函中写了,这次的战事开始后,外祖父殚精竭虑,操劳过度,就那么倒下了。
母后忍痛含悲,说外祖父年纪大了,她早就做好心理准备接受这件事了。
她没有在我们面前掉一滴眼泪。
但映雪姑姑说,母后独自一人时,哭得撕心裂肺。
我陪在母后身边,很多时候都是静静地陪着。
偶尔,母后会跟我说起她以前在西北时的事情。
她说那会儿,外祖父把她当男孩一样养,教她骑马射箭,纵着她与人比武。
我听得瞪大眼睛,太出乎意料了。
在我的记忆与认知里,母后一直都是温婉贤淑的典范。
母后轻轻地笑了笑,笑容里蓦地多出几分无奈与怅惘。
我禁不住心想,如果能陪母后一起回趟西北就好了。
心里这么想着,我也这么说了出来。
「母后,等战事停歇,我陪您回西北省亲。我想看看西北的壮美疆土,还有人文风情。」
母后愣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个「好」字。
我知道她不信,但我在心底里暗下决心。
一定要做到。
就在母后的情绪平复后,太子哥哥突然说要去西北。
太子哥哥豪情壮志,再三请旨,父皇准了。
送太子哥哥出征的那天,母后和太子妃都哭红了眼。
太子哥哥摸摸我的头,对我说:「升平,你懂事多了。我不在的时候,你要替我向父皇母后尽孝,帮哥哥照顾好你嫂嫂和未来侄儿。」
我愣了一下,太子妃怀了宝宝?
但对我来说,现在不是为此高兴的时候。
我吸了吸鼻子,不死心地问:「太子哥哥,你一定要去吗?」
「西北战事吃紧,外祖父去世,只怕对士气有不小的影响。储君出征,可以振奋士气。更重要的是……」
他的话戛然而止,我替他说了出来。
「太子哥哥想征战沙场。」
楼大人率军出征那会儿,太子哥哥就想去了。
太子哥哥又摸摸我的头,轻笑:「知我者,莫若妹妹。」
太子哥哥终于还是出征了。
父皇和大臣们每日议事,调兵遣将,筹备粮草。
我每日不是陪伴母后,就是去看望太子妃。
我的视线总是不自觉地去看她的肚子。
太子妃浅浅淡淡地笑了笑。
「希望我能诞下像公主一样的女儿。」
我弯着眉眼没说话。
和她待在一块儿,大多数时候,我都是沉默的。
太子妃亲自为我倒了一杯茶。
「公主以前总是眉眼弯弯地唤我陶姐姐,后来唤我嫂嫂,再后来就生疏了。若非太子殿下开口,想必现在公主连见我一面都不愿意。
「我仔细想过,是从我向公主推荐新伴读以后,公主才疏远我的。」
「太子妃别多想,咱们已经是一家人了。」
太子妃笑容勉强,眼神却逐渐坚定起来。
「公主,家里长辈开口,我不好拒绝。然,女子出嫁从夫,我首先是太子妃,然后才是陶家的女儿。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
我似懂非懂地点头。
太子妃叹了口气,眼底有一些无奈。
但其实,我懂了。
只是不想再跟她过于亲近。
8.
太子哥哥出征后,母后和太子妃都是数着日子过。
她们也都知道,这一仗,除非一方投降,否则打个三年五载都有可能。
第二年春末夏初,太子妃诞下麟儿。
父皇赐名一个「佑」字,佑护皇侄,佑太子哥哥,佑征战在外的将士们。
西北这一仗,打打停停,足足打了五年多。
外族求和。
父皇派出使臣前往西北,协助议和。
明熙表姐向母后辞行,打算一家三口随同使臣一起回西北。
明熙表姐的相公是太傅府上的公子,太子妃的堂兄,成天张嘴闭嘴都是「之乎者也」。
表姐说,她就喜欢他那股傻劲。
每次表姐舞刀弄枪,表姐夫都会说一堆所谓的道理。
但是,只要表姐嘟个嘴,表姐夫就妥协了,一边说「有辱斯文」,一边屁颠屁颠地为表姐擦剑提刀。
去岁,他们生了个女儿。
那迂腐的表姐夫,高兴得跟个傻子似的。
我身边的人都说羡慕他们。
如今,他们想要离开京城了。
母后问他们:「陶大人与陶夫人是否同意?」
任谁都知道,这一去西北,不知何时才能再见,甚至不知能否再相见。
表姐夫说:「启禀皇后娘娘,臣已禀告家父家母。二老虽不舍,却也理解岳父岳母思念女儿之苦,同意臣与明熙带着孩子前去西北。」
母后欣慰地点头,同意他们与使臣结伴同行。
明熙表姐又哭又笑,对着母后磕了三个响头,哽咽着唤:「姑姑……」
我不免也有些伤感。
先是楼梓斐离开,然后是太子哥哥,现在又轮到了明熙表姐……
我走过去,拉着明熙表姐的手,问道:「表姐以后还会来京城吗?」
明熙表姐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等以后,公主来西北玩。」
闻言,众人都伤感了。
9.
大约过了一个半月,边关传来急报。
太子哥哥遇刺,危在旦夕。
乍一听闻这消息时,太子妃晕了过去。
我和母后一起去探望她。
她病恹恹地躺在榻上,脸上血色全无。
太医说,太子妃忧思过重,一时受到惊吓,得了急症。
母后心疼地坐在榻前,劝她宽心,说太子哥哥一定会逢凶化吉。
她红着眼睛说:「母后,儿臣昨夜梦中惊起,梦见太子变成了泡沫。今儿听到那消息……」
太子妃说不下去,只哭个不停。
母后也红着眼眶,耐心劝慰。
我默默地站在旁边,心里也是一样的难过,但我不能再让母后为我分心了。
就像母后对太子妃说的,边关战报传至京城需要时日,或许此刻,太子哥哥已经脱离危险。
我如是劝慰自己。
……
父皇命使臣队伍即刻出发。
太医院院使和另外三位太医,带齐药材与工具,与使臣团一同出发。
又过了一个半月,西北再次传来急报。
太子哥哥的命保住了。
消息送达的时候,父皇禁不住在臣子面前落了泪。
说起太子哥哥遇刺这事,按照传来的信件所言,发生在外族求和的当天晚上。
太子哥哥被刺客的刀划伤了胳膊,剑上淬了剧毒。
外族首领坚称,行刺一事与他们无关。
他们派出族里的巫医,和军医一起为太子哥哥救治。
两位舅舅还把附近的大夫几乎都请了过来。
巫医与大夫们控制住毒素,没让那毒侵蚀太子哥哥的内脏,暂时保住了太子哥哥的性命。
太医们抵达西北后,合力研制出解药,终于保住了太子哥哥的性命。
至于那刺客,被拿下时就自尽了。
刺客所穿衣物,所佩之刀,均出自外族。
但身形外貌,却更像我朝人士。
这是一出很明显的嫁祸。
外族首领亲自率着他们的使臣团,与我朝大军一起进京。
大军凯旋那天,我带着永宁与两位伴读一起登上城墙,眺望着远方。
直到亲眼看见太子哥哥时,我提着的心,才终于落了地。
大军驻扎在城外,将领们率了一小队人和外族使臣团一起进城。
京城百姓夹道欢迎,好不热闹。
父皇犒赏三军,设宴招待外族使臣。
外族首领说,他们当初之所以犯边,挑起战事,是因为得到密报,我朝将覆灭异族。
太子哥哥私下里告诉我,或许确有挑起争端之小人,但外族有野心也是事实,否则不会轻易被挑拨。
他还让我每日卯正到东宫,要亲自教我治国之道。
我是个公主,平日里张学士教授的知识已经远远够了。
但太子哥哥说要再教我,我便学。
这天,太子哥哥教完之后,脸色略白,一直咳嗽个不停。
太子妃连忙端着药过来,面色隐忧,欲言又止。
我对他们说,想去看看佑儿。
我在佑儿那边坐了会儿后,太子妃就来了。
「公主,我想和你单独说几句话。」
我点着头。
我没有离开,就是在等她。
我们走到偏殿,宫女上茶后全部退下。
「公主,太子回来后,一直很消沉,每天都像安排后事一样。」
一句话说完,太子妃已经哽咽。
我惊讶道:「太医们不是已经治好太子哥哥了吗?」
太子妃摇着头,悲不自胜:「余毒未清,他让太医隐瞒了伤情。」
我「唰」的一下就苍白了脸色,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父皇和母后知道吗?」
「父皇知道,太医不敢隐瞒父皇。母后应是尚且不知。若不是我与太子日夜相伴,也不会察觉,太子连我也想瞒着。」
我失魂落魄地走出了东宫。
我中的毒,虽然不可逆地影响了身体,寿命折损,但是至少还有几十年可活。
然而,太子哥哥……
太子妃说,怕是过不了今年冬天。
我吩咐内侍绕道前往太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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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2-06 17:1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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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人有傻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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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成长手册
晏知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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