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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庶女阿妤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6141 更新:2026-06-08 14:06:21

东宫被废,太子妃嫡姐受到牵连。

我夫君丢下侯府上下百十来口人命,赌上全部身家也要去救她。

后来再相逢,他已救下嫡姐,又说要带我走。

我笑他,痴心妄想。

1.

我端着糕点,走到杜淮安书房外的时候,听到里头传来一道声音,带了点劝告的意味,「此去没有回头路,就连侯府也会受到牵连,你当真想好了?」

我的步子顿住,连呼吸都快停了。

我大概猜得出来是因为什么事。

半个月前,太子被查出通敌叛国,铁证如山,辩驳不得。

当今圣上杀伐果断,这样的大罪,哪怕是皇储,也躲不过该受的惩处。

东宫所有人被连夜压进了地牢,只待秋后便要问斩,连条狗都不会放过。

其中自然有我那位国色天香的嫡姐,尊崇无双的太子妃。

心尖尖上的人命悬一线,杜淮安怎么可能坐视不理?

可侯府上下百十口人,昨日他还说要带我看今冬的红梅,我想,他总不至于为了沈棠,要视我们这么多人的生死若无物。

可下一秒,我就听到他的声音落下,不带一丝犹豫。

「嗯。」

我紧紧咬着唇,直到有血腥味弥漫在嘴里,才又听到那个人问杜淮安,「那你夫人呢,她怎么办?」

对啊,我也好奇,我要怎么办?

只是这对于杜淮安来说,应当不是个多难的问题,他轻轻叹了一声,仿佛还带了点温存,语调沉沉,「便当这是她的命吧。」

2.

我当真是烦透了这句话。

我是庶女,生母势弱,从小就活在沈棠的阴影里。

她可以穿鲜妍好看的衣裙,对着我仰起精致好看的下巴,然后用柔柔的声音叮嘱我,「我这鞋上缀了南珠,你擦仔细些,若是弄坏了,被母亲知道可就不好了。」

我半伏在地上,一点点擦净她的鞋面。

直到下起细雨,她道了声扫兴,这才款款离去。

我跪在原地,听到不远处的婆子小声说。

「一个庶女,也就是这样的命了。」

我身份卑贱,要想有一条命在,要察言观色,要仰人鼻息,我从小就知道的。

后来,沈棠在镇国寺外同太子邂逅,两人看对了眼,她巴不得下一秒就能嫁进东宫。

这时候,从前还让她有几分得意的指腹为婚,就显得有些碍眼了。

没多少实权的侯爷跟即将位登九五的太子爷,是个女子都知道该怎么选。

她站在我那位看起来宽厚端庄的母亲面前,纤手指向我,「母亲,当初定亲的时候,谁也没说是沈家哪个女儿,就让她替我嫁吧,说到底,也算是便宜了她,到了外头,谁不说母亲一句仁慈。」

说到最后,居然还是我承了她的情,得了一桩在所有人看来都极好的亲事。

大婚那日,杜淮安连我的盖头都没掀,坐在桌边自斟自饮,声音凉薄,带着讥诮,「你倒是运气好,命也好。」

好像是这样的。

如果不是沈棠要嫁太子,我应当会被许给贩夫走卒,或者嫁给不入流的人家做妾。

我轻轻嗯了一声,他又接着说,「可不该是你的东西,就别想了。」

到了今时今日,他要为沈棠赴死,要成全自己的情深意长,提起我来,居然也只是这样轻飘飘的一句话,仿佛我就该死,就该命如草芥。

那份糕点到底没有被我端进杜淮安的书房。

我轻手轻脚地离开,然后在经过后花园池子的时候,把手上的东西全部扔了进去。

水溅起来,泛起涟漪,很快又波澜不起。

凭什么我就要认命呢?

3.

我见过的人很少,人心险恶倒是尝过不少。

因此,从我记事起,也就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让自己的日子过得好一点,再好一点。

有谁会甘愿整日里看旁人的眼色活着呢?

我是在一年前嫁给杜淮安的。

他自幼读书,性情端方温雅,即便还没见面,隔着层盖头就给我立了个下马威,却并没怎么为难过我。

我才入府那会,什么都不会,那些账本就像天书一样摆在我面前,任凭我瞪直了眼睛,都看不出哪一日支用了多少银两,更别提还要管那样多大大小小的事。

没有人教我这些。

年纪还小些的时候,父亲为沈棠和嫡兄找启蒙的先生,教他们默千字文,读四书五经,我没什么资格跟着一起,只能趁着扫园子的时候悄悄蹲在廊下听上几句。

听着听着,我就会想,横撇捺要怎么写,握笔又是什么感觉,然后拿了树枝在地上比划,可怎么看都觉得好像不大对。

直到沈棠出来,一脚踢走我手上的树枝,「你也配学这些,懂不懂卑贱两个字怎么写?」

那样高傲的姿态啊。

我攥紧了被冻得皲裂的手,仰头看她,目光犹带不甘,她娇声笑起来,然后狠狠地抽了我一巴掌,「敢这么看我?你算什么东西。」

这日过后,我便再没了踏足那处院子的资格。

在那座府宅里,庶女是比丫鬟还要不如的存在。

来了侯府,这些东西,我不会就要学,也终于有机会学。

磕磕绊绊的,也总算是摸到了些门道。

有一日,杜淮安下朝回来,我嫌闷,独自在亭中对外头庄子的账目,眉心微蹙,丽质珊珊。

他身侧的人瞧见我,先是怔了片刻,然后笑着问杜淮安,「这位是你府上的表姑娘?怎么从没听你说起过。」

杜淮安的目光放到我身上,先是疑惑了片刻,然后抿直了唇角,语气有些不自然,「世子爷说笑了,这是我夫人。」

他疑惑是应该的。

毕竟在那之前,我们从未真正见过面。

那位世子爷直直盯着我看了会,才叹口气,带了点可惜,「看着不像。」

杜淮安没应声,又瞧了我一眼,然后收回视线,声音冷然,「先谈正事吧。」

从始至终,没对我说一句话。

可这日过后,我们总能在府上各种地方遇到,我偶有不懂,他也会站在一旁神色冷淡地指点上一句。

往往他只说出半句,我便能领会上十之八九,他语气顿住,目露诧异,到了后来,还会笑笑,夸我一句聪慧。

他为我搜罗上好的笔墨纸砚,放到我面前来,姿态自然,「我想着你应当会喜欢。」

那是我平生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

可我后来才知道,那些东西是杜淮安为沈棠寻的,只是她为了避嫌,全部都拒之门外,这才辗转落到我这里来。

大约半年以前,杜淮安才头一次踏足我的房门。

我至今还记得,那日本是个很好的晴日,到了夜里却突然刮起风来,我正要起身将窗再关严实些,杜淮安就这样推门进来。

他目光冷厉,眼角却有些泛红,看着我,「沈妤。」

四目相对,我愣愣地,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他的目光实在太有侵略性,让我有些无所适从。

我抬眸,问他,「侯爷,你这是……怎么了?」

他看着我,看着看着,忽然笑了下,「你没来以前,我就住在这里。」

「什么?」

「我问你,我们是什么关系?」

我抿了抿唇,说不清心里究竟是什么感觉,犹疑地回了他两个字,「夫妻?」

彼时的我,也不知道究竟算不算。

他笑意微收,语气郑重,「既是夫妻,合该住在一起,你说对是不对?」

我寄人篱下,哪里说得出不对两个字,到底点了头。

他这才过来揽我入怀,眼角还泛着红,他告诉我,「你以后便唤我淮安吧。」

后来杜淮安常常会带我出门,有路过的人见了,也会赞一句我们夫妻情笃。

月夜下,他会小心地扶我上马,然后牵着马绳,「姑娘家大约都不爱学这个,当初棠……我堂妹就是这样,只练了一日就说疼。」

我蹬了蹬马鞍,轻笑,「是吗?」

然后我花了三日学会了骑马。

再后来,我才知道他来寻我的那一日,沈棠十里红妆入了东宫。

我早该想到的。

他在马下未出口的名字是沈棠。

我是他的退而求其次。

4.

只是我知道得到底太迟。

隔日,杜淮安便出了府,然后再也没有回来。

他抛下了一切,劫走了沈棠,要带她远走高飞。

陛下的羽林军很快便围了侯府,我跪在最前面,背脊挺得笔直,下一秒,有人迈步走到我面前来,冰冷的剑鞘抬起我的下巴,迫使我抬头。

我看清了来人的样子。

他眉眼冷梢,风致无双,身上还穿着盔甲,整个人看着很是清冷漠然,就这么看着我,然后冷冷启唇,问我,「夫人,侯爷离开,怎么没带上你?」

我抿唇,半晌,秀气的眉敛了敛,然后开口,「世子爷该问的人不是我。」

宋绥微挑了下眉梢,剑鞘微偏,打量我片刻,神情与那日问杜淮安我是不是府上表姑娘的时候如出一辙,竟然低笑一声,显露出两分意气来,「也是。」

说完,视线从我的脸上扫过,又道:「带走。」

以我为首的侯府中人尽数入狱。

昏暗牢房里,我看向手中的镣铐,想起方才押送途中,宋绥问了我一句话。

他说:「夫人觉得,杜侯爷还会回来吗?」

我步子顿住,只答了一个字。

「会。」

我想,他会回来的。

府上的下人被关押的地方离我不远,我听到他们的声音。

「好端端的,我们怎么会被关起来,侯爷呢?他会救我们的吧?」

管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你还听不出来?侯爷只怕,自身难保啊!」

有丫头哭起来,「我还不想死啊,我爹年纪大了,就指望我照顾呢。」

「对……对,我才和芽儿订了亲事,昨日还约好过两日就去下聘,她只怕还在等我呢,我不想失约。」

我听着听着,手轻轻攥起来。

只怕对杜淮安而言,他们这些人的心愿根本不值一提。

他要当沈棠的救世主。

而这些因他而入狱的人,就算为此牺牲也不算什么。

包括我在内。

可这些人其实都是很好的人。

我入府一年,没有任何一个人会因为我的浅薄无知而笑话我。

懂礼柔顺的丫头们会围在我身边谈论时下哪个绣坊的衣服绣得最好,会费尽心思地为我梳好看的发髻,会在冬日为我送上暖炉披风。

刚开始的时候,管事的知道我看账本是个半吊子,也会尽力将账目做到最好,好让我看得明白。

就连府上的车夫,在送我出府采购东西的时候,也会提醒我一句,「夫人,雨天路滑,您慢些。」

我穿着囚服,一个个大人物轮番到我面前来,他们端坐上首,肃着神色问我究竟知不知道沈棠和杜淮安的下落。

我说不出来。

我是真的不知道。

可这些人摆明了要推我这样的柔弱女子出去做陛下怒火的承载者。

「依本官看,沈妤定然是乱贼同党,说不定还跟东宫有什么勾结,不如就这么禀给陛下,到时候一同问斩。」

「张大人说的是,下官也早有耳闻,说是这杜淮安跟夫人夫妻情深,若是这消息传出去,杜淮安总不能不管她吧?」

「嗯,所言极是。」

这话音落定,我哑然片刻,然后嗤笑一声,带了嘲讽,立刻有人将剑抵到我的脖子上来,我非但没退,反而跪行着往上凑,鲜血很快就溢出来,所有人惊惶的神色投到我身上,我声音很平静,目光冷冷地看着牢房里这些官员。

「我要见宋绥。」

「沈妤,宋世子也是你能随便见的?」

我目露寒星,看着说话的人,「我有话要同他说,事关东宫,大人,你应是不应?」

5.

宋绥来得很快,他盯着我脖上的血痕,眸光中带了点怒气,启唇,「你倒是不怕死。」

他只负责押人,并不负责审问,我要见他这件事,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我的面色柔下来,轻声开口。

「不是的,世子爷,我不是不怕死。」

他微微眯起眼来,还来不及思索,就听到我的声音落定。

「是不想死。」

宋绥听到,仿佛觉得这话很有意思,挑眉,「那你说说,你待如何?」

我沉吟片刻,这个时候,却平添了些淡定,反问他,「世子爷可知,我为何一定要见你?」

「为何?」

「我知道,你爱慕沈棠,而杜淮安做了你想做却未做之事。」

我停顿了一下,看了眼他的脸,又接着开口,略微俯首,声音扬起,是我平生少在人前展露出来的坦然,「沈妤只求一个清白,还有……」

「看着杜淮安死在我面前。」

杜淮安死了,沈棠就是宋绥的。

我是说,我愿意私下助他找到沈棠和杜淮安。

宋绥一双狭长的凤眸紧紧地盯着我低下的身子,隐晦又诧异。

好半晌,我才听到他笑了一声,声音里带了点愉悦,「好,本世子应你。」

这样的方寸之地里,我没有直起身子,静静地等着宋绥的墨色衣角从我眼前划过,然后离开。

他此刻一定觉得。

我因为杜淮安的抛弃而恨透了他,恨不得他去死。

宋绥喜欢沈棠这件事,其实没多少人知道。

他是国公府的世子爷,长安城所有少年里的翘楚,就连陛下都对他恩宠有加,风头之盛不亚于当初的太子。

而这样一个人,我在同杜淮安成亲的前一个月,亲耳听到他对太子说,「少砚,我也想娶沈家女。」

他也想娶沈棠啊。

才色冠绝长安城的沈棠。

可她最后还是嫁了太子。

已经输过一次,我想,宋绥不会想再输一次。

6.

宋绥不愧是宋绥。

我只在牢中等了一日,便又见到了他。

还有他带来的衣裙首饰。

我不解其意,问他,「这是?」

他似乎有些开怀,一双眸光蕴内敛,直直地看着我,反而是他身后的侍从走出来,向我拱手,「沈姑娘,这是世子爷给您的,随我出去换上吧。」

我默然片刻,有些没料到会有这一出。

宋绥修长玉指点了点那紫色裙裳,眉梢有笑意,「去吧,换上,漂漂亮亮地来同我说话。」

「我在府外等你。」

侍从欠身,为我开了路,「姑娘请。」

哦,我忘了,他是喜欢像沈棠那样漂亮的姑娘的。

出去以后,我才发现此时正在下雨,细雨霏霏中,宋绥撑伞等我,身长如玉,眸子漆冷,身旁没有别人,而我避无可避,站在他的身旁,他的伞下。

不远处正巧有花枝,沾染一身脂气。

我沉默地跟着他的步子,穿过乌衣巷,又过安定坊,最后停在侯府门前,他侧首,声音波澜不起,「夫人,到了。」

我看着他,「世子爷既然来了,没有过府不入的道理,进去坐坐吧。」

有的话,要坐下来慢慢说。

他点头,「嗯。」

可才迈入府门,我就觉出不对劲来。

那日宋绥带兵过来围了杜府,里面本该是一片狼藉,可我入目之处,却是规整有度。

宋绥察觉到我的目光,很自然地承认,「沈妤,这是我的诚意。」

我恍然,笑笑,觉得他很有趣。

他竟然让人收拾了侯府,只待我回来。

这样于他而言细枝末节的诚意……

让人有些招架不住。

还不等我开口,他便自顾自地接着说了起来,「我已替你在陛下面前周全过了,杜淮安所为,并不会累及侯府和你,和东宫之间是否结党也有待查证,至于你,还需要安分守己,配合官府查到杜淮安的下落。」

我应声,「我明白,官府那边,我会想说辞来圆,你放心,我一定兑现诺言,先一步助你找到他们。」

他嗯了一声,却突然有些不豫起来,最后,只说,「府上的下人不日就会回来。」

我微微欠身,真心诚意地道谢,「多谢世子爷。」

这一日的午后,宋绥离开了,雨慢慢停了,侯府的下人们从牢里出来,人人凄惶,我告诉他们,「你们这次能回来,是我在从中周旋,换句话说,你们的命是我给的,而你们的侯爷,大抵不会回来了,从今往后,你们要听我的,绝无二心。」

下首众人面面相觑,紧接着跪地叩拜,「一切都听夫人的。」

侯府所有下人都是世代在这里卖身的,离了这里,他们无处可去,而我,也需要他们。

7.

为了救沈棠,杜淮安从铺子和庄子里抽了大量银两出来,导致现如今工人们结不清银两,府上开支更是难以维系。

我心力交瘁了半月,一点点地盘算,整日堆在书籍和账目里头,把其中所涉及的东西全部理清,然后在一个天光大亮的清晨,把一叠纸张交给了管家,「按这上面的去办,不懂的来问我。」

侯府如今的情况,除了我,也只有他最清楚,他微微张口,「夫人,这谈何容易,我……」

话说到一半,他看手上那些纸张的速度越来越快,接着喜意几乎要溢出来,忙不迭开口,「好,好,夫人放心,我这就去。」

又是半月,这样的局面终于被我盘活,府上众人险境里一同走过一遭,到了最后,已经事事都要过我耳目才敢放手去做。

宋绥倚在廊下看我,「不知情的人还会以为这侯府本来就是你的。」

我微微一笑,「不敢。」

他摇了摇头,走到我面前来,「不敢?可我怎么查到,短短一个月,你就借着侯府的线开了不少自己的铺子,而且不乏名声大噪的。」

这些会被他知道,我并不意外,只是轻叹一口气,「是又如何?」

这些东西,我若有机会学,不会比任何人差。

「不过世子爷可查到杜淮安和沈棠的下落了?」

那日出狱,我就告诉了他一个线索。

那个同杜淮安在书房说话的人。

是国公府的公子。

他宋绥的亲弟。

我不是不能将这事告诉那些官员。

可我不敢,那是权势滔天的国公府,这些官员们,不会信不能查,更不敢上达天听,只会断定我胡乱攀扯,然后再轻易地定下我的罪名。

只有宋绥,他有这样的能力,况且为了沈棠,一定会去查,然后给我一条生路。

宋绥蜷掌,清隽眸色里看不出情绪,幽湛的目光锁住我,而后开了口,「查到了。」

说着,又慢悠悠补上一句。

「不过,本世子还发现一件有趣的事。」

我问他,「什么?」

「杜淮安把沈棠带到了幽州,安置好她以后,竟然又孤身折返,看样子,是要回来。」

我猝然抬眸,「他自己主动要回来?」

这样大的罪名,他逃走了便也罢了,竟然还不知死活地要赶回长安。

为了什么?

宋绥又道:「杜侯爷大概是在挂念夫人,舍不下你吧。」

我抿着唇,没回他。

宋绥也不在意,自顾自笑言,「若真是这样,你还舍得让他死在你面前吗?」

说着,俯下身子,呼吸有意无意地洒在我的耳畔,「怕是不舍得了吧?」

是啊。

杜老侯爷和夫人早亡,杜家只有杜淮安这一个独子,他在这里可以说是无牵无挂,若说有,在天下人眼中,也只有一个我罢了。

莫名的,我想起两个月前的一桩事。

皇家猎场之上,我不慎惊马,然后崴了脚,杜淮安眉眼间都是焦灼和疼惜,蹲下身子看我的伤势,「阿妤,你忍忍,我带你回去。」

我点点头,手搭上他的肩。

下一瞬,就有侍卫的声音传来。

「太子妃不见了,陛下下令,所有人都去寻。」

杜淮安的身子随着这句话僵住。

这个时候的他,好像忘了,在不久之前,他还许诺过我,「我知你从前孤苦,往后便不会了,我会对你好,珍惜爱重你。」

他很着急,甚至也忘了掌控力道,就随意地把我放下来,然后连一句交代都没有,就急匆匆地驾马离开。

所有人都去寻沈棠了。

我忍着痛楚,一步步地出了林子。

直到夜色袭来,沈棠才被杜淮安寻回。

他不知道是太忙了还是忘记了,次日午后才来到我的面前,若无其事地问我,「阿妤,你的伤好些了吗?」

这样的他,心里没有我的他,怎么可能会为了我赶回来。

8.

杜淮安一走,侯府名存实亡,我全力撑下门户,却注定要被别的世家避而远之,父亲同我在铺子里头碰到过一次,他看着我正在拨算盘珠子的手,长叹一口气,「是为父的错,让你们姐妹俩错付终身。」

我似笑非笑地看他,「父亲心里真是这样想吗?」

他应该在想,端王与太子分庭抗礼,太子之位没有那样稳固,应该让我先入太子府做个侍妾,为沈棠铺路,而不是让沈棠亲身去走这条路。

至于杜淮安,对沈棠一片痴心,便是太子未登明堂,再将沈棠嫁给他也是可以的。

一步错,步步错,误了他最心爱的大女儿。

父亲被我拂了面子,也怕被旁人看到同我有来往,连累了他,便没再多说,匆匆拂袖而去。

三日之后,我终于见到了杜淮安。

彼时长安街头正喧闹,我突然被一把拉进了一处无人巷子里,有人紧紧抱住我,口中喃喃,「你还没事,太好了,我带你走,现在就带你走。」

他力气很大,我一时半刻竟然挣脱不开。

我声音闷闷的,「你怎么敢回来?」

他似乎在思索,过了好半晌,才开口,「我放心不下你,离开的这一路上,我夜不成眠,常于梦中见你满面泪水,哭着质问我为何要抛下你,这一年的相处,不是假的,阿妤,我大概……有些喜欢你,你是我夫人,我想冒这一回险,带你一起走。」

「那沈棠呢,你难不成还想坐享齐人之福?」

他下了好大的决心一样,「多年情谊,我不忍心就这样看她死,你放心,从今往后,我同你一般,只将她看作长姐。」

我笑了。

「淮安。」

他听到我这样唤他,很是欣喜若狂,「你不气我?」

我摇了摇头,目光像水一样波澜不惊,「不是。」

他攥紧我后背的衣衫,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先一步开口,声音低涩,「我已经安排好了,不会有人发现,我带你走。」

只要逃离这里,凭他的本事,能让我过得很好。

我仰头,看着他硬朗的下颌线,像在看笑话一样,「我好像忘了告诉你,沈棠也回长安了,现在,应当已经到了宋世子府上。」

杜淮安怔住,低头看我,神情一瞬间变得晦暗,「你说什么?」

我激他,「我说你枉费苦心,你那日同宋桉的谈话我听到了,我出卖了你,沈棠注定要死,斩首啊,她那样爱美怕疼的人,不知道受不受得住?」

杜淮安听了这话,手举起来,气势凛冽,好像下一刻就要挥到我的脸上。

瞧,他明明片刻前还说心里有我。

我看着他,不避不退,看向他迟迟没落下的手,「当然,你也活不了。」

杜淮安怔怔看着我,仿佛头一天认识我一样,过了会,又咬牙切齿道:「沈妤!」

话音落定,他死死地捏住我的肩膀,「好,你好得很。」

他应当是想不通的。

他千辛万苦为我回来一趟,我竟心狠至此,要他的命。

9.

杜淮安走了。

不过这次,他心有所挂,逃不出长安城了。

我径自理了理衣衫,往国公府的方向去,然后很轻易地见到了宋绥。

「我方才,见到杜淮安了。」

宋绥手中的茶杯轻晃,「哦,怎么没跟他走?」

我想了想,没答,指了指他手中的茶杯,「请我喝杯茶吧。」

他挑眉,很自然地应下来,「成。」

我垂头随口问起来,「你打算怎么安置沈棠?」

他早就想娶的人,如今就在他身边,他会怎么安排呢?

宋绥啧了一声,「你这样聪明,不如帮本世子想想?」

我眯眼,侧过头看他,「你会听我的?」

他说,「你怎么知道我不会?」

「她此刻就在你府上吧?」

他点头,「对。」

我得到答案,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起了身,「事关心上人,还是凭世子爷自己的心意来吧。」

总归是这些客气话。

宋绥的指尖轻轻拂过桌案的棱角,叹了口气,「还没问过你,为何会说我喜欢沈棠?」

「说来也巧,我曾在廊下听到过世子爷亲口说自己想娶沈家女。」

他怔了怔,似乎觉得有些荒唐,喉头滚动,笑了下,「那你怎知,这沈家女就一定……」

他话到一半,外头就响起喧哗声,有人高喊,「有刺客。」

我心中的弦悄悄落下,看向宋绥,「世子,府上有事,那我就先告辞了。」

等出了府,拐角处的官兵正好行到此处,我连忙隐了身形。

宋绥不知道,我骗了他。

在铺子里头的时候,我就瞥到了杜淮安的身影,让人向官府传了话,说是国公府有刺客,这刺客正是杜淮安。

国公府有事,官府这些人必然不敢懈怠。

我又对杜淮安坦然沈棠的去处,他自然会去国公府。

刚刚临走之时听到的那句刺客,便是杜淮安来了。

宋绥护不住沈棠了。

她拥有这么多人的痴情又如何,还不是要做阶下囚。

我从一开始,想要的就是他们两个人的命。

10.

我见过杜淮安很多次。

他经常会到府上来寻沈棠,他们出双入对,是所有人眼中天造地设的一双。

阿乔是我娘亲从外头捡回来的孩子,比我要大些,从小就在外院做事。

他感念我娘亲,我娘亲死后,更是像兄长一样陪着我。

他会在外头给我买好看的钗子,簪到我头上来,「好看,很衬你。」

我被人欺负了,他也会挡在我身前,替我挡住那些恶意。

他生得越来越出众,又有好功夫,比起王侯家的公子也毫不逊色。

我听到府上的丫鬟偷偷议论,「阿乔不会有什么了不得的身世吧,看着跟壮子他们不一样。」

他还说,往后会想法子让我自由。

可世事永远不会尽如人意。

那日,沈棠院子起了好大的火。

杜淮安去救沈棠,抱她出来以后,沈棠想起房中还有东西没拿出来,揪着杜淮安的衣领,「淮安,你送我的玉佩,还在里头。」

杜淮安忙着安抚佳人,自然不会再进去冒险。

沈棠扫了眼在场的人,指着早就看不顺眼的阿乔,「你去。」

阿乔进去以后,上方的房梁坍塌,他被活活困在了那场火里。

后来我嫁给杜淮安,有意提起过这件事。

他想了片刻,才若无其事地回我,「好像是的,可惜了那块玉佩。」

原来阿乔的命也不是命。

还不如一块玉佩。

所以有今日,也是杜淮安和沈棠活该。

我甚至觉得,这样让他们死,实在是便宜了他们。

他们这样的人,也该去尝尝做下人的不易,也该烈火焚身求死不能。

不消多久,我看到官兵们从国公府里头押出了沈棠和杜淮安。

宋绥跟在官兵身后出来,单手负在身后,眸光晦暗不明。

我看着这一切,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一去,他们也要没命了啊。

从那日在书房外听到杜淮安要去救沈棠开始,我就在期盼这一日了。

其中唯一的变数应当就是,杜淮安会折道回来寻我。

11.

这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闭门不出,将全部心思放到生意上,府门外的牌匾也改了姓氏。

侯府已败,往后这里便是沈府。

是我沈妤的地盘。

总算有天地来让我施展。

杜淮安和东宫众人一道被斩首那日,我凭栏往下看。

有人恭敬地为我呈上糕点。

我先看到沈棠。

她应当已经心如死灰,早没了从前的飞扬明丽,被押着一步步往前走,下一秒,有菜叶砸到她的头上。

我问旁边的伙计,「你瞧瞧,这就是往昔风头最盛的太子妃。」

街上也全都是谩骂声。

骄傲如沈棠,应当从没想过有这一日。

她正好仰头,我们目光相对,沈棠看着我,突然像发了疯一样,「是你对不对,沈妤,都是你,是你害得我,果然会咬人的狗不叫啊。」

她这声音一出,身旁的官兵立刻出口,声音冷肃,「老实点。」

可杜淮安听到了。

他看向我,像是很不明白一样,无声问我,「为何?」

我听懂了,却快意得很,同样以口型回他,「玉佩。」

杜淮安愣了一下,过了不知道多久,才猛地大笑起来,笑够了,居然伸手拔了身旁人的剑,然后大喊起来,「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

说着,便自刎而死。

场面一时间混乱起来,我怔了怔,关了窗子。

有人推门进来,声音带了点说不清的情绪。

「那日我问你,杜淮安还会不会回来,你说会,原来是这个意思。」

我不是因情而期盼。

是想他回来受死。

我眨了眨眼,看向面前的宋绥,「世子爷,好久不见。」

他冷冷地笑,「是啊,你躲我这样久,确实好久不见。」

我佯装无辜,「我没有。」

他哼了一声,「若是没有,为何今日才出门,为何我让人寻你,总是推脱不见。」

我叹口气,「不敢。」

「都敢骗我,有什么是你不敢的?」

我失笑,看了眼随风晃动的木窗。

不敢什么呢?

大概是不敢直面真心。

那日在国公府,我其实听明白了他未说完的话,像是大梦初醒一般,那时候我才恍然明白,原来他口中的沈家女是我。

我原本已做好了他痛失心上人来找我报复的打算。

到时候再倒打一耙,对我而言也不是多难的事。

再不济,我如今有银子,趁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也能跑得远远的。

只是万万没料到,他在牢中救我,是本来就想救,不是为了沈棠的下落。

听我的话找回杜淮安和沈棠,也是想为我解恨而已。

所以我没逃。

12.

太子一死,朝野很是飘摇了一阵子,就连宋绥也许久没出现在我眼前,我借着这个机会,打通了北道三府的生意命脉,自此终于可以清闲许多。

府上所有人都对我感恩戴德,他们不乏见到杜淮安自戕的人,至今想起都是一阵胆寒,在我面前叩拜言谢,「若不是夫人撑起这座宅子,我们如今只怕也不会有这样安稳的生活。」

「是啊,夫人菩萨心肠,多亏了夫人啊。」

我告诉他们,「往后别叫我夫人了,叫我姑娘吧。」

他们连连应是,有人提起杜淮安的时候,我也会假惺惺伤怀片刻,然后状似难过地开口,「都过去了,也别提了。」

大家便也知情识趣地少提。

花败花开,又是一年春。

才落过一场雨,园圃中的花被吹得零落成泥,我才要唤人过来清扫,视线便被人挡住,来人的声音含着戏谑,「姑娘惜花爱花,不如也怜惜怜惜本世子?」

这样耳熟的声音,我不用抬头都知道是谁。

我往院子里走,「不想。」

他轻啧,眸光却柔,找起话题来,「端王今日被封太子了,你知道吧?」

我点了头,「知道。」

宋绥这人实在是精明,表面风流,同谁都有一份交情,不论是端王还是当初的太子,谁登基,他都不受任何影响。

可不知为何,看着他此时的神情,我隐隐有个猜测浮现在心头。

太子通敌叛国不假,可告发者是谁,推波助澜者又是谁?

还有,杜淮安虽有些意气,却不见得当初会那样冲动,孤注一掷就要去救沈棠,又正好那么巧,相助他的人就是宋桉。

我心念一闪,在心里默念一遍宋绥的名字。

真是。

好一个宋绥。

我想起什么,问他,「那新的太子妃呢,是什么人?」

「左侍郎家的三女。」

哦,我记得这人。

她和沈棠之间是出了名的水火不容。

若沈棠泉下有知,只怕连投胎都不能安生。

13.

我去祭拜阿乔,还带上了千金难买的好酒。

我同他说了很多,到最后,我问他,「我现在这样的生活,你若是见了,会开心吗?」

风吹动枝叶,林间飒飒作响,我把剩余的酒放在墓前,「阿乔,我走了,有空再来看你。」

宋绥在不远处等我,给我披上披风。

「我托了很多人,想要查到阿乔的身世,可时过境迁,线索实在太少了。」

宋绥安抚我,「我也让人在查了,会找到的。」

是啊,其实我也很好奇,那个说要让我自由的少年,究竟是什么样的身世。

我在书上看到过这样一个词。

龙困浅滩。

那时候,我总觉得阿乔就是这样的人。

可到头来,他也没飞出那座府宅。

宋绥看我走神,也没多说什么,走到街上,慢悠悠带着我晃到了糕点铺前。

我伸手指了两样,他让人替我包起来。

不远处有人在演杂耍,他右手拿着糕点,左手又来拉我,「快来看。」

他从前那样矜贵,这些日子竟然变得……接地气了很多。

看了会,在人声喧闹中,我跟他说,「听说明日有灯会,要一起来看吗?」

他没回过身,拉着我衣袖的手往下滑,然后紧紧握住我的手,应声,「要。」

宋绥番外

1.

秋末,圣上组织围猎,满长安的勋贵子弟都到了京郊猎场,我策马而来,耳畔听到许多人的祝贺声,笑意不绝。

无外乎都是在贺我新婚大喜。

没错。

我终于娶到了沈妤。

她有最软的心肠,盈盈叩首间又决绝淡然,缱绻往昔,而今是我宋绥的妻。

新太子走到我跟前来,手揽过我的肩,又拍了拍,然后揶揄开口,「嫂夫人没来?」

我拂开他,「没,她忙着呢。」

「哎,要我说,妻子还是温柔小意的好,你家那个,太厉害。」

我忍俊不禁,想了想,点头道是,「她自然是厉害的。」

短短一年便在整个燕朝声名斐然,又有多少人能做到。

「不过说到底,也不枉费你当初一番筹谋算计,现在佳人在怀,什么感觉?」

我沉眉,思索片刻,抚了抚腰间的香囊,声音落下的瞬间,心好似也被割了一下,「还是有些恨,同她相见太晚。」

那时,沈棠悔婚,杜淮安悲痛万分,宋桉在见过他以后,回来告诉我,「兄长,你知道吗?沈家好大的脸,推了个样样都不如沈棠的庶女出来,要让她顶了那桩旧日婚约,听闻这个庶女四艺不通,更是貌若无盐,这样一个人,哪里比得上名动长安的沈棠,可是吧,这次是太子在施压,杜淮安争又争不过,现在这副模样,我看着都心堵。」

我执笔的手顿住,然后问了个自己都始料未及的问题,「这个庶女,叫什么名字?」

宋桉想了好半晌,才迟疑地回我,「沈妤。」

我听到以后,未置一词,却在他走以后,鬼使神差地在纸上写上了一句诗。

春兰日应妤,折花望远道。

我想,这是个好名字。

2.

真正见到沈妤,是在一个傍晚。

我正好在沈府附近的茶楼同人议事,屋内有些闷热,我推开窗,就看到她从角门出来,一身紫裙,无意间一抬头,云鬓清眸,我顷刻间便失了神。

没过多久,我又看到沈棠跟在她身后出来,「沈妤,你最好不要不识相,嫁给杜淮安对你来说是高攀,方才试嫁衣的时候摆脸色又在给谁看?」

原来这就是沈妤。

我细细打量着她,看着她状若惊惶,道了声不敢,眸底却露出抹狡黠,仿佛在看一场事不关己的闹剧。

这样一看,传言实在太假。

她明明很好看。

是一等一的好容色,胜过身旁的沈棠不知凡几。

我轻轻捏了下拳,想着等会儿回了府上,要好好地收拾收拾宋桉,再让他去治治脑子,竟这样听风就是雨。

只是我出身簪缨世族,早就练就了不动声色的好本领,在桌旁的同僚好奇地问我在窗前见到了什么的时候,只摇了摇头,「没什么。」

一抹好颜色而已。

我那时候,对她是没什么非分之想的。

直到她同杜淮安大婚的前一个月,太子府设宴,来了很多人。

包括待嫁的沈妤。

太子美其名曰是要撮合沈妤和杜淮安,让他们见上一见。

杜淮安说到底也是个侯爷,他不至于得罪得太狠。

可杜淮安很显然没领这份情。

他只坐了片刻,便借口不适回了府。

自然没能见到沈妤。

可我见到了,太子也见到了。

她这回施了脂粉,眉目如画,光洁如玉的螓首低敛,腰间的鸳鸯带垂落地面,一举一动都是独一无二的风姿。

宋桉目瞪口呆,在我旁边低语,「兄……兄长,她可真好看,啧,杜淮安真真是好福气,要是我,我指定要乐死,这样一位美娇妻,往后红袖添香,人生一大快事。」

我看了眼宋桉,觉得他的眼睛倒比脑子好使些。

可再侧眸,窥见太子的神情,却叫我心底一惊。

我同太子也算交好,知道他这人最是自诩多情,不然也不会为了沈棠强占臣子的未婚妻。

他这副情态,分明是看上了沈妤。

后来宴至中途,太子离席,走前深深地看了眼沈妤。

我也说不清自己是怎么想的,竟然跟上了他,然后在他拧眉犹豫着要开口时,脱口而出了一句,「我也想娶沈家女。」

太子的话生生咽下。

我对沈棠如何,他看在眼里,自然明白,我口中的沈家女是沈妤。

彼时的我以为,自己只是看不惯太子这样想要坐享齐人之福的行径。

可后来在杜淮安府上再见沈妤,我明知故问的那一刻,心里竟然空荡荡一片,有些难以抑制的东西就这样破土而出。

我应当喜欢她。

我后知后觉地喜欢上了旁人的夫人。

3.

之后的很多个日夜,我写了无数遍的妤字,却再难忘她抬眸看来的一瞬间。

我看着他们夫妻越走越近,看着杜淮安提起沈妤时语气里渐渐带着藏不住的欣赏和喜爱。

这种滋味,不亚于摧心剖肝。

我难受,太子更甚。

在他看来,沈妤本也能是他的。

所以他在看到沈妤立在宫门外给杜淮安送吃食的时候,言辞不忿地问我,「宋绥,你当初不是说了你要娶她吗?若不是你那句话,孤不会……」

我的手在袖中慢慢握成了拳,神色僵硬,没敢往杜淮安和沈妤的方向看,却不知道被他哪个字戳中了隐痛,「不会什么?」

太子抿了抿唇,看了我片刻,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然后甩袖离开。

可他背地里的小动作却没瞒住我的眼。

沈妤在他的心里,大概早成了一道执念。

他是太子,如花美眷不知道多少,唯有一个沈妤,因为我当初的那一句话,成了他的不可得。

也成了我的相思情长。

恰巧端王早同我言明过扳倒太子的心思,我们一拍即合,没多久,东宫便出了事。

杜淮安也被宋桉说动,劫走了沈棠。

而我心上的姑娘,孤立无援。

于是,在春雨料峭的时节,我领兵去了侯府,沈妤跪在府门口,青衫单薄,低眉敛目,我走到她身前,挑起了她的下巴,她终于看向我,无波无澜的一眼,却叫我的心颤得不能自已。

沈妤番外

1.

近日来,我有个新奇的发现。

宋绥居然是个愣头青。

我被大夫诊出喜脉的那一日,他难得地坐立不安。

一会问我吃不吃城东的云片糕,一会又自顾自说我们院里的花枝是不是该修剪了,我撑着下巴好笑地看他,「你很闲?」

他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些窘迫来,头微微侧到一旁去,从我这里看过去,刚好能看到他微皱的眉头和紧抿的唇角。

显得有些委屈。

过了好半晌,他才提步走到我面前来,低着头轻抚我的发,有些吞吞吐吐,「其实我是想说,你若想要什么,或是哪里不适,一定要同我说,我……」

我用手指抵上他的唇,觉得这样的他实在很有意思,于是我挑了挑眉,「那刚好,我现在就有不适。」

他的神情瞬间严肃起来,仿佛我说了桩多大的事情一般,着急地碰了碰我,又不敢动作太重,「哪里?我现在让人来看看。」

我站在他面前,摇了下头,然后边笑边掰着指头数,「我饿了,所以嘛,城东的云片糕不够,还要碧云坊的青梅羹,白水巷的绣吹鹅,哦,对了,还有我经常吃的那家酒馆里的脆蜜馃。」

他哑然片刻,笑起来,正要唤府上的下人,想起什么来,又紧跟着否定了自己,「不行,我亲自去一趟,这样才快些。」

在他看来,同我有关的事情,无所谓大小,样样都需亲力亲为才能放心。

我看着他俊逸的面庞,轻轻嗯了一声,然后凑上去亲了一下。

他笑得更开怀了。

可要出门的时候,却又为难起来。

我问他,「怎么了?」

他想了想,看起来很正经,像是深思熟虑过后才说出口的话,「阿妤,不瞒你说,我此刻恨不得能有个分身,一个留在府上陪你,一个去买你爱吃的东西。」

哦,我知道了。

就这么一会的时间,他又舍不得我了。

我开他的玩笑,「宋绥,成婚这两个月以来,你可一次早朝都没去过,告假告得毫不心虚,怎么?竟然一点都离不开我。」

他沉眉,然后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同你相处,总觉得有些不够。」

我把他往外推,「行了,快去吧,早些回来,还有,明日给我滚去上朝。」

他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我看着他的背影,站在原地片刻,无端地,居然想起之前的他。

那个看起来清冷疏离,却又凛冽无情的人。

他曾于街道上叫我夫人,试探地问我觉得杜淮安还会不会回来,也曾在昏暗的牢房送了我一套衣裙,然后同我共撑一把伞。

大婚当日,他请了所有熟识的人,恨不得要昭告天下,夜里掀我的盖头时,也是难得的意气风发。

这样一个人,给我带来了好多好多的惊喜。

前日夜里,他还做了场噩梦,醒来紧紧扣住我的身子,呼吸很灼热,我借着微弱的烛光去看,还能看到他眼角的一抹湿润,他拥着我,轻声喃喃,「我梦到我们现在这一切都是假的,东宫也没出事,你在侯府抑郁成疾,我好难过,阿妤。」

他沉浸在那样一个梦里,好半晌都没缓过来。

我耐着性子哄了他很久,「只是一场梦罢了,我们现在不是在一起吗?」

他听了我的话,这才稳住心神,然后敛了敛眉,「好,以后也不要分开了。」

宋绥回来的果然极快,我打开食盒的时候,那些东西还都冒着热气。

他在一旁邀功,「还有什么想吃的吗?不够我再去买。」

我咬了口云片糕,然后轻轻道了一句,「傻子。」

我身边侍奉的人听了这话也忍不住笑起来,晚间给我梳发的时候,不由自主地开口,「夫人,我们私底下都在说,世子爱妻如命呢,还从未听闻过谁家夫妻这样和睦的。」

爱妻如命?

他的确将一颗诚挚滚烫的心都捧到了我的面前来。

2.

宋绥将我照顾得很好。

称得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我想要的东西,很多时候不用开口,他都能先一步找来。

是专程为我寻的。

倘若我起了兴致,他也会亲自学着下厨,然后端上盘看上去并不怎么好看的糕点到我面前来。

我看着胖了一圈的腰身,双手圈住他的脖子,语气里还带了点撒娇的意味,问他,「我这些日子愈发能吃了,以后这孩子不会也贪嘴吧?」

他想了会,轻笑一声,手抚了抚我的背脊,「怎么会?就算贪嘴,我们的孩子,也必定同你一般玉质剔透。」

啧。

这张嘴,是越发会说话了。

像是在哪里悄悄掺了蜜一般。

可我怎么这么爱听?

不过,他还是有肃穆的一面的。

我嫁到国公府以来,父亲常常在外头装作偶遇我们。

一见面,就开始说起从前,说到最后,又一副老泪纵横,很是伤怀的模样。

他一贯是个趋利避害的人,这么多年的官场生涯,早将他练就得圆滑至极。

东宫一倒,又想借着我来寻宋绥的庇护。

依我看,他所说所做,也就那么一点点真情吧,其余的全是假意。

宋绥表面上倒是不动声色,若是旁边有人,为了我,也愿意给父亲些脸面,可若是无人,他就显得极为冷漠,像要找人寻仇一般。

宋桉时常来寻他,看起来很是仰慕宋绥这位兄长。

也很爱凑到我面前来。

然后抓着个新鲜玩意就问个不停。

每到这时候,宋绥就极度不乐意。

他面色一沉,宋桉就害怕,可怕归怕,下回还照常来向我请教怎么讨姑娘家的欢心。

有一回,宋桉来的时候,府上正好有人来寻宋绥,宋桉看到他的身影离开,悄悄地跟我说,「嫂嫂,我跟你说,兄长早就喜欢你,我看啊,也就你能治得住他。」

我眼角眉梢都是笑意,点头,「嗯,我知道。」

我知晓那些错乱岁月中他难得地挣扎,明白他为我所做的种种。

冲冠一怒为红颜。

纵然手段确实让我有些始料未及,哪怕到了今日,也还是让人每每想起便会失笑,可得夫如此,已然足矣了。

(完)

文/柚子茶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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