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盐选 斯人独憔悴狄青
刺字
小时候,家里很穷,村西边有三亩薄田,那就是我的生计来源。
那年我还很小,时常在田间看着太阳下山,问哥哥山的后面是什么。
哥哥告诉我,山的后面是天下。
我的家乡在西河,曾经有个叫吴起的人,在这里变法用兵,名扬天下。
我想成为他那样的人。
哥哥就笑:你倒是挺会做梦,有那功夫,不如帮我把地给翻一遍。
我也笑,自信满满地说:哥你一定没我快。
俩人在田间忙起来,夕阳扯着我们的影子,去往多年以后的时光。
那年我十六岁,哥哥跟村里的恶霸斗殴,失手将人打死。
我让他先回家,拜别父母,见他茫然远去之后,我自己去了衙门。
好在那名恶霸只是重伤,还未死透,我说是我行凶伤人,请大人治罪。
公堂上的县令很唏嘘,说你可想好了,刺字从军,受人白眼,以后再也当不了好男儿了。
我点点头,重复了遍:请大人治罪。
从此以后,我脸上就被刺了字,发配从军,去往京城。
从军
离开西河的那天,哥哥哭得像个傻子,我冲他笑着摆手,说:别哭了,我是去看看这个天下,是去当吴起的。
哥哥哑着嗓子:好,好,我弟弟该是天下间的大英雄。
我笑了笑,带着枷,冲他举手示意,头也不回地告别家乡。
其实这个世道里,当兵是成不了吴起的。
朝廷都倚重书生,像我这样犯罪从军,脸上刺字的贱民,活下去都成问题。
所以我开始日夜苦练,要让速度与力量都提升到极致,这才不会随军出征的时候,轻易死在敌军马蹄下。
我本以为权势能让人快活。
可后来,我在京城认识了一个名叫赵祯(注:宋仁宗)的人。
我是他的殿前禁军,隐约与他见过几面。
我听说他能断人生死,掌人命运,但看起来他似乎也并不快活。
毕竟他身边那么多人,没有几个可信任,天下这么多事要他来断,他又如何能断得清楚?
西北战场上,有党项人立国西夏,连战连捷,赵祯又很头痛。
不久之后,赵祯下令,选些禁军中的卫士,去往西北,抵御西夏。
我昂然出列,应声前去。
同僚都笑我傻,说禁军多好,京城繁华安逸,有灯火通明不夜城,何苦刀头舔血,朝不保夕?
我没有理他们,京城里多的是文人书生,每每与我半路相逢,书生唯恐避之不及。
就连粗通文墨的妓女,目光望来,也满是鄙夷。
我偶尔听他们念诗,有句诗叫「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或许说的就是犯过罪的士卒吧。
我不明白,为何我那些同僚,竟能不以为意。
离开京城那天,我回望巍峨的城墙,告诉自己一定会再回来。
回来的那天,我要整座京城都敬畏我的名字。
浴血
枯树,瘦马,落魄的我和一柄单刀,这便是我去往西北时的全部身家。
我的上司范雍是个无能的好人,元昊派人告诉他不会进犯,他就轻易相信了。
三川口一场大败,无数将士战死沙场。
彼时范雍不让我们出击。
我没听他的命令。
那一夜,我领兵出城,背后是几百个兄弟。
我举了举火把,脸上的光影明灭不定,我低声对他们说:
我们都是出身低微,有过罪行的人,天下就是战场,范雍这样的夫子有一次次重来的机会,但我们没有。
沙场浴血,我们只能背着罪孽,闷头前冲。不能怕死,不能退却,否则便再无出头之机。
况且,那么多兄弟已在三川口枉死,他们跟我们一样,都想成为保家卫国的英雄,都想让天下人看看,为人不齿的士卒也能力挽狂澜。
可惜他们都死了。
倘若我们还龟缩不前,如何对得起他们,又如何对得起自己?
只是军法如山,私自出战,随我去者有性命之危,愿同去者,未必能够同归。
夜风凛冽,那几百名士卒默了一下,先后零散地喊出声来,最后汇成一股巨浪:我等愿随指挥使出战!
我深吸口气,策马出征。
那一战,我们收复了几座营寨。
与西夏守军连番苦战,鲜血在我们眼前乱飙,但没人退却分毫。
西北军的同僚,远比禁军豪爽,生死看淡,不服就干。
那晚我们庆功夜宴,他们还会开玩笑说:你面冠如玉,宛如纨绔公子,怎么打仗这么拼命?
我这才反应过来,说:是不是不够凶悍,震慑不住西夏那帮孙子?
同僚焦用哈哈大笑:倘若西夏有个带兵的公主,你倒是能勾搭得住!
我也笑,大笑高歌,饮酒纵马。
不久之后,我开始戴上青铜面具,披头散发,每战冲锋在前,像是踏火而来的神。
两难
那几年间,我中过八箭,身负重伤还是要身先士卒,大小二十五战,屠西夏六部,烧粮饷万石,西夏兵马望风披靡,无人能挡。
谁也遮不住我的锋芒。
几年后,我遇到一个叫尹洙的读书人,他说我是良将之才。
那天我痴痴回营,这是第一个赏识我的书生,我走进辕门,开始大笑,焦用那群兄弟都觉得我是伤着脑袋了。
其实他们不明白,在这个世道里,只有读书人才是天之骄子。
这些年西北连番大败,来的读书人很多,天下知名的范仲淹与韩琦也到了。
只可惜,有文人的地方就有党争。
当我跟着尹洙见到韩琦和范仲淹的时候,就明白哪怕是如此天骄之人也不能免俗。
韩琦对我厚礼相待,笑得客气,说以后在西北还要仰仗我。
范仲淹倒没说这些虚的,他教我读《左氏春秋》,说将帅不能只有匹夫之勇。
我知道范仲淹待我更好,我的名字还因为他传入了欧阳修的耳中,只是我不能跟着他走,因为我第一个遇到的人是尹洙。
而尹洙偏偏是支持韩琦的。
文人之间的党争很奇怪,他们没有办法先把事情做出来,再切实去论究竟谁对谁错,往往是谁都别做事,先互相骂起来才成。
韩琦与范仲淹也是如此。
范仲淹对待西夏的战略是沉稳的,他要修筑城寨,打防守反击,逐步蚕食西夏。
韩琦始终认为北方才是大敌,不能把钱粮都耗在西北,要一战功成,灭了西夏。
所以当尹洙的一名部下刘沪重修扩建水洛城的时候,矛盾便尖锐起来。
韩琦、尹洙下令要刘沪停止筑城,范仲淹上表朝廷,朝廷要派人来实地考察,确认水洛城是否有重筑的价值。
那两天尹洙的神色一直不太好看,他也下令罢免过刘沪,奈何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刘沪称此刻卸任,前功尽弃,竟然就赖在水洛城不走了。
我再见到尹洙的时候,是他有事要我帮忙。
我知道他要做什么,物资就这么多,两种军略断然不能并存,所以打击水洛城是必行之事。
用乡间的说法,刘沪这么不给我老大面子,那我自然也不用给他留面子。
尹洙命我去抓刘沪,我跨马扬刀,冲入水洛城,以霹雳手段把刘沪送入囚车。
其实抓刘沪本不必把他关进囚车折辱他的,但他这样待尹洙,让我有些不开心,而且我隐约明白尹洙的意思。
只要钦差到来之前,刘沪已经死了,那水洛城究竟该不该筑,便也无从查起。
只是刘沪在西北名望不低,我与尹洙都不敢杀。
有时我也会望着天边苍茫的云,想我这一生所有的魄力都用在了沙场之中,如果再次牵涉入朝堂之事,我只能进退两难。
进退两难,怎能全身而退呢?
扬名
水洛城,最终还是筑了。
好水川又一场大败,将韩琦出战的策略深深打脸,路旁哭诉的士卒家属更叫韩琦羞愧到体无完肤。
其实韩琦这个人我很不喜欢,他每一步都走得很正确,即使偶尔走错了一点点,也很快能得到大家的原谅。
虽然因为他而受伤的人并不会原谅他,但大家会原谅。
我怎么想也想不通他是如何做到的。
那年因为范仲淹的防守反击战略,拖了几年,我听命出击,把所有的政事抛诸脑后,刀光亮起的那一刻我仿佛重新活了过来。
我攻取金汤城,夺取宥州,整个西北都知道我的名字。
元昊守不住我,也攻不进范仲淹的防御阵线,他没有办法再取战果,就只能议和。
这次议和,元昊说你们要给我钱,给我土地,两国交好,我就罢兵。
大宋士大夫很奇怪,往往听到别人议和,就想无条件同意。
还是战事不利的韩琦站出来,一口口把条件咬死,西北领土无缺,又令西夏称臣,好歹让元昊有了些投降的样子。
所谓鸟尽弓藏,元昊投降后,尹洙因为水洛城的事调离了,我跟着调离了,毕竟是我抓的刘沪,他们这些西北豪侠毕竟能安定当地人心,我走好过他们走。
反正无论我去向何处,一旦有风吹草动,就还能立功。
水洛城一事,归根究底还是韩琦的主意,所以韩琦卖了我一个面子,帮我调到了定州,镇守北疆,也算是独当一面的大将。
能独当一面的帅臣,才有机会再往上升。
那段时间,我就连看韩琦都更顺眼了些,我总觉得儿时的梦想在跟我招手,梦里的吴起飘出来,说我就是你。
只是我忘了一件事,吴起杀了自己妻子,才能求到领兵的机会,那我呢?
我要杀谁?
我要杀我的袍泽,我的兄弟,焦用。
当时我与韩琦都在定州,韩琦治军也有一套,整肃军纪时绝不手软,赏赐抚恤也毫不吝啬。
焦用就是这个时候撞在了枪口上。
人们说,焦用克扣了军饷。
其实我的这些兄弟我自己清楚,谁都是小错不断,大错不犯。
这年头当兵的全要受人白眼,只有手里的一点黄白之物才能让人安心……如果克扣军饷的数目不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然而,韩琦不这样认为。
韩琦执意要杀焦用。
这个消息传到我耳中时,我握住了腰间的刀,但下一刻我就把刀丢了出去,我在营帐里左右徘徊,最终决定冲到韩琦面前。
我忽然发现,原来我除了一身武功,并没有任何与韩琦谈判的资格。
而武功也好,战功也罢,韩琦并不在乎。
我只能跪在他的门前,对他讲我的道理,我说军中兄弟,都是要把后背交给对方的,不可能对待下属,明察秋毫,水至清则无鱼。
韩琦说,那是你的兵,不是我的兵,霍骠骑带兵,也没听说待下属如待兄弟。
我没话说,只能喊:焦用是有军功的好男儿啊。
韩琦在门内笑了两声,随口说:东华门内唱名而出者,才是好男儿。
那天我没能救成焦用,他的头颅高高飞起来,我的心像是空了一块,我忽然很想回到战场,那里我可以纵横驰骋,我想去何处就去何处,我想做何事就做何事。
不必束手束脚,不必作茧自缚。
返京
离开定州后,我回到了京城。
苦熬了十几年,我又一次见到了赵祯,他关切地问我西北的军事,还盯着我脸上的疤,说爱卿劳苦功高,可以把这刺字除去了。
我摇摇头,说陛下提拔微臣,从不过问臣的出身门户,留着这道疤,正可以为军中做一榜样,好叫儿郎们都为陛下效命。
赵祯的笑意更多了几分,我想我这番话说得应该很好。
我终于进入了朝廷的正经圈子,先是当延州知府,又回朝升了枢密副使。
只是无论韩琦也好,范仲淹也罢,都与我渐行渐远了。
其实有时候我也会对别人说起韩琦,我想我与他之间不就只差一个进士出身吗?还东华门唱名才为好男儿,我若是早几年在朝,我若是进士出身,何苦像现在谨小慎微?
奈何我是武人出身,想再往上爬,就只能靠军功。
几年后,广源州蛮侬智高叛,连破九座州城,进围广州,岭外震动。
我知道,我的机会来了,我请命出战,我是朝中为数不多的帅臣,天子没有拒绝的道理。
当我来到南方的时候,官军有冒战失败的,还有我到之后仍旧不听号令擅自出战的,我把那擅自出战的人抓了,擅自出兵的尽数砍死在军门前。
文武众官,终于清静下来。
随后军队里只剩下我一个人的声音。
我花了十天的时间整顿,了解我手下的兵马,十天之后又有敌军松懈,我的刀就出鞘了。
一昼夜飞渡昆仑关,迎击叛军,大败叛军之后追击五十里,一路遇城破城,遇阵斩阵。
如果朝堂都像战场这么简单就好了。
平叛之后,我回京成为了枢密使,走在路上也有人客气一声相公,我想所谓天下英雄,莫过于是。
我当了四年枢密使,军中的威望太高,使京城里总有些关于我的传言。
反正说来说去,大概意思都是我可能要学太祖,学朱温,要黄袍加身,或者自立为王。
或许是我也不太注意吧,开封发大水的时候,我举家搬进大相国寺,住在佛殿上,人们说我这是目无神佛,要天上地下唯我独尊。
还有人给我送来狄仁杰的画像与告身,说这是我的先祖,我先祖的东西当然要留给我。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有些文人想接纳我,又或者只是小人想巴结我,我冷冷地冲他笑,我说:我凭军功一时得势,哪能攀附狄公?
我又何必攀附狄仁杰?
欧阳修来找过我,说我这种心态不对,又自负又自卑,很容易自我怀疑,真有事怕我承担不住。
我想我在战场生死一线,都没人说我心态不对,他又有什么资格说我?
就凭他在水洛城一案里替我说话了吗?
最近朝廷里都在传我的流言,朝廷那么多人上奏折怀疑我,他欧阳修也说我身处嫌疑之地,真当我不清楚吗?
其实我也想过,或许欧阳修那么说,只是想突出我本身还是忠义的。
但那都不重要了。
放眼京城,没有一人能堂而皇之地为我分辩。
天子把我外放到陈州,史书上说我很快抑郁而终。
其实我不是很抑郁,我只是想不明白,究竟朝堂之上的游戏是怎么玩的,为什么我无论显贵还是寒酸,人在京城,都像是处在空空荡荡的旷野上?
冠盖满京华,我像个跳梁小丑,斯人独憔悴。
可我不该是这样谨小慎微的小丑,我明明该是纵横万里的天下英雄。
我是狄青,狄汉臣。
完。