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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少年游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1127 更新:2026-06-08 14:06:16

少年游

公主成长手册

翌晨,我迫不及待地去找母后解惑。

有人和我一样起得早。

母后尚未梳洗出来,明熙表姐笑嘻嘻地问:「公主是不是很好奇昨夜之事?」

「表姐知道?」

「是的。」明熙表姐眉眼弯弯地点头,「这里面,也有我出的一份力。」

「表姐做了什么?」

「我故意给楼亦明的心腹透了个消息,说姑姑在闺中时,心仪之人不是皇上,也不是楼大人,而是楼大人身边的一个随从。」

我听得目瞪口呆,讷讷地说:「难道是铁叔?」

即便铁叔能文能武,气质不俗,那也不应该呀。

母后明明对我说过,她和父皇以前的感情。

明熙表姐笑道:「公主放心,是假的。我们就是故意让楼亦明误以为姑姑和铁叔有私情。」

可我还是不明白,那个假的楼大人蛰伏十年,怎么会轻易相信呢?

没过多久,梅常在带着永宁和二皇子来了。

今日,他们也来得很早。

明熙表姐凑在我耳边小声道:「公主,这里面还有梅常在的功劳。」

我既惊讶,又不觉得惊讶。

在母后眼里,我终究还只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她找明熙表姐帮忙,找梅常在做事,也不会找我。

哦不对,需要利用我和永宁的时候,还是会找我的。

我心里搁着事,暗自委屈着,永宁似乎能感受得出来,安安静静地坐在我身边不哭不闹。

其他嫔妃请安后离去。

只有梅常在陪永宁和二皇子留下,就像她这段时日里做的一样。

我现在才知道,梅常在哪里仅仅是陪伴永宁和二皇子,分明还在母后身边伺候,为母后做事。

母后把我叫到身边,让梅常在去看会儿两个孩子。

我终于问了出来:「母后,昨夜颐和轩里发生了什么?」

母后轻笑:「你这好奇心,真不知道是遗传了谁?」

「母后,儿臣是担心您。」

「昨夜有人分别给我和铁侍卫留了字条,约我们亥时在颐和轩见面。我便约了你父皇戌时三刻在颐和轩见。」

「父皇去见母后了。」

我心中的惊喜逐渐扩大。

母后约父皇,父皇就赴约,这说明什么?

说明父皇对母后还有感情。

母后在我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还想不想继续听了?」

「听。」我拉长尾音,咧开嘴角笑。

「铁侍卫到了颐和轩之后,我让一个身形背影与我相似的宫女穿着太监服前去相见。一队侍卫将他们抓了个正着,声称皇后与侍卫私通。」

「父皇是不是失望了?」

「嗯?」

「父皇一定在心里盼着与母后重归旧好,昨晚以为是个契机,结果母后却只是请他看戏。」

「你父皇跟你说的?」

「儿臣自己猜的。」

「你还小,不懂大人的感情。」

「张学士教过一个词,爱屋及乌。父皇对儿臣那么纵容,是因为父皇爱着母后。」

「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爱?」

「我懂爱屋及乌。」

我胡乱跟自己较着劲,母后也沉默了下来。

良久,母后才出声:「你若是不想听,其他事情母后就不说了。」

「母后,儿臣想听。不懂的,儿臣可以学。」

「梅常在是楼亦明献上的,我让她出冷宫,她替我办事。她联系上楼亦明的人,让楼亦明相信她,将正阳宫的消息半真半假地透露给他。」

我明白了,母后通过梅常在和明熙表姐让楼大人相信她与侍卫私通。

可我还是觉得楼大人相信得太容易了,除非楼大人早就怀疑母后和铁叔有私情。

母后似乎看穿了我的疑问,说道:

「我少时从西北来到京城,红衣策马,张扬至极,没几个贵女愿与我结交。

「我认识的第一个朋友便是楼亦明,那会儿铁侍卫就已经跟在楼亦明身边了。

「铁侍卫文武双全,气宇轩昂,除了出身背景,其他丝毫不比世家公子差。我曾经当众夸过铁侍卫。」

我愣愣地点头。

果然是楼大人早就以为母后和铁叔有私情,难怪他会中计。

「楼大人其他的罪呢?」

「你父皇早就暗中派人搜查他的罪证,现正审着呢。」

解惑后,我和两位伴读一起前往弘文馆学习。

昨夜丁婧涵进宫后,就直接住下了。

我们到了弘文馆之后,刚刚还在窃窃私语的世家千金们,立刻就噤声了。

我环顾一圈,竟发现少了一小半人。

赵妤嫣说:「丞相府一大早就被禁军围起来了,有人心虚,有人唯恐引火烧身或被殃及池鱼,不敢让自家孩子进宫。」

「楼梓斐呢?」

「他今日也没有进宫,应是被困在丞相府里了。」

2.

上午的课结束后,我就换了便装,出宫了。

母后之前给我的令牌,我一直没有归还,她也没有找我要。

我们刚到丞相府门前,就听见府里的人对禁军说,少爷不见了。

赵妤嫣问:「公主,可需要我叫定国公府的人悄悄去找?」

我沉吟了片刻,点头同意。

而后,赵妤嫣便赶去定国公府了。

溶月担忧道:「让定国公府的人找楼少爷,会不会不妥?」

「无妨,帮本宫找个人而已。」

给他们机会更稳地站在我这边,不是更好?

我让身边的小太监跑去找丁婧涵。

丁婧涵和我们一起出宫后,就先回太尉府了。

两位伴读,我不能厚此薄彼。

把人派出去后,我便带着几个心腹前往谭大夫的药庐。

谭大夫将我领进后堂,谭婆婆惊喜地为我倒茶。

我刚端起茶杯,楼梓斐就从里间走出来了。

他疑惑地问:「公主,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猜的。」我挑了一下眉头。

除了药庐,他还能去哪里?

突然,楼梓斐「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

「公主,楼子牧想杀臣,臣事先逃出了相府。」

「你不过是个十岁的孩子,他杀你作甚?」

「因为臣偷听到他和管家的谈话,他们不但偷了兵部的边关布防图,而且这些年还在六部和军队中安插了不少人。」

我浑身一震,若是如楼梓斐所言,那岂不是整个朝廷都处于危险之中?

我严肃道:「楼梓斐,你可明白你刚才说的是什么?」

「回公主的话,臣明白,臣之所言,字字非虚。」

「若有半句虚言,即便父皇不治你的罪,本宫也饶不了你。」

「但凭公主处置。」

话说到这里,我愿意相信他。

我让楼梓斐扮成内侍,随我回宫。

宫门前,侍卫照例巡查。

溶月掀开车帘子,没好气道:「睁大你们的狗眼看清楚,马车里坐的是公主。几次了,每次都查,烦不烦?」

侍卫被数落得不敢吭声,但他们也是职责所在。

铁叔从旁边走过来,赔着笑脸对侍卫们说:「升平公主是皇上和皇后的宝贝,她的马车肯定没问题,放行吧。」

其中一个侍卫探着脑袋往马车里面看了一眼。

铁叔忙把他拉开。

领头的那个终于开口放行。

「算你们识相!」

溶月重重地哼了一声,放下帘子。

马车驶进宫门后,我们都舒了口气。

楼梓斐从我身后的隔板下面钻了出来,大口喘气。

我既嫌弃又诚恳地提议:「你该减肥了。」

3.

我直接带着楼梓斐来到了御书房。

楼梓斐把他知道的事情全部禀告父皇。

父皇脸上的表情平静无波,只说了一句:「知道了。」

我和楼梓斐面面相觑,在李公公使的眼色提醒下,跪安告退。

我们去见母后,把刚才对父皇说的话全部复述了一遍。

母后轻笑:「你们太小看皇上了,他还能不如你们知道得多?」

我和楼梓斐同时舒了一口气。

楼梓斐不便再回丞相府,母后派人把他送去东宫,让太子哥哥先照看着他。

丞相倒台,牵连甚广。

那些被他们安插进各处的人,全被找了出来。

那个假楼大人,一人扛下了所有的事。

他说他的本名,叫刘益。

他承认,十年前父皇南下出巡时,他见真正的楼大人与他有七八分相似,便起了歹心,杀之顶替。

后来做的那些事,都是为了隐瞒他的真实身份。

包括给我和永宁下毒,他也认了。

他说永宁无意中发现了他的秘密,他便指使人下毒把永宁给毒傻了。

而我,则是被殃及的池鱼。

这套说辞,似真似假。

别说是父皇了,就连我都不信。

楼梓斐在我面前急得转圈圈,双眼猩红,笃定地说:「公主,那个杀千刀的背后一定还有人,他在替人顶罪!」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我能理解他的心情,但是不能着急,我耐心劝着他,让他静候消息,相信父皇。

然而,数日后,父皇下旨判了那个西贝货斩立决,并没有揪出他背后之人。

让人喜出望外的是,真正的楼大人没有死。

他就是铁叔。

那天,楼梓斐抱着铁叔哭得跟个小傻子一样。

父皇把我叫到跟前,屏退了其他人。

他让我带着永宁去见夏嬷嬷,还教我怎么说。

夏嬷嬷被单独关押在宗人府,我们到的时候,她瞬间红了眼眶。

永宁跑过去抱着她哭:「嬷嬷,永宁以为,见不到嬷嬷了。」

夏嬷嬷说:「皇上仁慈,让奴婢活着,奴婢又见到公主了。」

我等她们抱头哭了会儿,才走过去。

「夏嬷嬷,时间紧,快别哭了。你要一直哭下去,永宁也会跟着哭。」

夏嬷嬷瞬间凝神,擦干眼泪,哄好永宁。

她担忧地问:「升平公主,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楼大人是假的,已被判斩刑。丞相府的人,除了楼梓斐,都倒大霉了。」

夏嬷嬷大惊失色,脸色更加苍白。

「丞相府里除了楼少爷和仆人,还有什么人?」她的声音在颤抖。

「那个假冒楼大人的刘益还有个义子。虽然他们不肯承认,但父皇认为楼子牧是刘益的亲生儿子,打算让人在流放途中斩草除根。」

话落,夏嬷嬷紧紧地抓住我的胳膊,眼睛瞪得圆圆的,急道:「公主,这不就是暗杀了吗?不能这样!」

我定定地看着她:「想活命,只有说出真相,戴罪立功。」

夏嬷嬷松开我,「砰」的一声跌坐在草垛上。

永宁急忙蹲到夏嬷嬷身边,喊着:「嬷嬷。」

夏嬷嬷扭头看着永宁,又是一阵哽咽。

我冷声说:「就凭他们父子俩下毒害我和永宁,他们就罪该万死。」

「不是的!」

「那是什么?」

夏嬷嬷死死咬着唇,欲言又止。

我提醒她:「没有幕后之人,别说那个胆敢假冒楼大人的刘益了,就连楼子牧都死定了。

「除非楼子牧肯招供,或许父皇会网开一面,饶他不死。」

「但是十年前,楼子牧还只是个孩子,他不知情啊!」

顿时,我眼睛一亮,追问:「他不知情,嬷嬷你呢?」

夏嬷嬷伏地而泣:「公主……」

我拿出一块免死金牌:「夏嬷嬷,只要你肯说出真相,本宫可以保你和楼子牧不死。」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就是另一说了。

「公主让奴婢说什么?奴婢不知道啊!」

「你不说,有一个人会说。我带永宁来宗人府的时候,母后已经派人去请梅娘娘了。」

「梅娘娘是主子,知道的肯定比奴婢多。」

我深吸一口气,呵笑了一声,一字一顿地说道:

「夏嬷嬷是仗着梅娘娘不知情才如此淡定吧?你太小看她了!

「你以为她凭什么本事,能从那么多扬州瘦马里脱颖而出,被献给父皇?

「又凭什么能为父皇诞下子女,最高晋升到妃位?」

4.

有那么片刻,夏嬷嬷被我唬住了。

但她回神很快,还是不肯说。

父皇走了出来,冷嗤道:「冥顽不灵。」

我对夏嬷嬷说:「嬷嬷,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

但夏嬷嬷坚持不改口。

「升平,过来。」

父皇叫我去到他身边,我哄着永宁跟我一起过去。

夏嬷嬷怔怔地看着我们,终于反应过来,绝望地缓慢跪下。

永宁睁大眼睛来回看了看,小声喊:「升平。」

父皇开口:「升平,你先带永宁回宫。」

永宁使劲往我怀里缩,好像被父皇吓到了。

我半推半劝地带她离开。

但永宁闹着不肯走,把我拉到了夏嬷嬷身边。

我病弱力气小,根本就拽不动永宁。

父皇蹙眉,眼看着就要叫内侍,我连忙出声:「父皇,请准许儿臣与永宁听审。有永宁在场,儿臣相信夏嬷嬷不会再说谎话骗她。」

父皇沉吟了片刻,终是同意。

我对夏嬷嬷说:「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只有说出实情,才能保住你想保的人。」

夏嬷嬷闭了闭眼,周身萦绕着绝望与悔恨。

「奴婢说出真相,想保的人就更加活不了了。」

她当着父皇的面说出这话,无疑是想要一张免死金牌。

我能明白的事,父皇自然也明白。

只是夏嬷嬷的话里难免有威胁之意,我担心她弄巧成拙。

父皇问:「你想保谁?」

「永宁,楼子牧。」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意识到夏嬷嬷没有称永宁为「公主」。

「好,朕答应你。」

父皇很爽快。

我松了口气,同时更加疑惑。

只听见夏嬷嬷说:「我与刘益是结发夫妻,育有一儿一女,子牧和永宁便是我们的亲生孩儿。」

闻言,我整个人都惊呆了,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父皇的眼神变幻莫测。

其他人全都低着头,屏气凝神,甚至不敢大声呼吸。

我拉着永宁稍稍往旁边退了退,警告夏嬷嬷:「嬷嬷,话可不能乱说。」

「我没有乱说,梅娘娘确实生了个女儿,但那个孩子一生下来就死了。刘益他们一时之间找不到顶替的婴儿,就把我刚出生的孩子抱了过去。」

夏嬷嬷声泪俱下,一点都不像是假话。

我的心瞬间沉到谷底。

永宁竟然不是我的亲妹妹?!

她的未来,更加难料了。

夏嬷嬷继续说道:「为了能亲自照顾永宁,我让他们安排我去做乳娘。后来,我就一直如愿照顾着她。」

父皇问道:「你说的『他们』是谁?」

「他们,就是刘益和扬州知府。」

话落,夏嬷嬷看向永宁,满眼慈爱与愧意。

她对永宁说:「是娘对不起你。你撞破爹娘相见,发现自己的身世之后,你爹为顾全他的大局,想杀你。

「娘为了保住你的性命,只好跟他说,娘亲自动手让你失忆。但没想到,他终究还是不放心我,另外指使人在茶点里下毒。」

说到这里,夏嬷嬷看向我。

「那茶点,就是升平公主也吃了的。

「永宁中了两种毒,意外地保住性命,但心智受损。是祸,或许也是福。只是连累升平公主也中了毒,幸好太医们医术高明,把公主从鬼门关救了回来。不然,我的罪过,就更大了。」

我瞪大眼睛,气得说不出话来。

永宁慌忙抓着我的手,担忧地喊:「升平。」

她不一定能听懂我们的话,但她能感受得到我在生气。

夏嬷嬷向我磕头:「我死不足惜,但永宁是无辜的,求升平公主照顾永宁。」

父皇冷声叱道:「混淆皇室血脉,欺君罔上,竟还敢求朕的公主照顾?」

5.

「升平。」

「嬷嬷。」

永宁哽咽着喊我们,哭得一抽一抽的。

对于永宁不是我亲妹妹这件事,我心底里很难接受,也很无措。

我默不作声地走到父皇身边,情绪低落。

永宁看看我,再看看夏嬷嬷,来回看了看,跑到我身边,可怜巴巴地抱着我的胳膊不放。

父皇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她吓得一个劲儿地往我身后躲。

我暗自叹了口气,最终把手落在她背上,轻轻地拍了拍,安抚她的情绪。

「父皇,儿臣想带永宁回正阳宫。」

父皇点了一下头:「朕与你同去。」

父皇把剩下的事交给负责查办此案的大人,和我们一同前往正阳宫。

路上,我试探性地问:「父皇打算如何处置永宁?」

父皇危险地半眯起眸子。

「当初就是因为永宁,朕才接那个姓梅的女人进宫,你母后因此与朕产生隔阂。」

我把永宁护在身后,说道:「父皇,您可以跟母后解释。」

「只怕她听不进去。」

「母后教过儿臣,有志者事竟成。」

「是这个理儿。」

父皇的心情转好了些。

我们到正阳宫后,父皇母后说话,我带着永宁回到偏殿,立刻和大家商议对策。

没过多久,小太监过来禀报说,父皇沉着脸离开了。

闻声,我一个人跑去主殿。

我不理解地问:「母后,父皇已经知道错了,永宁不是梅常在的亲生女儿,您为什么不愿意跟他和好如初?」

「不管永宁是谁的女儿,你父皇始终都是辜负了我。他曾经许诺我一心一意一辈子,但没有做到。」

「所以母后还是怨着父皇?」

难道就真的无解了吗?

我最希望看到的始终都是父母恩爱。

母后摸摸我的头,眉眼温柔却透着几分哀伤:「我只怨自己小看了时间与人性。」

我犹豫了会儿,不放心道:「母后,不是永宁的错。」

母后提醒我:「永宁身世大白,不能混淆皇室血脉,不再是公主。」

「母后,永宁智力弱于常人,亲生父母与兄长又都……」我蹙着眉头,顿了一下。

假冒楼大人的刘益被斩,夏嬷嬷和楼子牧一起被流放。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永宁变成了孤儿。

「儿臣担心她。」

「她不是公主,照样可以留在你身边。」

母后莞尔。

我眨巴了一下眼睛,懂了。

我的身边确实不只是公主。

永宁没有公主的身份,我照样可以保护她,照顾她。

当天,父皇将梅常在贬为庶人逐出宫。

虽然她对永宁之事不知情,但后来却是知道了刘益下毒等事情。

她非但知情不报,反而在宫里一通折腾,甚至还冤枉过母后。

父皇说,念在她诞下子嗣的份上,饶她一命。

母后不置可否。

6.

与假丞相案有关之人,几乎都落了网。

太子哥哥说,这是一次前朝后宫的大清洗。

但我却还有疑惑,没有想明白。

那刘益本是普通百姓,十年前哪来的胆子和心计,敢做出这等有抄家灭门风险之事?

若说是扬州知府唆使,那知府得到的好处显然远远小于刘益,这不合常理。

再者,同样的,扬州知府只是个地方官,有那个胆子让人假冒丞相?

太子哥哥听完我的疑问后,蹙着眉头思索了许久。

「你说得对,我会禀明父皇。」

太子哥哥认可我的想法。

就在父皇决定派人继续详查时,边关突然传来急报,外族进犯。

外祖父坐镇指挥,朝廷调派兵力前往支援。

楼大人请旨出征西北。

他能文能武,父皇母后都信任他。

很快地,他就率军出征了。

大军出发的前一天,楼梓斐送来了两箱东西。

他视死如归:「公主,这些都是我私藏的好东西。我要和我爹一起去打仗,想请公主代为保管。」

「你也要去?」

「要去。」

楼梓斐神色凝重,目光却格外坚定。

「我好不容易才能和亲爹相认,我不想跟他分开。我爹说,可以趁这个机会好好锻炼一下。就是……」

他突然满脸为难,欲言又止。

我疑惑地问:「就是什么?」

「就是听说,军营里伙食粗糙,打仗的时候经常吃了上顿没有下顿,顾不上吃饭。」

我瞧了瞧他那圆润的样子,突然觉得他去打仗也挺好,说不定就能瘦下来了。

我立刻甩甩头,不能这么想。

「打仗时,体力很重要,楼大人不会让将士们饿着。」

「不会饿着,但吃不好。」

楼梓斐纠结于吃食上。

我吩咐内侍去御膳房拿了些好吃的过来。

他吃得开心。

走的时候,他幽幽地叹:「公主保重,臣这一去,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面。如果臣回不来,臣那两箱私藏就都送给公主了。」

我微微红了眼眶:「胡说什么?一定能平安回来。」

在他辞行前,我们当面打开了那两个箱子。

竹蜻蜓、拨浪鼓、破风筝、花灯……

一堆杂七杂八的玩意儿。

还有蛐蛐……

我说,怎么刚才听见了几声蛐蛐叫呢?

小太监说:「公主,这蛐蛐好像已经不行了。」

楼梓斐一脸心疼地捧着装蛐蛐的竹筒,然后递给小太监,让他拿出去处理。

我抽了抽嘴角,离别的伤感莫名地减去了一些。

映雪姑姑过来传话,母后召见楼梓斐。

我和楼梓斐一同过去请安。

母后像普通长辈一样,叮嘱楼梓斐,在外面要听楼大人的话,不要一个人往危险的地方跑,要照顾好自己,等等。

楼梓斐红着眼眶,一脸感动,还有喷涌而出的孺慕之情。

母后还问了他一句,有没有什么愿望?

楼梓斐忽然看向我,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好几圈。

我莫名地感到危险,警告地瞪了他一眼。

楼梓斐最终摇摇头,笃定地说:「启禀皇后,家父一定可以率军凯旋。」

母后点点头,目光慈爱,唇边泛起了欣慰的微笑。

7.

战报频频传来,喜忧参半。

整个皇宫乃至京城都弥漫着紧张的气氛。

听说街头巷尾,百姓们都在议论这仗会不会打到京城来。

直到大舅亲笔写的那份战报传来,将这种紧张感推向了更高的点。

我那素未谋面的外祖父,去世了。

在西北,外祖父是犹如战神一样的存在,是西北的定海神针。

大舅在另外给母后的信函中写了,这次的战事开始后,外祖父殚精竭虑,操劳过度,就那么倒下了。

母后忍痛含悲,说外祖父年纪大了,她早就做好心理准备接受这件事了。

她没有在我们面前掉一滴眼泪。

但映雪姑姑说,母后独自一人时,哭得撕心裂肺。

我陪在母后身边,很多时候都是静静地陪着。

偶尔,母后会跟我说起她以前在西北时的事情。

她说那会儿,外祖父把她当男孩一样养,教她骑马射箭,纵着她与人比武。

我听得瞪大眼睛,太出乎意料了。

在我的记忆与认知里,母后一直都是温婉贤淑的典范。

母后轻轻地笑了笑,笑容里蓦地多出几分无奈与怅惘。

我禁不住心想,如果能陪母后一起回趟西北就好了。

心里这么想着,我也这么说了出来。

「母后,等战事停歇,我陪您回西北省亲。我想看看西北的壮美疆土,还有人文风情。」

母后愣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个「好」字。

我知道她不信,但我在心底里暗下决心。

一定要做到。

就在母后的情绪平复后,太子哥哥突然说要去西北。

太子哥哥豪情壮志,再三请旨,父皇准了。

送太子哥哥出征的那天,母后和太子妃都哭红了眼。

太子哥哥摸摸我的头,对我说:「升平,你懂事多了。我不在的时候,你要替我向父皇母后尽孝,帮哥哥照顾好你嫂嫂和未来侄儿。」

我愣了一下,太子妃怀了宝宝?

但对我来说,现在不是为此高兴的时候。

我吸了吸鼻子,不死心地问:「太子哥哥,你一定要去吗?」

「西北战事吃紧,外祖父去世,只怕对士气有不小的影响。储君出征,可以振奋士气。更重要的是……」

他的话戛然而止,我替他说了出来。

「太子哥哥想征战沙场。」

楼大人率军出征那会儿,太子哥哥就想去了。

太子哥哥又摸摸我的头,轻笑:「知我者,莫若妹妹。」

太子哥哥终于还是出征了。

父皇和大臣们每日议事,调兵遣将,筹备粮草。

我每日不是陪伴母后,就是去看望太子妃。

我的视线总是不自觉地去看她的肚子。

太子妃浅浅淡淡地笑了笑。

「希望我能诞下像公主一样的女儿。」

我弯着眉眼没说话。

和她待在一块儿,大多数时候,我都是沉默的。

太子妃亲自为我倒了一杯茶。

「公主以前总是眉眼弯弯地唤我陶姐姐,后来唤我嫂嫂,再后来就生疏了。若非太子殿下开口,想必现在公主连见我一面都不愿意。

「我仔细想过,是从我向公主推荐新伴读以后,公主才疏远我的。」

「太子妃别多想,咱们已经是一家人了。」

太子妃笑容勉强,眼神却逐渐坚定起来。

「公主,家里长辈开口,我不好拒绝。然,女子出嫁从夫,我首先是太子妃,然后才是陶家的女儿。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

我似懂非懂地点头。

太子妃叹了口气,眼底有一些无奈。

但其实,我懂了。

只是不想再跟她过于亲近。

8.

太子哥哥出征后,母后和太子妃都是数着日子过。

她们也都知道,这一仗,除非一方投降,否则打个三年五载都有可能。

第二年春末夏初,太子妃诞下麟儿。

父皇赐名一个「佑」字,佑护皇侄,佑太子哥哥,佑征战在外的将士们。

西北这一仗,打打停停,足足打了五年多。

外族求和。

父皇派出使臣前往西北,协助议和。

明熙表姐向母后辞行,打算一家三口随同使臣一起回西北。

明熙表姐的相公是太傅府上的公子,太子妃的堂兄,成天张嘴闭嘴都是「之乎者也」。

表姐说,她就喜欢他那股傻劲。

每次表姐舞刀弄枪,表姐夫都会说一堆所谓的道理。

但是,只要表姐嘟个嘴,表姐夫就妥协了,一边说「有辱斯文」,一边屁颠屁颠地为表姐擦剑提刀。

去岁,他们生了个女儿。

那迂腐的表姐夫,高兴得跟个傻子似的。

我身边的人都说羡慕他们。

如今,他们想要离开京城了。

母后问他们:「陶大人与陶夫人是否同意?」

任谁都知道,这一去西北,不知何时才能再见,甚至不知能否再相见。

表姐夫说:「启禀皇后娘娘,臣已禀告家父家母。二老虽不舍,却也理解岳父岳母思念女儿之苦,同意臣与明熙带着孩子前去西北。」

母后欣慰地点头,同意他们与使臣结伴同行。

明熙表姐又哭又笑,对着母后磕了三个响头,哽咽着唤:「姑姑……」

我不免也有些伤感。

先是楼梓斐离开,然后是太子哥哥,现在又轮到了明熙表姐……

我走过去,拉着明熙表姐的手,问道:「表姐以后还会来京城吗?」

明熙表姐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等以后,公主来西北玩。」

闻言,众人都伤感了。

9.

大约过了一个半月,边关传来急报。

太子哥哥遇刺,危在旦夕。

乍一听闻这消息时,太子妃晕了过去。

我和母后一起去探望她。

她病恹恹地躺在榻上,脸上血色全无。

太医说,太子妃忧思过重,一时受到惊吓,得了急症。

母后心疼地坐在榻前,劝她宽心,说太子哥哥一定会逢凶化吉。

她红着眼睛说:「母后,儿臣昨夜梦中惊起,梦见太子变成了泡沫。今儿听到那消息……」

太子妃说不下去,只哭个不停。

母后也红着眼眶,耐心劝慰。

我默默地站在旁边,心里也是一样的难过,但我不能再让母后为我分心了。

就像母后对太子妃说的,边关战报传至京城需要时日,或许此刻,太子哥哥已经脱离危险。

我如是劝慰自己。

……

父皇命使臣队伍即刻出发。

太医院院使和另外三位太医,带齐药材与工具,与使臣团一同出发。

又过了一个半月,西北再次传来急报。

太子哥哥的命保住了。

消息送达的时候,父皇禁不住在臣子面前落了泪。

说起太子哥哥遇刺这事,按照传来的信件所言,发生在外族求和的当天晚上。

太子哥哥被刺客的刀划伤了胳膊,剑上淬了剧毒。

外族首领坚称,行刺一事与他们无关。

他们派出族里的巫医,和军医一起为太子哥哥救治。

两位舅舅还把附近的大夫几乎都请了过来。

巫医与大夫们控制住毒素,没让那毒侵蚀太子哥哥的内脏,暂时保住了太子哥哥的性命。

太医们抵达西北后,合力研制出解药,终于保住了太子哥哥的性命。

至于那刺客,被拿下时就自尽了。

刺客所穿衣物,所佩之刀,均出自外族。

但身形外貌,却更像我朝人士。

这是一出很明显的嫁祸。

外族首领亲自率着他们的使臣团,与我朝大军一起进京。

大军凯旋那天,我带着永宁与两位伴读一起登上城墙,眺望着远方。

直到亲眼看见太子哥哥时,我提着的心,才终于落了地。

大军驻扎在城外,将领们率了一小队人和外族使臣团一起进城。

京城百姓夹道欢迎,好不热闹。

父皇犒赏三军,设宴招待外族使臣。

外族首领说,他们当初之所以犯边,挑起战事,是因为得到密报,我朝将覆灭异族。

太子哥哥私下里告诉我,或许确有挑起争端之小人,但外族有野心也是事实,否则不会轻易被挑拨。

他还让我每日卯正到东宫,要亲自教我治国之道。

我是个公主,平日里张学士教授的知识已经远远够了。

但太子哥哥说要再教我,我便学。

这天,太子哥哥教完之后,脸色略白,一直咳嗽个不停。

太子妃连忙端着药过来,面色隐忧,欲言又止。

我对他们说,想去看看佑儿。

我在佑儿那边坐了会儿后,太子妃就来了。

「公主,我想和你单独说几句话。」

我点着头。

我没有离开,就是在等她。

我们走到偏殿,宫女上茶后全部退下。

「公主,太子回来后,一直很消沉,每天都像安排后事一样。」

一句话说完,太子妃已经哽咽。

我惊讶道:「太医们不是已经治好太子哥哥了吗?」

太子妃摇着头,悲不自胜:「余毒未清,他让太医隐瞒了伤情。」

我「唰」的一下就苍白了脸色,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父皇和母后知道吗?」

「父皇知道,太医不敢隐瞒父皇。母后应是尚且不知。若不是我与太子日夜相伴,也不会察觉,太子连我也想瞒着。」

我失魂落魄地走出了东宫。

我中的毒,虽然不可逆地影响了身体,寿命折损,但是至少还有几十年可活。

然而,太子哥哥……

太子妃说,怕是过不了今年冬天。

我吩咐内侍绕道前往太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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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2-06 17:1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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