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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十二月满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3836 更新:2026-06-08 14:06:17

十二月满

枉凝眉:镜花水月梦中人

我是大奸臣的女儿。

灭门后的第十年,我奉旨嫁给了仇人的儿子纪嘉平。

所有人都以为我们夫妻恩爱,但我知道,我不过是他的白月光林宴儿的替身。

他费尽心机把心上人娶回家后,我就把压箱底的休书翻出来,啪的一下拍在他脸上。

「笑死,就你有初恋白月光是吗!」

1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纪嘉平,在新婚的喜房里。

一番云雨过后,他丢给我一张休书。

我攥紧喜被,心说:宋橘涂,你也太惨了,没爹疼没娘爱的,好不容易嫁个人,被嫖了还要被休。

我酝酿了一下情绪,再一抬眼,泪已如断线的珍珠,湿了我的脸。

「少将军,若不是太后垂怜赐婚,橘涂怎得有将军这样的好归宿。」

他神色漠然,端起茶盏:「是吗,那夫人没听说我家庭暴力大男子主义宠妾灭妻吗?」

我露出茫然之色。

「夫人若愿意留下,日后定要好好领教一番了。」

喜房里空空荡荡,环视着屋子的四周,我无端打了个寒颤。

记得十一年前抄家的那个晚上,阿娘就抱着七岁的我坐在这张床上摇啊摇。

阿娘被杀后,我独自坐在这张床上从天黑哭到了天亮。

那个夜晚,宋府刀光剑影,尸骸遍地。

一个年轻的将军抱起我,放下刀剑,给了我一颗糖。

他说:「嘉平未来的媳妇,可真是漂亮可爱。」

他与我面前的纪嘉平有八分相像。

物是人非,当年的宋府如今已是纪氏当家,少将军纪嘉平是这里的主人。

他手握兵权,权倾朝野,是太后和皇上同时制衡的对象。

他生得白净文雅,长睫下一双明眸。

屋里吹了灯,没有烛火,他的眉宇间盛满淡漠的月色。

我将大红盖头扯下攥在手里,眸光一转,一滴新的泪已经落在我的手背上。

「将军,妾身不愿离开。」

「对不起,可我已心有所属。」

门外天光大亮,他推开门绝尘而去。

我攥紧了手中的红盖头。

纪嘉平,孽缘如此,我怎么可能放过你呢?

2

差不多在府里住了半月,我每日喝茶看书,很快适应了这种安逸日子。

每次纪嘉平来吃饭,都是冷不丁地来,匆匆忙忙地去,双方相处倒还算愉快。

说是来看我联络感情,其实不过是做给我身边那些太后的眼线看。

没关系,好在我也是个爱演的戏精。

如今的天下,不如直接说是太后的天下,皇上势弱,太后垂帘听政,在朝中的党羽、眼线密布。

将我一个罪臣之女赐婚给纪嘉平,就是对将军府赤裸裸的挑衅。

我翻看自己的手心,想到再也不用被宫中女官的戒尺抽打,不由暗爽了一把。

平顺日子里唯一的坎坷就是将军府里的小妾们实在太烦了。

小妾之一小陈氏,幽州节度使家的小女儿,最爱拿我奸臣之女的事情说事。

有一回她在前院正说得起劲,被刚用早膳的我和下朝回来的纪嘉平双双撞见了。

我坐下来一掐手指开始回忆陈年旧事,抖出了当年我那个奸臣混账爹收礼的事。

「陈娘子,你爹当年送到宋府的那几盆珊瑚牡丹底下,藏着好几百两黄金,求着我爹给他买官用的,你恐怕还不晓得吧?」

小陈氏愤怒,转向纪嘉平娇嗔道:「将军~」

「此事我略知一些。」坐在一旁的纪嘉平端起茶水,稳稳补了一刀。

小陈氏脸上青一道白一道,睫毛扑闪着掉下泪来。

「咳咳。」

纪嘉平打断了美人恼羞的有趣画面,我扭头过去不满地看他,突然被他一把抓住了手。

他凑近我,眼底一片难分真假的柔情。

「夫人说了好些话,累坏了吧?」他眼中浮起轻佻之色,按按我的手,转而冷眼看向小陈氏:「你们往后,不许再来惊扰夫人。」

我扯扯嘴角,回以一个虚假的笑。

小陈氏气冲冲地应声,带着一群花红柳绿一溜烟地撤了。

在府里八卦听了不少,我慢慢知道纪嘉平写休书给我是怎么回事了。

据说纪嘉平有个初恋。

大眼睛小梨涡,喜欢弹琴赋诗,常穿一身红衣,娇媚可人的。

我只觉得听着耳熟,回忆了一会儿,一拍大腿就想起来了:「林宴儿!不就是林相的小女儿嘛!上回太后当面赞过她的,说她的文章不着一字,尽得风流。」

小花没啥文化,皱眉头问我:「什么?林娘子为人风流?」

好巧不巧,纪嘉平就在这时迈进了门。

他砸了碗筷,不管我的据理力争,跟我大吵了一架。

他气冲冲走时,还护着他口中的宴儿,警告我说:「宋橘涂,往后再让本将军听见你说宴儿一句不是,有你好看的。」

我挑眉冷笑:「怎么看呢?」

他闻言出了门又复返,将我摁进了帷帐。

3

我没想到我这么快就能见到纪嘉平的初恋白月光。

中秋家宴上,美人起舞,觥筹交错。

其他人有说有笑,而我像个局外人似的坐在一旁静静地剥螃蟹吃。

林宴儿生得当真好看,纪嘉平的眼神胶着在她身上。

我撇过头不想再看,却不小心和顺平王四目相对。

只一眼,我便再也移不开。

纪嘉平有个初恋林宴儿,同样的,我也有个初恋,就是顺平王李问章。

我们自幼相识,他曾是被遗落在外的皇子,是沉寂皇宫中,开在我年少时期的唯一一枝春色。

他温柔,善意,教我为人处事。

他曾万般憧憬地向我描绘,长安城外的世界有江河湖海,烟火人情。

而我只是他的一个伴读,他对我也不过只是怜悯之情罢了。

我叹了口气,家宴将至尾声,我也吃饱了肚子。

看着外面夜色沉沉,我正盘算着回家后怎么搞个热水澡洗洗,喝得晕头转向的林丞相突然就放下酒杯朝着我看了过来。

我顿时正襟危坐。

我爹死的那年位至丞相,当时新官上任的尚书郎林宣平就是他的死对头。

现在他做了万人敬仰的丞相,我爹成了遗臭万年的罪臣,贵贱云泥之别,让我不得不在他面前低头小心做人。

尽管我的头快要埋到桌子底下去,他还是借着酒劲朝我开口了。

「听闻崔德妃的妹妹崔氏倾城国色,起舞弄影堪称一绝,不知说的可是夫人的母亲?」

提起德妃和我母亲,太后脸色一变,远远向我望来。

我缓缓站起,仔细回话。

「是妾身的母亲。」

阿娘。

阿娘出身清河崔氏,曾一舞动京城。

家族落没后被父亲抢去做了妻,最终死在了灭门之祸的刀剑之下。

「哦?传闻宋家小女也同夫人一样善舞,今日可以让诸位开开眼吗?」

「不可以。」

我自幼习舞,即便进了宫也未曾断过,只是如今我已是将军夫人,公然起舞,有失体统。

正当我左右为难时,座下传来窃笑。

那些眼神盯着我好像都在说:看啊就是那女的,她爹是奸臣的那个。

被无数人的眼神鞭笞着,我浑身恶心。

无意中我又看向了李问章,他正同旁人言笑,眉眼弯弯,一片祥和,根本没有注意到我这边的暗流涌动。

皇上面无表情地举杯,对我说:「舞。」

我说不可以你没听见吗?你!没!听!见!吗?

弦乐奏起,我无奈只好踩着鼓点起舞。

这一曲为菩萨蛮,小山重叠金明灭。

我想起宋氏满门,忍着屈辱的泪挥动衣袖。

这时,身旁一只宽厚的手掌伸了过来。

那只手上布满茧子,细瘦的指节泛白,磨得看不见指纹。

我一抬头,就对上了纪嘉平那一双漂亮的眼睛。

我想都不想,就把手放了上去,由他的大手将我紧紧包裹着。

「皇上,夫人跳得实在难看,还是由臣自行领回吧。」

我马上会意,扑通一声跪下领罪:「妾身技艺不佳,扰了皇上兴致。」

皇帝还能说什么,摆摆手让我们下去了。

回府的马车上,我和纪嘉平并肩坐着,手牵着一直没有松开。

过了一会儿他朝着我开口。

「夫人以后只许起舞给我看。」

马车一停,到了将军府门口,我淡淡回了一个嗯。

「还有一件事。」

他说:「你为什么一直看李问章?」

我翻了个白眼:「你难道没有看林宴儿吗?」

他摇摇头:「我看她的衣裳不错,已经差人问了是哪家坊子,明儿带夫人也去置办几套。」

我震惊:「啊??」

「嗯,夫人穿湘妃色一定也很好看。」他一脸认真。

并肩走入府中,初雪夹着红梅落了我们一身。

他好像很喜欢落雪,停下脚步,侧身笑对我说:「雪落了,还请夫人一舞。」

他的眸光晶亮,写满期待,不同于平日里的沉稳与老练,反露出几分稚气与天真来。

我迟疑了一瞬,走到梅树旁,在月下雪中为他起舞。

广袖翩翩,落梅翻飞。

那晚,我在他眼中看见了痴迷的神色。

假的。

林宴儿不是也善舞吗?林宴儿不是也喜欢梅花吗?

我想起他那句「心有所属」,气得一跺脚,转身就走。

只留他一人在漫天飞花之中愣神。

4

自中秋宴那晚之后,纪嘉平这个人就变得有点奇怪。

我越来越看不懂我们这对「恩爱夫妻」到底是真是假。

在宴会上明目张胆地拉手就算了,还带我张扬上街置办了好几箱首饰衣物。

休书的事就此搁置,剩下的是日日欢好,抵死缠绵。

每当他在我身上攻城略地,月光透过窗子照在被褥的那对鸳鸯上,被我用手抓成一个暧昧的漩涡。

他抚摸我身上自小入宫后被女官抽打出的伤疤,俯身轻轻落下一吻。

我的心亦为之震颤。

这里只有帐中儿女私情的红粉绯绯,哪还有什么万山载雪渡来的初恋白月光。

舆论马上就通过八卦头子小花的嘴传到了我这。

她们说:一个狐媚猿攀的奸臣之女,仗着貌美,每天把少将军勾引得找不着北,可怜了林相家小女儿,与将军虐恋情深三余载,终被新人横插一脚。

这话出自那些名门贵女,里面多多少少有几分酸味。

我拍案而起,痛心疾首,也大骂狗血,替初恋愤恨。

纪嘉平倒是日日过来。

昨儿给我买糕点,今儿又为我办了盛大的烟花会。

他将我揽进怀中,点点我的鼻梁,问我喜不喜欢,

我害羞,莞尔道:「将军喜欢的,妾身都喜欢。」

烟花绚烂,也不抵他眸中闪过的光亮。

我低下了头。

其实我是个闷性子,不喜外出,也不喜甜食,闲暇的时候宁愿看一整天书。

至于他认为我会喜欢的东西,我猜是林宴儿喜欢过吧。

他吻住我的时候,我开始思考一些问题。

比如说:他还喜欢林宴儿吗?

他到底是演技太精湛还是假戏真做了?

5

林宴儿最近来了一回将军府。

她第一次来的时候是一个大清早,纪嘉平上朝去了。

她稍微有点失望,不过藏得很好,只是朝我摆摆手:「我知道他上朝去了,我来找你玩的。」

然后我们打了一个上午的叶子牌,聊了些宫里的八卦,顺便再向她推荐了最近我爱看的话本子。

我得知她爹已经上了折子,没准她就要入宫为妃了,忙表示祝贺。

她摆摆手,龇牙咧嘴道:

「有什么好恭喜的,你在宫里真是白待了,皇上他是男女通吃的,你可不知道他多乱来了……太后?别提了,太后不喜欢他,他是刘淑妃生的,又不是太后亲儿子。」

「哦~怎么还这样。」

我表面瞳孔地震,装出吃惊的神色,实则在心底暗暗骂娘。

这他娘的都是谁跟她说的???除了皇上的出身问题,其余一句真的都没有。

「哎呀你不知道吧,这话都是顺平王府传出来的呢。」

我的脸黑了。

想来之前纪嘉平说的「家庭暴力大男子主义宠妾灭妻」也是他顺平王府传出的谣言了。

毕竟深宫之中,像顺平王李问章这样的八卦制造机实在是奇葩的存在。

我作为伴读,与顺平王殿下算是熟识,略知道一些。

殿下看似上进,其实是孩子心性。

太后对他寄予厚望,恨不得把皇上踹了给自己的亲儿子做龙袍。

一抬头,林宴儿结束了八卦又兀自陷入了沉思。

她生得很漂亮,长睫簇拥着月牙般的笑眼,琼鼻上一颗小痣。

我忍不住伸手轻轻触碰自己的鼻梁,我的那里,也有一颗这样的小痣。

我暗自苦笑。

我们长得很是相像,只是她比我爱笑些。

我又何尝不知道,纪嘉平揽着我的时候,心里又在想谁。

可我装作不知。

6

许是怕尴尬,纵使我百般挽留,林宴儿还是赶在纪嘉平回府之前走了。

纪嘉平心情郁闷,对着我发了脾气,我想想那箱子首饰衣服,就没跟他这小肚鸡肠计较。

转眼入了冬,太后差人来得越发勤快了,普通的「妾身不清楚」「妾身再观察下」「妾身暂时不明白将军心中所想」已经无法敷衍她了。

有一回宫里差来的人刚走,我正打算回房间午睡,转头就撞上了站在拐角处下朝回家的纪嘉平。

他环住我的腰,饶有兴致地问我:「刚才你说的我对你宠爱有加是怎么一回事?」

我咬牙切齿:「是妾身心中所愿……」

「哦。」

「那他问你近日我外出去了哪里,你说我近日只爱在你房间进出是什么意思?」

我:「……」

他好像恍然大悟,大方地点点头,伸出手指点点我鼻梁上的小痣,眼神里溢满了宠溺:「难为夫人一片痴情!本将军一定对夫人加倍宠爱。」

只轻轻一点触碰,我脑中霎时闪过林宴儿的脸,顿时心烦意乱,语气骤冷,淡淡回了一个嗯,便扔下他走了。

可纪嘉平恍若未觉,自那天开始,他甚至要我教他练字,陪他读兵法。

我突然觉得日子挺好,留在将军府也挺不错的。

直到有天我进书房发现一张他画了一半的小像,一个女子的背影,一支步摇。

随便看一眼我就知道画的是林宴儿。

我放下小像,轻轻叹了口气。

这几个月来他同我演得真假难分,我眼睁睁看着自己沉沦,却不愿清醒。

好在这样的日子并没有过很久,很快,我就得知了他入宫求太后赐婚,拿军功求娶林宴儿的事情。

宫里传来消息的那个晚上,我在小窗边听了一夜的雨。

我深知我不能爱他,但这夜的心如刀绞却骗不了人。

彼时九月,纪嘉平在幽州平乱。

他也许正在为归来后娶得心上人而兴奋雀跃,断然不知我为此彻夜绝望吧。

雨水打在我的鬓发上,往日痴缠如一场镜花水月的凉梦。

7

入了十月,还没等太后来请我,我就自发入了宫。

第一条情报关于林丞相。

我说:「丞相已经上书陛下,欲将女儿送入宫为妃了。」

太后皱眉,我补充道:「是林宴儿自己说的。」

「难怪哀家将林宴儿赐婚给顺王,林宣平一再推脱。」

第二条情报关于纪嘉平。

我暗暗迟疑了一下,摸着手上的浮毛,撒了一个谎:「妾身暂时没有在府内找到虎符,许是纪嘉平贴身带着吧。」

呵,虎符?贴身带着?

太可笑了。

那可是纪嘉平最不宝贝的东西,随手摆在书房的桌上,当笔架子,当打鸟的石子,就是没当回正经玩意儿。

要不是太后打小在殿下耳边叨叨,我都不知道虎符是行军打仗多重要的一块牌子。

太后看我的眼神深了几分,想来她也还是信不过我。

纪嘉平年纪轻轻走到今天这个地步,里面有一半是护国大将军纪沭蓥的功劳。

我爹虽是奸臣,但纪宋两家本为世交,并结下姻亲。

太后说,我爹贪了半个国库,杀了无数良士,害了我娘,也害了我。

太后还说,贼子纪沭蓥,杀了我全家,他的儿子也不是好东西。

我想起那晚大将军递给我的那颗糖,想起宋家灭门之后,被撕毁的一纸婚约上,写着纪嘉平和宋橘涂的名字。

他们叫我小十二。

嘉平和橘涂都是十二月的意思,我和纪嘉平都生在十二月,所以有了可以联系起来的名字。

可命运的错轨就是这般。

一个家族走向钟鸣鼎食,一个则只剩颓垣败瓦。

非得血海深仇才能成为一个人活下去的理由吗?太后的算计,不过是一心想要利用我的仇恨,来替她做事而已。

她停顿了一会儿,望着我的眼睛继续说:「林宴儿入将军府,既然是平妻,你没有意见吧。」

心头仿佛有刀钝钝地割过。

我眨了眨眼:「妾身当然没有意见。」

话音刚落,突然外头有人来禀,说是捷报来传,纪将军凯旋,已到宫门外。

我手一惊,碰落了茶盏。

8

走出宫门,呼吸变得和那片红墙外的乌云一样沉重,视线逐渐模糊,莫名的疼痛压得我喘不过气。

入了冬,我的身子骨越发孱弱,竟是一点寒气也染不得。

他真的打算拿军功求娶林宴儿吗?

摇摇欲坠间我落入一个怀抱,看见一双清明又温柔的桃花眼,他抱着我惊慌失措。

殿下?

不知道李问章还记不记得当年那个伴读的小女孩,记不记我们通宵倾谈,又记不记得我为他多挨了几尺戒子。

我昏昏沉沉间,梦见自己被人抱起,满口讲着不真切的话,说要带我回家。

我嘟囔着反驳他。

「我早就没有家啦。」

我睁眼,原来是纪嘉平。

他的声音颤抖,只是一遍一遍摸我发烫的脸。

我承认我还有一点点恨他。

因为他看我的眼神总像在透过我看着林宴儿。

我自认大度,那种感受甚至谈不上是妒忌。

因为他,我知道林宴儿善舞,于是我便精习舞艺。

因为他,我了解到林宴儿喜欢梅花,于是本对这风雅之物不感兴趣的我,逼自己耐着性子欣赏。

他笑起来那般好看,落梅与飞雪之间,晃花了我的眼。

我早已喜欢上他了吧?

「小十二,不是那样……你听我说好不好……」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像是有大雨冲刷而过,渐渐地,我便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了。

9

因为冬寒入体,我发了高烧,再次真正清醒过来,又是一个月后的事了。

我从小娇生惯养,在宫里那几年没受到什么好的待遇,身体一直很差。

坐在梅花树下发了一下午呆,站起来的时候差点又晕倒了。

醒来之后没有看到纪嘉平,他好像变忙了,一连五天过去了,他也没有来看过我。

倒是太后新赐婚过来给他做妾的小云氏偶尔会来看我。

小云氏听话,会为太后做事,有什么答什么,看上去比我安分多了。

她笑起来天真烂漫,颇有几分像林宴儿,我有一瞬间恍惚,发觉太后真的是越来越会投其所好了。

当初她赐婚纪嘉平的时候,我估计就是挨个按着林宴儿的模子挑的。

我是如此,小云氏也是。

正喂我喝着药,小云氏挽起袖子,我一眼就看到了她小臂上的守宫砂。

我惊讶道:「小花不是说少将军这一个月来天天在你那吗?」

「夫人烧糊涂了吧,少将军每天晚上都来接替小花照顾夫人,夫人认不清人,不让旁的人伺候,将军便说自己是小花。」

我:「……那他真够变态的。」

我烧糊涂的脑子终于清醒了,有天半夜正对着窗子发呆,纪嘉平就蹑手蹑脚从我面前的窗子里爬进来了。

他手足无措,尴尬地解释道:「我以为你睡了。」

「没呢,在想你。」我语气轻松,但忍不住侧了脸,好不被他发现我脸上神色恹恹。

他站在暗处低声笑了,像在我心上轻轻挠了一下。

我转过了脸。

他不曾解释求娶林宴儿的那件事,我也便不问。

只是从背后抱着我的时候,我情不自禁地想让他陪我更久一点。

有时候他会自言自语给我讲故事,白兔和黄鼠狼的故事,讲着讲着就突然变成了我和他的故事,直到我两颊绯红。

我终于开口:「你正经一点。」

纪嘉平从背后攀上我的腰肢蹭蹭说:「想要你,夫人不生气了吗?」

我轻轻挑开薄衫,娇媚地用手环住他的脖颈。

听他粗声喘息,我心中油然升起报复的快感。

我知道,明日便是纪嘉平同林宴儿的大婚之日。

10

纪嘉平娶林宴儿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我难得在院子里晒了太阳,趁着晚霞,打理起了几株兰花。

李问章就在这时由人带着,一路寻进了后院。

我忙把那几株兰花用布盖起来了。

我们曾以兰花簪子定情,我怕他误解我对他还是有情。

没想到他还是看到了。

他没有带来太后的问话,只是说会叫人再挑几株好的品种给我送过来。

我兴致缺缺,把玩着酒杯自顾自地讲起情报来。

「纪嘉平与林丞相确实有书信往来。」

「纪沭蓥留下的东西我都看过了,没有疑问。当年私造盐铁的事目前还只能证明是我爹一手干的,与他们父子无关。」

他们不是想强扯纪家与我宋家有肮脏的勾当,以此来给纪嘉平下绊子吗?

那就说出来任他们揣测好了。

李问章的眸子依旧清亮,当年就是他这种摄人心魄的眼神把情窦初开的我给迷得七荤八素的,现在看来还是迷人得紧。

我忍不住开口:「殿下,妾身知道自己变好看了,但殿下不必一直盯着。」

他的眉眼舒展开,朝我笑道:「我知道,小十二长大了嘛。」

他伸出手触碰我的脸,但停在了半空。

我愣住了。

下一秒,一把剑横在了我们中间,纪嘉平穿着一身红色的喜服挡到我面前。

我苦笑,想起我们成婚那日他连喜服都没有穿过。

他拿剑挑起我的下巴,面无表情,但语气却是痛心疾首的。

「本将军待你不薄,你就这样对我?」

我沉默。

殿下看上去也十分恼怒,他一拍桌子起身请辞,顺手挑开了横在我下巴上的那柄剑。

他一定没有看到纪嘉平那样绝佳的演技。

可是我看到了。

他装得那么痛心,那么逼真。

前面觅得心上人的大喜还没掩饰住,后面就装了这番深情来痛斥我。

我勾起嘴角,欣赏着他的演技。

李问章走后,纪嘉平收起那柄剑,捏着一角喜服爱惜地擦了一擦,抬手捏住了我的脸。

「我曾教给你三句话。」

「不看,不问,不答。」

他凑近我,呼吸滚烫:「怎么,夫人忘得这么快?」

我伸出一只手顺势搭上他的肩,另一只手抚摸在刀刃上,带着挑衅的口吻引诱道:「哪有将军忘得快,昨日是娇儿,今日是旧妇,说好的一生一世一双人呢?」

他眼中闪过凌厉:「你看过那些东西了?」

丞相林宣平的书信。

藏在玄关里真正的虎符,纪沭蓥留下的遗物。

我说给李问章的话半真半假。

他的突然到访实非我意料之中,想必纪嘉平听到了那些,便彻底不信我了吧。

要服软吗?

手心渗出丝丝鲜血,我举起手,无措地攥起他的喜服。

满目的红色映入我的眼,血染过的地方变成了一片褐色。

疼,但这些疼却比不上我心里的万分之一。

我湿了眼眶,委屈道:「夫君,疼。」

他愣住了,扔掉剑打横抱起我,摇摇晃晃地朝内室走去。

烛光跳动,月上柳梢。

我闭上眼,忍受粗暴的冲撞,刺痛的爱抚和亲吻。

痛感像一条蛇在心上爬过,我的思绪又飘回儿时。

坊间善舞的儿女,人间万家的灯火,我甚至还没有体会过这样的生活。

皇宫的桎梏,我爹用罪行为我打造的桎梏。

纪嘉平用林宴儿的替身为囚为我打造的桎梏,

在这座困了我十七年的长安城里,时间真的太漫长了。

我累了,我真的受够了。

「我要离开长安!」

「去哪?」纪嘉平停下动作,一脸疑问。

「将军休了我吧,去跟太后说我死了也行,我想离开长安。」我把受伤的手搭在心口,摸到自己的心跳,一字一句坦诚地恳求。

他握住我搭在心口的手,轻轻吻住,笑了:「不行,你说过,你不愿意离开我的。」

我重新闭上了眼,那纸休书还在,我若要走,休书还能派上用场。

可他却说:「再过些时日。」

「什么?」我睁眼。

「再过些时日,待我忙完手头的事,卸甲归田,带你游遍长安城外的大好河山。」

我猛得一惊,瞪大了双眼。

这算是承诺吗?

我苦笑。

是与不是又有什么重要的呢,反正我不要,也要不起。

11

林宴儿嫁进来后,又过了两个月,发生了一件大事。

顺平王携同林丞相谋反被囚,纪嘉平救驾有功,被皇上册为护国大将军,接替了他爹的身份。

一夜之间,李问章成了弑君篡位的贼子,林宣平成了奸佞无德的叛臣。

事发太突然,也比想象中的简单太多了,我甚至反应不过来。

林丞相一家被满门被抄斩的那天,我独自一人去见了林宴儿。

她的院子大些却并不空落,想必纪嘉平费了心思来布置。

推门只见梅树遍地开花,一园子的潋滟,林宴儿就坐在水台正中,看风车轮转。

「我爹想把我嫁给顺王殿下来着,我一直知道。」她吸吸鼻子,哭了一晚上眼睛肿得像桃子,这会儿眼泪又掉下来了。

「是纪将军拿着军功到太后跟前求赐婚的,我爹没拒绝。」

我拿糕点的手颤抖了一下,微笑着问:「然后呢?」

「我爹当然是算到了会有今天啊,才把我嫁给纪将军,现在好了,他们都去了,只留下我一人了。」

他想让她活下来。

一枝梅花掉下了几片花瓣,我突然明白纪嘉平娶林宴儿的良苦用心了。

他这么想要她活下来,他这么想要她!

林宴儿转过来看我,大眼睛里噙满了泪,抽泣着问我:「宋姐姐,你讨厌我吧?你跟纪将军关系那么好,是我插足进来的。」

「我不讨厌你。」我把剩下的半块糕点塞进嘴里,站起来拍拍手:「相反,我还挺喜欢你的。世事难料,既然你爹让你活下来了,就更要遵从他的遗愿好好活着。」

十年前,纪沭蓥让我活下来了,哪怕十年来我过的再如何不好,我也在好好活着。

死了,才真是什么都没了。

12

我在宫门外的甬道上等着,等纪嘉平下朝回家。

却没想到先等来了崔德妃怒气冲冲的一巴掌。

当日林宣平在中秋宴上提到的崔德妃,正是我的姨母。

因为五年前难产失了孩子,传言患了失心疯,被太后囚禁在宫里。

她住的宜芳殿远离宫中的其他住所,今日不知怎么没被看住,让她偷跑来了太和门。

「你害死本宫的孩子,宋橘涂,你不得好死。」又是一个巴掌,打落了我头上的簪子。

我抬眼,一把抓住了她欲落下来的手。

「德妃娘娘糊涂了。」我厉声道:「您是我的姨母,我又怎么会害您呢?」

「不是你……不是你那就是太后!是太后!你和李问章都看见了的!你们为什么不在皇上面前帮我说话,你们都是罪人,为虎作伥助纣为虐的罪人!」

我按住她的手,却防不住她大声嚷嚷,旁边赶来的嬷嬷闻言就要给她一巴掌。

我于心不忍,忙抬手挡下,结果又挨了德妃一记耳光。

「小十二,姨母求你,别把孩子给太后抱去了,皇上很快就会来的,小十二啊!是太后杀了我的孩子……」

寒风刮着我的脸,我轻轻触碰,一条血痕印在我的手心上。

珠钗掉了一地,披头散发的样子,看上去糟糕极了。

不远处,纪嘉平看见了我,他皱了眉头,向我走来。

这时,嬷嬷抬高了声音对我说:「夫人,皇上和太后有请。」

纪嘉平走到了我身边,牵起了我的手。

嬷嬷脸上不悦:「纪将军,皇上和太后请的是夫人。」

纪嘉平朝我笑得温柔,用小巾小心地擦拭着我脸上的血痕。

「没关系,本将军一向喜欢不请自来。」

我看着被握住的手,原本满心惶然,那一刻突然就安定下来。

13

我七岁入宫,养在太后身边,手上也经常沾一些肮脏的事。

比如十五岁那年姨母的孩子。

那是个男婴,递交到我手中的时候,就早已断了气。

我抱着他轻轻地摇着,脸上原有的欢喜顷刻碎裂,我跪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泪湿了婴儿的襁褓。

太后下令杀了在场的所有人,唯独斟酌了我的去留。

我早该知道,太后做梦都想要李问章当皇帝,她怎么会放过新帝登基后的第一个皇子。

我在惶惶不安中度过了生命中最为难熬的三日,日日梦魇,梦见阿娘在宋府紧紧抱着我,将我拖向深渊。

三日后,殿下出现在我的院子里。

他的声音听上去精疲力尽,他和我一样厌倦着宫中肮脏的一切。

「小十二,没事了。」

「母后答应我不会杀你,等你长大了,我便带你出宫,可好?」

我扑进他的怀里。

我知道我的这条命是李问章为我争取来的。

从那之后,我便是太后罪恶的同谋,更加兢兢业业地为他们母子做事。

阴谋的捆绑,罪恶的束缚,这让我在宫里将行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极为谨慎。

但这一次,等待我的却是命运最后的审判。

皇上盛怒,下令彻查太后与顺平王的党羽。

至于德妃孩子的死,太后推在了我的头上。

我极力争辩,但他们装聋作哑。

多可笑,多可悲,九五至尊为了维护与恶母的最后一点颜面,竟会相信一个十五岁的孩子会去害自己的外甥。

我抬眼望望,殿上那么多人,唯独没有李问章。

是了,从今以后再也没有李问章了。

皇上念及太后旧情,将他逐出长安,限他永不回京。

从此长安城再也没有那个如沐春风的顺平王了。

没有李问章,又有谁肯为我求这个情。

我低下头苦笑了一下,看见纪嘉平宽厚的手掌朝我展开。

还是那样,温暖的,坚定的。

我把手轻轻放上去,任他包裹,最后十指相扣。

「皇上,宋橘涂是臣的妻子,臣愿交出虎符,换臣妻一命。」

他说,他愿为我,交出虎符。

交出纪氏那一半的天下?

金銮殿上,年轻的皇帝低下头沉思。

我仍在震惊之中,久久不能平复。

纪嘉平朝发愣的我眨眨眼,拢了拢我身上的斗篷,一把将我牵进了门外漫天的飞雪里。

14

我们相互依偎着走出宫门,飞雪漫天,落在鬓发上,真的像白了头。

路过一枝凌寒盛开的梅花,纪嘉平兀自说:「我拿着爹的遗书进宫求太后赐婚把你嫁给我,专门问了同你住一块的小宫女,打听你的喜好。」

他搓了搓手,哈了口气继续说:「没想到她什么也没说上来,只说你喜欢梅花。」

我震惊在原地,停住了脚步。

「进宫??赐婚??我???」

他认真地点了点头。

原来娶我不是太后强指给纪嘉平的。

是他自己到太后面前求来的。

那混蛋太后他娘的为什么不说???

「那你还给我写休书?」我指着自己的鼻子气愤道。

「怕你不喜欢我,而且你喜欢顺平王,顺平王也喜欢你。我做过功课的,这事宫里人尽皆知。」

他的语气带了十二分的醋意,伸手来点我的鼻子。

还没碰到我的头,他又转手心疼地摸了摸我受伤的脸。

我抽了抽鼻子。

「纪嘉平。」

「做甚?」他将我拥入怀中。

「谢谢你。」

他笑了,在我唇上落下一个轻柔怜惜的吻。

天地疏忽久,那些我本以为阴暗,困住我一生的过去,最终真的会有人来为我拨开乌云。

15

过了腊八就是年,这还没腊八,将军府就在我跟林宴儿的张罗下热闹了起来。

太后没了实权,小云氏便没了用武之地。

再不用当没有感情的工具人,她明显变得活泼了许多,闹着给我们包的饺子里塞铜钱。

「我娘活着的时候,就喜欢往饺子里包铜钱。」她原籍是江南人,说话软软的,像在撒娇。

「我娘说,吃到铜钱的那个,会幸福安康一辈子的。」

提到爹娘,林宴儿免不了伤怀一番,她问小云氏:「你还想回江南吗?」

我手上的动作一顿,收回了神。

江南啊。

我娘就是江南人,我曾托人找过她的尸身,没有找到,便抓了一把宋府的土,重金托人送回金陵城去立了碑。

我也想江南,想去看看我娘。

过了年后,我就病了。

这一病病了大半年,一直病到了立秋。

我同坐在窗边画鸟的纪嘉平说,我想去江南住一阵子,看一看我娘。

他从袖子里变戏法似得给我变出了一支步摇,簪在我发髻上:「你带小云氏走吧,让她照顾着你,我才放心。」

我仔细一看铜镜,发现步摇是他曾经画在女子背影身上的那支。

那个背影到底是像我,还是像林宴儿呢。

我没有细想。

风雨欲来,我只觉得已经疲惫得很,于是闭上了双眼。

林宴儿已经有了六个月的身孕。

他也经常为她簪花,一起养小兔子。

所以纪嘉平,你到底爱着谁?

我拿出了那封休书,终究还是摆在他面前。

「纪嘉平,我累得很,我想见见殿下。」

「十一月末,他在杭城等我。」

「我不爱你了,你我各求所爱,各自安好。」

「你放我走吧。」

16

我没骗纪嘉平,李问章在杭城等我确有其事。

不过殿下说,他是来辞行的。

下杭城之前,我带着小云氏去了一趟金陵。

都说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州。

初到金陵,我和小云氏大吃特吃了一顿,就找上了客栈。

没想到这么不赶巧,问了几家都是客满打烊。

我蹲在古道边想了一会儿,打算第二天直接带小云氏在玄武湖旁置办一套房产。

入夜金陵,朱色潋滟,美景如此,正如少时李问章向我描绘的那样。

小云氏紧张得饭都吃不下了,问我哪来的那么那么那么多的钱。

「难道是将军给你的?」

闻言我气得翻了个白眼。

「你知道什么叫独立女人吗,不靠男人就叫独立,老娘我就是。」

很快我们置办完了房产,然后又急吼吼地置办起了家具。

现下看来,长住也就变成了永住的意思。

至于我哪来那么多钱,可别忘了我爹是奸臣。

他尚有一笔干净的钱就存在金陵的钱庄里,署的是我娘的名字。

我的病历尽舟车劳顿,居然奇迹般地逆向好转了。

日子有趣,只是偶尔还会想起纪嘉平。

难过一阵子,再去钱庄取点钱喝喝花酒,日子就重新有趣了起来。

我们并不打算坐吃山空,开起了酒楼。

酒楼开张的第一天,我终于坐下来,认真拆开了将军府送来的第三十八封信。

「夫人亲启,为夫日夜牵挂你,家中……」

我皱眉头,换了一封。

「夫人亲启,为夫日思夜想,等你……」

我皱眉头,又换了一封。

「夫人亲启,宋橘涂你胆子肥了是吧,你怎么还不回家??非要老子去逮你是吧?」

我问小云氏:「纪嘉平这写的什么东西啊?」

小云氏摇摇头说:「别管了吧,我也不知道他在写什么。」

我撇撇嘴把信扔到架子上吃灰。

转眼又到了十一月,酒楼刚有了点起色,我和小云氏就坐不住了,策划着游山玩水。

这一游就把杭城都游了个遍。

西子湖畔,正无聊地游着船,一个黑衣男子就带着一把剑从船舱上跳下来,坐到了我对面。

我按住要惊呼的小云氏,为不速之客斟了杯酒。

「殿下,好久不见。」

看来他日子过得不错,离开了京城,沦落杭城也是不错的待遇。

酒不过三杯,他开口说:「我是来向你道别的。」

「母后搬出宫外后便病了,我前去西域,要为她采雪莲。」

神经病。我在心底大骂。

太后年纪大了被什么神丹妙药骗我还理解,就连你们青年才俊也信什么西域有包治百病的雪莲,那我就不理解了。

「殿下一向孝心。」

他看着我,还是那双清明的桃花眼,只是染上了几份落寞。

「小十二,其实我只想做个闲散王爷,和心爱的人相守一生,像你这样自由自在的,你知道吗。」

我怎么会不知道,那也是我憧憬的一生。

我也一直知道,李问章怎么会蠢到搞谋逆,既然搞了又怎么会蠢到让谋逆失败。

若不是他有意为之,事情本不会如此。

他也想脱离太后的掌控吧。

很多事情都并非可以选择。既然走到这里了,也退不得。

「殿下一路保重。」

我站起来,向他行了礼,一如初见他那样。

初见他的那时,我九岁,穿着宽大的衣衫站在廊下向他行礼。

教养嬷嬷怪我礼数不周,用戒尺抽打我弯不下去的背。

只他一人心疼我站在雪地里冷不冷,被尺子打得疼不疼。

「小十二,还是长大了。」

他再一次朝我笑了。

等我回过神,小船一轻,他便离开了这里。

我心生难过,看着湖中心水波荡漾,内心跟着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17

十二月,酒楼重新开张。

我独自一人洒扫了阿娘的墓,回到酒楼已是戌时。

我生于十二月,十二月是我最喜欢的月份。

洗漱过后,我裹上披衣,打算去桃树下挖一壶清酒,给自己过一个生辰。

一开罐子,清冽的酒香扑鼻而来,我坐在梅树下,眯着眼睛浅尝。

突然身子一轻,被人腾空抱起。

酒水洒了我一身。

是纪嘉平。

我脚下生寒,往他怀里钻。

熟悉的气味包裹着我,是他身上温馨的邻越香。

他沉重地呼吸着,说出来的话语一字一句吹在我的脸上。

「夫人玩够了吧,接下来该轮到为夫了。」

我笑眼看去:「你来做甚?」

纪嘉平一脸无奈:

「我来兑现共你游历山河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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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0-19 16:06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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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楼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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枉凝眉:镜花水月梦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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