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赎脸：当整形医生这么多年，我第一次遇到这种丢脸事

赎脸：当整形医生这么多年，我第一次遇到这种丢脸事

怪谈文学奖：现代都市恐怖病系列

「真的没办法吗？」

深夜的诊室内，江小笛用压抑的声音问道：「拜托你，能不能帮我再争取下……」

苏吉利坐在她的对面，有些无措地看着她：「真不是我不帮……你也听到了，这是人家的规矩……」

「但那、那本来就是我的脸啊。」江小笛的话里多了一些泣音，「我只是想拿回自己的东西，也不行吗？」

苏吉利望着她，脸上露出为难又不忍的神色。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他轻叹了一声。

「好吧，我会再帮你问问——但是，不保证能成功，知道吗？」

事情的起源，是在一周前。

傍晚，刚刚结束了一次咨询谈话的苏吉利离开诊所，准备去餐馆吃个宵夜，谁知还没进门就看到店员正跟一个女子在争执——准确来说，是那个女子在不停地对店员说话，而那店员在一个劲儿地摇头。

那女人戴着墨镜和口罩，身材娇小，似乎有点儿着急的样子，不停地踮着脚。苏吉利在旁边看了片刻，走了上去。

「怎么了？」他问道。店员看他一眼，没好气道：「她要看监控。」

苏吉利点了点头，对他说：「我要打卤面。」

店员应了一声，转身进去准备了。苏吉利转向女子问道：「请问你为什么要看监控呢？」

女人望着他，没说话。苏吉利补充道：「这家店店主是我朋友。如果你真的需要，我可以做主帮你拿录像。」

女人绞着手指，这才给出回答。

「我其实是……想找人。我有一个失散多年的……妹妹。我昨天在这儿吃饭的时候，好像看到她了，但我不敢确定……」

「这样啊……」

虽然女子表现有些古怪，但言辞十分真切，苏吉利的直觉告诉他对方应该不是什么坏人，遂答应下来，转身进店，帮她要监控录像去了。

店员不情不愿地取了硬盘，将那女子昨晚在店中吃饭的时间段全剪了出来。苏吉利将拷好的视频送了出去，墨镜女子千恩万谢地接过，警惕地左右一望，低着头赶紧走了。

苏吉利看着她的背影，不知为何，心头突然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他隐隐觉得好像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直到苏吉利吃完饭回到家里，这种感觉，才终于得到了解答。

他一进门，室友就问他：「你下午又做什么恶心的手术了？」

苏吉利叹了口气，一把扯下了脖子上的领带。

「第一，我做的不是什么恶心的手术，是帮人追求美好的手术。第二，我今天下午根本没有手术，只是在和家长商量整容方案而已。」

室友抬头看他，眼神微妙：「家长？」

「……顾客。」苏吉利微微一怔，纠正了自己的措辞，「我有一个顾客想做隆鼻，我跟他们商量了很久方案。」

「商量了一个下午？」室友看上去不太相信，但也没再纠缠下去。

「行吧，那你肯定是遇上什么奇怪的人了。你的身上沾着令人讨厌的气味……」

说完，室友抽了抽鼻子，笃定地下了结论：「嗯，一股子失物的丧气。」

失物？

苏吉利低头想了想，想起在店里遇到的那个女子说，她要找失散多年的妹妹。

这也算是「失物」吧？

苏吉利一边琢磨着，一边换鞋进门。他的右脚踩进冰凉的塑料拖鞋，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猛地蹿上来，苏吉利一个激灵，突然明白了那股奇怪的感觉究竟因何而来。

他想起店员当着他的面剪视频时，从电脑屏幕上一帧帧闪过的那些画面——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那段拷出去的录像里，出现过的女性，从头至尾，就只有墨镜女子一人。

不确定是不是自己记错了，苏吉利午休时又特地去了一趟朋友的小餐馆。

凭借着老板朋友的身份再次借到监控，苏吉利直接用餐馆里的电脑看了起来。这一回，他看得格外仔细，也确定了自己确实没记错——

墨镜女子出现在餐馆的时间轴里，根本就没有别的女孩出现过。

此外，在这段录像中，墨镜女子的表现也很诡异。

她原本只是在安安静静地玩手机，突然像是被什么吸引了注意似的，抬起头来，看向旁边，脑袋小幅度转动着，像是在用目光追寻着什么一样。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旁边那张靠墙的空桌。之后的时间里，她一直频频回头望去，动作小心翼翼，似是怕被人发现。就好像那里……真的坐着什么人一样。

紧盯着电脑屏幕的苏吉利倒吸了一口气，觉得头皮有点儿发麻。

就在此时，店门被推开。苏吉利抬头，正对上墨镜女那捂得严严实实的脸。

「打扰了。」她对着店员说话，语气飘忽，声音听上去有点儿颤，「我看了视频，但……好像有哪里搞错了。」

她说着，指向靠墙放着的那张桌子。

「请问前天晚上，坐在这儿的女孩，你还有印象吗？」

「她说那个女孩，看上去应该二十多岁，长发，塌鼻子，单眼皮，有雀斑，下巴有点儿方方的，牙齿有点儿龅，左边颧骨上有颗痣。」

当晚，下班回家的苏吉利将墨镜女子的描述转述给室友，室友抱着抱枕，警惕地看着他：「你和我说这个做什么？」

苏吉利说：「听这个描述，你有没有觉得有点儿熟悉？你有长这样的『同类』吗？」

「没有。」室友冷冰冰道，「听上去就是个普通人而已。」

「可只有江小笛看到了这个『普通人』。」苏吉利蹙眉提醒他。室友张口正要说些什么，突然意识到不对，问道：「江小笛是谁？」

「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墨镜女……」

「你问她名字了？」室友顿时拧起了眉头，「我跟你说过，不要问我店里顾客的名字，这会带来麻烦的！」

名字还是其次，主要是他现在，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果然，下一秒，就见苏吉利讪笑起来。

「其实吧，我顺便连她的生辰八字和身份证号一起问了……」

室友二话不说，扔下抱枕就准备回房。

「不是！等等！」苏吉利急忙去拉他，「不会太麻烦你的！只要帮着查一下她是遇上了『什么』就好。万一她看到的那个是什么危险的『东西』，也好预个警……而且她还是在你的餐馆里看到那个的！」

「我店里奇奇怪怪的东西还少吗？要是每个我都要查，那我还开什么店？直接改行当侦探算了。」室友理直气壮道。

苏吉利无奈地说：「我请你吃饭行不行？」

室友「啧」了一声，又一屁股坐回来，板着脸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要查这个，我还得有一张她的照片……」

「这个好办，我直接问她要就行。」苏吉利说着，拿出了手机低头和江小笛联系。三分钟后他抬起头，将手机递给室友，「她把照片传我了，你看这张行不行？」

「不用，我自己找到了。」室友说着，将电脑屏幕转了过来。两人各自往对方那里一瞟，却不约而同一愣。

苏吉利拿到的照片上，一个鹅蛋脸的女生巧笑倩兮，鼻梁高挺，牙齿整齐又漂亮，皮肤白皙光洁，配着欧式双眼皮的大眼睛熠熠生辉。

而室友找到的照片上，一个小麦色皮肤的女孩梳着马尾辫，穿着土土的中学校服，塌鼻梁，单眼皮，方下颌，雀斑明显。她望着镜头，缩着肩膀，手上拿着个奖杯，笑容羞怯。

女孩的颧骨上还有一颗痣，这让苏吉利陷入了沉默。

如果不是那照片上的女孩年纪太小，分明是个中学生，他几乎要以为，那就是江小笛在餐馆里看到的人了。

但即便不是，这件事也足够诡异。毕竟这两张天差地别的照片，都挂着江小笛的名字。

室友的眉头又拧了起来，催着苏吉利再给江小笛发一条信息。

「问清楚，你那张照片是怎么回事，是修了图，还是整了容。如果是修的图，就换一张，如果是整容……」

「不用问了，她肯定整过。」苏吉利望着照片，下了结论。作为一个整形医生，他这点儿眼力还是有的。

室友撇了撇嘴道：「行吧，那就不用照片了——我大概知道，她看到的是谁了。」

「捡漏娘——」室友说，「这应该就是江小笛看到的东西。」

捡漏娘是一种很常见的精怪，习惯与人类混居，却很少在人类面前现形。它们喜欢观察人类的生活，并将它们认为人类不要的东西，偷偷捡回去，据为已有。如果经常发现家里有一些小东西不翼而飞，那多半是混进了捡漏娘。有些胆子大的捡漏娘，甚至会把人类丢弃或走丢的小孩捡回去养，一些所谓「神隐」的传说，便是因此而来。

「那个江小笛啊，说找妹妹什么的，就是骗你的。她之所以要找那女孩，肯定是因为她看到对方顶着自己以前的脸。」

在获知江小笛确实整过容以后，室友下了断言：「那个捡漏娘估计是看江小笛整了容，就以为这副面容是她『不要的东西』，所以就给捡走了——不过要我说，这个逻辑也没错。」

至于为什么江小笛能看到捡漏娘，室友说，这应是「失物」带来的缘分——毕竟那张脸本是属于江小笛的，二者之间，总还有些联系存在。

听完室友的解释，苏吉利沉默很久。室友建议他别跟江小笛说实话，随便找个理由安抚过去就行。然而苏吉利并不擅长说谎，一对上江小笛，就忍不住将实情全说了出来。

他的本意只是想让江小笛别再挂心这件事，不料江小笛听完后却愣了好一会儿。

「原来你是个整容医生啊，早说嘛。」她自嘲地笑了笑，摘下墨镜，露出一双桃花眼——很显然她最近又在眼型上做了调整，苏吉利记得昨天看到的照片明明还是圆眼。

而且她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术后的血斑。这让她看上去有一些奇怪。

「合着那真是我的脸啊。」江小笛呼出一口气，脸上犹带着些难以置信，「我一开始看到只觉得熟悉，没想到还真是。」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苏吉利皱了皱眉，「你不记得自己原本长什么样了吗？」

江小笛苦笑了一下。

「记不得了，太久远了。我十四岁就被我妈带着去做双眼皮埋线了，后面又陆陆续续动了好多刀，我早记不得自己本来长什么样了。更别提，我看到的那个女孩，顶着的还是我成年后的面目……我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我自然长成后，会是那个模样。」

她说着，转了转眼珠，眼里的血斑似是沾上了点儿水迹。

「那如果……我只是说如果啊。」江小笛顿了顿，语气有些试探，「我还想要那张脸……请问我可以拿回来吗？」

「这应该不行。」苏吉利皱了皱眉，「而且你这样……不是挺好看的？」

江小笛今天过来时没戴口罩，刚才又摘下了墨镜，一张精致的面容完全展露出来。这个颜值别说和她中学的照片比了，就是和现在很多网红比起来，也是完全不输的。

「嗯，也对。」江小笛重重呼出一口气，手里的墨镜被掰出「咯咯」的声响。

「我瞎说的，我这张脸值那么多钱，谁会想换啊？我还刚整了眼睛呢，虽然我男朋友还没见过，但他看到一定会喜欢的，他最喜欢这种眼型了……」

江小笛笑着说道，语速飞快，也不知是在说给谁听。苏吉利担忧地看她一眼，站起了身。

「我该回诊所了，你有事再给我打电话吧。」他说着，走到门口，回头一看，江小笛仍坐在位置上，手里的墨镜被掰出一个明显的弧度。

苏吉利本来还想告诉她，她其实没必要整眼型的，她本来的圆眼更衬她的脸型。但他想了想，还是忍住了。他知道江小笛不会想听这个的。

一出店门，手机就响了起来。苏吉利低头看去，屏幕上刚好弹出一条微信。

「苏医生！我妈同意签授权书啦！手术是不是可以安排上了？」

苏吉利回头深深看了一眼江小笛，抿了抿唇。

「嗯。约个时间，再商量下方案吧。」

其实在那天告别时，苏吉利就有预感，总有一天，江小笛会因为这张脸的事而再次找上他。

但他没有想到，那天会来得那么快。

仅仅两天后，他就与江小笛再次重逢。对方甚至都顾不上先打电话，直接就找进了他的诊所。

「求你帮帮我！」

这是江小笛见到他之后的第一句话。随着这话一起冒出来的，是她的眼泪。

「那个捡漏娘，在哪里才能找到她？拜托你帮我找到她，我得把脸拿回来，我必须拿回来……」

「不是，你先别急，慢慢说，怎么了这是？」苏吉利慌忙安抚道，不料江小笛听到这一问话，情绪瞬间更加崩溃了。

「我男朋友不要我了——」她像个孩子似的哇一下哭出来，边哭边往地上蹲，「他嫌我丑，他不要我了——」

江小笛被男朋友甩，是一天前的事。

她男朋友劈腿了。

「我其实早就有预感了，不然也不会赶着去做眼型……结果我恢复期都没过呢，他就等不及跟我摊牌了，还说他绝对不会跟我结婚，说我的脸恶心，说鬼知道会生出来什么丑八怪，他以前明明不是这么说的……」

江小笛坐在苏吉利的诊室内，抽抽噎噎的。苏吉利抽了张纸给她，安慰道：「那就是个人渣，说的都不是人话，你理他干吗？你自己也说了，你这张脸那么值钱，而且做得那么好，哪里恶心了……」

「问题是，不仅是他，现在连我自己也觉得好恶心。」江小笛吸了吸鼻子，抬头看向苏吉利，眼中的血斑暴露在明亮的灯光下。

「苏医生，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是我明知道他在胡说八道，但我回家后，还是忍不住拿出镜子，我一边照一边还在想，我的脸，还应该再修改哪里，仿佛这样他就会回来了。我甚至在想，以后我们有了孩子，如果她也是单眼皮，我该几岁带她去整容院，免得她也被人嫌弃……」

江小笛将脸埋进了掌心，声音破碎。

「这才是我的问题，我病了！我走不出来了！苏医生！」

「……你可能只是太激动了。」苏吉利努力安抚道，「失恋让你的情绪波动比较大……」

「不是的。」江小笛拼命摇着头，「我知道，不是的。从我第一次走进整容院起，我就病了……从那以后，只要一遇到什么事，只要一有人觉得我不好，我就忍不住想去整容。我知道这样不行，可我控制不住，好像这就是唯一的解决方法……我妈只说漂亮的人能活得更好，但她没告诉过我漂亮的人该活成什么样。所以我根本就不知道，我该活成什么样。我甚至想不明白，为什么那些长得普通的人可以活得那么开心，他们为什么那么幸福……」

即使已经努力控制，她仍不可避免地再次哭出了声：「我感觉自己就像走进了迷宫，一直兜兜转转，却根本不知道出口在哪里。想要往回走，又连原点在哪儿、长什么样都记不得了……」

但如果——如果可以回到原点呢？

回到最初，没有迈出整容的第一步，没有双眼皮埋线。或许后面的一切就不会发生，或许一切就可以回到正确的轨道。

所以她在看到捡漏娘的那一刻，才会有种被重重击中的感觉，才会在第二天，不顾一切地想要寻找。

她看到了她的原点——尽管对原本的模样已经记忆模糊，但她还是本能地意识到了，这就是她的原点。

更何况，这不仅是她的原点，更是她错过的未来。

这是她的后悔药，是濒临崩溃的她能看到的唯一的一根稻草。

所以——

「苏医生，拜托你，帮我拿回我的脸吧！」

「这就是你缠了我一个晚上的理由？」合租屋内，室友瘫在沙发上，毫不掩饰自己的嘲讽，「原来你还是个圣父，这我倒是第一次知道。」

「这不是圣父行为，只是助人为乐。」苏吉利为自己辩解道，「那女孩就差跪着求我了。」

「跪一跪就能换到后悔药？那世上就没人要膝盖了。」室友不客气道，「好歹也是成年人了，总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的。」

苏吉利听到这话，差点儿没跳起来。

「问题是她第一次手术的时候都没成年！那个选择也不是她自己做的！后面的一切都是因为这个错误的开始，她根本就是个受害者！如果这样还强求她自己付代价的话，那未免也太残酷了！」

室友闻言，却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残酷是生命的本质，我不信身为医生的你不理解这点。我倒是觉得好奇——」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苏吉利：「你干吗这么激动？」

苏吉利被噎了一下，转过脸去：「这叫正义感。」

「是吗？」室友撇撇嘴，索性直接开诚布公地问了，「你那个要垫鼻子的小冤大头，手术做完了吗？」

「还没，还在约时间……不是，等等！」苏吉利话说一半，突然反应过来，「什么叫小冤大头？」

「你即将给一个未成年动手术，难道不该叫她小冤大头吗？」

苏吉利怒了：「别搞得好像我在骗小孩一样，所有的风险和后遗症我都说得清清楚楚了好吗，她家人也同意签授权书了——」

「但你很清楚，她到底还是个孩子。一个没办法对自己的未来负全责的孩子。」室友冷静地说道，苏吉利瞬间沉默了。

「你其实是在担心，担心她成为第二个江小笛，不是吗？一个在追求美的道路上越走越茫然、迷失在他人评价和手术室里的人。」

室友深深地看了一眼苏吉利。

「你其实只是在江小笛身上找补，你自己心里也清楚。」

苏吉利没有说话。

他用力地搓了把脸，一屁股坐了下来。他将脸埋在掌心里，发出的声音就像江小笛一样无力又破碎。

「那个孩子才十六岁，底子其实很好。她拿了一张流行的韩星照片，说要把鼻子整得和她一样，我跟她讲了很久的风险，她说自己愿意承担……但我看得出来，很多事情她其实都没概念……这怎么承担啊？」

以稚嫩的价值观来承受手术的蜕变，这让一切都显得摇摇欲坠。而最终，她会像江小笛那样，错过自己成年的模样，甚至错过更多。

室友长久地看着苏吉利，坐起身来，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

「老苏，最近每次我问你工作的事，你的回答都是，『我在帮别人追求美』。但你记得吗？我们刚见面那会儿，你不是这么评价自己工作的。

「那个时候，你说的是，我在帮助他们变得更加喜欢自己。」

室友收回搭在他肩膀上的手，轻叹口气。

「你真觉得，帮助江小笛换回原本的脸，就能够让她更喜欢自己吗？」

苏吉利从掌心中抬起头来。沉默在房间里盘桓旋转。

过了良久，才听两人同时开口。

室友：「当然，既然你都开口了，我肯定是还会再帮的。」

苏吉利：「我想再拜托你一件事。」

室友诧异地看了眼苏吉利，点了点头：「我知道，要脸的事嘛，我答应了。」

「是关于脸的事。」苏吉利认真道，「不过……不是这件。」

又两天后，江小笛终于从苏吉利那儿收到了好消息——

他神通广大的室友成功找到了那个捡漏娘，并争取到了与对方谈判的机会。

「规则是这样的。」带着江小笛走在前往谈判地点的路上，室友尽职地解释，

「在你们见面后，你要明确提出自己想要从它那里换回什么，以及准备用什么交换，也就是所谓『开价』。开价只能开三次，如果三次提完，捡漏娘一个都没答应，那就是交易失败，而你就再也没有机会赎回自己的脸了。不过也有小概率，它会自己问你要东西，如果这样的话，你直接把它要的给出去就可以完成交换了，明白吗？」

江小笛如临大敌地点着头，然后左右张望了一下，问苏吉利为什么没一起来。

「他不能来。他太老实。」室友含糊地应了一句，蓦地停下了脚步。

「就是这儿了。」

江小笛也停了下来，抬眼望去，只见对面昏黄的路灯下，正浮着一团诡异的黑影。

她忍不住咽了口唾沫，下一瞬，就见那团黑影倏然飘了过来，浮在她的跟前。它没有露出眼睛，但江小笛能感觉到，自己正被它打量着。

「你好？」她试探地打着招呼，牢记着室友说过的话，「我是来换回我的脸的……」

黑影微微一动，一双眼睛从黑影中剥了出来。接着是鼻子、嘴……不消片刻，一张五官完整的脸出现在了江小笛的面前，那张本该属于她的脸被黑暗包裹着，静静地望着她。

「它这是在跟你确定要换的是不是这张。」室友在一旁小声地提醒道，「接下去你可以开价了。」

「嗯，那我……我愿意一辈子吃素，不杀生，不吃肉……」江小笛鼓足勇气说道，话音刚落就见对面的捡漏娘眉头皱了起来，摇了摇头。

室友嗤笑一声，提醒她：「你吃不吃素又不关她的事，你对她发愿有什么用？」

「……原来这样。」江小笛的脸烫了起来，比起尴尬更多的是紧张与慌乱。她问室友，「这个能不算吗？」

「不能。」室友道，「你第一次开价已经失败了。还有两次机会，建议好好想想。友情提示，捡漏娘喜欢贵重的东西，越贵重越好，价值一定要比你准备换的东西高。」

「贵重……」江小笛的脸微微白了，她咬了咬牙，「我有一套房子，现在大概值五百多万……」

捡漏娘闻言，歪了歪头，室友解释道：「它是在问你，怎么得到那套房子的。你得好好描述，向它证明，那的确很贵重。」

「工作买的。」江小笛咬了咬牙，「很努力很努力地工作赚钱，才买下的。」

那套房子是她从毕业一直打拼到现在的结果。

当年她毕业两个月却没找到工作，焦虑之下去就整了下颌，谁知整完没多久就接到了录用通知，脸还没好全就硬着头皮入了职。

因为怕被嫌弃，她工作起来比谁都拼命，最终不仅顺利转了正还升了职。然后她死命打拼，省吃俭用，再加上业余时间写文章卖版权，几年下来，她硬是在整容费之外又攒出了一套小房子的首付——对于江小笛而言，这是她最大的成就，也是她最大的骄傲。

「厉害啊，不错嘛。」室友欣赏地点了点头。江小笛抿唇，很轻地笑了笑：「谢谢。」

「不过很可惜。它还是不要。」

果然，捡漏娘又在摇头了。江小笛见它这样，笑容一顿，心里越发慌了。

「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室友提醒道。

江小笛手指冰凉，几番张了张口又合上。

我还能开什么价？她茫然地想道。她手上最值钱的，除了那套小房子，就只有这张脸了。

江小笛陷入迟疑。就在此时，她脸颊上忽然覆上一层冰凉凉的触感。

是捡漏娘。

它从黑影中伸出了一只小手，轻轻地抚在了江小笛的脸上。

「你运气真好，它在向你要东西了。」室友立刻道，「它想要你这张脸。」

「这张……脸？」江小笛愣愣道，眼中满是愕然。她看向对面的捡漏娘，目光落在那张本该属于自己的、纯天然的脸上。

一张远算不上完美，但生机勃勃的脸。

而拥有这张脸的它，却向自己顶着的整容脸伸出了手。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它觉得自己脸上这张比较好吗？

……既然如此，那就换掉好了。

江小笛定了定神，正要开口，又听室友道：「哦对了，苏吉利托我告诉你，等你换回了脸，以后可以去他那里整形。他可以给你打八折。」

「……开什么玩笑？」江小笛愣了一愣，仿佛受到冒犯似的，难以置信地转过头，「我为什么还要整？如果还整的话那我换脸的意义在哪里？我当然……」

她话说一半，忽然停住，像是意识到什么一样，蓦地瞪大了眼睛。

室友见状，又补了一句：「他还说，双眼皮埋线最近有优惠活动。想去的话要早点儿去。」

江小笛没有回应。

她看着捡漏娘那厚厚的单眼皮，久久没有说话。

她必然会去做双眼皮埋线，在她将脸换回后——江小笛突然意识到了这个事实。

只要有任何一个人——不管那人是不是她妈妈，对她的单眼皮表现出一点儿嫌弃，她就会扭头走进整形医院，她一定会的。

回到原点，不代表她不会在错误的道路上再走一遍。而很显然，苏吉利比她更早看明白这点。

「江小笛？」室友在旁边催她，「该你表态了。你愿意吗？将现在的脸换出去？」

江小笛咬了咬唇，反问道：「苏医生，他还说什么了？」

室友笑了一下，回答道：「他还让我告诉你，要换脸不难，难的，是要换心。」

江小笛怔了片刻，又一次轻笑起来，笑容却有些发苦。她摇了摇头，将捡漏娘的手从自己的脸颊上拿了下来。

「……不。我……还是不换了。」

她看向室友：「反正……最后的结果都一样，对吗？」

「这个看你自己。」室友说，「顺便一提，江小笛，你很厉害。我说真的。不是所有人毕业几年就可以凭自己努力凑到首付的，也不是所有人都有寻求改变的勇气。光凭这两点你就可以挺直腰杆了，所以……何必把自己困在巴掌那么大的一张小脸上呢。」

「你不需要去追逐别人的喜欢和肯定。你需要的，是喜欢你自己。」

江小笛弯了弯唇，这一次她的笑没那么苦了。

「谢谢。」她说。

捡漏娘呜了一声。室友尽职替它翻译：「它有点儿失望。它是真的觉得你这张脸好看，很喜欢。」

「……谢谢。」江小笛回答道，用力呼出一口气，「希望有一天，我也能发自内心地喜欢上它。

「另外……我能再冒昧提个请求吗？」

「所以，最后的最后，她只是带走了一张照片？」

一个小时后，听完室友讲述的苏吉利如此总结道，室友赞同地点了点头。

「对，她说想带回去做纪念，毕竟那是她错过的东西。」室友补充道，「顺便一提，在送她回去的路上，我有按照你说的，建议她去做心理辅导。她答应了。」

「那就好。」苏吉利松了口气，「我就知道你口才不差。」

「你脑洞也不差。」室友笑道，「还找捡漏娘一起做局？三次开价能换回一件东西？亏你想得出来。要真这么方便，世上就没那么多人求后悔药了。」

苏吉利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只是觉得这样她会更容易接受……总之，这次真的谢谢你了，还有那个捡漏娘。」

「记得请吃饭就好。不过捡漏娘就别请了，它只要别人不要的。」室友说着，「说起来，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我以为你有手术。」

苏吉利搔了搔脸，说道：「本来有，但是我给搅黄了。」

室友：「嗯？」

「就是那个小女孩的隆鼻手术，我找了个时间，跟她又好好地谈了一谈。我给她讲了一个关于捡漏娘和被弄丢的脸的故事，她听完后，决定再等两年。」

苏吉利呼出口气，重重坐在了沙发上：「我估计院长肯定很生气……但管他呢。」

「起码做完这件事，我更喜欢我自己了。」

备案号:YX01rLeX9O4wBo3oQ

发布于 2021-04-12 14:33 · 禁止转载

赞同 5

2 评论

怪谈文学奖：现代都市恐怖病系列

捧读文化等

拖拽到此处

图片将完成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