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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是妈妈是女儿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6083 更新:2026-06-08 14:06:19

我在江华大学校友馆看见了我妈的照片。

她笑容恬淡,不是村里人口中的疯子瘸子,也不是狼狈残破的模样。

周围人议论,「听说她是许兰亭教授的挚爱,只可惜至今下落不明……」

我躲在角落里泪如雨下。

她是别人家的宝贝女儿,本该拥有美好的人生,深爱她的丈夫。

可在过去二十多年里,她却被我那堪称老畜牲的爸不断折辱。

我也曾是推她走向绝路的凶手之一。

情绪崩溃之下,我选择了投河,却意外穿越到了过去。

回到了我妈没被拐卖之前。

1

我的生父,是个家暴成瘾的老畜牲,患有中度狂躁症。

老畜牲时不时在村子里来回踱步,眼里满是红血丝。

在遇到村里婆姨们时,他总像个发情的疯狗,把裤裆里的东西故意掏出来恐吓她们。

至于我妈,据说是老畜牲年轻没得病时,他自己从江华大学拐骗回村的。

村里人不愿意同老畜牲过多有交集,更不敢过问和插手我们家的事。

毕竟触霉头的事,能躲就躲。

于是几乎隔着那么一两天,一整个孤寂的村子里回荡着我或者我妈那尖锐的哭嚎声。

八岁那年,老畜牲拿铁棍把我妈打了个半死。

我因为挡在我妈面前,老畜牲扔下铁棍反手死攥着我的头发反复往墙上撞去。

这场殴打后,我左耳失聪了。

我胆子小,被打怕了,跑出了这个家,在外面捡垃圾剩饭吃整整流浪了三天。

那是我过得最安心的日子。

以至于后来在老畜牲发病时,我下意识地撒腿往外面躲,扔下瘸腿的我妈独自面对一切。

每一次,从外面躲了大半天的我偷溜回来时。

跪在我妈的面前,紧攥着我妈的手掌心,哭得鼻涕眼泪一把掉。

「妈,对不起,对不起……」

然而下一次,在老畜牲拿出铁棍或者火钳时,极度恐慌下的我依旧选择丢下了她,逃也似地夺门而出。

直到院里男人骂骂咧咧的声音完全停止,才颤抖着扑向角落里濒临昏迷的我妈。

嘴上说着怕她死,可是一到灾难来临时,我满脑子都是自保。

所以,我从小就是个令人生厌的极度自私而怯懦的胆小鬼。

本该是我妈这辈子最憎恨和厌恶的人之一。

令我难过的是,她从未开口责怪过我,大包大揽地把这一切的苦难全部担在了自己身上。

很多个日夜,她总是无声地流着泪,用她那青紫一片的额头轻轻贴着我那失聪的左耳。

「蔓蔓,别害怕,有妈在。」

她对我很好,一直都没有怨恨过我。

甚至于后来我到了青春发育时期,老畜生兽性上头妄图强奸我。

饱受凌辱从未敢反抗的我妈,第一次瘸着腿,拖着生锈的铁棍,朝着老畜生的后脑勺砸去。

老畜生躲了过去,又一次对我妈没命地拳打脚踢。

可是我这样一个卑劣又懦弱的小孩,总是在我妈为我挺身而出的时候转头逃跑。

甚至后来肆意妄为地踩着她为数不多的善良,偷走了我妈最后的念想。

我是推她走向绝路的凶手之一。

她该是恨我的。

2

十六岁那一年,我偷了我妈偷藏在灶下的钱,私自交了学费顺便买了新的教材。

那一天的空气很香,醉酒的我爹尚在昏睡,难得是个没有殴打和谩骂的夜晚。

我睡眼朦胧地看见我妈收拾整齐,满面春风地拖着她的瘸腿,趁着天黑轻手轻脚出了门。

突然清醒的我偷偷跟着我妈出了村,隔着一条马路看着她拦下车,珍重地摸出怀里的黑布包。

可是里面包裹着的钱,全都被我换成了卫生纸。

我妈只能眼睁睁地杵在原地,看着那个装载着她所有希望的大巴车扬长而去。

然后,她跳河了。

「妈———」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从高处打了个磕绊狠狠摔飞了出去,狼狈地手脚并用跳进河里,拽着我妈往岸边游。

她枯瘦的手,像根干瘪的树枝,了无生机。

就当我以为她要骂我甚至打我来发泄时,我妈却只是用皲裂的双手捂着脸。

再放下来时,泪流满面。

那种失望混杂着零星绝望的神情,反复侵蚀着我懦弱卑劣的心脏。

我莫名地恼了。

瘫坐在岸边的我跪坐在我妈面前,紧攥着她的手腕,带着哭腔先发制人。

「你是我妈,既然生了我就要对我负责,不能只顾着自己跑丢下我不管,你这是自私!」

言不由衷的咆哮,掷地有声。

我只想她再等等,等两年后我高三毕业成年了我们母女俩一起逃,我可以在外面打工照顾她。

万一她真的走了,家里只剩下那个兽性大发的畜生,我真的会被凌辱至死。

可是话语从嘴里跳出来,却变成了寒冷刺骨的冰锥,一切都变成了倔犟的言不由衷。

可那时候的我依旧天真的以为,岁月可以磨平一切伤痛。

我是她血浓于水的女儿,是她唯一可以相信和亲近的亲人。

但是尚且心智不成熟的我没有意识到,我存在的每一天。

无不在鞭笞着我妈回忆这些年被我生父随意奸污和家暴的痛苦不堪。

对于绝大部分被拐卖的女性而言,她的孩子,她所谓的丈夫,都是害得自己被迫离开至亲至爱的间接凶手。

她们的亲人在远方,藏在自己遥远的回忆里,成了最难以触碰的奢望。

3

自从那天起,我妈像是一具只会呼吸的空壳。

她不再开口说话,也不再喊我「蔓蔓」。

即便我一次又一次护在我妈身前,挡下老畜牲越发狠戾的暴打。

她依旧失了魂的状态,眼神涣散空洞,什么反应都没有。

后来经过查阅资料,我才了解到我妈这种状态也是精神类疾病的一种。

没有心理医生的专业开导和药物辅助,是会死人的。

可是我当时什么都不知道,只当她是怨我。

好绝望啊。

我以为只要等我有能力带她离开,等我带她过上更好的日子。

等我帮我妈找到她的家人,我妈肯定就会原谅我。

可是我连我妈生病了都不知道。

三年里,我听够了校内霸凌者「聋子怎么又在白日做梦」的嘲讽谩骂。

却还是坚持在教学楼天台发了疯地学习。

只要能考上,我就能带我妈走,为我几年前的自私赎罪,所以我必须走。

这个可笑又可悲的念头,萦绕徘徊在我的脑海里两年多,已经把我逼上了一条「只能成功」的绝路。

甚至差点要把我逼疯掉。

可是一想起被关在家里的我妈,我又不敢轻易让自己出任何岔子。

毕竟我妈她只有我了。

2007 年,我十八岁,高考结束,成为我们乡镇唯二考上本科的高中生。

但是录取书到手的那一天下午,我转手就把它卖给了隔壁镇的暴发户,卖了一千二百块钱。

因为我妈的状态大不如从前,带我妈逃离的念头已经远远超过了我对大学生活的渴望。

学校可以再考,但是我妈只有这一个。

我只想早点带着我妈一起走。

在背上包去往隔壁镇拿钱的一个小时前,我蹲在我妈面前。

轻轻地抱着角落里蜷缩成一团的她,蹭了蹭她的额角。

「妈,你一定得等我回来,我带你走。」

我这个懦弱了无数年的聋子,终于可以带我妈远走高飞了。

奔跑在乡间的自由小路上,满头大汗的我迎着盛夏的热风,抑制不住地泪流满面。

等我抱着装满很多钱很多钱的书包,从十公里外的镇子雀跃地狂奔回家时,我家里里外外却围了一圈人。

其中最扎眼的,还是停在人群最外面的、那辆有些掉漆了的警车。

「妈———!」

我惊惶失措地挤开人群猛冲进院子,却不小心一个踉跄,整个人重摔在了地上。

盛夏酷暑,我护着书包摔趴在地上,被石子蹭破的掌心火辣辣的疼,浑身上下却止不住发冷。

老畜牲被几个警察按着动弹不得,嘴里骂骂咧咧说着一些难听的肮脏话。

我妈躺在庭院里的空地上,干净的白布严实地覆盖住全身。

她没能等到我回来。

老畜牲发病的时候,用铁锄头把我妈打死了。

4

我攥着那些钱,在村里人的指指点点下。

用檀木盒子装着我妈的骨灰,一路颠沛流离来了宁淮。

这是我欠我妈的。

想来我也是胆大,听说江华大学坐落在在宁淮城的中心,抱着用书包装好的木盒子,直接踏上了南下的绿皮火车。

根本没有考虑过我一次独自远行会不会迷路,会不会在半路遇上什么危险……

也可能,当时一门心思只想带着我妈逃离那个乌烟瘴气的地方吧。

幸好,或许是十几年间太过不幸,上天终于垂帘了我一次,没有让我遇到什么波折。

我花光了所有的积蓄,把装着我妈的木头盒子小心翼翼地安葬在了宁淮城郊外的墓园。

那儿繁花遍野,安宁祥和,离江华大学也不算太远,是一个可以让我妈放心长眠的好地方。

在宁淮漂泊打工了一年多,我无数次地驻足在江华大学校门口发呆。

每天参观的校外人都很多,可我却始终不敢踏入,直到被一个热心肠的女孩子拉了进去。

校友馆里,我看见了一张模糊又熟悉的照片,右下角清晰地标注着她的名字和班级:

沈芝玉,临床医学系 A 班。

她不再是村里人口中的「疯子」「瘸子」,也不再是蓬头垢面状如枯槁的模样。

以当初美好而恬淡的身影,同我遥遥相望。

「听说这位是许兰亭教授大半辈子的念想,只可惜在二十六年前下落不明……」

「如今许教授依旧独身一人,无数次当真学生的面提起他走失的至爱,老天爷当真不开眼啊。」

我躲在角落的阴影里,任凭尖锐的指甲深深镶嵌进掌心,泪水没出息地肆意滑落。

她是别人家的宝贝女儿,本该拥有属于她自己的人生和未来,以及深爱她的丈夫。

而不是蓬头垢面瘸了条腿,全无尊严地缩在潮湿发霉的角落,浑身上下都是可怖的疤,经年累月遭受非人类的暴打谩骂。

昨天我的朋友写信告诉我,因为考虑到老畜牲有精神疾病,法院判的是无期徒刑而不是死刑。

好人死不瞑目,坏人苟活世间。

如果我当初没有拿走她的逃命钱,我妈没准已经回归到了她原本的生活里……

说不定我还能贪心点再多偷看她几眼。

几千个日夜的自我逃避于此刻悉数坍塌殆尽。

我不该偷的,我后悔了。

我后悔了。

那一天,我已经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走出的江华大学,又是怎么走到墓园。

大雨倾盆,我跪在坟墓前崩溃嚎啕。

当我逐渐回过神来时,经烈日暴晒过的河水早已漫过我的鼻腔,脑海里纷涌而来是幼年被老畜牲按在河流里挣扎不得的画面。

那种脚踩不到底、头不见天的窒息感至今依旧绝望而清晰。

走马灯里飞速闪现的一帧一幕,老畜牲的身影渐渐模糊,取而代之的是无数次挡在我身前为我扛下家暴的我妈。

明明她自己也很害怕。

意识最终涣散的最后一个瞬间,残余的眼泪无意识地滑落,无声无息地淹没在咸腥的河水里。

妈,对不起,我后悔了。

「芝玉,这个姑娘有呼吸了!」

费力的抬起沉重的眼皮,模模糊糊地看见一个女子的身影急促而有节奏地按压我的胸腔。

我挣扎着想擦干蒙在眼睛上的水雾,恶心感却自胃里汹涌。

还没等我挣扎着起身,咸腥的河水自喉间控制不住地吐了出来。

「同学,醒一醒,能听见我声音吗……」

灵动悦耳的女声在旁边越发清晰,我费力地睁开眼睛,尚没有回神的意识依旧一片混沌。

纤细白净的手在我眼前虚晃了几下,招引着我机械无神的视线。

然而在我在看清眼前人长相的一瞬间,所有死寂的思绪如沸腾的水,于顷刻之间猛然惊醒。

上一次看见她还是在江华的校友馆,照片上的她散发及肩,穿着月白色的旗袍,名叫沈芝玉。

现在她一身利落的牛仔裙,发间别着酒红色的丝绒发箍,灵动又漂亮。

「妈———」

不知是被河水浸泡了多久,我的声音沙哑而艰涩,甚至没忍住还带上了点哭腔。

眼前尚且年轻的漂亮女人听见这话,一脸惊恐地拽过身边男子的手。

「完了兰亭,这姑娘是不是被淹傻了。」

那个叫「兰亭」的男生视线短暂地落在自己被拉着的手,有几分局促地僵在原地。

这大概就是后来等了我妈二十多年、依旧独身一人的老教授许兰亭。

可是梦里的人物都那么真实吗?

后知后觉的我迟疑了一下,毫不犹豫地往大腿处猛掐一把。

明晃晃的痛楚差点让我尖嚎出声。

我仓皇不定地环顾四周,当看见那些光怪陆离的独属于上个世纪风格的建筑后,某个不可思议的想法在心中逐渐萌生。

我好像……穿越了。

回到了我妈尚在生活正轨的过去,阴差阳错下被年轻时的她救了下来。

拐卖走我妈的老畜牲生父还没有出现,沉重的悲剧在未来的黄土下安静地假寐。

一切都还来得及。

我依旧呆坐在地上,仰望着天上的灿阳,酸涩肿胀的眼眶忍住了泪意奔涌的冲动。

笑着笑着却终究还是落了泪。

「同学,你还好吗,有什么我可以帮你吗?」

尚且年轻的我妈小心翼翼地靠过来蹲跪在我身边,温热的掌心试探性地捂着我冰凉的手。

久违的、独属于她掌心的暖意,曾经一度陪着我熬过千万个满是殴打与绝望的黑夜。

可那些本不该发生在她的世界。

我不知道这场意外的穿越因何而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抽身离开这个本不属于我的世界。

在一系列不确定的因素下,我必须赶在一切悲剧发生之前,尽快把我妈交付给相对可靠的人。

无论让我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我要救她。

纷杂的思绪逐渐回笼后,我拭去额间的水滴,凝望着面前几乎跟我同岁的我妈。

一个大胆的想法在脑中逐渐成型。

「可能我接下来的话你会觉得荒诞,但是我可以保证我一个字都没有骗你……」

我小心翼翼地触碰着我妈的指尖,在确认面前的人都没有明显的抵触情绪后,稳住了声音缓缓开口。

「我叫许蔓,蔓草的蔓,来自未来 2008 年,是你和我爸许兰亭一同孕育扶养的女儿。」

6

我忽略了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无论是我妈还是许兰亭,他们都接受过高等教育且学术学问远在我之上。

在两个坚信马克思唯物主义的人面前谈「穿越」,很显然在他们认知里我就是个脑子不太好的「神棍」。

我妈稍微给我留了点面子,笑眯眯地沉默,只是转头就疯狂地给一旁的许兰亭打眼色。

至于站在我妈身后的这位年轻男人支支吾吾了半天,耳根红了个透。

也不知道是在想些什么。

我妈忍无可忍地移开目光,尴尬地对我笑了笑。

「许蔓同学,我先带你去我公寓换身衣服,之后我们带你去警察局登记寻找你的家人好吗?」

她慢慢扶着我站了起来,搀扶着我走几步适应了几下,带着我往自己租住的地方走去,顺便踩了依旧愣在原地的许兰亭一脚。

反应慢半拍的男大学生在我妈身侧跑前跑后,肉眼可见的慌乱起来。

「芝玉,我错了,我给你买你爱吃的灌汤蟹黄包,你别生气……」

我眯了眯眼睛,不自在地轻咳一声瞥过了视线,可同时又忍不住为我妈高兴。

许兰亭,比我那个畜生生父要好很多很多。

到了我妈租住的公寓后,我妈拉着我进了卧室,指了指靠墙的衣柜。

「蔓蔓,你喜欢什么衣服就自己拿,我和兰亭在屋外等你。」

久违的称呼刚一出口,空气里凌空出现一把无形的锤子把我钉在了原地。

在不同的时空里,她再一次喊我「蔓蔓」了。

没想到……跳河之前未能实现的执念,在溺水越后得到了补偿。

我小心翼翼地换上干净的牛仔裙,清淡的皂角花香气萦绕在鼻尖。

望着不远处的身影,我深呼吸一口气,险些又落了泪。

「妈,我知道这对于你而言很难理解,我可以跟你去江华大学附属医院做一下 DNA 鉴定。」

「我真的是你亲生的,没有骗你。」

刚准备去客厅的我妈打了个磕绊,估计是被我的哭腔吓到了,反身冲过来以熊抱的姿态笨拙地拥着我。

「我信你我信你我信你,哎……你别哭啊。」

她犹豫地上下打量了我半晌,不安分地伸出手戳了戳我的侧脸,忽然「噗嗤」笑出了声。

「细看的话,你确实跟我有几分像。」

「对了,你是不是还饿着肚子?」

我妈的思维左边跳一下右边跳一下,像一只上下窜动的兔子。

还没等我回应,我妈又突然拉着我往外跑去,边跑边对着站在客厅里的许兰亭大声喊道:

「兰亭,我们今晚一起去下馆子吧!」

7

我妈和许兰亭都是学医的,白天几乎都满课,在学校里忙得连轴转。

而我呆在公寓里,翻看着我妈书架上的书,等他俩晚上放学带我出去逛夜市。

是夜,我妈在厨房切水果,许兰亭瞥了一眼厨房,杵在我面前低声轻语。

「许蔓同学,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最开始湖边见到我时,或许是出于对我妈的偏爱,许兰亭深信不疑甚至先我妈一步认定我这个白来的「女儿」。

但是我每次当着我妈的面喊他「爸」时,他又总是结结巴巴地红了脸。

头一次见到这种拧巴拧巴的正人君子「爹」。

我放下手里的报纸,故作疑惑。「爸,您有什么事吗?」

许兰亭不安地瞥了一眼厨房,在确定我妈没有注意这边的动静后,缓了一口气。

「下周三晚上六点半,伦多街 32 号菲林艺术馆三楼 1 室。能麻烦你把芝玉带过去吗,我想给她一个惊喜……」

我爽利地一口应下。「放心,包在我身上。」

然而答应的有多自信,后续出岔子就有多狼狈。

我对我妈说那个艺术馆有活动,不仅送草莓小蛋糕,还能体验一次免费拍照片的机会。

如此天衣无缝完美无缺的理由,我妈深信不疑。

但是当晚真正赶去的时候,我带着我妈坐三轮车赶往伦多街的时候,拉车的师父听成了伦敦街……

伦多街和伦敦街一个在南一个在北。

我和我妈这俩个成年人,在伦敦街迷路了接近半个多小时。

更尴尬的问题是,伦敦街荒凉的很,找不到一辆可乘坐的车。

正当我焦头烂额时,我妈忽然用力拍了拍我,指向几十米外不知何时出现的人力三轮车。

可是等我跟她跑到近处时,看清三轮车车夫面容的我不由得战栗起来。

我妈把我拉上了车,紧挨在我身边。

「师傅,去伦多街菲林艺术馆。」

我死死盯着那个年轻男人,在看到他手腕处的红色胎记时,无形之中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大桶冰水。

那种极限接近死亡的感觉,就像是一只冰冷的毒蛇凭空出现,正黏腻地滑动着勒紧我的脖子,朝着我的大动脉「嘶嘶」吐着毒信子。

无数道撕裂又尖锐的声音在脑海里疯狂叫嚣着「快跑快跑」。

安全抵达艺术馆后,我拽着我妈逃也似地下了车,一个踉跄险些摔跪在了地上。

这一晚,许兰亭捧着花向我妈表明了心意。

郎才女貌佳偶天成,我本应该高兴的。

我缩在角落里,恍惚的思绪游走天外,心底深藏的那份不安几乎要把我折磨疯掉。

因为那个人力车夫,是我未来的生父秦杰。

就是那个拐走我妈、折磨了我和我妈二十多年以及害了我妈一辈子的老畜牲。

他突然出现了。

8

我连续十几天从噩梦中惊醒,彻夜的失眠以及心慌个不停。

老畜牲无数次手持铁棍砸在我和我妈身上的画面,在我的记忆中依旧那么清晰又令人绝望。

可每每当我挣扎着醒来,看见邻床尚在安睡且依旧年轻的我妈时,又心有余悸地庆幸这一切尚有挽救的余地。

我妈在学校里基本跟着许兰亭一起,回公寓无论去哪儿都要带上我。

只要我刻意避开伦敦街那条道,就在无形之中能让我妈减少同老畜牲接触的次数。

可是人算赶不上天灾。

在我穿越回到过去的第三十六天,宁淮城深夜突然发生了 7.2 级的大地震。

幸好我那一天依旧失了眠,或许是因为左耳残疾的缘故,我其他的感官异常灵敏。

当灾难刚开始还没有大幅度地震动时,直觉不对劲的我直接摇醒我妈,拉着迷糊中的她夺门而出,没命地往开阔的地方奋力跑去。

不过十几分钟的时间,天地间开始大幅度地剧烈颤动,数不清的平房小楼在一瞬间轰然倒塌。

哭嚎声、求救声、逃跑的脚步声还有那些高墙的坍塌声在一瞬间纷乱交杂着,使得原本平和静谧的宁淮城陡然变成一座不得安宁的喧嚣炼狱。

无数个沉睡中的人直接被埋在塌方下。

我妈呆呆地瘫坐在地上,看着眼前恍若炼狱般的宁淮城,忽然扑进我的怀里崩溃大哭。

「蔓蔓……」

那是一种同死神擦肩而过的后怕。

剧烈的震颤下,我们俩以及周边躲难的人都呆在原地哪儿也没敢去。

我妈一声不吭地抱着膝盖坐在地上,对着江华大学的方向一个劲落泪。

因为许兰亭是在学校住宿的。

这个时代没有移动手机,也没有其他便捷方便的通讯工具,对她而言一切都是未知的恐怖。

我看着我妈煞白的脸色,捂住她冰凉的手,抚摸着她的后脊,贴着她耳边低语。

「妈,你放心,我爸一定会平安的。」

「你看,我这个来自未来的女儿,不是证明了你和我爸都好好的吗。」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宁淮城才恢复宁静。

待周围有经验的人确认可以走动时,我妈顶着红肿的眼眶,拉着我拔腿往江华大学飞奔。

还没等她跑出一公里远,熟悉的高大身影已经从远处冲了过来。

年轻男人原本干净整洁的衣裤满是灰尘,不知是不是在来的路上受了伤,膝盖处被刮出了刺目的伤口。

我站在朝霞升起的地方,目送着劫后余生的他们飞奔向彼此,在绝望和荒芜之上紧紧相拥。

9

这场巨大的灾难来得实在措手不及,一时之间宁淮城的救助人员极度缺人。

我妈和许兰亭带着我去学校里报名了志愿者。

懂得相关专业知识的他们在临时建立起的急救点负责救助,而出于私心的我主动申请抬担架和运送伤患。

可依旧还是那句话,人算赶不上天灾。

无论我千方百计想阻止我妈同老畜牲见面,无常的命运总是犯贱,以恶心的方式捉弄这群无辜的可怜人。

那是一个灾后重建的中午,几个男生手忙脚乱地抬着担架飞快地冲向我妈面前。

「学姐,这儿有个伦敦街的重伤患者,需要你和老师的急救———!」

担架上那个伤患昏迷不醒,大片大片的血迹遮盖住了他原本的容貌。

可是他垂下来的那只左手腕处,暗红色的胎记清晰可见。

烈日灼烧下,僵在原地的我浑身止不住发寒,红了眼眶死盯着被我妈急匆匆送进手术室的担架。

我第一次那么清晰地感受到来自命运的恶意。

它卑劣地利用我妈救死扶伤的天职身份,强行把那个拐走她的男人以伤患的身份,送到她的面前。

我急迫地守在急救室外,第一次那么强烈地希望手术失败。

那个畜牲最好躺在手术台上没挺过来。

六个多小时后,我妈拖着疲惫的身子从急救室里出来。

见到守门外的我,穿着手术服捂的严实的她立马调整好状态朝我弯了眉眼,同时又无比骄傲地比了个大拇指手势。

像只漂亮矜贵的白孔雀。

那意思就是:女儿看你妈,是不是很厉害,又从死神手里抢下来一个人。

我学着她,笑眯眯地对她比了个有力的大拇指。

只是心里绝望地冒着寒气。

尚且年轻的我妈没有二十年后的全知视角。

她不知道现在她亲手救助的病人,是折磨了她二十多年的恶魔。

可是我只想我妈同挚爱的人安静地过这一生。

在自己擅长的领域闪闪发光,不去背负那些本不该属于她的痛苦。

所以,我不可能更不会把那些年的黑暗悉数展现在尚且年轻的我妈面前。

因此我也没有任何理由阻止我妈救助老畜牲。

她是要成为医生的人,救死扶伤是她的天职,我永远会为她骄傲。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我会对这满是恶意的命运袖手旁观,更不可能让过去的悲剧再次重现。

既然我这个已死之人都能回到过去,那就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必然。

无论让我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就算是死,我都要救她。

10

好消息是那个老畜牲尚在昏迷状态。

忙完护送伤者的我终日跟在我妈的身边,寸步不离地跟着她查看伤患的情况。

我妈忙里忙外,瘦了一大圈。

我心疼地看着她眼下浮现的乌青,递给她一杯温白开。

而后不顾她的叫唤,强行端走了她那放药的托盘,把人按坐在用来休息的床榻上。

「妈,以后这些给伤患喂药的事交给我吧,这段时间你一直连轴转,太累了。」

「放心,我跟着你五六天了,什么时间喂什么药记得清清楚楚,而且这上面还有标注呢。」

年轻的女孩子还想再嘱托些什么,可或许是她太疲惫,整个人刚一挨到床铺,靠着墙昏昏沉沉地阖上了眼皮。

我放下托盘,将我妈安安稳稳地平放在了床榻上,轻轻地替她掖了掖被子。

「妈,好好睡一觉吧。」

刚一转身,我不动声色地把那瓶标着「秦杰」的药瓶拿了出来,倒空了活血化瘀的小白药片,装上了差不多份量的维生素 C。

对了,秦杰就是老畜牲的名字。

最近几天跟我妈一起查房的情况来看,秦杰的左腿伤得挺重,在狭小的单人间病房里昏迷。

我努力让他落成个残废。

毕竟当年我妈被他拐走锁村子里时,她的右腿可是被这老畜牲拿着棍子硬生生打瘸了的。

「秦先生,吃药了。」

尚且年轻的秦杰迷迷糊糊间昂着头,无意识地就着玻璃杯里的水,勉强把「药」吞了进去。

要不是害怕连累到我妈,这瓶「药」怎么也轮不到用维生素来便宜这个老畜牲。

我失神地看着犹同蝼蚁的秦杰,伸出右手轻轻扣住他的脖子。

而后,五指猛地收力。

他粗重的呼吸着,脖间额间的青筋因为缺氧而恐怖地乍起,可是双目依旧死死紧闭着。

谁能想到把眼前这个羸弱无比的男人,同未来那个操着铁棍疯狂殴打我和我妈的疯子居然是一个人呢。

不过,药水被我稀释了,药片也被我换了,秦杰想要提早醒过来确实有点困难。

我甚至只要再多用点力,就能送他永远长眠。

可是我还不至于傻到在这个关头惹祸上身。

「我还没看到我妈和许教授的婚礼,所以你放心,我不会当这个杀人凶手的。」

我失神地呢喃着,在他快要窒息的最后一瞬间松开了对老畜牲的桎梏。

他依旧毫无知觉地昏迷着,就像株逐渐枯萎的脆弱藤蔓。

临走之前,我瞥了一眼角落里闲置的空水瓶,随手拎过来灌满水把它放在了床头柜上。

「如果你不幸之下醒过来,我想你会主动把自己送上黄泉路的。」

11

距离老畜牲昏迷的第五天,辗转再次失眠的我披上衣服出门散心,却意外听见了他的呻吟声。

老畜牲居然醒了。

「水……我想喝水,有人吗……」

我握着手电筒站在门口,刺目的光径直朝着他照去,心脏跳动的节奏越发急促。

他的左腿打上厚重的石膏,躺在床上无法动弹。

或许是我拿着手电筒出现的太过突然,老畜牲眯着眼睛面前适应着,挣扎着喘了口粗气,费力地抬起脑袋看向我。

「麻烦您了护士,能喂我点水吗?」

对于他这番礼数周到的语气,我忽然有些诧异。

至少在我有记忆开始,老畜牲跟「礼貌」这两个字完全够不着边。

我一声不吭,拿过放在一旁的空水瓶往里面灌满了水塞到他的手里,抱着胳膊站在一边。

「你最严重的伤是腿,现在水也给你了,你可以自己坐起来喝。」

我刚说完,秦杰捏着塑料水瓶的手猛一用力,毫无征兆地向我砸了过来。

随之而来的还有他那像疯子一样的谩骂。

「操你这个狗娘们,让你喂个水还那么装,要不是我不能动看我不弄死你#&#%……」

果然,畜牲无论什么时候都是畜牲。

我揉了揉自己被砸中的右手,蹲过去背对着他捞着滑进桌底的水瓶。

然而刚一转身,就对上了秦杰那毫不掩饰的下流眼神。

他吹了声哨,说:「你身材不错,给我爽爽……」

话音刚落,老畜牲已经迫不及待地掀开被子,故意给我看高高挺立的那里。

甚至还隔着衣料故意握着那里,上下大幅度地比划了好几下那种污秽下流的动作。

我一瞬间就冷了脸。

有的东西活着,还是死了最好。

赶在老畜牲把那东西完全袒露出来之前,我拎起水瓶朝着那处狠狠砸下。

他痛得嚎出声来,气急败坏地再度破口大骂出声。

我也不惯着他,毫无犹豫地扬起手,左右开弓直接用力连扇他十几个巴掌。

「张嘴,把这一整瓶水都喝了。」

待看到我扬起的细长美工刀后,老畜生瑟缩着捧着水瓶拼命往肚子里灌。

一瓶近 2L 的水,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就见了底。

下一刻,他拿着水瓶的手忽然一松,整个人毫无征兆地抽搐了几下,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空水瓶砸落在地板上,叩出不轻不重的动静。

「失血过多的情况下严禁病人大量喝水,否则容易发生血容量不足性休克死亡……」

这是我妈在书籍上随手记下的标注,我在公寓书房里翻看时无意中发现的。

秦杰,我这位早该下地狱的禽兽生父。

愿上天保佑你不得好死。

我轻轻合上门,瞥了一眼窗外皎洁的月色,毫无波澜地转身离开。

二十多年前的黑夜似乎缓缓沉了下去。

12

再一次醒来,已经是晌午。

阳光大大咧咧地从窗子里照进来,晃眼得很。

难得空闲的我妈坐在床边,翻阅着从学校图书馆里拿回来的《浮生六记》,身上套着洗净的志愿者工作服。

「蔓蔓,兰亭跟着导师去临市学习,估计一周后才能回来,你看我们这几天怎么安排?」

我伸了个懒腰,疲惫又满足地靠在她的身侧,顺手拿过她手边的橘子瓣塞进嘴里。

一瞬间,橘子的清香溢满整个味蕾。

「妈,临时救助点这边终于舍得给你放假了?」

我妈支着下巴,嗔怪地看了我一眼。「是啊,毕竟伤患基本都转轻症了。」

她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合上了书本拉过我的手,倍感稀奇地开口:

「蔓蔓,你还记得上周那个腿上重伤的病人吗?我今早六点去查房,他的床位居然空了,没想到还有连夜不辞而别的病人……」

我心下一沉,指尖不自觉用力收紧。

下一秒,无意间被我「摧残」我妈痛得嚎出了声。

我慌里慌张地撒开了手,刚想扑过去看看她的指关节有没有事时,我妈却扮着鬼脸毫不客气地弹了一下我的脑袋。

「蔓蔓,想什么呢这是?」

我狼狈地摇了摇头,覆盖在被子下的左手不自觉地掰动着着食指处的关节。

「没有,只是想到这个病人自己身体初愈,独自一人会不会出事。」

他怎么没死呢。

我低敛了眉眼,勉强扯出一个敷衍性的笑容。

只是胸腔里的那颗心脏,正极其不安地四下窜动着,似乎在昭告着什么不太安全的祸事。

谨慎起见,我没让我妈出门,尤其现在许兰亭这几天还不在我妈身边。

「妈,最近几天我想宅着看书,等爸回来我们再出去逛街买衣服好吗?」

我指了指角落里简易但是能用的小厨房,软了语调撒娇地晃了晃她的胳膊。

「外面的饭菜吃多了也腻,我想亲自下厨做你爱吃的,你还没试过我的手艺呢。」

我妈在「吃」面前格外的好糊弄,一听说我会下厨,眸子里似乎有盏小白灯「噌」地亮了起来。

靠着这几天屯下的菜蔬,我们俩人在临时板房里惬意地窝了五天。

第六天,趁着我妈还在睡懒觉,我妥帖地关好板房门,拎起布质背包去市集买菜。

等我拎着大包小包的瓜果蔬菜回来时,原本紧闭的门大刺刺地敞开。

我妈不见了。

极度不安的恐惧感顿时涌上心头,我慌忙扔下手里所有的东西,不管不顾疯了一样地往外面奔去。

还没等我跑出巷子,身后忽然冷不丁传来一道男人的声音。

「秦蔓———」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却在刚想要转身的那一瞬间,冷汗忽然窜满了背脊。

这个时空里不可能有人知道我跟老畜牲一个姓。

除非这个人也来自未来……

我刚想拔腿狂奔,身后的人却更快一步下了手。

被棍棒重击的我眼前一黑。

13

也不知道昏迷了多少天,我醒来时发现自己被绑在一座废弃的工厂里,背靠着铁柱子。

我妈倒在地上不明生死,浑身伤痕累累。

远处,老畜牲手持着铁棍来回敲击掌面。

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动作。

眼前这位……怕不是跟我同一时代的那个做尽坏事死在监狱里的秦杰。

那个货真价实的老畜牲。

被牢牢缩在铁柱的我动弹不得,只能地转动着眼睛,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不远处那人几乎是行动自如的左腿。

似乎是我的目光太过明显,老畜牲拖着他的废腿,拿着棍子就朝我左侧的颧骨处狠狠砸下。

不知是不是幻觉,我似乎听见眼窝下的骨头「嘎巴嘎巴」碎掉的声音。

这个下手的力度……确实是那个疯子。

「让我想想,我是该喊你拐卖犯呢,还是该喊你一声杀人罪犯?」

我笑眯眯的弯了眼睛,被绑在身后的手费力地拽出浅缝在衣袖内侧布料处的刀片,缓慢又冷静地磨着粗麻绳。

「看来你上辈子没能活着走出监狱,不能亲手扬了你的骨灰真的很遗憾。」

老畜牲反脚踹上我的腹部,又毫不手软地连甩了我十几个巴掌,之前被重砸的左侧颧骨更是充血肿了老高。

我死死咬着唇间肉,终究是痛的没忍住闷哼了一声,背后攥紧刀片磨绳子的速度再一次加快。

老畜牲却突然一把薅起我所有的头发,豺狼般的丑脸猛然凑近。

不知道他是多少天没洗漱,浑身散发的臭气几乎要我熏到昏厥。

呸,真他爹的晦气。

「我当初真后悔在你出生的时候没掐死你,赔钱货的小贱种,跟你妈一样。」

「居然还想反过来弄死年轻时候的我,贱*东西你活腻歪了是吧?幸亏老子逃得快。」

他骂骂咧咧地走远,再回来时手里居然拖着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长柄铁锤,眼看着瞄准着我的左腿就要砸下…

「砰———」

极速翻身躲避地我拂去被割开的麻绳,锤子落了空重重撞在地面上。

惯性作用下失去平衡的老畜牲一并摔了出去。

我半躬着大腿压在他的脊背处,利用大腿的力量勉强同他周旋,同时抄起一旁的粗绳反手勒在他的脖间。

老畜牲慌乱地蹬着腿,双手扒扯着麻绳,呃呃啊啊地口齿不清。

「沈……芝……玉……死……」

「你把我妈怎么了?!」

我心下一慌,禁锢他的力气弱了几分,被老畜牲逮住空子挣脱开束缚翻身压制住,徒手掐住了我的脖子。

男女力量巨大悬殊,我完全使不上挣扎的力气。

「我说,我会让你们母女俩在地下做个伴!」

老畜牲凑近,在我耳边肆意狞笑着。

「想不到吧,这具原身差点休克致死。但是你猜怎么着?你前脚刚走,你妈后脚就过来进行急救,生怕我下一秒就断气了。」

「感谢你妈赐予我新生的躯壳,不弄死你们两个下贱东西真的对不起我来这一趟。」

「当年她就是我拐来的一条母狗,整天吃我的喝我的,要不是因为她不禁打,我又怎么会白遭监狱这趟罪。」

该死的畜牲。

我奋力地踹着面前的人,却因为极度缺氧,手脚逐渐使不上劲。

恍惚间,我似乎瞥见秦杰揉着自己的左腿,抄起了一旁的长柄铁锤……

「砰———」

14

倒下的是秦杰这个老畜牲。

巨物砸在地下的声响,震回了我几分意识,但是我还是没能从地上爬起来。

太累了。

我甚至都没有力气辨认救我的到底是谁,甚至只想自暴自弃地长眠于此。

然而下一个瞬间,我就被面前这人用蛮力强行拉拽起来扛在背上死命地飞奔。

还没跑多远,她忽然被什么东西绊倒在地,以至于我整个人都摔了出去。

「蔓蔓!」

我妈惊慌的呼喊声从后面传来。

这一跤几乎把我神游天外的三魂七魄全部摔回了体内。

我撑着地板晃了晃脑袋,不知道嘴唇是不是被咬破了,口腔里满是浓重的血腥味。

再一定睛,老畜牲捂着满是血的后脑勺,另一手拖着长柄铁锤,一步一步朝我们这边靠近。

「妈,去找个地方躲起来!」

我咬着牙冲过去,刚想把我妈拉到身后,她却突然像颗炮弹一样朝着老畜牲的方向冲过去。

只见我妈灵活地闪躲到他的身后,朝着他的左腿重重地踹了下去,同时又把掉落的长柄锤猛地踢到我面前。

下一秒,老畜牲失了力地跪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惨叫声。

「他打了封闭针,但是药效快过了。」

上一秒还在尖嚎的老畜牲,却突然扑了过来,肘关节用力将我妈的脖子死死勒住。

「对了,忘了告诉你,最后一针的封闭针,我刚打上不到两分钟。」

「再一次被我弄死在我们的亲生女儿前面,你准备好遗言了吗?」

秦杰疯疯癫癫地凑近我妈耳边,故意以我听得到的音量放声挑衅,肘间的力度丝毫不减。

我的眼皮冷不丁一跳。

然而我妈却像是早已知道了一切,死命的踹着身后的男人,一点惊诧或者愤怒的神色都没有。

下一秒,她握着不知从哪儿来的手术刀,朝着老畜牲的腹部狠狠戳了进去。

我妈用力一个过肩摔将老畜牲翻了个面,让他的位置处在我和她的中间,而后背对着我大吼:

「蔓蔓,拿起铁锤砸,快!」

几乎是出于对我妈指令的完全服从,行动快于理智的我还没反应过来,铁锤就已经抡了出去。

老畜牲被铁锤直接抡摔在十米远处。

我妈一个闪躲站到我身边,靠着我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

「妈,你那晚为什么要救秦杰?」

满脑子浆糊一样的思绪搅在一起,刀子割肉般浑身作痛的我攥紧我妈那破破烂烂的衣角,泪流满面地朝她崩溃大喊。

「是这个畜牲它害了你啊,你不该救他———!」

还没等我问完,趴在地上的老畜牲突然摸出了打火机,点燃后从二楼扔下了一楼。

巨大的爆炸声从底部传来。

身后,是老畜牲瘫在地上几近癫狂的笑声。

「陪葬,我要你们你们都给我通通陪葬!」

15

我妈忽然脸色骤变,拽着我冲到窗口,拿起铁锤敲碎了玻璃。

「一楼的角落里堆满了煤气罐,只能从这儿跳出去离开,不过幸好下面是河,蔓蔓你……」

还没等她说完,我直接从身后严严实实地抱起她,毫不犹豫地从窗后一跃而下。

「轰———」

身后剧烈的爆炸声一波接着一波,高温下的冲击波好巧不巧正中我的后背,尖锐的痛感由内而外迅速席卷全身。

坠落在水里的我硬生生呛出了一大口鲜血。

所有的意识像是潮水倒退般极速消散。

昏昏沉沉的我被我妈连拖带拽的游向岸边,莫名让我想起十六岁那年我拉拽着投河的我妈回到岸边的夜晚。

只是这一次,我没有偷用她的救命钱,我妈也不用担心她回去后会遭受漫无天际的殴打凌辱。

她的未来光明而闪亮,有爱她的家人,有她热爱的美好事业。

她不会再被拐卖去偏远的山村,不会有锁链扣在她的脖颈间,更不会有偷走她逃命钱的白眼狼女儿。

可是好遗憾啊,我还没来得及等到看我妈穿上婚纱嫁给许教授的样子……

那个时候,我妈肯定是世界上最美的新娘。

「蔓蔓,你撑住,我喊人来带你医院,你再坚持一会儿,妈妈是医生,肯定能把你救回来蔓蔓……」

清晰的哭腔由远至近的传到我的耳边。

大滴大滴的泪水珠子断了线一样的从上空地砸向我的脸侧。

坏人死了,怎么还哭了呢。

我想睁开眼为她擦去眼泪,告诉她别害怕,我什么事情也没有。

可是眼皮好重啊,怎么也抬不起来了。

不过,幸好我还有些力气陪她聊会儿天,可是想问的东西太多,一时之间也不知道从何说起。

我好想问问她,你什么时候知道这一切的?

那些年是不是特别恨我这个虚伪自私的小孩?

但是我这次没有逃跑了,妈你能不能不讨厌我?

挑挑拣拣半天,徘徊在口中的,好像只剩了一句迟到了一个轮回的道歉。

「妈,对不起啊。」

因为我实在没力气了。

我爱你,很爱很爱。

可是我好像再也没有办法当你的孩子了。

16

后记

沈芝玉穿越回来的那一天,只是一个平静到不能平静的午后。

原身的她和沈兰亭刚跟着导师做完一场手术,疲倦不已地趴在休息室的桌子上补觉。

然而两个小时后,从恶梦里抽身挣扎着站起来的沈芝玉,已经是来自未来二十年后的她。

在一系列记忆悉数回笼时,沈芝玉踉跄地打了个磕绊,险些摔在地上,幸好许兰亭留神拉住了她。

沈芝玉逃避般地选择把这段记忆掩藏在心底,日复一日地催眠自己这是一场噩梦。

直到一年后,她在大学附近的河边,看见那个无比眼熟的落水女孩子哭着喊她「妈」时。

沈芝玉这才有些慌了。

她理智上告诉自己要远离秦蔓,可是总是不忍心丢下她一个人。

对了,秦蔓还擅自做主把自己的姓改成了许。

是她竹马兼爱人的姓。

可是这样就想博得她的疼爱和善意吗?

最初沈芝玉以为她会抵触许蔓抵触一辈子,毕竟这可是拐卖犯强迫她生下的孩子,并不是她和自己所爱诞下的爱情结晶。

可是那一场地震后,许蔓为了救她在那场灾难里拼了命的往外跑,没有一刻动过丢下她的想法。

沈芝玉又动摇了。

当初那个只会自己逃跑的小坏蛋长大了。

最终让她意识到自己根本不恨这个小坏蛋,是秦杰死生不定地躺在急救手术台上。

那一刻,拿着手术刀的沈芝玉,满脑子想的都是「如果秦杰死了,我的女儿是不是也一并消失了」。

沈芝玉不敢赌,她舍不得。

她以为只要放秦杰一命,自己和小坏蛋躲他躲得远远的,就不会悲剧上演重蹈覆辙。

可谁都没想到,未来的那个畜生也回到了过去。

那个幼年总是躲在她的身后,一边哭着心疼被打的她,一边哭着抹泪说「妈妈对不起」的小坏蛋,在死亡来临前密不透风把她护在身后。

「妈,对不起啊」。

那是小坏蛋临死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

那一晚在河岸边,沈芝玉失魂落魄地紧紧抱着小坏蛋,贴着女儿的脑袋一遍一遍地重复着说「没关系」和「我爱你」。

可是女儿再也听不见了。

沈芝玉枯坐了一整夜,一直不敢阖眼睡着,只因她脑海里满是她从前无意间在书上看见的概念「祖母悖论」。

如果一个人穿越回到过去杀死祖母,那么此人的性命包括所有踪迹都将不复存在。

她怕自己一觉睡醒,有关许蔓的一切都忘了。

可人总会在恍惚间精神松懈,就像沈芝玉还是未能扛住疲倦,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再醒来时,自己正在灾后重建的板房里,如往常一样习惯性地拉开窗帘。

她好像囫囵做了场大梦,这一次的梦跟以往的都不一样,可是她完全回忆不起来了。

直觉告诉她自己忘了什么重要的人和事。

沈芝玉打量着不远处的小厨房,正疑惑自己不会做饭怎么灶台那么新,就好像曾有人开火为她做爱吃的饭菜。

可是望着望着,她却毫无征兆地落了泪。

作者:寐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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